第101章
立秋之后, 天气渐渐转凉,一转眼的功夫便到了农历七月半。道教称中元节,佛教称盂兰盆节, 民间俗称鬼节、亡人节。
这一日人们会在家中祠堂摆上鲜花瓜果糕点等祭品, 烧香祭拜祈求祖先保佑家人平安健康。也会在坟墓、江边、院坝、十字路口等地摆供饭贡品上香并焚烧纸钱,还会在江河湖海中放水灯以示对亡灵的哀思和祈福。
而各地的书院私塾也都放了一日假让学生们回家烧香祭祖, 安良馆自然也不例外。
因为只有一日假,加之先前清明节已然扫过一趟墓,谢易本不想来回折腾跑去找谢老九。但转念一想,义庄里如今还有个韩菘蓝在,到底还是不放心,便贴上缩地符往城外跑了一趟。
毕竟韩家这些年整的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如今还没有完全水落石出,再加上那位韩首辅死得实在蹊跷,他总觉得这件事可能还没完。
韩家一个世家大族既然能对其下此狠手,还敢绑架东海龙女, 又岂会在意旁人的性命?若是知道韩菘蓝躲在义庄里,那谢老九怕是危险了。
尽管义庄内有墨临坐镇,但他的封印尚未解除, 很多事都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为了保险起见, 他先前在义庄的周围设下了防护阵法。
可是阵法能抵挡得了妖物邪祟,但却抵挡不了活人。而很多时候,活人往往是用心最为险恶的。
临近中元节,烧纸祭拜的需求增多,谢老九先前接到了几份纸扎的活计,忙里偷闲昨夜才将将做完,便打算一大早将东西给那些主顾送去。反正中元节祭拜一般都是在晚上,早上去送倒也能赶得上。
就在他提着东西准备出门之际,却冷不丁见到了数日未见的好大儿。
看到谢易风尘仆仆的站在大门外,谢老九有些意外,“阿易,你怎么回来了?”
“中元节,私塾放了一日假。所以我就回来看看您。”
被儿子惦念着自然是好事,谢老九的脸上顿时笑开了花,但嘴上却嗔怪道:“就放了一日的假不好好在家休息,跑回来做什么?你爹好得很,不用看。”
“那是!我爹龙精虎猛的,当然好得很!只是我想阿爹了,所以来见见。”
被谢易的好话一哄,谢老九笑得愈发开怀,“行了,别贫了。既然回来了就在家住一日,等爹送完这些东西再回来给你做饺饼筒吃。”
饺饼筒也叫麦焦筒,用面糊挞成一张薄薄的面皮,随后将土豆丝、胡萝卜丝、笋丝、豆芽等馅料包裹其中卷成长筒状就可以吃了。当然也放在锅里煎一下,将表皮煎得焦香酥脆口味更佳。谢易以往能连着吃好几天都不带腻的。如今听谢老九提起,肚子里的馋虫顿时被勾起,便对笑嘻嘻地点头应下。
目送谢老九离开,谢易没有第一时间回屋,而是转道去了隔壁停尸的院子。
原因无他,韩菘蓝在这儿。
自打搬来了白峤县义庄,这个院子几乎就成了他的地盘。偶尔院子里还有不少“房客”,对他来说倒也不算寂寞。
就见他一如既往地坐在院子里,就像一尊毫无生机的雕塑。听到动静,他微微偏过头,“你回来了。”
谢易颔首,“最近怎么样?义庄这边没出什么事吧?”
韩菘蓝摇摇头。片刻后,又薄唇轻启:“最近我的脑海里好像多出了一些记忆。”
闻言,谢易双目骤然瞪大,“你可是想起了什么?”
“……”
“我已经知道是谁将我害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了。”
“是谁?”
“是玉龙真人。还有……”
韩菘蓝顿了顿,声音低哑,似是有些犹豫,但到底还是吐露了一切——
“还有我的祖父和族人。”
虽然先前已经猜到了韩菘蓝的亲友就是害死他的始作俑者之一,但亲耳听到韩菘蓝诉说出这些黑暗的过往,谢易还是忍不住替他难过。
不过韩菘蓝的异样只维持了片刻,随后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那玉龙真人是我祖父在紫云观结识的一位云游道人,道法高深,但却不知底细。是他献上了邪法,蛊惑了我的祖父和族人将我炼化成僵,并声称这样做就能保我们韩家基业五百年不倒。”
“而我之所以会落得这般下场全因当时我直言劝阻,让祖父不要听信那玉龙真人的谗言,由此触怒了对方。”
谢易听闻眉宇深锁,“那玉龙真人向你祖父进了什么谗言?”
韩菘蓝无声叹息:“他自称受到了仙人点化,可助我祖父羽化登仙。”
谢易哑然,许久才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声音:“所以你祖父他们真的信了。”
“嗯。”
这轻飘飘的一个字里到底蕴含着多少心酸痛处谢易没法想象。只知道这众叛亲离的滋味绝对不会好受。
谢易也知道事已至此说再多的安慰话语也全然无用,毕竟韩菘蓝已经死了,如今也不可能再变回正常人。
只是理智明白是一回事,情感上能否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良久,谢易抬手拍了拍他僵硬的背脊:“别难过。”
“我没有难过,只是难以理解。”
韩菘蓝垂首,“我不理解他们为何会相信外人的妄言,为此甚至将刀子对向自己的亲人。”
“因为一个利字,人性都是贪婪的。”
闻言,韩菘蓝倏地抬头,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盯着谢易。
谢易咳嗽了一声,道:“这就跟天家争夺皇位一般,为了当这天下之主,可以手足相残父子相杀。那玉龙真人不过就是利用了他们的贪婪。”
“……你说得对。”
韩菘蓝别过眼:“一切都是因为贪欲。”
谢易默不作声。
眼下,他只好奇一件事,那玉龙真人究竟是什么底细?
……
韩玮从府学回到家中,气氛依然沉重冷清。
自打三弟在白峤县莫名失踪,大伯突然病逝,韩家就陷入到了一种怪异的,死气沉沉的氛围中,犹如大厦将倾风雨欲来。
大伯死时已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位高权重,是韩家这一辈官位最高同时也是最杰出的子弟。他一倒,韩家在官场上群龙无首也没了庇护。这一时间想要找出一个能替代他的人并不容易。
旁的堂叔伯就不提了,反正他爹韩相朝是没有这个能力的。从前有大伯护着,他爹倒也不用操心,一切路途自有人安排。如今大伯走了,家里的日子可实在算不上好过。
曾几何时,在仗着亲大哥是宰辅,他爹可没少在罗知府面前摆谱,如今却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前宰辅的兄弟又如何?那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常言道人走茶凉,没了顶上的参天大树,就算是世家大族也不会有人买账。
别说他爹,就连他自己也感觉到了书院同窗们微妙的态度变化。那些从前喜欢与他和三弟称兄道弟的人,如今也都变得冷淡许多。
韩玮不在乎这些无关紧要的外人,他只觉得这些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就像是有一团看不清的迷雾笼罩在头顶。
都知道大伯看中三弟,这些年没少让三弟帮着做事。三弟失踪前就被大伯派去了白峤县,据说是某位韩氏先祖在白峤县的墓被人盗了这才跑去善后,然而在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了音讯。
他不明白韩氏先祖的墓为何会在白峤县,只知道家中报官命白峤县衙寻人,然而月余过去了,也没找到三弟。唯一得到的线索就是他在白峤县停留了数日后又去了隔壁的玉瓷县,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就无人知晓了。
无奈之下,他爹又只得向玉瓷县求助。那玉瓷县令嘴上答应,可直到到现在也没送来只言片语。
而在三弟失踪后没多久,大伯又去世了。
这两件事发生的时机如此巧合,很难不让人多想。
但真正让他感觉到不安的却不是这两件事。
大伯走后家中需得派人去盛京城奔丧。爹是明州转运使有官职在身走不开,他在府学读书,于是只得派大哥韩玙代表家中前去。
也不知道大哥这趟进京遭遇了什么,回来后竟变得有些奇怪。
具体哪儿奇怪韩玮一时也说不上来,明明还是那副持重老成的样子,可他总在大哥的身上感觉到了一丝不自然的异样感。而这份异样也让韩玮感觉心神不定。
一进跨院,就见远处韩玙踱步走了过来。看到他打量了一眼,“回来了?”
