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神婚榜(十五)[VIP]
亡灵族领地的雪经年未散。
无论二十年里这场神禁之战重来了多少次, 那片山脉依旧寂静地淹没在深雪之下。
就连深渊之神本身,也只是无数次重复着踏上亡灵族祭台、尔后止于最后一步的过程。
直到这个世界的时间线第十三次回退,直到那一天的人族祭台上, 某朵玫瑰毫无预兆又肆无忌惮地坐在了祭台中央。
“……原来当时薄光抽签的时候,阿蒙是这样的视角。”
此刻众人一边听着天幕内薄光如神禁榜最初那般于抽签台上胡扯,一边看着千万里外的风雪中,又一次止步在亡灵族祭台台阶前、就这么静静聆听着前者所有言论的深渊。
当初薄光还以为他能在祭台上触怒三主神。
其他两位主神众人暂时不清楚,可阿蒙……
此刻诸神凝视着自薄光笑着开口起,就已然自深渊耳侧游曳而下的骨蛇,这一刻他们的咽喉是如出一辙的干涩难言。
原来自第一秒起, 不听的深渊就已然破戒。
想来也是。
二十年挣扎在记忆与现实的错乱里, 二十年一次次因占有欲走向祭台、又一次次在动手的刹那压下那满腔的掠夺欲望。
如今于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大雪里, 毒蛇要怎么拒绝在雪上盛开的玫瑰?
所以那一天深渊图腾烙印在签纸上并非奇事。真要说的话, 倘若那一天深渊没有回应玫瑰, 才是真真正正的离奇。
随后天幕上又开始落雪。
那片亡灵族山脉上依旧是漫无边际的雪色。但此时此刻, 每一次白雪落下的阴影里,氤氲的却是薄光或穿行战场、或于皇宫内行走的影子。
显然,那数十个阿蒙不曾出现的白昼黑夜, 深渊就是如此注视着他的玫瑰。
再然后,等到这场大雪终于从遥远的山脉飘到了薄帝国皇宫之中,等到这漫无边际的雪色淹没暴雨、一点点落满了皇宫内的所有白玫瑰花瓣, 世人顿时反应过来这是何时——这是神禁榜上阿蒙第一次真正出现在薄光面前的那一夜。
只是再次出人意料的是,那个夜晚其实阿蒙并非一开始就隐在薄光的寝殿之外。
事实上在皇宫开始落雪时,这位深渊之神依旧站在遥远的亡灵族祭台上。
甚至这一次,他没再止步于台阶前, 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了祭台中心。就连他指尖的骨杖,这一瞬刺穿的也不是祭台砖阶, 而是他自身的掌心。
“……他是真的在献祭。”
这一刻开口的,是天幕外亡灵族的首领。
亡灵族的祭台的确有让其他生物直接化作亡灵的作用,但这么做需要极高的能量作为代价。至于其所需要的能量强度,大概是将他这个首领来回献祭上百次都不够的程度。
所以这种传说才一直是传说——毕竟此前压根没人真的这么做过。
就连亡灵族首领本人都没想到,这个祭台竟然真的有被点亮的一天。
而且还是被生来便是永生的神明所点燃。
念此,亡灵族首领看向天幕的目光顿时格外复杂。
只见此刻的天幕上,随着深渊金色的神血顺着杖尖蜿自祭台蜿蜒,整个祭台就像是被金色的冶火一朝点燃一般,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灼意。
曾经海神阿尔法踏过岩浆而来,天空之神埃更是以雷火焚烧所有。
但这两者都可以说是性格使然。
而今日,当深渊的血液燃彻祭台以后,那份热度却与冷血动物的天性截然相反。
那不仅是在以神力献祭。
或者说,当阿蒙踏上祭台的那一刻,他所献祭的就不仅是他的血液、他的力量,或许还有深渊三个纪元无法抑制的爱恨欲望。
至于之后的事,亡灵族的首领也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见在血液蔓延至祭台中心的那个瞬间,薄帝国的皇宫中,一缕薄雪恰巧穿越寝殿的窗台,于夜色中落在了薄光的指背,融化在了他的呼吸之间。
而就是这么轻浅的、恐怕连薄光自己都听不分明的动静而已。
但那一刹那,阿蒙肆意流血的指尖微微颤动了一瞬。
尔后整个祭台仍在夜色中狂热灼烧,可这一刻灼烧得却并非阿蒙的血液,而是祭台本身。
再然后,随着白玫瑰在祭台齑粉里、乃至整片雪域中静静盛开,那个世界亡灵族首领的头颅就这样落在了玫瑰荆棘所制的礼盒中。
虽然先前就已经梦到过这样的景象,这一秒天幕外的亡灵族首领还是忍不住摸了下自己的脖颈。
所以那夜根本无需薄光唤出那句“阿蒙”。
一如后来某个人类所说的那样,这场掩埋一切的雪,就是深渊写给玫瑰的最直白情书。
他连大雪遮蔽玫瑰都舍不得。又怎么舍得拔去玫瑰的倒刺,让他唯一的玫瑰化作亡魂?
话又说回来,这家伙都已经着迷到这种程度了,到底为什么会是这个世界神婚榜上的最后一位?
“所以当初阿蒙说不看、不听、不说的是薄光,是这个意思;也难怪他那夜一直只说起埃和阿尔法破戒的事,没说他自己。毕竟他甚至都不是见薄光的第一面破戒的,而是薄光在来到那个世界的第一秒,就已经破了不听的禁戒。可这么一想,这排名好像更不对劲了。”
此时此刻,众神殿里的战争之神真是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
讲道理,同为神明,他很清楚深渊这个神格意味着什么。贪婪、嫉妒、愤恨、憎恶……世间一切负面的情绪都是这位深渊之神的养料,而以此为能量来源的阿蒙又能是什么高尚性格?
就近来天幕所展示的画面,可以说这两次上榜里的每分每秒,这条毒蛇都在悖逆他狞恶的天性。
可都做到这个份上了,阿蒙却两次垫底?
这一刻战争之神可以发誓,他真不是在为阿蒙说话——他是天空麾下的神明,此前和深渊并无任何交情。他就是纯粹本能地觉得不对劲而已。
难不成人类的爱情已经难懂到这个地步了?
“有时候排名最末不代表不在意。”感觉到一旁战争投来的困惑视线后,此刻爱情女神倒是隐约意识到了原因,“或许恰恰相反,阿蒙两次排在最末,正是因为某人对他过于在意。”
在意到无论其他世界的深渊做到什么程度,薄光最心动的唯有最初那一个而已。
不过关于这一点,连一向对情感看得最清的爱神也无法笃定。
实在是因为神婚榜上每一夜的天幕都一再出乎她意料,所以这一刻她真的只是猜测而已。
果然是这样。
此时薄帝国主殿里的薄光本人,却完全没有众人那般恍然大悟的意思。事实上在他身处神禁榜所在的第三个世界时,就早已多次感觉到一种若有若无的注视感,这种感觉在阴影遍布的夜色里尤甚。
所以那夜他才会在落雪之时,对着窗外的一角念出“阿蒙”。
因为他知道,无论深渊先前身处何地,但那一秒,他一定就在那里。
而对于阿蒙现身后,一直避而不谈这些时间他做了何事时,薄光也早已比任何人都先猜到,这些年里前者可能做的一切事情。
甚至这都不必去猜。
从这场大雪仅是覆于花瓣而非淹没玫瑰,薄光就已然明白深渊对他的一再退让。
哪怕没有今夜的神婚榜,他也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知道。
谁让那是阿蒙。
念此,薄光没有去看这一刻的天幕,而是垂眼瞥向了案上之酒。
显而易见,今夜的酒是石榴味的。
一如天幕上阿蒙递来的冰盏。
或许是这一瞬实在太过静寂。
以至于无论是天幕内寂静无声的雪,还是那个自始至终静默地将一切藏于雪中的神明,都让薄光无法不想到那夜众神殿神座下,某条毒蛇留下的字迹。
当时阿蒙留下的唯有一个字而已。
他所写的是:“——嘘。”
如果说阿尔法的“一步”,是在说让他留在原地,由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那么阿蒙这犹如蛇类嘶语的“嘘”呢?
是让他不必开口,就这般聆听到神婚榜结束,聆听他的最终胜利吗?
那还真是贪婪又自信的毒蛇。
再念及唯一仅剩的埃的留言……
这一刻薄光忽然无声低笑了一瞬。
这群混蛋是不是都把他想得太听话了一点?他们真觉得他会这样静候结局?
念此,薄光再次瞥了一眼桌案上的酒液。
此刻天幕里的酒盏依旧分毫未动。
可这一刻天幕之外,满盏的酒液已然被其饮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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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神婚榜(十六)[VIP]
[说实话, 明明今晚的画面内容和神禁榜看着差不多,怎么两者气氛差别这么大?]