明明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候,但韩玮却感觉到了隐隐的压迫感。就像是久居上位之人的身上总是会携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作为嫡长子,韩玙自小就行事稳重,对两位庶出的弟弟不过分亲近但也不疏远,做到了明面上的兄友弟恭不给人留下任何话柄,将嫡庶兄弟之间的相处分寸拿捏得正正好。像眼前这般,韩玮却是头一回见。
压下心中的怪异,韩玮顿首回应,“大哥。”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准备吧,今日中元节,家里还有好些事需要办。”
韩玮嘴上应下心里却忍不住打起嘀咕,中元节虽有祭祖祈福的习俗,但远不如清明和过年时隆重。往年家中也只是在祖父祖母的牌位前上柱香,供些鲜花果子便能了事,这些准备工作靠府中的下人就能完成。他不明白大哥所谓的有好些事需要办是什么意思。
而对方显然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目送大哥远去的背影。韩玮忽的一顿、
电光火石间,韩玮顿时明白了先前那股子隐隐的怪异感从何而来。
大哥走路的姿势与死去的大伯几乎一模一样!
甚至不只是走路的姿势,还有语气、神态,均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
一种毛骨悚然的猜测突然浮现在脑海。
……大哥该不会被大伯鬼上身了吧?
一时间,森然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让他动弹不得。
是了,大哥前往盛京奔丧时大伯亡故甚至都还没过头七,既如此大哥被大伯上身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回想起方才对方说的让他好好准备的话,起先韩玮不明缘由,觉得中元节祭祖并没有什么需要特别准备的,可如今想来,他说的哪里是中元节,他这是在指代“断七”啊!
此时距离大伯亡故已经七七四十九日,七七四十九日一过,丧家会供奉酒菜进行祭奠并进行诵经仪式,此谓“断七”。届时,亡魂就会彻底离开人世与之断绝关系,要么前往地府投胎,要么变成孤魂野鬼。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附身在大哥身上的大伯还会愿意离开这个人世吗?
一种细思极恐的后怕犹如细细密密的针刺,扎得他头皮发麻。
一山不容二虎,一个躯体自然不可能容下两个人的魂魄。大伯与大哥只能留下一个。
传闻中元节当日地府鬼门大开,不仅会有很多亡魂重返阳间,同时也会有很多人的魂魄被带走。
难道他是想……
韩玮不敢细想更不愿意深想。
他对大伯的了解虽然不多,甚至远不如大哥三弟熟悉。可在有限的接触中,他能够感觉得到大伯是个冠冕堂皇,寡情少义的利己之人。哪怕外界都觉得他是个大公无私勤政爱民的首辅,但韩玮始终觉得大伯最在乎的人是自己,即便是家族利益也不可能排在自身之前。
若他的猜测是真实的,那他大哥岂不是凶多吉少了?
可他又能如何?
他没有证据,就算告诉爹娘,他们也不会信。
这等怪力乱神之事话本都不敢这么写,他又如何证明这是真的?就凭他的猜测?
韩玮心乱如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另一边的韩玙……不,韩相旬,又或者应该称之为堕仙更加贴切。他望着远处呆站在花园中神色复杂的韩玮,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笑容。
在盛京以死脱身后,他便借着韩氏子弟来灵堂祭拜的机会选中了他的大侄子韩玙,借着他的身份躲到了明州。
弩下逃箭,天庭那帮神仙怕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敢躲到这里来。
当然,这一切只是暂时的。韩家已经暴露了,这里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如今地府正在到处搜捕他,恰逢中元节将至,趁着这鬼门大开的日子,他若不给他们找点麻烦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个千载良机?
待到恶鬼作祟祸乱人间,地府也就无暇顾及了。到那时他便如同泥牛入海,逃之夭夭。
只是可惜了他在韩家这么多年的经营终究还是付之一炬。
好在,重塑仙根仙骨一事终究有了着落,这些损失也不是不能承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今日中元,你们都警醒些。往年鬼门大开后总会有亡魂趁乱滞留阳间借机作乱,切不可掉以轻心。”
鬼差赵武个头不高,但气势却不弱, 掷地有声的话语再加上犀利的目光也让这帮新上任的鬼差感觉到了不小的压力。
数月之前,东海九龙女被凡人绑架,由此天庭发现被禁多年的禁术锁龙咒竟流落凡间。为查清此事,天庭派王灵官与赤脚大仙两位仙人下界,而后查到了这一切可能是堕仙驭龙使所为。
二位仙人一路追查到了地府探查那堕仙的投胎记录,随后便发现早在数百年前生死簿上就已然没有了那堕仙的投胎记录。那堕仙也不知用了什么样的手段竟然躲过了地府冥差的探查,逃脱轮回了。
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地府上下皆有责任。为了将功赎罪,阎王便派出地府近三分之一的阴差去寻那堕仙的下落。如此一来,也让本就人手不足的地府运转愈发吃紧。
眼见中元节将至,判官大人便向阎王提议临时扩招一批鬼差,这样既能缓解地府鬼差数量不足的现状,也能给这些亡魂积攒阴德的机会。
阎王觉得是个好主意便采纳了他的意见,从生前人品端正,身无恶孽的亡魂当中选出了一批成为了新鬼差。并安排一部分老鬼差带着他们熟悉业务。而赵武、张仪这对搭档便摊上了教导新鬼差的差事。
对于这样的差事赵武虽然嫌麻烦但也无可奈何, 毕竟眼下地府人手确实吃紧, 若是不教导好新鬼差,那些活就得靠他们来干,而且根本干不完。就算是为了减轻自身的负担, 他也得让这帮生瓜蛋子尽快熟悉鬼差的工作。
方嘉文不知眼前老鬼差心中所想,只将背脊挺直,努力记下对方所言的全部要点。
自打四年前将害死他的凶手绳之以法后,他便来到了酆都。这里的亡魂数以万计,都是等着排队投胎的。
当然, 整个地府的亡魂远不止这些。只不过那些生前做了恶的人下地府之后都被拉去了十八层地狱受刑。罪恶越大,受刑的时间越长,受刑的种类也越多。
当然,若是以为自己没有杀人就一定不用受刑那就太天真了。
譬如生前喜欢毁谤别人的人死后就会下拔舌地狱,不尊敬他人不孝敬父母的人入血池地狱,欺上瞒下买卖不公之人死后也会入刀锯地狱。
可人生在世,一点错也不犯的纯善之人又能有几个?大多数人都有着或多或少的毛病。
因此,死后不用经受任何审判就能直接进入酆都的亡魂着实不算多。幸运的是,方嘉文就是其中之一。
只不过地府每年投胎的份额都是有定数的,在没轮到自己之前,亡魂们只能在酆都等着。但酆都也不是个让亡魂白吃白住的地方,在这里也是需要花钱的。
所以每年清明、中元、过年,人们都会祭祖给逝去的亲友烧纸钱衣物,还会供奉香火和贡品。
可方嘉文父亲早亡,母亲病逝,等到他被人害死下了地府,爹娘早投胎去了,凡间也无其他亲人能够祭拜他。诚然谢老九过去也曾给他烧过纸钱,但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为了在酆都讨生活,这几年他帮鬼差还有其他亡魂干过不少活计,可到底还是捉襟见肘。如今听到地府要招收一批临时鬼差,他当即毛遂自荐,于是便得到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而他在成为鬼差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看守鬼门,待到中元节结束还需要在阳间四处搜寻逃逸的亡魂。
此事枯燥繁琐,绝对不是个轻省的活。好在带领他们的前辈十分尽责,将所需要注意的事项一一说与了他们听,这才让方嘉文减少了些许紧张感。
事实上连接阴阳两界的鬼门并不只有一扇。为了分担亡魂进出阴阳两界的压力,地府在每个地区都安排了一扇。因为方嘉文是白峤县人,他所看守的鬼门也在这一区域。
只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扇鬼门的所在之处竟然是白峤县知名的乱葬岗,荒骨岗附近的荒山上。
据带领他们的鬼差前辈张仪所言,是因为此地偏僻,罕有人至,将鬼门开在此处也不容易打扰到活人。再加上隔壁就是乱葬岗,万一有什么新死的亡魂在此地滞留,阴差将亡魂拘回地府也相对方便些。
张仪顿了顿道:“不过这扇鬼门也是在最近这一两百年才开辟出来的,此前白峤县的鬼门并不在这儿。”
“那之前的鬼门在哪儿?”