只见此刻的天幕上,一则普通的提问弹幕直接以极高的点赞量断层式第一。
直到后来某个观众给了回复, 这点赞量第一的位置才由此换成了那位回复者。
而那个观众所给出的回复内容是:[因为观看的时间点不同。神禁榜上是薄光顶着神禁限制,无可抵挡地大杀四方;但在神婚榜里,我们已经清楚了大帝最后的得偿所愿,也清楚他每朝着胜利前进一分,就意味着他离这个世界的深渊越远一寸,于是在回看往事的时候,多多少少会感到有些遗憾。事实上关于这一点, 那个世界一直注视着玫瑰的毒蛇, 恐怕远比我们更清楚。]
但阿蒙却只是看着而已。
纵然中途有过按捺不住、想要不管不顾留下玫瑰的欲望, 可就像他二十年前静静驻足于新落成的戏院前一般, 在天光大亮之前, 他始终都只是就这样静寂地隐于夜色。
对此, 先前解释气氛差别的观众不禁再次道:
[神禁榜的最后,埃和阿尔法接连献祭自身,只为在另一个世界真正的拥有玫瑰;但曾经最先献祭的阿蒙, 那时候却选择了被吞噬。原本我觉得他是出于蛇类的贪婪,不想薄光将他和另外的深渊混为一谈;可今晚我却忽然在想,或许他是因为献无可献了——早就二十年前戏院落成的那一秒, 他就已经在这二十年的娱神戏码里,无声将自己献祭给了一位神明。只不过这些年他所献祭的那位不叫阿蒙,而是薄光。]
恰逢此时天幕播放了当初的神禁榜最末,也就是阿蒙在雪中谈起娱神之事的那一幕。
但这一刻, 落雪并非仅是覆于战场,自雪地上影影绰绰地勾勒出一个戏台的轮廓——它们是真的在这片断垣残壁中搭建起了整座戏院。
而在戏院落成的那一秒, 于这比黑夜更浅、比白昼更深的日出前夕,一道道阴影所化的人影就此错落在戏台,咿咿呀呀地唱起了不甚分明的词句。
“皮影戏。”
见状,薄阳顿时联想到了庆典时偶尔上演的一种戏种。虽然那些皮影本身并不会移动,更不会歌唱,它们所表演的一切戏码都取决于皮影背后的提线之人,乍一看去与此时戏台上行动自如的人影截然不同。
可偏偏正是如此,它们才显得格外相像。
毕竟操纵皮影的仅是有形之线,而掌控阴影的却是源自深渊的无形之线。
所以阿蒙这时候搞出这样一出戏来,是想做什么?
世间合适的戏种千千万万,这位深渊以此收尾,可不像是单纯演一个精彩落幕的样子。
何况这是阿蒙。
毒蛇再退让也是毒蛇。薄阳可不觉得这位真是什么不求回报、无私奉献的圣人性格。
所以阿蒙究竟想借此来表达什么,或是得到什么?
在薄阳皱眉沉思之际,天幕上倚着戏台一角的深渊已然笑着开口了。
但这一刻他讲的并非戏台上所唱的时过境迁后、原本的施与者和落难者身份对调的戏码,他甚至只字未提整个戏剧,只是站在那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笑道:“从拥有第一个世界记忆的时候我就知道,戏台上站着的是谁都已经没了意义。因为唯一一个得以让玫瑰为我歌唱的剧本,早就握在了另一个深渊的手中。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只是想要玫瑰聆听我而已。”①
“现在一曲已经唱罢,小玫瑰,你有听到什么吗?”
天幕内依旧未曾出现薄光的声音。
然而这一瞬恰是日出之时。
在被雪色浸染了许久的夜色中,一缕阳光就这样穿透阴影,在照彻深渊的同时,也同样照亮了戏台层层台阶下、位于观众席间的薄光的身影。
从他墨色的发,到他苍白绮丽的脸,再到他颈侧的小痣,乃至他躯体上浮映的每一寸神纹。
时至今日,这写满了薄光姓名的神婚榜上,终于第一次映出了这位上榜者的全貌。
而显然,这已经是阿蒙所问之言的最好答案。
也就是这时候,帝座上瞬间想通了什么的薄阳忍不住啧了下舌——他终于想明白那个世界的阿蒙忍耐迄今,到底是为了什么了!
这家伙既不是在借着这类似皮影戏的戏码,讽喻自己一如被线缠绕的影子,在这名为爱的红线里身不由己、唯有缴械投降而已;他也不是在借着那场戏剧的剧情昭示他与薄光身份的颠倒,以此来展示他对薄光的着迷;他更不是在以二十年前薄光出生时所演的最后一场戏,首尾呼应地作为他与薄光之间的落幕。
事实上或许这才是他和薄光真正的开始!
对于自己这位幼子的性格,薄阳姑且还算是有所了解。
要他来形容的话,他家这个小太阳完全得吃软不吃硬。你要是跟他来巧取豪夺一套,他能将你连人带棺材板都处理个干净。
偏偏那个世界的深渊自始至终未曾强留过薄光半点。
他一再抵御掠夺本能、一再压下固有的侵略性隐于夜色,哪里是他在沉寂地放纵玫瑰走远?那分明是他已在这份沉默中说了太多!
同为深渊之神,在第二个世界可以为了玫瑰第一个献祭己身的情况下,这个世界的深渊又怎么能忍住不想要拥有玫瑰的以后?
阿蒙之所以没有和前两位神明一样献祭,根本不是因为献无可献、于是止步于此了,这单纯只是因为他所求更多罢了。
无论是献祭还是被吞噬,对于贪婪的毒蛇来说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而如果被吞噬能让薄光对深渊这个存在本身动荡更多,那么他就成为被吞噬的那一个。
打一开始,这家伙谋求的就不是这个世界的片刻欢愉,他要的从来都是薄光以后的永永久久。
因此今夜这场雪中的娱戏并非他们的落幕,反而正是神婚榜上深渊与玫瑰的真正开场。
难怪今夜的天幕画面比起薄光,更多的聚焦于阿蒙身上。
因为某种意义上来说,今晚这一整夜的天幕,都不过是某位深渊的求婚前奏而已。
念此,上首的薄阳不禁悄默默地瞥了薄光一眼。
只见此刻薄光面前的矮桌上,先前斟满的酒液再一次空空如也。
而这并非薄光今夜饮下的第二盏——因为第二盏酒早已结束于天幕里日出的刹那。
于是此时此刻,已是今夜他所饮下的第三盏。
所以玫瑰听到深渊的歌唱了吗?
这一刻薄阳心底没有确切的回答,可他知道,薄光心里必然已经有了答案。
而随着薄光饮下今夜的第三盏石榴酒,薄帝国持续了近四夜的雨水终于有了变化。
倒不是雷雨忽然停息。
而是这场遮天蔽日的雷雨中,忽然落起了雪。
至于那不期而至的第一片雪花,早在薄光第三次执盏时,就已然轻飘飘地落在了他的杯盏里。
此时殿外愈来愈清晰的、几欲和天幕内重合的雪,像是提醒了殿内的众人什么。
或许在今夜天幕里的冰雪戏台于阳光中转瞬崩散,并于崩散的刹那转到了薄帝国帝都里,同样如二十年前般唱起了同一出戏曲的戏台时,众人暂时还没像薄阳那样,早早想明白了这一曲唱罢、另一曲再次开篇意味着什么,但这一刻他们却敏锐地发现了另一个重点。
“之前我就觉得那个雪做的戏台有点眼熟,但一时间没想起来在哪看过。现在又一次看到那个世界的人族戏台后,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会觉得眼熟了!”
“你们觉不觉得天幕最后出现的那个戏台,看着和我们世界的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倒是算不上,可起码有个九成的相似度。不过在我原来的记忆里,我们帝都那个位置的戏台原本不长这样啊!要知道第二个世界的那座戏台可是因为人族在神禁之战一再表现极佳,那里的人才有心思一次次重修、并且越修越华贵的。可我们的世界里,要不是先前神禁榜上提了那个戏台一嘴,它都要离倒闭不远了。”
“这种相似度明显不是纯粹的巧合。事实上这些天里一直有人说,我们帝都许多起眼或不起眼的角落里,多了一些原来所没有的东西。当时就有人提出了世界融合的可能性,只是没有证据而已。而且这份融合太过潜移默化,要不是今天忽然看到天幕上的那座戏院,我都没意识到它的变化有这么大。”
在座所有人都曾听过薄光的那四声枪响,也见过他一枪崩裂世界的场面。
如今说起世界融合的话题,他们一时间也不确定究竟是薄光的终末神力所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而这件事暂且不提。假使建筑已经开始融合,那么三个世界的人呢?
“其实不仅是建筑,从近来收集的情报看,如今世界各地也陆陆续续出现了一些不在记载中的动物植物。说起来不知道你们最近有没有做梦?这几个晚上,我倒是一直做着一些记不太清的梦,那时候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先前在神禁榜上勉强露过面。现在想想,该不会那并非普通的梦境,而是其他世界的记忆在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吧……”
此时殿内众人正在世界融合的话题上讨论得越来越深,而早已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的薄光,于这一刻却在神色微妙地看着自己的酒盏。
只见原本空置的酒盏,不知何时起已经落满了薄雪。
并且满杯的雪色就这样在烛火的暖光中化雪为水,尔后就这般自盏中氤氲起了残酒的余香。
显然,这世间没有任何一场雪会一再避过厚实的屋檐、穿过半阖的雕窗,专门往同一个杯盏里钻的。
那无疑是深渊的“杰作”。
今夜他或许没有真正听闻深渊的歌唱。
可此时此刻薄光承认,他确确实实听到了雪融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①先前文里提到的戏曲唱词改自《锁麟囊》,而关于这里戏台上所唱的身份颠倒之戏,灵感依旧来源于一部分《锁麟囊》的剧情。
《锁麟囊》主要讲的是富家小姐出嫁时,因同情之心,将装着奇珍异宝的锁麟囊赠予了同样出嫁的贫女。之后富家小姐遭逢变故,流离失所,成了员外家的仆人,却在员外家偶然发现了这个锁麟囊,这才发现员外夫人就是她当年赠囊的贫女。随后也因为后者的帮助,最终得以与家人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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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神婚榜(十七)[VIP]
薄帝国皇宫里的众人忙着思索世界融合之事, 暂时没空理会天幕上戏台的前后交替。
可九重天上的众神殿中,诸神却无所谓世界变成什么样子。毕竟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基本都是及时行乐的性格。所以这一刻, 他们的注意力依旧放在了天幕上。
也因此,几乎是在影戏于雪中落幕、新戏自帝都无缝开场的刹那,诸神就意识到了这最后一幕象征着什么。
这象征的哪里是戏剧?