闻言,方嘉文忍不住询问,然而对方却没有给予他一个准确的回答。
“不知道,那时候我还不是鬼差。”
既不是鬼差也不是亡魂,人还好端端的活着,这种事如何能知晓?
不过有一点他倒是清楚,“白峤县的鬼门之所以变更到了这里主要还是因为此地阴气太重的缘故。听说这地方以前是叛军交战的地方,死了许多人,所以新朝建立后这附近就变成了乱葬岗。”
关于荒骨岗之所以成为乱葬岗的缘由方嘉文生前也曾听人说起过,对此倒也没有感觉到意外。
只是……不知为何,方嘉文总感觉此地的风水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哪儿怪。毕竟他对于堪舆风水也只是一知半解。
可能就像眼前这位鬼差张前辈说的那样,是因为荒山这一带死过太多人,阴气太重的缘故。
“时间差不多了。”
一旁的赵武看了看漏刻,“该开鬼门了。”
……
自打意识到大哥可能被大伯鬼上身,韩玮这一整天都感觉坐立难安。情感告诉他不应该坐视不理,可理智上又告诉他自己无能为力应该装作毫不知情。
就这样两相纠结着,时间一转眼便到了晚间。在府中下人的催促下,他只得硬着头皮来到祠堂。
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爹、嫡母还有大嫂都没有出现,祠堂里只有韩玙一个人。
一改往日官宦子弟的打扮,今晚的他穿着一身玄色法衣,头发梳成混元髻的样式,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道士。
明明是缅怀亲人的祭祖日,可他脸上却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这也让韩玮愈发感到不安。眼前的祠堂明明供着他们韩家的列祖列宗,但他的内心却莫名产生了一种畏惧感。
下意识的,他想要扭头往回跑,可双脚就像是灌入了铅石变得无比沉重。迟疑了片刻,他到底还是强打着镇定装作无事发生走了进去。
“大哥……怎么就只有咱们两个?爹娘呢?大嫂呢?”
就见韩玙在祠堂上了一炷香,语声淡淡:“爹去赴宴会友了。娘身子不舒服,你大嫂在边上照顾着。”
这样的说辞让韩玮本能地感觉到了不对劲。谁会在中元节这种时候设宴会友啊?再说今日要给祖先上香,爹作为一家之主怎么可能会选在这种时候出门?还有娘,明明白日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病了呢?
他在说谎。
他爹、嫡母还有大嫂说不定已经出事了!
韩玮彻底慌了,但他仍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与之周旋。
“怎么会这样?请大夫看过了吗?爹也真是的,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出门呢?”
说着,他拖着步子走上前,燃起了一把香对着列祖列宗拜了拜。
见边上的人一动不动,他惴惴不安地将香插进香炉,随后便借口肚子疼想要先行告退。
可谁能想到,身披法衣的韩玙一挥衣袖,下一秒祠堂的大门“砰!”的一声便关闭了。
韩玮心头重重一跳,但仍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问:“大……大哥,这是何意啊?弟弟吃坏了肚子,眼下急着上茅房呢!”
面前人却带着一副看穿一切的笑容,“这祖宗还没祭拜完呢,二弟且再忍一忍吧。”
韩玮怎么可能忍,他大步上前试着推门,然而眼前的木门却仿佛千斤重的巨石怎么都推不开。祠堂内,烛火缥缈摇曳,让人脊背生寒。
“别费力了,这门你是打不开的。”
背后的男人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嘲弄。
韩玮握了握拳,“你不是我大哥,你究竟是何人?”
听到韩玮的质问,身穿法衣的男人毫不惊慌。就见他扬了扬眉,“我是谁,你不是早就已经猜到了吗?”
韩玮面色惨白,“……大伯?”
闻言,男人倏地露出笑容,“乖侄儿。”
听到对方亲口承认自己的身份,韩玮的心骤然沉入了谷底。
“大伯,你到底想做什么?”
“此事说来话长,不过看在咱们叔侄多年的份上,我可以长话短说让你当个明白鬼。”
男人神秘一笑,“今日是中元节,是鬼门大开的日子,我需要借用你来摆聚煞阵,引煞气冲鬼门。”
这样的解释仍然让韩玮感觉云里雾里,但他此时也不想深究何为聚煞阵,对方又为何要引煞气冲鬼门,他只想知道——
“为何是我?”
闻言,眼前人笑了。似乎觉得韩玮问了一个傻问题。
“自然是因为你倒霉啊。”
韩玮听闻简直想要骂人,然而还来不及开口,一股强烈的晕厥感渐渐袭来。
望着面前的香炉,他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供香有问题。
等到再次恢复意识,韩玮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了一具陈旧的棺椁里,并且身躯还被绳索紧紧捆绑住动弹不得。
棺椁之外的房间昏暗逼仄,透过昏黄的烛光能够看到墙壁上几乎褪色的壁画。幽闭的暗室里,阴风阵阵,将棺椁上的烛火吹得左右摇晃。
韩玮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也不知道大伯接下来会对他做什么。
但直觉告诉他,自己怕是要完了。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下一秒始作俑者出现了,眼神仿佛是在看一件死物。
就见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瓷瓶,从中掏出了一粒丹药,随后掰开了他的下巴将其硬塞了进去。韩玮很想咬紧牙关奋力抵抗,但他的身体却软绵绵的使不出任何力气,只能像一条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在他咽下那粒丹药后没多久,眼皮就如同千斤重,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恍惚间,他看到了墙上的壁画在动。他知道自己出现了幻觉,也知道这可能跟自己咽下去的那颗丹药有关,但他却无能为力。
他只能在心中无力祈求——
求求了,不管是谁都好,谁能来救救他?
……
中元节的夜晚,街道上冷冷清清。可若是换作阴间人的视角,水边、街道鬼影憧憧,与阳世形成了一种截然相反的热闹氛围。
汤圆吃饱了晚餐正趴在屋脊上梳理毛发,突然瞥见空气里出现了许许多多如柳絮般的灰色雾气。
这些雾气就像是有自己的意识般朝着一个方向聚拢,远远望去就像是雷阵雨前天边黑压压的乌云。仔细一看,其汇聚的目的地竟是在城外!
见状,她倏地起身四处逡巡试图寻找那些灰雾的来源。半晌,翠绿色的猫瞳锁定了一个方向。
这些灰雾似乎是从府城明州吹来的。
“怎么回事?”
……
“不好了!祠堂着火了!快救火啊!”
望着眼前冲天的火光,堕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韩府,背后是惊惶的脚步声和呼救声。
聚煞阵已成,他已经开始期待天庭和地府那帮家伙的表情了。只可惜他不能留下来慢慢欣赏,眼下他得去找那个身负仙缘的孩子,为自己重塑仙根。
韩瑜那个蠢货虽然把事情办砸了,但却也不是全然没办成一件好事。
最起码,让他找到了一个身负仙缘之人。这样的人他过去不曾在凡间遇到过,要不然也不必舍近求远另寻长生之法。
可如今既然遇到了,那他岂会有放过的道理?
然而,就在堕仙朝着白峤县移动之时,头顶一道惊雷响起,下一秒密集的大雨落下迅速扑灭了韩府刚刚燃起的火焰。
就见天边黑云压境,雷部三十六神将携一众天兵带着极强的威势屹立于滚滚云雷之上。
堕仙陡然瞪大了双眼。
就听领头的神将声如洪钟,低呵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大胆堕仙!胆敢私自逃离地府,启用天庭禁术在凡间为非作歹!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堕仙脸色骤变,他不明白自己的行踪为何会暴露,也不明白雷部这些天兵神将为何会来得如此迅速。但此时他已然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细枝末节,只咬紧牙关愤而要逃。
“竟然还敢执迷不悟!既如此,休怪本将不讲情面!”
话音刚落,一道天雷劈下,带着至阳至刚的雷霆之气直接破除了他身上隐匿气息的法门。
猝不及防挨了一道雷刑,堕仙发出了痛苦的嘶嚎。一时间,他的周身溢出了属于堕仙的不详黑炁。原本附着的凡人躯体也顿时卸了力栽倒了下去。
唯有一团如雾的黑影周身裹挟着电流,犹如困兽般愤怒且惊恐地哀嚎着。
堕仙不愿意束手就擒,忍受着天雷撕裂魂体的痛处,横冲直撞想要破开天兵神将的包围。
然而大军压境,孤立无援的他已然暴露了自身的存在,成为了被围剿的猎物根本无处可逃。
一道接着一道的惊雷从天而降,怒吼地击打着下方黑雾般的人形。他尖叫着,逃离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慢,身形也变得愈发透明渺小。纵使这堕仙有再多的阴谋诡计,在这雷霆万钧之下终究还是如纸老虎般不堪一击。
不过须臾片刻,黑色的人形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婴孩般大小的淡淡虚影, 若是再降一道天雷,他便会彻底魂飞魄散消失于天地间。
见那堕仙失去了反抗之力,一众天兵天将这才将其擒拿归案。
可就在将其押送回天庭审问的途中,那堕仙却突然放声大笑。
“你笑什么?”
马灵官皱了皱眉看着眼前几乎快要魄消魂散的堕仙,不明白死到临头的这小子为何还能笑得出来。
堕仙不答反问:“你们可知今夜是什么日子?”
不等马灵官开口,便听他哑着嗓子道:“今日中元,我摆了聚煞阵,引煞气冲鬼门,若是不出意外,眼下凡间怕是百鬼夜行,乱成一锅粥了吧哈哈哈……”
堕仙笑得张狂,正如那令人作呕的蜚蠊,虽然已经不具备任何威胁性但就喜欢冷不丁冒出来恶心你一下。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马灵官确实有被对方恶心到。
不过他也深知面对此等冥顽不灵的无赖货色不予理会就是最好的回应,于是神色淡然道——
“此事自当由地府出面解决,你这般不打自招不过就是罪加一等。与其妄想着凡间大乱,你倒不如担心一下自己,这一次能不能挨得住天雷,会不会灰飞烟灭吧。”
此言一出,原本还在大笑的堕仙顿时敛却了笑意,快要被风吹散的虚透面庞顿时变得死气沉沉。
堕仙不知道的是,他的计谋终究还是落空了。
在他离开后没多久,注意到明州城内煞气异动的王灵官与赤脚大仙及时赶到了韩宅,救下了险些丧命于阵眼之中的韩玮。
聚煞阵被破坏掉后,那些被引动的煞气也被赤脚大仙用一道化煞灵符给化解了。不过荒山附近的鬼门却仍有部分煞气残留,二仙在处理完明州府的麻烦后又匆匆赶往白峤县。
中元节这一晚,雷部的天兵天将,地府的阴差均是忙得晕头转向,而身处义庄的谢家父子却是过得一片平静。
事实上,不久前谢易也感知到了一股煞气正在往荒山的方向聚集。然而还不等他赶过去探查一二,那些煞气却又自行消散了。
虽不知是何缘由,但眼下煞气既已化解那就证明并无大碍。
嘹亮的鸡鸣响起,黑暗褪去,一切魑魅魍魉消失于灿烂的朝阳之中。
天终于亮了。
忙活了近一夜的韩府下人扶着酸软的腰,擦了擦额角的汗,望着头顶的日光长叹了口气。
昨夜祠堂突然燃起了大火,若非那场及时雨,恐怕整座府邸都得付之一炬。
只是让人不解的是,火灾发生时,大郎君与二郎君竟然双双不见了踪影。待到火势扑灭后,二郎君这才虚软着步子从祠堂的废墟中走出来。
此景顿时惊呆了众人,毕竟祠堂都烧成那样了,二郎君若是一直躲在里头又是如何做到毫发无伤的?
于是韩玮便将众人带到祠堂地下的密室并吐露了昨夜的遭遇。
原来昨夜大郎君竟被死去的韩大老爷给附身了,甚至对方还想用二郎君的性命在韩府布下聚煞邪阵?若非有仙人降世救了二郎君一命,只怕今日韩府就得办丧事了。
此事过于诡谲,众人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直到有人在明州城郊发现了身穿道袍不省人事的韩大郎君,韩府的下人们这才知晓原来二郎君先前所言都是真的。
而韩相朝夫妇二人乃至韩玙的妻儿昨夜均未发觉任何异常,因为天一黑他们便莫名其妙的感觉到了困倦直接回屋睡觉了,其院中的仆役均是如此。直到第二日天光大亮,这一家子方知原来昨夜家中祠堂失火,儿子险些命悬一线。
家中接连发生了此等怪事,岂能用一个后怕来形容?
韩相朝吓得连忙去请报国寺的大师来家中做法驱邪。一时间,明州城内有关韩家的怪事传得是沸沸扬扬。
州府转运使家中闹鬼之事到底传不到白峤县这样的小地方。不过交友广泛的谢易还是通过河伯这些妖怪好友得知了中元节当日发生的事。
原来绑架敖明珠的始作俑者竟是一位在多年前被天庭剔去仙根仙骨贬下凡间的堕仙驭龙使!这些年他一直躲在凡人的身上,一旦那凡人寿数将近他就会从对方的家族中另选一人更换躯壳,由此避开了生老病死的轮回。
因为身份暴露,他本想利用中元节布下聚煞阵摧毁明州地界的鬼门致使凡间大乱,由此逃脱天界的追捕。可没曾想终究棋差一着被天庭派来的雷部神将捉拿归案。
而他留下的聚煞阵也被负责调查此案的王灵官和赤脚大仙及时察觉,这才保得明州一方百姓的安宁。
得知此事,谢易顿时便明白了前因后果。韩菘蓝口中的玉龙真人应当就是那位堕仙驭龙使了。而是堕仙蛊惑韩菘蓝的祖父也不过是为了欺骗对方让他倾尽家族之力为己所用。
“听龙王说玉帝已经判处那堕仙雷刑,但因为先前在凡间马灵官已经用天雷劈了他许多下,是以最终竟然连一道雷都没扛过便就此灰飞烟灭。”
河伯说着一脸感慨:“谁能想到这堕仙竟然能在凡间躲这么多年,若不是因为龙九公主的事,只怕天庭都不曾察觉。”
“说起来这驭龙使之所以行差踏错被贬下凡也与龙族息息相关,如今因为龙族暴露只能说时也命也。”
谢易不知这件事的背后竟然还藏着如此不为人知的密辛,一时也不免感到意外。
就听河伯话锋一转,“那堕仙消散之前交代了这些年他在凡间做过的孽事,其中还提到了将你们家小韩炼化成僵的事。”
河伯口中的小韩指的自然是韩菘蓝。而那堕仙之所以这么做,倒是与先前韩菘蓝所言相差无几。
因为韩菘蓝拼命劝说其祖父勿要相信堕仙的鬼话,堕仙为了铲除异己所以便出此计策。既除掉了拦路石,将来若是炼化出来僵尸也能为己所用。
至于谢易先前猜测的靠着不死不灭的僵尸之躯获得长生的想法,堕仙倒是没想过。
“天庭打算怎么处理韩菘蓝?”