这昭示的分明是深渊与玫瑰的现状。
阿蒙正在以这个世界注定的败亡,作为走向最终神婚的真正开场。
“……你们谁有神婚榜第一夜的回放?”原本战争之神十分不耐烦今夜天幕里各种意有所指的隐喻,然而随着天幕进程的逐渐推进,他的脸上早就没了最初的不耐。
而当他瞥见今晚神婚榜那戏台交替的最后一幕时,这位神明更是仿佛看到了什么怪物一般。他甚至都顾不上去躲天际降落的雨雪, 只是在询问过后, 迅速在自己的光屏上翻看起了神婚榜第一夜的影像。
等到他将回放画面骤然定格在了某一幕时, 那一瞬间, 他的背脊上流下的不仅是被落雪腐蚀的血液, 还有因极端震惊而浮起的冷汗。
见状, 诸神也下意识瞥了战神的光屏一眼。
然后他们便看见此刻定格在光屏上的那道棋盘。
“我还以为你发现了多了不得的事,结果就是一个棋盘?什么时候我们的战神也开始喜欢下棋了?”都互相认识这么多年了,战神是个什么德行, 诸神还能不清楚吗?
这家伙倒是的确会下围棋,但也只是会下而已。别说是在围棋上有什么造诣了,但凡他能不发困地下完一整盘棋, 他们都算他意志坚强。
正是因为清楚战神稀烂的下棋水平,于是在瞥见光屏上的画面后,瞬间就有神明出言讽刺了起来。
不过这句讽刺刚落地,就被一旁的智慧之神给开口打断:“他惊讶的不是那个冰制的棋盘, 是当时棋盘上的残局。”
由于当初神婚榜第一夜的影像实在太短,而当时众人的关注点又都在薄光推向阿蒙的那杯酒盏上, 所以几乎没人仔细注意过那一闪而逝、还转瞬就被撞倒的棋盘。
但那是当时。
如今整个棋盘连带着盘上棋子都如此清晰地定格在画面中,但凡对围棋稍微了解点的神明,顿时一眼就看出了整个残局的特殊之处。
“这是一个奇诡的困兽之局。棋盘上黑子完全包围了白子。正常来说,白子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除非白子先自行死路,才能博得些许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可能。”
此时智慧之神根本没有和人慢慢讲棋谱的意思。
而这一瞬,就和先前听那曲影戏一样,诸神听的显然也不是所谓的棋局本身。
他们听的从来都是深渊之神这位主神。
他们真正所听的是,阿蒙那犹如那夜的棋路一般,步步相扣又向死而生的诡谲。
此刻作为在光屏上定格棋盘的那个人,战争之神自然也听到了一旁智慧之神的解释。对此,他背脊的冷汗直接更甚了几分。
战神当然对棋局不感兴趣。今晚他之所以忽然想到这一局棋,也不是因为他敏锐到当时就看出了这局棋的解法,纯粹是因为这样的困兽局他曾经下过太多次而已。
并且每一次,他都是被困住的那一个。
事实上当初正是因为觉得这棋局眼熟,他才多少留了点印象。甚至最初瞥见那个棋局时,战神还嘲弄了一下白子的水平之烂,顺带着感慨阿蒙被迷得神魂颠倒、以至于蠢得连棋都不会下了。
然而若是这场棋局打一开始就并非阿蒙爱到失智,而是在借此隐喻什么呢?
也不知为什么,在看完今晚的神婚榜画面的那一刹那,战神忽然本能地想起了这一局棋。而那一刻他心底浮现的却并非当初的嘲弄,反而是与他此刻神情完全一致的惊骇。
因为那一瞬他忽然发现,这整局棋几乎就是在隐喻今晚天幕上的那两位。
黑子是薄光,白子是阿蒙。
假设阿蒙从第二个世界的献祭就开始布下最终之局……
“……爱情也是战争啊。”沉默半响后,战神实在没忍住地感叹道。
之前他还说阿蒙搞那么迂回全无意义,想要和薄光神婚不如直来直往。可这个瞬间,战神却再也没办法轻易说出这样的话来。
尤其是在智慧之神刚才解读完棋盘,说出了白子翻盘的可能后。
在此之前,战争之神当真没想到,一个简单的爱与被爱、示爱与被示爱而已,竟然能上演出这种比血火间的切实厮杀、还要更加步步惊心的局面。
显而易见,阿蒙并非是以这个世界注定的败亡,作为走向最终神婚的真正开场。
事实上这条深渊的毒蛇远比众人想得还要更疯一些——打一开始,他就是以其他所有世界的死亡,作为通往他与薄光神婚之路的桥梁。
“爱情的确是战争。不过我很意外,你不会真以为神婚之战里就没有血火了吧?”说完后,同样看懂了棋局、更看懂了战神在想什么的爱神,直接轻嗤着笑出了声。
先不说天幕里几乎每一位主神都几乎引火自焚地点燃着自身,就说此时的天幕外吧。
埃的雷霆,阿尔法的雨,阿蒙的落雪。
此时在这座离天最近的众神殿里,这些东西但凡沾到半点,饶是皮糙肉厚成战神这样的,后背都已然鲜血淋漓。也就是这些神力在真正落地前,被主神们遏制住了其原始的残忍,否则现在整个世界早就已经血流成河。
所以在刚才战神嘲弄阿蒙为什么不直接示爱时,爱神早已经悄悄翻了无数个白眼。
感谢薄光还算喜欢这个世界吧。
不然如果真让三主神以最原始的丛林法则进行最直白的示爱,而非披着神婚榜的外皮、勉强克制自我,他们现在哪还能有闲工夫去八卦那几位?
听着此时爱神的话,战神并没有反驳什么。因为当他褪去先前的惊骇以后,背后被毒液腐蚀的痛楚着实不容忽视。如今他自己就是那个流血的人,他又怎么可能反驳爱神的言论?
这一刻他不仅不反驳,反而还格外赞同地承认道:“你说得对。”
神婚榜好,神婚榜妙。
主神们将主要战场放在神婚榜上,可真是救了他们的命。不然就以三主神在神婚榜天幕上那一个赛一个的疯狂,要是真毫不收敛地打起来,他现在又岂止是流点血而已?
不过说归这么说,战神还是想问:到底是什么雪能毒成这样啊?!
感觉着此刻背后那挥之不去的血气,再看看刚才自己点开光屏时、一不小心沾到雪的手指——此刻那根手指就差直接见骨了,甚至连骨头都快被毒成了黑色。
虽然看完这几夜的天幕后,战神就已经清楚毒蛇的阴毒程度,但深渊那点心思能不能都花在他的玫瑰上,别来祸害他们这些压根不抗毒的吃瓜群众了?
也不知道这些雪下在地面会是什么样,反正肯定不是他手上这样。
你说对吧,阿蒙?
关于这个问题,倒不用阿蒙开口,先前注视着酒盏中雪水的薄光就可以回答这位战争之神。
因为那杯氤氲着残酒之气、只要他不抬起就总有雪花不断朝杯中飘落的雪水,终究还是在杯满的刹那,被薄光低嗤着饮入了喉中。
而那一瞬间整个杯盏里浮现的,唯有雪水固有的清冽,以及似是雪花于落入人世时所沾染的、若有若无的玫瑰香而已。
这并非因为薄光早已百毒不侵。
毕竟就算不提他完好无损的咽喉,单看那盛雪的青铜杯盏,也始终没有半点被腐蚀或是被毒灼的痕迹。更何况这场雪覆满的不仅是他的杯盏,还有整个薄帝国乃至整个世界。而迄今为止,人世间并没有任何种族因之中毒的迹象。
所以像众神殿里那样的,反而仅是特例而已。
而随着薄光饮尽这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的第四杯、也是今夜的最后一杯雪酒,在殿内的人声鼎沸之中,他就这样悄然推开殿门,再一次独自走在了雨雪里。
只是这一次,雨水虽然依旧仅是绞缠在他的皮肤表面。
可那不期而至的雪却并非如此。
只见薄光刚一走出殿外,铺面而来的雪色便这样自他上方坠落。再然后,这些薄雪就这么从他的眼角、唇侧、脖颈、指间乃至脚踝掠过,尔后悄然融化在他的躯体上。
这一刻,无论是被宽衣覆盖之处、还是未被衣着遮掩之处,薄光都若有若无地察觉到了那极轻微、却又不容忽视的凉意。
该怎么说呢?
就像大雪不可能穿越屋檐窗台只往他杯盏里钻一样,这种飘落在天地间的雪花也不可能在这寂静的夜色里,偏偏只往他身上落去。
好在这些雪不是每时每刻皆是如此。
可即便如此,这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
而既然不是大自然的巧合,关于这副场景拜谁所赐,真的还用他多言吗?
念此,薄光缓缓撩起眼,看向了天上纷纷扬扬的落雪。
在某片雪花又一次落于他眼侧,并在他眼睫颤动的瞬间,顺着他的眼尾划过,划至颈侧早已因终末神力转为银白的小痣以后,他终是忍无可忍地笑了起来。
与这笑声一同响起的,还有那句他早在今晚天幕亮起后就想说无数次的:“——果然是有够混蛋的啊,阿蒙。”
那场戏剧是这样,这场夜雪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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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神婚榜(十八)[VIP]
今夜的雪还是太过盛大。
盛大到薄光不过是稍纵即逝地说了一句话而已, 又一缕雪花自唇侧直接淹没在了他的唇齿间。
当那份凉意骤然覆于唇上的时候,一开始薄光甚至有点没反应过来——他当然知道阿蒙混蛋,也清楚这家伙某些时候连混蛋都不足以形容, 可混蛋到这个地步也着实是让他大开眼界了。
念此,这一次薄光是真真正正地气极反笑了起来:“阿蒙!”
不过点名道姓后的下一秒,他就不再多言,只是用舌尖抵了下侧齿,就此压下了心底的若干句讽刺。
这倒不是他舍不得谩骂深渊。
此刻薄光纯粹是怕自己再多念几句“阿蒙”,那条深渊的毒蛇还以为他是在夸他。
而且在他止步的短短数息里,落在他身上的早已不仅是雪, 而是彻彻底底的雨夹雪了。要是他再这样站下去, 保不准连雷霆都能劈落在他的身侧。
虽然成神以后他的身体素质提升了不少, 并不会因为这些受损分毫, 但他真没有在夜色里赏雨赏雪、还被雷霆所电的奇异癖好!
不过——
在夜风又一次拂过的刹那, 薄光下意识地撩眼看了一眼晦暗不明的天际。
从天际若隐若现的奔雷、看到薄凉却存在感分明的雪, 再到那雷雪都掩不去潮涩的滔天暴雨。
这一刻,这场持续了四天四夜的暴烈天象似是在无声絮语着什么。
而就在那电闪雷鸣的某个瞬间,薄光垂在身侧、还带着雨雪薄凉的指尖微微动了一瞬。随后银白的终末神力就这般氤氲在他的指间, 既像是要结束雨雪、又像是要终结这久久不散的夜色。
然而最终,那一夜缠绕在薄光指腹的神力,还是在完全凝聚前于风中寂静消散。
谁也不清楚那一秒, 这位终末之神究竟在想什么,又究竟想做什么。
等到薄光再次现身时,已然是神婚榜第五夜的开场。
“今晚天幕上是埃神啊,那么明天基本就是海神了呗!咦, 这么看的话,某位神明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在他两次垫底的时候, 埃和阿尔法的排名却焦灼得不相上下……”
此刻薄星真的可谓是得意忘形的典型。
在先前或有意或无意地嘲讽了几次深渊、但都完好无损没被报复后,趁着三主神许久未出现的时候,今晚他愣是一滴酒没沾,就开始了对阿蒙的例行讽刺。
没办法,那家伙当初用毒放倒他的仇他能记一辈子!
阿蒙和不和薄光成婚是一回事,至于他蛐不蛐蛐这位主神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薄星倒也不是完全不知分寸,至少这一刻他没真将深渊的名头给点出来。
而随着薄星的例行蛐蛐,众人就此一同将视线放到了今晚的天幕之上。
理所当然的,今夜神婚榜第六位依旧写着薄光的姓名。并且此时出现在画面上的主神,也一如薄星刚才感慨的那样,是天空之神埃。
只是和昨夜阿蒙二十年前的开场不同。
这一次整个天幕所播放的时间点,正是薄光来到第三个世界的第一天。
要说众人为什么如此笃定……因为这一瞬埃的目光。
只见此时的天幕上,埃正靠着他的天空神座,于神座上微微抬首看向更高的虚空处。
即便那一瞬天空之神的面具并未立即坠落,众人也找不准他具体的目光落点,可但凡看见这个画面的人都能意识到,那一刻这位神明的的确确在注视着什么。
而有什么会比至高的天空更高呢?
答案恐怕只有从另一个世界降落的光了。
“他在注视着薄光的来临。”薄日完全看不上三弟只敢背后嘲弄主神的做派,他也从来不会为了口舌之利而干这种莫名其妙作死的事。所以这些天里他每一次开口,基本只是在纯粹地陈述事实,外加尽力客观地分析一二而已。
而这一刻显然也是同样如此。
“那个世界的阿蒙在薄光开口的第一秒,就已经破戒。埃现在破没破戒我不清楚,可看到这一幕后,只要不瞎的人就能发现一件事——那就是早在薄光自虚空降落在祭台之前,象征天空之神的图腾就已经注定烙印于他的签纸上。”
从先前的神禁榜可知,在薄光出现前的十二次神禁之战里,埃和阿蒙的图腾根本就没出现在签筒里过。那时候就有人试图分析,这两位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注意到薄光的。
现在倒也不用争论了。
显然,他们都是在薄光来此的第一个瞬间,就已然向后者投去视线。
所以那些烙印在签纸上的图腾,从来不是主神们因薄光挑衅所致的临时起意。事实上那些图腾上的每一道神力印记,都是他们近二十年的蓄谋已久。
“我记得当初那张绘着三主神图腾的签纸,先是在主殿里传阅了一圈,然后就这么被传阅到了父皇手中。再然后,它便被父皇亲自装裱起来了吧?”
薄日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抬眼看向了帝座上的薄阳。
骤然接收到自家长子视线的薄阳先是懵了一瞬。
不是,那些事都是第三个世界的皇帝干的,你搁这儿看我干嘛呢?!我跟他就算是异世界的同一个人,但这可不兴混为一谈啊?!
毕竟神禁榜上的一句句“请父皇退位”,他到现在都还犹言在耳。这些事在梦里经历经历也就得了,薄阳可不想在这个世界再重演一遍。
不过有薄光在,这场面也不可能再发生那么多次就是了。
况且薄光要是想当皇帝,哪里还需要什么请不请的?真到了那一天,他直接一万个自愿地将帝位拱手相让好吗!
想到这里,薄阳倒也不再在意和异世界倒霉蛋身为同一个人的事了。总归那个世界没有薄光,他可要比另一个自己幸运多了。
于是这一刻,他略微回忆了一会儿就顺着薄日的话肯定道:“对。虽然那时候天幕没特意放过,但最后那张签纸的确被我装裱以后,放到薄帝国的宝库里了。”
而随着薄阳的回答,今夜两个榜单的第一处不同已然出现。
只见今晚打从薄光抽出那张签纸后,那玩意儿就再没出现在过别人身上——因为但凡试图抬手接过纸张的家伙,都会在即将触及签纸的刹那,被浮溢在签纸周身的雷电劈得头晕目眩。
虽然伤不至死,可天幕内外谁不知道雷霆是哪位神明的象征呢?
这种警告似的雷电一出,别说是接过签纸了,那一刻甚至就没人敢靠近薄光的三米之内。
也因此,在众人隔空确认完他们人族当真抽到了三主神图腾后,那张签纸自然而然地留在了薄光手中。
“不管看多少次我都想说,真是足够恐怖的占有欲。”这一次开口感慨的是薄月。
近来世界各地皆有许多异色玫瑰接连盛开。
听说每当有人试图触碰其中的蓝玫瑰与白玫瑰时,第一次会被雷电灼伤指腹,第二次便会直接被惊雷劈在整只手上。如此的经历,听起来和天幕里何其相像?
不,那甚至都不能说是相像。
因为和其他两位主神不同,无论是哪个世界、无论是何种初遇,埃想将薄光私有的本质从来就没变过。并且每一次,他都全然无所谓旁人的眼光,就这么既沉默又沉稳地走着他自己的步调。
可以说三个世界里,埃真的是前后差异几近为零的那一个。
“但再怎么说那不就是一张签纸么,埃非要将它留在薄光手里有什么意义?总不能他真就缺那么一张纸写字吧?”
听着身侧薄星的开口,有那么一瞬间,作为他兄姐的薄日、薄月同时想要叹气。
因为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自家弟弟会试图去搞清一个疯子的逻辑。而且他们刚才的言外之意应该都已经很明显了——别说那张签纸会不会有其他用处,就算没有又能怎样呢?
撇去其他那些原因,野兽出于占有欲、试图标记自己的领地,难道是什么很难理解的事吗?
今夜神婚榜和神禁榜的区别远不止于此。
这些天自打意识到近来数夜出现在天幕里的,很可能都是第三个世界的三主神以后,殿内众人私下里都不知道又将神禁榜的影像翻阅了多少遍。
现在从在座诸位里随便拎出一个人来,恐怕都能将各个时间段的景象说得清清楚楚。
所以此刻当薄光走出主殿、朝着藏书阁走去的时候,众人很快便意识到了又一处不同。
“当时的雨好像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因着阿尔法搅弄风雨,空气里的水汽浓重到几欲将整个皇宫淹没,绝非如今这般若有若无。
更何况当薄光随手将签纸搁置于一旁、尔后于藏书阁打开人类与神明所签契约时,出现的并非原本的海神,甚至那一刻根本没有任何神明出现。
此刻有的只是在薄光阖上契书以后,自那张签纸背面一点点浮现的字迹。
以雷霆作笔,以雨水为墨。
这一瞬这些字迹出自于谁,已然显而易见。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165章 神婚榜(十九)[VIP]
先前那张印着主神图腾的签纸, 被薄光临时搁置于窗下的木桌上。
而随着后者将人族与神明的契约放回原位、然后垂眼看向木桌处时,先是一阵狂风将签纸从正放硬生生掀成了背面朝上,再然后, 又是随风而来的雨星星点点地错落其间。
行吧。虽然羊皮纸一向比普通的纸张要厚重许多,更别说其上还压着更厚实的宝石镇纸,可若是风雨强盛,它被吹翻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的事。
如若一切只是到此为止,薄光或许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将之当成天气所致的小小意外了。可下一秒,那道于纸上顺着水滴流溢的炫白雷霆,却让他实在没办法继续装瞎下去。
毕竟哪家的雨里会涌动奔雷啊?!
——埃家的会。
此刻天幕外的薄光看着天幕里自己那微妙顿了一瞬的眼神, 十分清楚自己在想什么的他, 直接就在心底给了答案。
事实上在瞥见羊皮纸落风又落雨的刹那, 他的神色就已经比天幕内的自己还要微妙几分。
尤其是在他注意到某滴雨水带着电流、溅溢在后者指尖时。
因为类似的事昨晚他刚刚经历过!
如果说昨夜阿蒙的落雪是带着点贪婪的玩笑, 那么今夜埃的风雨却满是本应如此的理所应当。
当然, 无论是风雪还是风雨, 在混蛋方面,这两位倒是如出一辙。
想到这里,薄光瞥了眼殿外的雨雪, 尔后极轻微地捻了下自己的指腹——因为刚才的某个瞬间,同样有一滴雷雨落在了他的指尖。
随后薄光又扫了一眼身侧已经开始涌动烈酒灼意的酒盏。
他该庆幸起码此刻没有雨水落在他的杯盏里吗?
不过今晚的这杯酒是不是太烈了一点?