谢易有些担忧,毕竟他现在的状态非人非鬼。天界会允许这样一个变数出现在世上吗?
见他如此紧张,河伯顿时笑了,“你当天庭的上神那么空闲么?竟然还有功夫管凡人诈尸的事?”
“虽然小韩变成了活尸,可他距离旱魃还远着呢。别说旱魃了,他如今连夜叉都变不了。既如此,上头也不会腾出手来收拾他。”
闻言,谢易顿时松了口气。
普通人家养猫养狗时间久了都会产生出感情,更别提韩菘蓝这样一个大活……额,大死人了。
不仅是他,与之朝夕相处多日的谢老九早已将他看做是自己的徒弟。若天庭真要将韩菘蓝除去,他爹得多难过啊。
好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没有让韩菘蓝这个倒霉的苦命人继续承受不幸……
*
时光荏苒,一转眼便到了天元十八年。三年时间过去了,谢易终于长到了七岁。
然而在这个前世上小学一年级的年纪,谢易也即将迎来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场考试——童子试。
事实上,原本他是不打算下场的,可宋先生非说让自己试一试。左右这个年纪能考中是造化,考不中也无妨,就当是提前历练了。
要知道最近几年私塾里最早考取了秀才功名的学生也就只有他曾经的室友柳道全而已。这位安良馆知名的才子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考上了秀才,当时的他不过十二岁而已。
而谢易如今才七岁,就算这一次考不中再等三年也才十岁。要知道考场上还有不少胡子一大把的老童生呢。
在宋先生的劝说下,谢易便抱着无可无不可的心态决定下场试试水。
县试在二月举行,由县令主持,要求里长、同村三人以及一名秀才共同保举方可参加考试。
因此在下场之前,谢易除了要准备户籍,还得去一趟谢家村,毕竟名义上他也是谢家村的人。只有拿到了里长和同村人的保书,他才能去找秀才公作保。
本朝科举纪律严明,即便是小小县试也规矩众多。除了身家清白外,考生不得冒充他人替考,也不可冒籍,若是身处孝期也不得参考。
谢易均没有以上问题,所以这保书拿得倒也顺利。
和早年不同,随着这些年谢易的名声渐长,那些曾经因为义庄守尸人这一身份而看不起谢老九的村人如今见到父子俩面上都是客客气气的。
尽管内心再怎么羡慕嫉妒恨,如今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谢老九命好,一把年纪了还能养出一个好儿子。
三年前他们就听说谢家父子在县城购置了宅院。就算那屋子曾是凶宅,以谢老九的能耐那也买不起啊。
可谢易不一样,他又是给县城里的富户看事,又结识了盛京的贵人,年纪轻轻就有如此造化,在县城里买下一座宅院算什么?人家都已经在私塾里读了三年书,如今马上就要下场考秀才嘞!
虽然县试还没开始,但已经有不少人将谢易当成了准秀才公。毕竟都说谢小大仙是天上的仙童转世,考个秀才而已,又有何难?
一想到谢老九一个常年跟死人打交道的老鳏夫马上就要成为秀才公的爹了,一些人眼睛红得都快滴从血了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在背地里说几句酸话抒发一下心中的不满。
谢易带着里长村人作保的文书回到了安良馆,宋先生翻看过后便带着他还有今岁同样也要下场试一试水的李山一道儿去找县里的姜秀才作保。
这位姜秀才是宋先生师兄的弟子,三年前考中凛生后便去了府学。若不是这一次赶上府学放假,恐怕还请不到人帮忙呢。
谢易、李山他们跟着宋先生坐上了马车,一盏茶后便到了姜秀才家。
好巧不巧,门口还站着三人。定睛一看其中甚至还有一位老熟人——正是曾经与谢易有过短暂室友缘分的傅端。
剩下的两个人谢易和李山都不认识,估计是其他私塾的学子。
姜秀才一一看过五人的户籍文书,确认无误后这才给他们开具了保书。之后宋先生拿着保书领着他们去到县衙的礼房找文书报了童生试的名。
诚然谢易过去没少来县衙,但却从来没有来文吏办公的地方转过。可即便如此却也不妨碍眼前的老文书认识他,毕竟这三年,谢易也曾帮助过洛县令破获了不少案子,而且他爹谢老九更是衙门的常客。
因此和其他人问一句答一句的情况不同,老文书只扫了谢易一眼便在纸上写下——
谢易,明州府,白峤县,谢家村人。
在写到容貌之时甚至还用上了“面若仙童,神仪明秀”等谢易看了都觉得不好意思的华丽词汇。
谢易这个主人公不好意思,作为谢易的朋友,李山却觉得老文书用的词儿还是单一了些。毕竟谢易生得这般出挑,哪里是简单的三言两语就能形容概括的?
谢易不知李山心中所想,报完名后,他便回到家中开始投入到最后的复习中。
终于,到了县试当日。
因为是儿子头一回下场考试,谢老九特意从义庄赶过来送考。诚然考试的地点父子俩都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但一路上谢老九还是忍不住再三叮嘱。
一会儿问谢易笔墨纸砚有没有漏带了,一会儿又问有没有带够水和干粮。
与紧张的谢老九不同,参加考试的谢易本人却显得十分淡定。
“您还不放心儿子?那些东西出发前我都检查过了,一个不落!”
说着他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爹的背,“眼下天凉,您先回家等着,免得受了风寒。”
见谢老九张了张嘴似是要拒绝,谢易随即补充一句:“我得进去考一天呢,您也不能在外一直守着啊,不仅耽误功夫还累人。”
“您不如先去何叔的鱼摊买两条鱼回来,晚上咱们做红烧鱼吃,汤圆都念叨您的手艺好久了。”
虽然当初和汤圆约定了一年之后债务还清便还她自由,可这小猫妖早已习惯了吃喝不愁的日子,哪里舍得离开?于是便这样留在了谢家担任起了看家护院一职。
谢老九对于汤圆这只小猫妖也颇为喜爱,闻言这才打消了留在县衙外等候的想法。
送走谢老九后,谢易进了考场。
他抽到了天字第九号,位置相对靠前。谢易看了看号舍,虽然狭小但还算干净。以自己如今的个头坐在其中也不会感觉到逼仄。
因为前世从小考到大早已习惯了考场的氛围,是以谢易全程都以一副胸有成竹的淡然姿态完成了这场考试。
走出考场,就像是卸下了一个巨大的包袱,谢易长舒了一口气。
他自认全力以赴,至于结果是成是败全凭天意吧。
作者有话说:
不容易,孩子终于上小学了
第104章
与谢易的泰然处之不同,一旁的李山却是哭丧着脸。
李山读书向来刻苦,他娘抓得也紧,见他这般表情,谢易不免疑惑,便问他怎么了。
不提这一茬还好,一提此事李山脸上的愁苦愈发浓重, “最后交卷的时候我不小心在卷子上留了个墨点子,这可怎么办啊?”
“……”谢易:“那墨点子很大吗?”
李山纠结了一番,伸出一根小手指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大。”
看着李山小拇指上的尖尖,谢易松了口气:“还以为多大呢,就这么丁点大的墨点子,县令大人也不一定注意得到啊。”
却见李山悲从心来, “那墨点子就落在了卷子的边上,县令大人一定会注意到的,这可怎么办啊?要是让我娘知道我不小心弄脏了卷面,我就死定了!”