等到薄光将目光自酒盏处收回、重新落于天际时,他就这么与天幕内的自己一起看向了签纸。
用于抽签的签纸并不宽大。
而此时这张纸的背面, 写下的也远不是需要完整纸张才能书写完毕的长篇大论,甚至于那些字迹简短到只有五个字而已。
只见这一刻签纸上所写的是:“1月1日,雨。”
[这是什么小学生日记的开头啊?讲道理,现在小学生都不一定这么写日记了。]
此时不等天幕外的诸神诸臣开口, 第四纪元的观众已经先一步吐槽了起来。
事实上就连天幕里的薄光见状,也略微有些无语。
他还以为这风雨雷霆齐至的阵仗下, 埃会写出什么了不得的言论呢。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这位写下死亡通知书的打算,结果就这?!
但埃从来不说废话,就算是写也一样。
所以这绝不可能只是一句天气预报而已。
念此,薄光定定地看了会儿那五个字。而当又一滴雨溅落时,在脚侧宝石镇纸咕噜噜的滚动声里,他缓缓上前一步,用那犹带着雨水潮意的指尖,一点点划在了那个“雨”字上。
以雷霆为墨的字迹天生裹挟着细微的电流,以至于薄光无论是被溅上雷雨时、还是抬手覆于纸上后,都有种若有若无的、似被野兽啃噬的撕咬感。
那倒是说不上疼痛,反而更接近于一种野兽昭示存在感的方式。
说起来一般的留言最后,都会留下书写者的姓名。
但埃显然不需要如此——因为此刻纸上的每一滴雷雨,都象征着他独一无二的落款。
似探究般地抬手将那个“雨”字划去以后,薄光并未就此收手,而是随手拿起一旁的羽毛笔,以笔尖沾着雨渍,在那个“雨”字之后又重写了一个“晴”字。
于是这一瞬,整张签纸上的字句就变成了:“1月1日,晴。”
而下一秒,随着崭新的字迹彻底落成,只见举世的雨水骤然凝滞了一瞬。
再然后,便是雷霆散去、云销雨霁。
一缕冬日的阳光就此似应和地落在了薄光的指尖上。
与之一同落下的,还有刚才那位评价“小学生日记”的观众,自那一刻所发的第二句弹幕:[……是我刚才太大声了吗?不就写个日记吗?这一写一回的,怎么忽然觉着有那么点浪漫呢?不行,不对劲,让我再仔细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1月1日结束后,就是1月2日。
那本是原先神禁榜上,埃首次出场之时。
但不知是否是那个“晴”字所致,从昨日后半天起,薄帝国就未再落雨过。于是当薄光自异族的领地回归寝殿时,先一步涌动的并非是原本的夜雨,而是他胸前签纸上影影绰绰的雷电。
等到他皱着眉拿出签纸、将其再一次展开时,熟悉的雷霆就这样写下了第二句话。
这一次的字数倒是比之前要多了一些,但也就多了一个字罢了:“1月2日,玫瑰?”
或许之前瞥见那句“1月1日,雨”时,薄光还没想明白埃是何意。但从那日的天象因为他那一个“晴”字而雨转晴后,他就已经多少猜到了埃的用意。
所以这一刻,薄光垂眸看了会儿“玫瑰”二字后的问号后,他甚至没有拿笔,只是以指腹在那问号下方写道:“白色。”
紧接着,只见熟悉的白玫瑰就这样于整个薄帝国盛开。
对此,薄光似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随后他又静静凝视了会儿纸上自玫瑰出现后、就再次开始消散的字迹。于字迹彻底消失的那一秒,他终是将签纸重新折在了掌中。
而接下来便是:
“1月3日,兽族。”
“1月4日,西部惊雷。”
“1月5日,……”
前面的日期由埃所写,后面的字迹由薄光来补足。
并且每一次薄光字迹落下以后,他所想要的结果都会第一时间呈现在那个世界。
见状,原先对埃的留言云里雾里的观众们也逐渐回过了神来。他们终于知道之前埃写的那些个字是什么意思了!而此刻最先回神的,就是先前连留两道弹幕的那个观众。
[埃神,我承认刚才真的是我太大声了!你这哪里是小学生能写出的日记啊?你这分明是世间独此一份的愿望书啊!而且还是百试百灵的那一种!有没有人告诉我哪里可以买到同款,我不贪心,哪怕只能实现我的一个愿望都行啊!!!]
[我告诉你哪里有,梦里。梦到了记得说一声,我也去试试做个美梦(微笑.jpg)。]
“该说不愧是以苍鹰为图腾的神明吗?作为天空的霸主,无论是在武力上的狩猎,还是在精神上的追逐,这位埃神真的是……”
此时薄帝国主殿内,在薄日那模糊不清的感慨下,一旁的薄月也没忍住感慨道:“昨晚我还说,飘在空中的夜雪是阿蒙写给薄光的情书。当时我真是怎么也没想到,今晚竟然能看到这样的场面。”
“对旁人来说,那张烙印主神图腾的签纸是荣耀是神眷。可在薄光手里,它只有一个用处——那是天空向他示爱的情书。”
之前薄月就在说,相较另外两位主神而言,天空之神埃着实是作风最老派的那一个。
然而野兽就是野兽。
在狩猎起来以后,这种最老派的示爱方式,反而从里到外充斥着埃的个人色彩。
那哪里是在记录什么日期?那分明是埃在向薄光写诗。
一首永恒的诗。
在此后的每一天里,但凡他还能在那张纸上写下时间,这位天空之神必然会照着日期,竭尽所能地实现纸上的每一个文字。
同一时间,同一座主殿内,薄光的目光已经从天幕又一次落到了指间的酒盏中。
这一次他并未试图去辨认杯中酒液的种类,因为此时酒盏里的烈酒气息早已浓烈到呼之欲出。
纵然薄光对酒液了解不多,此刻他也能笃定:这杯酒盏里所氤氲的,必然就是世间最烈的酒。
甚至这一刻他都无需入口,都能想象到后者犹如雷霆刺舌的极致辛辣。
毕竟这杯酒象征的是某位天空。
念此,薄光脑海里终是浮现出了当初埃在众神殿里的留言。
其实这些天里,对于三主神的留言他都一再斟酌过。然而关于埃的那一则,他却从未真正提及,更是连想都想得最少。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记不得了。
薄光之所以没去想这件事,纯粹是埃的留言实在太……
就这么说吧,当时埃所写的那两个字是:“做吗?”
这要是阿蒙或者阿尔法留下的,薄光都不会如此怀疑人生。
偏偏写下这句话的是埃。
要不是今夜天幕上埃的字迹与那夜毫无差别,他甚至都要怀疑当时是不是另外两位代笔。
但现在很显然,那就是埃的手笔。
那也只会是埃的手笔。
毕竟生来便掌控雷霆的天空,本性本就如雷霆般暴烈而一往无前。
念此,薄光看不清喜怒地笑了一瞬。
再然后,桌上那盏刺舌的烈酒就这么被他饮入喉间。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166章 神婚榜(二十)[VIP]
飓风、骤雨、炽日、雷暴……
从1月1日到1月19日, 但凡薄光补足了日期之后的文字,他想要的各色天象就这样分毫不差地出现在了他所写下的地界。
再然后,于天灾的加成下, 这朵本就无可抵挡的终末玫瑰更是所向披靡。
关于这一幕,用薄星的话来说就是:“那个世界的异族真是走了八辈子的运气,才能碰上这种超规格的联合狩猎。”
闻言,此刻率先瞥向薄星的却不是当事人薄光,而是帝座上的薄阳。
毕竟在后者看来,整个大殿里,唯独下首这小子没资格去感慨运气的事, 就算是霉运也不行!
反正薄阳表示他是真听不得这个!!!
虽然此时薄阳的目光很有威慑力, 但他这一瞬的注视显然并未传达到薄星的身上——事实上薄星这一刻还在全神贯注地凝视天幕。
因为这一秒, 薄光正于“1月20日”的锋锐字迹后, 缓缓写下他今夜的第二十句话。
并且那句话是:“1月20日, 虽有落雨, 诸事皆宜。”
“……说起来今晚天幕放到现在,埃是不是还没真正露面过?”
自打昨夜薄光在天幕的最后、如雾气拭去般完全露出真容以后,众人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都落在了后者的身上。而今夜埃虽然没露脸, 却又是那么得存在感分明,导致直到第十九天,他们才恍然发现, 今晚的天幕上,埃好像一直没有切实在薄光面前真正现身过。
“之前是没有,可等会儿就不一定了。”
谁让那可是薄光钦定的诸事皆宜呢?
那位如坠梦中二十年的埃神,又怎么能忍住不在这吉时看向薄光?
随着天幕外薄日和薄月的一问一答, 话音落下的那一秒,两人几乎同时将视线落在了天幕处。
1月20日, 晴,万里无云。
但以上天象都是在薄光落笔之前。
随着薄光自寝殿外的石桌上慢悠悠地写下字迹,冬日的阳光倒是未曾褪去分毫,甚至整个天空连云朵都未曾氤氲,但昼雨就这么违背一切常理地落于人世之中。
并且此刻落于人世远不止这场倏然的雨。
只见当第一滴昼雨顺着薄光的后颈下落以后,正落座于石桌前的薄光并未第一时间拭去什么,而是若有所觉地撩起了眼。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高檐的殿顶上、与雨水一同而来的神明。
明明此刻那位神明逆光而立,于烈烈白日下,薄光应该看不清晰。
可或许是这暴雨愈演愈烈、暴烈到连光线都错乱了的缘故,以至于无论是后者锋锐的眉骨、神性的金眸、还是那充斥着压迫感的轮廓,每一分每一寸薄光都看得异常清晰。
毫无疑问,那是天空落入了人间。
“居高临下的天空走进凡尘,可以说是自古人类对神明的至高妄想了。甚至在薄光出现前,那些写戏剧的、写歌剧的、写诗写话本的,连妄想都不敢这么妄想。但这种事偏偏就成真了。”
这一次薄星的感慨罕见地没有被任何人嘲弄——哪怕是藏在心底的嘲弄都不曾有。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刻,他说的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奇怪,真奇怪。最初都是抽出了同样的签,说了同样的话,为什么神禁榜上埃没有在签纸上附上雷霆、留下字迹?而且当时他第一夜就现身了吧,现在却一直到第二十天才露面……难道就因为那是神禁榜,这是神婚榜吗?”