谢易:“……”
听到前半句,谢易原本还有些同情, 可当听李山提到他娘, 他竟突然有些想笑。
但小伙伴已经这么惨了,他要是在这个时候笑未免有些不厚道。于是便咳嗽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都还没放榜呢,不要自己吓唬自己。万一运气好,啥事儿都没有呢?”
听到谢易这番安慰的话语,李山怔了怔,随即面露希冀。
“你说得对,万一啥事都没有呢?”
除去那粒墨点子,他的卷子答得堪称完美,万一县令大人看完他答的内容产生惜才之心,便忽略了这卷面上的小小瑕疵呢?
想到这儿,李山的脸上顿时便绽放出了松快的笑容。
李山转忧为喜,这心情一好便主动邀请谢易来家中坐一坐吃顿便饭。不过谢易却婉拒了。早上送考的时候他就跟谢老九说了晚上想吃红烧鱼,眼下他肯定准备了一桌子菜,自己可不能让老爹空等,于是便说下次。
李山也不强求,之后二人便分道扬镳。
晚上,谢老九做了一顿丰盛的飧食。因为谢易白日说要吃鱼,谢老九便做了不少鱼肉菜,红烧鱼、香煎鱼,还有用数日前腌制的小鱼酢炸制的炸鱼酢。
谢易喜不喜欢倒是其次,汤圆可是乐坏了,犹如掉入米缸的老鼠,一边吃一边夸赞谢老九的手艺。
看着眼前已然比初见时圆了一大圈的小猫,谢易突然有些恍惚,这还是当初他认识的小可爱吗?
虽然是黑白花色的奶牛猫,但汤圆身上“牛比奶多”,除了爪子是白手套,也就只有嘴巴这一圈和腹部那里是白色的,若是从背面看过去,还以为是只黑猫。
可眼下,望着汤圆堪比大卡车的背影,谢易忍不住吐槽:“看来黑色也不显瘦啊……”
汤圆正埋头大快朵颐,冷不丁听到谢易在边上嘟嘟囔囔不由抬起头:“你说什么?”
谢易自然不可能让小猫知道自己在蛐蛐她胖,只笑眯眯地摇摇头,“没什么。”
汤圆闻言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奇奇怪怪的。”
见谢易面前的炸鱼酢还有许多,她便扬起下巴问:“你还吃吗?”
潜台词便是“不吃的话可以给我吃”。
谢易看了看她已经快要拖地的小肚腩,果断摇头。
“切,小气!”
汤圆不甘愿地移开了视线,继续埋头狂吃。
看着小猫圆滚滚的脑袋和身躯,谢易暗暗想:看来得想法子给汤圆减减肥了。
县试过后在家无所事事地歇了三日,到了第四日,县衙终于放榜了。
大清早谢易打着哈欠吃着谢老九包的小馄饨,觉着味儿不够又往汤碗里搁了一勺醋,一点食茱萸酱这才心满意足。
与谢易不慌不忙的样子不同,谢老九看起来倒是有些急。风卷残云般地干掉一碗馄饨后抹了抹嘴便要上街看榜。
见谢老九这般急切,谢易便劝道:“时候早着呢,眼下县衙恐怕都还没开门。您要不再吃点?”
“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呢?”
看见谢易这副镇定自如的样子,谢老九有些不解。
“急与不急,结果都在那里,并不会因为我早去或是晚去而改变。既如此,咱们为何不慢慢来?”
听到谢易说出这番颇具禅理的话,谢老九怔了怔,“好像有点道理。”
谢易笑眯眯道:“您可瞧好吧,若儿子这次真的榜上有名,用不着咱们自个儿去衙门外人挤人,自会有人上咱们家来报喜的。”
谢易这番话一语成箴,很快,谢家的小院被人敲响。打开门一看,竟然是住在同巷的牙人王婶子。
一看到父子二人,她有些讶异,“你们怎么还在家啊,衙门都放榜了!你们家阿易中了!还是第二名嘞!”
谢老九眨了眨眼,“那第一是谁?”
这可把王婶子给问倒了,毕竟那些读书人她也不认识,只隐约记得一个姓氏,“好像姓傅……是叫傅瑞还是叫傅端来着?”
“傅端,也是我们私塾的。”
谢易笑呵呵地拿了几个红鸡蛋送到王婶子的手里,“给您也沾沾喜气。”
“哎!好好好!”
王婶子笑着接过,随后对谢老九道:“你们家阿易这般年岁就能有如此能耐,老九叔今后可有福喽!”
听到这样的好话谢老九脸上的笑容自然是抑制不住地往外露,不过嘴上还是谦虚了一阵:“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只是县试过了,之后还有府试哩!”
因为谢易在私塾读书的缘故,谢老九对于科举的流程还是有所了解的。想要考上秀才公光过了县试可不行,还得去州府考试。府试一般在四月,只有考中了才能被称作生员也就是所谓的秀才。
王婶子笑道:“县试都能拿第二,府试就算拿不了第二也能拿个第三第四或者第五嘛。”
听到王婶子这番话,谢易不由失笑。明州府下辖四个县,除了白峤县、玉瓷县外还有鄮县和翁山县。每个县都有那么多童生,强中自有强中手,他可不敢保证自己接下来能够一直保持这样的高名次。
毕竟其他人十年寒窗苦读都是为了考取功名,可不得比自己这个不以举业为人生目标的半吊子强多了?
不过这样的大实话谢易自然不会当着人的面儿说,毕竟谢老九眼下正高兴着,他可不能在这种时候扫兴地泼冷水。
送走王婶子,很快附近的其他邻居还有住在隔壁巷子的卢植也都来报喜了。听到这一声声贺喜,谢老九不由红光满面,背脊也挺得愈发笔直。
好不容易将这群报喜的邻居同窗送走后,谢老九当即掩上门,“咱爷俩今日一定得好好庆祝庆祝!”
谢易点点头,“要不咱回去庆祝吧?葫爷爷、韩哥还有河伯大壮他们都还不知道我过县试的事儿呢!”
谢易口中的韩哥指的自然是韩菘蓝。哪怕知道这位真实年龄已然超过五百岁的僵尸是个货真价实的老祖宗,但因为他的样貌尚且年轻,谢易便也就厚着脸皮喊人韩哥了。
谢老九原本想留在县城里为谢易庆祝,但如今听谢易这么一说又觉得回去也不错。
毕竟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衣锦还乡!虽然谢易如今还没穿上锦衣,但县试第二的名头就已然足够响亮!
如若阿易不是今年下场而是三年后,说不定他也能拿个县案首嘞!
既然决定要回义庄庆祝,自然得多准备些吃食,毕竟得请不少人……咳,不少妖嘞。
于是父子二人便锁上门,拿上钱袋子套上驴车去了集市。等买足了鸡鸭鱼肉,米面粮油后,谢老九还额外给驴打滚买了它最爱吃的草料,而后两人一驴便欢欢喜喜地出了城。
自打谢易去县城读书后就很少回义庄。每次来都是靠着缩地符来去匆匆,也不像现在这样悠哉悠哉地坐在驴车上,欣赏着沿途的风景。
与葫公见面的次数就更少了。虽然自己如今另外拜了宋先生为师,但葫公却是自己学写大字的启蒙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考中县试第二的好消息,谢易自然得回去和人分享。
当然,还有陈叔陈婶、王家大哥二哥、梅香姐和周姨周叔以及他那一众妖精鬼怪好友们。
……
等到两日后再次回到县城,宋先生看着面前的两位学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一个县案首,一个县试第二,都出自于他们安良馆,这让他如何能不高兴?
诚然一开始劝说谢易下场只是想让他试试水,毕竟他这个年纪就算考不中也不丢人。可没曾想他这个学生竟然能拿出这么优异的成绩。七岁就过了县试,他活到这把岁数还是头一回见!
倒是李山有些可惜,本以为他此次过县试应当没什么问题的,结果竟然没中选。若非后来他私下询问了对方,都还不知道他在交卷前竟然不小心在卷面上留下了墨点子。污了卷面,就算答得再好也白搭。
不过他还年轻,三年后再试也才十三岁,倒也等得起。这一次就当吃一堑长一智吧。
“府试在四月中旬开始,虽然从咱们县去州府走水路只需要一日,但你们最好提前半个月去府城熟悉一下环境,以免临时慌里慌张的,容易忙中生乱。”
“还有,千万不要以为县试取得了好名次就懈怠了。府试人才济济,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挤下去。这两个月还是要多读书。”
“当然,身体是最重要的。眼下天气还未回暖,务必要及时添衣,切莫得了风寒。我见过太多本应在考场上一展宏图的生员在大考前得病,结果名落孙山。”
宋先生作为过来人,将过往自己与旁人踩过的坑一五一十地传授给他们,甚至还不忘提点他们答卷完毕后一定要将笔墨砚台放得远远的,切莫弄脏了卷子。谢易猜测这或许是因为有李山的前车之鉴在前,所以生怕他们也出了岔子。
待到将能叮嘱的都叮嘱了,宋先生这才放他们离开。
虽然和傅端曾经当过一段时间的室友,但此前他们并不在一个班进学,是以打交道的次数屈指可数。再加上傅端此人性格严肃冷淡,谢易觉得两人之间性格不合,便也不再强求与之共处。
当然,面上的礼数还是要做一做的。同傅端道了句“师兄再会”后便各走各路各回各家。
回到家中时太阳刚刚西落,家家户户的灶台上都飘起了炊烟。
谢老九如今在城外义庄,谢易一个人在县城,吃得也就比较简单。
拿出谢老九年前腌制晾晒的腊肠将其用小刀切成片整齐地码在盘子上,又上面打了两颗鸡蛋放入大铁锅和米饭一道儿蒸制。随后,谢易便捧着一本书坐在灶台前一边看一边守着火。
这三年谢易除了学问和术法上有了长进之外,做饭的本领也有了质的飞跃。
毕竟一个人住在县城里求学天天下馆子也颇费银钱,私塾的菜色又一般,他便开始学着自己做饭。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前世的记忆再加上过去没少见谢老九做饭,一比一复制一些简单的菜色倒也不难。
夜幕降临,谢易端着做好的饭食上桌出门喊汤圆吃饭。然而喊了许久,那只馋嘴的小猫妖却依然没有出现。他这才意识到似乎在自己归家时,对方就已然不见了踪影。
就在他疑惑汤圆到底跑哪儿去了的时候,便听到院墙外传来了一阵喵喵的叫声。循声望去,只见一只黑白配色的猫咪耸动着圆滚滚的身子艰难地翻过高墙。
“你跑哪儿去了?”
偷溜出门被抓包,汤圆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那什么,你出门那么久没回来,我闲着没事干就出去逛了逛。”
话毕,就像是为了转移谢易的注意力似的,她扭头对着身后“喵”了一声——
“快上来!这里有饭吃!”
话音落下谢易便看到她的身后竟然还跟着一只橘色的小猫。看大小,应该不超过两个月。
眼前的小奶猫虽然个头小小看着瘦弱,但身姿明显要比汤圆灵活许多。不过须臾片刻,它便翻墙爬了进来。
谢易:“……”
合着她跑出去给自己捡了一只猫回来?
谢易刚要问汤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却见眼前的小奶猫从墙上轻悄跳下,蛄蛹着走到谢易的脚边拱了拱——
“喵~”
对上小猫咪无辜的小脸蛋,谢易的心顿时软化了下来。
不重要,这根本不重要!
不就是小猫咪吗,他还能再养一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被汤圆捡来的这只小橘猫还是一只幼猫, 照理来说应该喝羊奶,但家里没有,谢易只得给它蒸了点鸡蛋黄。
也不知汤圆先前都跟小橘猫说了些什么,自始至终小猫咪都是一副无比乖巧的模样。
谢易在灶房忙活的时候也不捣乱,只安安静静地在边上坐着,歪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等谢易做好猫饭摆在它的面前, 小橘猫看了看,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这才埋头吃起来。
养过汤圆这样傲娇嘴毒公主病的坏脾气小猫妖后突然迎来了小橘猫这样乖巧可人的天使小猫,谢易的心就像是一床被冬日暖阳烘烤过的棉被,顿时变得蓬松柔软起来。
忍不住手痒摸了摸小橘猫的背,谢易扭头看向不远处同样在大快朵颐的汤圆,心中直呼干得好!
不过,他可不能当面夸她, 要不然她尾巴得翘到天上去。
待到两猫一人吃完了迟来的晚餐,谢易一边烧热水洗碗筷一边便问汤圆:“这小猫你是从哪儿捡来的?”
汤圆吃饱喝足,趴在暖融融的灶台前烤火,闻言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在城北的一个破庙里,这孩子的母亲生下他和他的兄弟姐妹后就离开了。发现他的时候,他就缩在墙根下喵喵叫,看着实在可怜,姑奶奶就把他带回来了。”
“那他的兄弟姐妹们呢?”
“没看见。可能死了,可能被人捡走了, 也可能自己离开了。这小子自己都记不清楚。”
这小子?
听到汤圆对小橘猫的称呼,谢易悄悄地绕到小猫的屁股后头看了看。
果然有两颗小铃铛,是公的。
“你在做什么?”
注意到谢易的动作,汤圆翠绿的眼睛里浮现出了一丝震惊,仿佛他是个喜欢骚扰小猫咪的变态。
“没什么。”谢易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今后就叫他砂糖橘吧。”
性格乖巧甜美又是只橘猫,叫这个名字正合适。
“……”汤圆:“砂糖橘是什么?”
“一种像糖一样甜的小橘子。”
虽然知道谢易是个取名废,但听到他这番解释,汤圆还是不由抖动了一下胡须。
这是什么破名字?还不如她的汤圆好听。
罢了,左右还有驴打滚那只蠢驴子垫底,砂糖橘虽然没什么内涵,但乍一听还挺不明觉厉的。
只是……像糖一样甜的橘子,这玩意儿真的存在吗?该不会是谢易随口瞎编的吧?
谢易不知汤圆心中腹诽,将碗筷洗干净沥干水分后,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城北的破庙……那不是神算子住的地方吗?”
“什么神算子?”
“一个在县城北面的石桥底下摆摊算卦的神棍。”
曾经谢家还没在县城买宅子时,谢老九来县城办事偶尔也会将谢易放到他的卦摊上托对方照看。
只是近些年父子二人在县城有了落脚地,谢易又在安良馆读书,倒是什少见到神算子了。谢老九可能还好一些,毕竟县衙同样在城北,偶尔去衙门敛房领走尸体时也会路过神算子的卦摊。
想到这儿,谢易问:“你在破庙里没见到他吗?”
汤圆摇摇头,“那庙里根本就没人啊。”
“不会吧?你是不是看错了?”
“姑奶奶眼神好得很,怎么可能看错?”汤圆斜了他一眼,“我进去看过,那破庙房梁都塌了,窗户漏风屋顶漏雨,里头根本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
说着,汤圆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古怪地看过来:“你该不会是被人骗了吧?要么就是你过去见鬼了,那个神棍压根就不存在!”
“……”
见小猫妖一副煞有其事的表情,谢易无语凝噎。
到底见没见鬼他还能不知道么?