一般来说,薄日在观看天幕时是不怎么多话的。但今夜种种,却实在让他有些想不明白。
原本他想问的是薄月,然而出人意料的,此时此刻回答他的,竟是帝座旁的薄雨。
“这种事还要问吗?这当然是因为今晚的榜单上,我家小太阳在抽完签以后,比先前多看了天空图腾一会儿啊!”
什么东西?乍一听到薄雨那理所当然的答案,薄日还以为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什么叫做薄光多看了天空图腾一会儿?
当时薄光抽完签以后,不就是在签纸自发绘制图腾的时候,稍微看了那些图案一阵子么?或许那时候薄光停留在三主神图腾上的目光长短,与今夜稍微有所差别,但那顶多也就是毫厘之差而已。
你管这叫多看了一会儿?!
况且这份微小的差别,极有可能是出于光线变化、颜色刺眼等无数种原因,跟薄光的意识本身全无关系。所以埃怎么可能因为这荒唐到极点的理由就……
此刻薄日刚在心底反驳到一半,却莫名地戛然而止。
因为他想着想着竟发现,这好像真不是完全不可能。
照现在的信息判断,已知神婚榜是在无数种可能的未来里,推演出与薄光神婚成功率最高的十种,尔后按成功率高低依次上榜。
假设某种未来里,薄光的确由于各种有的没的原因,目光在天空图腾上多停留了一毫秒的时间,那么之后的发展真的不会随之改变吗?
毕竟那是埃。
从鹰羽纹到太阳纹,从蓝玫瑰到白玫瑰,这位天空之神的喜好从来都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薄光罢了。
占有欲强到埃这种地步,当真没有可能出于这种荒谬的原因,随之改变此后的所有做派吗?
——可能的。
——而且是非常非常之可能。
在薄日微妙沉默时,此时上首的薄雨却还在认真地思索着:“嗯……也可能是因为当时我儿握着签纸时,手指正好停留在了天空图腾上?”
这时候薄日已经不想去听薄雨分析的其他原因了。
因为他知道,不管薄雨说得有多离谱,究其根本,埃的行为变化都是跟着薄光而变。
而这就是一切问题的答案。
“埃神先前之所以选择在第一晚出现,是因为他想见薄光;而今夜他选择在第二十天出现,不是因为他不想见了——恰恰相反,说不定正是因为他太想了。”
不得不说,在薄光的事上,薄雨和薄星自有默契。
于是在薄雨话音刚落后,下首的薄星直接完美地接上了茬。
第一晚埃现身在薄光面前,是天空想见那朵白玫瑰;而二十日避之不见、唯独当薄光写下“诸事皆宜”四字后才姗姗露面,则是因为天空不仅想要见这朵白玫瑰,更想要占有他唯一的鹰隼。
有时候占有欲太强,反而会让人望而却步、无从下手。
显然,就连一向不知犹豫的天空,也会有如此像人的时候。
在殿内众人的低语中,此时天幕内埃的面具已然落下。
这一次这枚面具依旧化作了白玫瑰,并且同样地坠落于地。但它却没有就此虚幻消散,反而在落地的刹那,悄无声息地凝聚在了薄光的指间。
其骨制的触感作为玫瑰或许不够柔软,可作为某朵玫瑰所用之笔,却显得那么得恰如其分。
此时此刻,天幕内的薄光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这一刻,他静静注视着高檐上的天空之神,却并未朝对方开口。只是在目光落在后者身上的同时,以这朵骨玫瑰的枝条作笔,就这般于纸上盲写道:“我想某位神明应该清楚,明天我会用这支笔写什么吧?”
回答他的是埃一声穿雨而来的嗤笑。
再然后,原本位于殿顶的神明就此化作奔雷落于檐下,然后步履平稳地朝着薄光走来。
此时埃也没有开口。
他仅是在薄光的身侧站定,然后用那带着薄茧的指腹覆在薄光手上,并以这样的姿态一字字写道:“1月21日——”
后面的话埃没有动笔。
就像薄光一直注视着他一样,这位天空之神的金眸从未移开过薄光身上。
而此刻比这目光更热更不容忽视的,是埃指间的体温。
薄光当然知道,那是埃在等他写完。
这就是埃的答案。
念此,薄光的指尖再次微微动了一瞬,玫瑰枝条上的倒刺就这么若有若无地刺在他的掌心。
然而直至雨水打湿整张羊皮纸,连带着先前的日期都已经模糊不清,他既没有松手,也没有再写下任何其他的字句。
“在1月20日就已经自己写下自己的结局吗?”
看着天幕里那张模糊了字迹的签纸,这一刻喟叹的,是远在众神殿上的战争之神。
如果说昨晚阿蒙的操作就已经让他头皮发麻的话,今晚埃这种战争还没打就已经缴械投降的做派,更是让他如坐针毡。
讲道理,要是世间的战争都是如此,他这个战争之神恐怕都要不会征战了。
“你确定是1月20日才写?这不是从那‘1月1日’的字迹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结局吗?”
要说此时整个众神殿里,谁的心情和战争之神最为贴近,那一定是色欲之神。
他也算是服了这些主神了。
明明每一个都长了那么一张无往不胜、充满掠夺性的脸,明明每一个色欲都叫嚣到让他耳朵疼的地步,可偏偏这群疯子在面对薄光时,每一次都会有更重的爱欲压过那本能的欲望。
一连三个世界的三主神都恋爱脑成这样,难怪爱神的排名会在战争和他的头上了。
“显然在座都清楚,神明破戒等同于死亡。但我估计应该没人仔细想过,为什么神明破戒后会死。”事已至此,色欲干脆也不再保持沉默,反而破罐破摔地吐槽了起来。
“因为神明都是依托情绪而存活。而他们破戒之时,正是他们的欲望最甚之际。”
“当欲望超脱阈值,不就是将这份关系自身生死的情绪完完全全交托于他人之手么?所以今晚埃写不写下日期有什么区别?反正在他朝薄光投去那一眼后,就已经注定了他会为之生为之死。”
要色欲来说,甚至都不必等到第二十日,埃多此一举地踏足凡间。
早在天空之神将暴虐的雷霆不用于毁灭、而用于放纵玫瑰生长时,就已然昭示着某位神明再也回不到他的天上。
不过于埃而言,恐怕也根本没想过回那空无一人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谢谢小天使们的雷和营养液,么么哒。
第167章 神婚榜(二十一)[VIP]
曾经的神禁榜上, 薄光用了三个月征服世界。
如今在这天生充斥着粉红色调的神婚榜上,他非但没有因此延缓获胜的时间,反而只用了31天就终结了所有。
这自然不仅是因为埃予取予求的天灾助力, 更因为诸族在天象与薄光本身的双重压力下,醒悟更早、反扑愈盛。于是最后,那些族群就这么手拉着手,一同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败北。
“果然,他天生就是盛开在终末的玫瑰。越疯狂的绝境,越是他肆意生长的养料。”
除了最开始几近喃喃自语的“果然”二字,剩下的话薄阳并未真的低语出声。
可这种事根本不需要他开口。
早在薄光孑然一身地站在战场中央时, 谁又会看不见这朵盛开在血海上的终末玫瑰?
所以这一瞬, 无论是愈下愈大、直至近乎失控的暴雨, 还是那越来越响、纵然隔着天幕都震耳欲聋的雷鸣, 就连那位生来掌控雷雨的神明, 为他一再倾倒都是理所应当的事。
此时天幕内, 薄光的指尖还在混着雨水,不断地朝地面滴落着血液。
而就在又一滴血缓缓模糊在雨中的时候,只见他微微动了下手腕, 在掌间剑柄的倒旋中将其反握,尔后漫不经心地挑向自己的胸口。
等到剑尖自心脏前轻巧挑起的那一瞬,那张烙着三主神图腾的签纸就这样被他挑至空中, 并且在腾空的刹那轻飘飘地覆在了他握剑的手背上。
今日大雨连绵不绝。
然而或许是雨中混了血色的缘故,即便深夜的雨水再暴烈,纸上那以雷雨所书的“1月31日”,依旧绚丽到近乎刺目的程度。
刺目到薄光根本不可能忽略这道字迹。
如今不过是1月31日凌晨, 可今日的日期却已然镌刻在纸上。
也就是说,早在他和异族厮杀时, 埃就已经先一步在签纸上落笔——哪怕后者明知道他胜利的那一秒,就是他剑指主神的时候。
所以当初他没想错,这张签纸的确是一张死亡通知书。
但它所书写的不是他的死亡,而是送出签纸的神明本身。
打一开始,埃就亲手写下了他自己的死期。
念此,薄光已经落在纸上的左手停滞了一瞬。
于是顺着手腕蜿蜒而下的血液,就此滴落在了签纸上的空白之处。不知是故意还是巧合,乍一看去,那滴氤氲开的血渍像极了一颗心脏的形状。
先不管这滴心形血滴的成因。至少瞥见它的那一秒,先前在神禁榜上听过薄光索求心脏之说的众人,都意识到了薄光今日想要的究竟是何物。
而连他们这些局外之人都如此清楚,何况从第一秒起就明白薄光对他杀意的埃?
这本应该是第20日、他面具坠落的那一秒,就已经该写在签纸上的字句。
如今不过是姗姗来迟而已。
所以在这滴血液落下的那一瞬间,只见签纸上浮溢的雷霆从一开始的微弱、到后来的汹涌,最后于转瞬之间,直接奔涌成了一种极致灼烫的热度。
下一秒,随着奔雷缭绕于签纸,一只宽大而骨节分明的手自此在雷霆间跃然纸上——那是埃的手。甚至不仅是埃的右手,这一瞬连埃的整个神躯都在天际一闪而过的惊雷中,悄然凝聚在了薄光的身前。
“……索要我的心脏的话,单是写下可没用。”
“薄光,这种要命的东西,得由你自己来取。”
当真写下没用吗?