无奈地rua了一把猫猫头,谢易摇头道:“兴许人家已经搬走了吧。”
毕竟正如汤圆所言,那破庙又漏风又漏雨,确实不是个能住人的地方。兴许后来神算子手头宽裕了就搬离了那座破庙也不一定。
只是让谢易没想到的是,没过两日他便在家中看到了许久未见的神算子。
只见他身躯透明,面色惨白,魂光虽然稍显黯淡却又保留了一丝生机,俨然是一副生魂离体的状态。
这可把谢易吓了一跳,谁能想到与许久未见的老熟人见面竟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之下?
神算子在屋子飘了一会儿,随后来到谢易的书桌前试图拿起笔似乎想要在纸上写些什么,浑然不曾察觉对方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
“神算子叔叔,您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猝不及防听到背后孩童的声音,刚刚成功拿起笔的神算子被吓了一大跳,手中的笔杆子脱落,在宣纸上留下了一大坨墨痕。
“阿易!?”他不可置信的扭过头,神情又惊又喜:“你竟然能看得到我?”
“您一进屋我便注意到了。”
谢易没说的是,方才神算子进屋的姿势就跟阿盛哥家的阿宽一样,他每次溜进屋里偷吃糖就喜欢这样鬼鬼祟祟地弯着腰,误以为大人们都看不到。
神算子虽然不知阿宽的事,但听到谢易这话也不由咳嗽一声,似乎想要掩饰先前的尴尬。
谢易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再说落人面子的话,旋即追问:“到底出了什么事?您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神算子原本就是想通过在纸上留言的方式来向谢易求救的。得知眼前的小娃娃能够看到自己,那他还费那劲做什么?于是便将自己这段时间的倒霉遭遇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对方。
原来在年后,神算子接到了一单大生意。隔壁翁山县一个姓魏的富户家里死了老太爷,想请人来家中做法事。
因为路途遥远,一开始神算子还有些犹豫。但那富户给的报酬十分丰厚,都足够他在县城相对偏僻的位置买下一栋宅院的了,于是神算子便不可避免地心动了。
想到最近一个月都没做成一单生意,他最终咬了咬牙接下了这桩法事。
听到这里,谢易忍不住打断道:“翁山县的富户为何要舍近求远跑到咱们白峤县来请人做法事呢?”
神算子一个在街边给人算命的神棍又不像云龙山三清观的道长们那样声名远扬,人家有必要花大价钱专程来请他做法吗?这一看就有问题啊!
不过考虑到神算子的颜面,谢易到底还是没说出这些大实话。
此时已然踩坑的神算子倒也不避讳,只哭丧着脸道:“可不是嘛!当时我也觉得奇怪,但到底还是财迷心窍没有深想。如今想来,这天底下哪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全都是圈套啊!”
在神算子唉声叹气的诉说中谢易这才得知那魏家老太爷并不是正常死亡的,而是意外横死的。
那富户魏老爷之所以没在翁山县本地找人做法纯粹是因为在本地压根就没人敢接!
说没人敢接倒也有失偏颇,毕竟那魏老爷一开始也是请道士来家中做过法事的。只是让人没想到的是,法事做完后没多久家里便开始闹鬼。
深夜,老爷子生前住过的院子里总能听到各种动静。有时是咳嗽声,有时是上楼下楼发出的声响。甚至有下人起夜时还撞见了死去的老太爷,一时搞得家中人心惶惶。
以为是前一位道长的法力不够,魏老爷又跑去寺庙请了大师来家中念经超度,结果该闹还是闹。
魏老爷没办法,就去找了他们当地的一个裘神婆。那神婆告诉他,老太爷心怀怨气,普通的超度是没有用的,必须得找一个人来平息他的怨气。
此人的命格必须得和魏老太爷截然相反。魏老太爷是富贵命,除了意外离世这一点,他这一生堪称平安顺遂。家有贤妻,伉俪情深。儿女双全,孝子贤孙。家大业大更不缺钱花。
所以必须得找一个鳏寡孤独,家徒四壁,地位贫贱之人。
魏老爷当时寻思:这还不简单,直接上街找一个老叫花子回来不就行了?
结果那裘神婆却摇头表示不能是乞丐,还指明了必须得往东面找,只因老太爷八字喜木。说是从东面寻来的符合条件的人就是能解他们魏家燃眉之急的关键人物。
那魏老爷虽然将信将疑,但因为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便只得勉力一试。
翁山县的东面就是白峤县,而他恰好在白峤县还有些生意往来,于是便借着交货的机会去了那里,寻找裘神婆口中的贫贱之人。
说来也是巧,那日魏老爷在石桥底下看到了一身旧衣坐在卦摊前的神算子。
联想到算命之人多有五弊三缺,于是便抱着试一试的心理上前攀谈。借着算命的机会兜兜转转套出了神算子年幼失怙,而后拜入道门,一生不曾娶妻,老了也无儿无女。正印证了鳏寡孤独四个字。
而后,魏老爷又差人打听这神算子的住处,得知他竟然住在一间破庙里。
这可不就是家徒四壁么?
还有裘神婆说的地位贫贱,一个街边算命的神棍可不就是下九流行当中的贫贱之人?
于是,魏老爷便心生一计,借着给家中老爷子做法事为由找上了神算子,并许以重金将其骗到了翁山县。
神算子本以为此行能够大赚一笔,便拿着魏老爷给的订金大手一挥置下了城北的宅院,还把自己的家当都搬了进去。本想着等从翁山县办完事回来就能舒舒服服的住进新家了,结果不曾想阴沟里翻了船,不但钱没赚到,还把自个儿给搭了进去。
“那姓魏的以做法事为由,将我骗到了他们家老太爷生前住的宅院里。然后,我便在里头看到了一张鬼脸,满脸都是孔洞,跟筛子似的!简直吓死人了!”
神算子没想到这魏家竟然真的闹鬼,吓得整个人魂都飞了,哪里还敢赚这份钱,当即便要夺门而出。
“可没曾想那帮孙子竟然把门给锁上了,我根本就出不去!”
提到这一茬,神算子就气得慌。
之后也不知那屋里的鬼对他做了什么,神算子就这样昏了过去。等到再次醒来,他就变成了这副模样。疑心是魏家人害死了自己,他本想去魏家讨回公道,结果却被拦在府门外死活进不去。
这下神算子也知事情糟糕了。
身处人生地不熟的翁山县,变成孤魂野鬼的他要如何为自己讨回公道?
思来想去,他只想到了谢老九的养子,那位号称仙童下凡的“谢小大仙”谢易。
尽管他也不能肯定谢易一定能帮上自己的忙,但眼下他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飘回白峤县,他循着记忆中谢老九同他说过的住址找到了甜水巷,又在巷子里兜兜转转了好一会儿这才寻到了谢易的住处。
本想在纸上留言让谢易帮他,没想到谢易竟然天生阴阳眼,看到了他的亡魂。
听到这儿,谢易忍不住出言提醒:“神算子叔叔,您还没死呢,不算亡魂。”
神算子:“……?”
“我竟然没死?!”
见他一脸惊异之色,谢易有些意外:“您难道意识不到自己还活着么?”
神算子表情讪讪,“我还当自己死了。”
毕竟等他恢复意识便看到自己飘在半空中,还能穿墙而过,换成谁恐怕都会下意识认为自己死了。
谢易只得解释:“亡魂的魂体都是发暗发灰的,生魂的颜色更亮一些。很明显,您现在还是生魂状态。”
闻言,神算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体,将信将疑。
颜色亮吗?他怎么不觉得?
“事实上生魂的颜色本应该更亮的,但或许是因为您魂魄离体太久的缘故所以变得有些暗淡。不过仔细一看还是能看出上面还残存着一丝生机。”
谢易说着顿了顿,“您可还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去到那魏家的?”
“正月二十五!”神算子语气笃定道:“离开白峤县的前一天我才刚在牙人那儿付下了定金!”
“眼下都二月初九了。”
谢易闻言神情变得愈发凝重,“如果没猜错,您的生魂恐怕已经离体半个月,若是不想办法尽快回到身体里去,那您可真就危在旦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