对此,薄光瞥了一眼埃那以禁锢的姿态、牢牢圈在他左手手腕的指节。
可即便是禁锢,此刻他感受到的也只有这位天空之神灼烫的体温,而非以雷霆固有的刺痛。
曾经天空神殿外常年奔涌雷霆。显然,那种牢柱般的囚笼才是天空想要禁遏的真正姿态。所以此时他们谁都清楚,埃此刻的动作根本毫无约束力可言。
至少这一瞬,薄光可以轻而易举地再次在签纸上写下想写的一切。就像现在这样。
随着薄光指尖再次落于签纸,禁锢在他腕上的力度骤然又收紧了一瞬。可纵然如此,他依旧没等到埃以雷霆为索制住他动作的时候。
也是。一个亲自写下“1月31日”这个日期的人,又怎么会真的拒绝他在纸上落笔?
念此,薄光不再去做这种没意义的确认。他也没有再动左手,而是任由混着雷雨的风在吹走签纸的同时,吹走他右手一夜未松的剑柄。
而于两者相继落地的那一瞬,那朵自1月20日落于薄光指尖的骨玫瑰,就这样花瓣朝内、枝条朝外的出现在了薄光手中。
见状,被荆棘枝条抵住心脏的埃不仅没躲,反而主动低笑着又向前俯身了一些。
显而易见,当初他递出这朵骨制玫瑰时,想到的恐怕就是今日这样的结局。
今晚夜色太深,雨水里的血气也着实太重。
当这根白玫瑰的骨枝与倒刺一起、在埃的靠近中一点点没入天空之神的胸膛时,不知是否是世界感受到了天空之神的死亡,乍一看去,仿佛就连天空所落的暴雨都似是染上了血色。
“这是天幕里下血雨了?”
没等薄星的话音落下,薄日和薄月的声音就几乎同时响起。
“你瞎了吗?那玩意儿哪里像血?”/“那不是血……那是火。”
此时天空里雨水所折射的光线的确很接近红色没错。
可再仔细看去就会发现,那根本不是血液的血红,而是一种犹如火焰逐渐点燃般的火红。
就像这两位兄姐说得那样,这不是血,这是火。
一场燃烧在雨水上的、颠覆一切常理与认知的野火。
“阿蒙不过是让冰雪戏台在阳光下融化,而阿尔法虽然更夸张点,但也就是踩着熔岩而来。可今夜,天空之神直接荒谬到连雨水都能点燃。看了这么久的天幕,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我到底是真的醒着,还是在做一个过于夸张的梦。”
此时此刻,薄日心底的荒诞简直要溢于言表。
他以为经过这些天里天幕的锻炼,已经再没有任何场景能让他失态了。可今晚这场模糊了梦境与现实、甚至荒唐到连众人的常识都烧个彻底的火雨,却还是让他有点无语凝噎。
“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疯子!这到底是神婚榜,还是……”疯神榜。
勉强将后面三个字压在喉中后,一旁的薄月已经接道:“有什么好惊讶的?就算今晚放的不是神婚榜,难道那三位就不疯了吗?”
此刻薄月的语气可谓平静得多。
和薄日不同,她现在是真的不会为三主神任何离奇的操作而惊讶了,因为她刚才就已经惊讶过了。至于说让她惊讶的事……
“你知道么?刚才雷雨落地、使得玫瑰疯长的时候,弹幕提到过一件事。”说到这里,薄月的声音微微顿了一瞬,“他们说,在他们那个纪元里,有人曾做过一个实验。当时那个人试图模拟世界最初、雷霆在大气中的状态,从而探究出原始时期生命的成因——不是那些神明的成因,而是一众非世界意识所造生物的成因。”①
“在他们日复一日的研究后,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雷霆或许真的能在一定程度上造就生命。具体的内容他们没有多说,反正结果就是这样。”
“说真的,在他们开口前,我从来没有将雷霆和生命联系在一起过。毕竟亘古以来,雷霆天生就与毁灭挂钩。别说是我们,恐怕连埃自己都是这么想的。至少那些年里,他从来没有用它们催生生命的举动。”
“然而在遇到薄光以后,无论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一夜玫瑰盛开、第二个的世界的树木生长、还是第三个世界的白玫瑰绽放……早在人类研究出理论以前,那位只知征服只懂毁灭的天空之神,就已经提前一个纪元的意识到了这一点。如果非要将这归结于埃对雷电使用的本能,当然可以。”
“可要我来形容,我却觉得这是他爱的本能所致。”
在此之前,埃甚至不清楚何为生命,又怎么会想过要去氤氲生命?
在明白了这一点以后,今夜无论出现了怎样违背常理的景象,薄月都没了最初的惊讶。
要说为什么?
念此,她不禁再次看了天幕上的那张签纸一眼。
因着刚才薄光在纸上微微用力,只见此刻那张签纸的血色心脏处,无声多出了一道指甲所致的月牙形印痕。一如这一刻埃被荆棘刺穿的心脏一般。
所以还能是为什么?
毕竟这个世上有什么能比那位居高临下的埃神,切实有了人心更让人惊讶的事呢?
薄光从来不只是让天空之神走下凡尘。而是他只要站在那里,埃就真真正正成为了一个人。
难怪今晚埃非要让薄光亲自来取他的心脏。
本来就是因为薄光而跃动的东西,当然要自始至终都落在那只啄人心脏的小鹰手中。
==========作者有话说:==========
①改自米勒实验,该实验证明了无机物存在合成小分子有机物的可能。以上参考了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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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神婚榜(二十二)[VIP]
雷雨天生带着撕裂天地的暴虐张狂。
可一旦雨水点燃在深夜、将雨滴里的那份侵略与疯狂都一同燃尽以后, 它便犹如一颗颗灼烧在午夜的太阳一般,以最荒诞也最绮丽的姿态,寂静地照彻了整个夜色。
等到雨水坠落至地面, 这份无可抵挡的炽热更是点燃了所有。
一时间,仿佛连天地都在这场火雨里连绵。
“这点燃的哪里是火……这燃烧着的,分明是埃的自我。”
此刻天幕外的众神殿里,预言之神难得心平气和地开口说了一句。
想要雨上燃火,纵然是掌控天空的神明也无法如此轻而易举地悖逆常理。事实上在他们这些神明眼中,那每一滴雨水里充斥着的不仅是水份,更是埃澎湃到汹涌的神力。
所以今夜点燃的岂止是雨呢?那分明是埃在点燃自己, 只为落下这一场最炽烈的雨。
那么此时雨中的那朵玫瑰, 会被这场前所未有的火雨点燃吗?
念此, 诸神的视线同时落到了天幕里的薄光身上。
只见这一刻的天幕之内, 覆在手背上的签纸在燃烧, 盛开于地面的玫瑰在燃烧, 而既拥有签纸、又等同于玫瑰本身的薄光,则是仍旧以那苍白的指尖,握着更苍白的骨制花枝。
而花枝荆棘处蜿蜒而下的鲜血, 就这么与火雨一起,一点一滴地烫在他的指背。
此刻众人窥不清眼底照映雨火的薄光,这一瞬究竟是何情绪。但他们却能清晰地看见, 在那张签纸燃烧到最末,燃至那个血色的心脏印记时,先前于整张纸上浮跃的雷霆就此化作了一只银白的鹰隼。
尔后它就这样叼着火雨所化的、似红玫瑰般的花瓣,自消散前轻飘飘地栖息在了薄光的指尖。
神明的鲜血滑落时, 薄光的手未曾颤动;炽热的火雨滴下时,他的手也依旧如先前握剑般稳到了极点。
然而就是鹰隼那纯粹以幻觉勾勒的轻盈重量, 却让薄光在鹰爪落于指尖的刹那,本能地向内收了一下指腹,似是当真被鹰爪刺痛一般。
所以这朵白玫瑰被火雨点燃了吗?
众神殿内无神知晓,甚至薄帝国主殿里、几乎与天幕内的自己通感的薄光,这一刻都无法给出答案。
他唯一知道的是,当天空的血液滴落、火雨一再落于左手时,他那握着玫瑰枝条的左手的确没有颤动更未移开。可那一秒,他自掌心到指腹,却已然在无意识收紧。
紧到根本无需鹰隼栖落在他的右手,他的左手指腹就已经先一步传来了荆棘的隐痛。
想到这里,薄光再次捻了一下自己还残留着刺意的指尖。
今晚直到天幕熄灭,他都没有再饮第二杯酒。
因为如此烈的酒液,一杯已经足够搅动他的理智;而那指尖久久挥之不去的倒刺感,更是远比那杯烈酒还要让他如鲠在喉。
以至于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起了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说清的错觉。
“有人注意到了吗?今晚天幕里的每一道雷鸣,都和埃的心跳声一个节奏。不,更准确的说,那些雷鸣打一开始就是埃心跳的具现化,因为他就是有这么为那只小鹰心动。”
罕见的,此时说出这种浪漫发言的并非爱情之神,而是角落里的欢愉之神。
说起来自打三主神在他们头顶上打生打死起,欢愉之神就有点高兴不起来了。
然而怎么说呢?这些天看到那三位在神婚榜上的一系列操作,看着看着,她倒是稍微有点苦中作乐了起来:“如果没人注意到雷声,那么最后雨停时分,天空上那片彩虹状的极光应该没人没看见吧?”
极光这玩意儿虽然一听就属于天空之神的权柄,可托神禁榜上那位深渊之神的福,如今瞥见极光时,众人都会下意识地将它和阿蒙联系到一起。
结果今晚在埃的主场上,这位天空先是以火雨照彻深夜,最后再以一场红橙黄绿蓝靛紫七色聚全的完美极光,作为今夜神婚榜的收尾。
这当然有以极光辉映薄光姓名的意思在里面。
但谁又能说,这不是某位天空在明晃晃地昭示主权?
“一个排第七的,一个排第六的,也不知道他们在昭示个什么东西。”
欢愉之神想归这么想,但这一刻她还不至于真疯到将这句话说出口。毕竟埃刚刚又一次求婚失败了,纵然不是他们本世界的埃,可她还不想在这种时候火上浇油。
总归今晚她心情还不错就是了。
不过看戏归看戏,她以自己欢愉的神格担保,这些夜晚三主神失败归失败,可另一位主角看上去却远非表现得那般无动于衷。所以……
她会在不久后,旁观到一场前所未有的欢愉神婚吗?
说来今晚外面的雷声是不是越来越响了?吵成这样她能不能举报天空扰民啊?!
这么想着,再念及自己刚刚才说过的“雷声=埃心跳”的等式,这一刻欢愉之神只能没招地叹了口气——毕竟她总不能直接让埃心脏别跳了吧?找死也不是这个样式儿的。
因为担心再晚离开,极有可能会赶上一场莫名其妙的雷暴雨,所以今晚九重天上的诸神几乎是在天幕熄灭的瞬间就早早散了场。
而九重天下的众人虽然没有这样的烦恼,不过感受着此刻殿内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氛,尤其是在注意到今晚薄光既未提前离场、也没有在结束时早早离去后,一时间也没人在这里当着本人的面,不长眼色地高谈论阔下去。
于是当薄光走出殿外时,无论天上还是地面,人群都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或许正是因此,此时此刻,整个世界似乎都寂静到了只剩下雨雪与雷鸣。
而就在薄光行于雷声雨下时,在即将走过花园的刹那,他又一次被人叫住。
“小太阳!”
闻言,薄光先是脚步顿了一瞬,然后才回头看去。
果然,就如上一次一样,叫住他的依旧是他的母亲薄雨。
说来这一次他甚至刻意以神力遮蔽了外界的感知。虽然今晚这份隐匿只是针对神明而非人类的,但薄雨能在这种情况下依旧察觉到他的存在,该说果然还是自己的母亲最了解自己吗?
不过这个点守在这里,是有话想对他说?
对此,薄雨显然也没有什么拐弯抹角的意识。在薄光朝她看来的一瞬间,她直接就道:“其实这事我先前就想跟你说了,只是老是说着说着就忘记。这些天看三主神一次次破戒的,才忽然又想了起来。”
“我是想问你有没有设戒。要是还没设的话,干脆之后也别去设那些乱七八糟的禁戒了。反正我的小太阳已经很强了,就算没有那种要命的禁戒,也一定是最强的那一个。而且和天生寡情的神明不同,我们是人类,本来也不需要这个吧?”
薄光没想到薄雨叫住他是说这件事,但他知道薄雨是什么意思。
其实不仅是这些天,早在三主神第一次破戒的时候,无论是通过弹幕、还是通过浏览那些神明自己在光屏上的科普,此时众人早就明白破戒对神明意味着什么。
绝大部分情况下,破戒于神明而言,的确就等同于在迈向死亡。
所以薄雨与其说是不想让他设禁,不如说是不想让他因此多了这份危险。
可就像薄雨了解他到能猜出他回去走哪一条的路,就像他的母亲了解他到只要他出现、她就能第一时间发现他的踪影一样,今晚她之所以问出这样的话,显然也是因为太过了解他的性格。
她是知道的,以他那种破烂脾性,成神以后绝不会只满足于成神这一步。
一旦成神,自己想的绝非知足常乐、就此停下,而是就这样直直走到神明的最顶峰。
哪怕终末之神听起来和原初差不多也不行。
他要的从来不是差不多,他要的是强到从今以后,再无任何他力所不能及的情况发生。
而身为后天成神的人类,在主神都已经设戒的情况下,他没有任何止步于此的理由。甚至为了尽可能抹平这份时间所带来的力量差距,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只会比他们做得更疯。
所以早在他成就终末的第一秒,薄光就已经为自己设下了禁戒。
至于他所设的禁戒是什么……
“咦……怎么好像忽然起风了?”
随着薄雨疑惑的喃喃声,只见花园最边缘玫瑰花瓣忽然微微拂动了起来。尔后只一瞬,整个玫瑰花圃都随之泛起了绚丽的波纹。
但薄光没有去看。
因为他知道,这一瞬是风在动。
而他还知道的是,今夜或许远不止是风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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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神婚榜(二十三)[VIP]
今夜的风无始也无终。
它就这样拂过花园、拂过玫瑰、拂过薄光颈侧乃至尾椎的发。
然后从这一夜的夜深, 静静吹拂到了隔日的午夜时分。
随着零点钟声的响起,如今早已无人好奇这神婚榜第六夜,榜单上会出现何人的姓名了。毕竟迄今为止, 整个榜单上都有且只有薄光一个人的名字。
这一刻,他们甚至连今晚画面里出现的哪位神明,都没有半点猜测的意愿——因为以第三个世界其他两位主神已经出场的情况来看,今晚与薄光一同出现在天幕的必然只会是海神阿尔法。
事实也的确如此。
整个今晚天幕一开场。就是阿尔法自深海踏上岸边的景象。而他踏岸的那一秒,正是薄光落座于皇宫祭台上之时。
“所以其实那个世界的每一位主神,都是在薄光出现的第一秒,就已经决意要在他的签纸上烙下自己的图腾。”
大抵是被昨晚天幕上的火雨给拉高了惊讶阈值, 此刻薄日的声音倒是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平稳。
不过说实话, 就算没有昨晚埃那自己给自己写下死期的疯狂之举, 对于这种“别人的签筒里没有三主神的签、而薄光的签筒里只有三主神的签”的双标场景, 他也早就过了会为此惊讶的时间段。
比起这个, 薄日反而更关注于今晚阿尔法是因为什么, 才做出了与先前神禁榜上不同的举动。
因为此刻的天幕上,只见阿尔法在踏上海岸以后,的确如神禁榜上那般现身在了藏书阁里。可这一次他却并非出现在薄光看完契约的那个瞬间, 而是在薄光浏览人族与神族的契约时,就已然堂而皇之地倚在了窗前。
“因为小太阳刚才走出主殿的时候,对着水汽皱了下眉。”
想都不用想, 这一刻给出答案的当然还是皇后薄雨。
而再次听到荒谬答案的薄日不仅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反而自心底起了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呵呵,对于这个理由,他真的一点都不惊讶呢。
哪怕今晚阿尔法是因为薄光左脚先踏出殿门, 所以言行上出现了差别,他都不会再觉得有任何不对的地方。
因为他现在已经全明白了——说到底世界意识之所以能推衍出这些同一世界线上的不同发展, 压根不是因为这些表面上的缘由,而是因为每一分每一秒,这些主神对薄光的爱与欲念都在变化而已。
或许上一秒他们想的是占有,下一秒脑子里浮现的就是妥协。而再下下一秒,这些家伙说不准就会做出一些连他们自己都无法预料的事来。
要说这里面有什么是唯一不变的……显然,在这一次次推衍里唯一不变的是,他们对薄光那份澎湃的爱欲永远都在与日俱增。
这一刻天幕里又开始下雨了。
和昨晚薄光走到窗前,于是被窗沿雨滴溅到的、这种堪称自然的巧合相比,此时被风一路裹挟而来的雨水显然要肆意猖狂得多。
而且这道雨水不仅是溅在他的指尖,更是张狂地拂过了他的整张脸。
以至于这一瞬,就连天幕外的薄光在这通感般的幻觉传来时,都忍不住闭了闭眼。
讲道理,刚才薄雨给出的两个榜单之所以发展不同的理由,他其实也听见了。且不说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不是这样吧,反正这一秒就连薄光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当真很有说服力。
不是。之前神禁榜的时候,整个薄帝国皇宫的湿度有多重,阿尔法自己心里难道没数吗?
那真的是连呼吸都满是潮涩的程度。
而他当时从勉强还算干燥一些的大殿推门而出,乍一被殿外过盛的水汽铺脸,为此皱眉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生理反应。结果就因为这个,阿尔法甚至都不再继续坚持他所谓的完美出场,不仅提前现身,还刻意用雨水糊他一脸?
你到底幼不幼稚啊,阿尔法?
这一秒,薄光简直忍了又忍,才勉强把这句话咽回了口中。
随后他直接拿起酒盏给自己斟了满杯。等到酒液入喉的一刻,他是真的想要叹气了。
果不其然。今夜的酒里没有花果,没有灼烈,有的只是海水那最本质的涩意。
偏偏这时候,天幕内的阿尔法还在开口:“某只小鸟知道海水所致的雨,与寻常水汽所下的雨有什么区别吗?如果以前不知道,那么他现在一定清楚了。”
我清楚你个锤子!
此刻天幕外无论呼吸还是咽喉处都满是海水潮涩的薄光,终于没忍住抬手按了按额头。
而天幕内的薄光或许是没饮那杯酒液的缘故,那一瞬他倒是维持住了那张天生冷淡的脸。只不过显而易见的,那一秒后者的脸比前一秒要冷冽太多。
但这还远不是阿尔法气人的极限。
只见当夜薄光从矮人族的领地回来、于寝殿里翻看后者的书籍时,阿尔法惫懒而玩味的声音还在继续:“容我提醒一句,对小鸟来说,看这些书完全是浪费是时间。毕竟矮人族的武器只针对肉/体,而某只小鸟的爪子嘛,无论在哪个方面,都比最锋锐的武器还要尖锐得多。”
等到薄光被这份阴阳怪气吵得看不下去,准备就此入睡的时候,这条鲨鱼倒是很明白什么是乘胜追击。于是只听他就这么慢悠悠地哼笑道:“这就要入睡了?我竟然都不知道,原来我的雨声还有助眠的作用。”
能不能别再提你那破雨了!
这一刻,天幕内外的薄光几乎同时动了下嘴角,似是想要咒骂些什么。
再然后,整个天幕似乎就成了阿尔法的个人脱口秀。
薄光站在寝殿外栏杆前走神时,他在说话。
薄光前往主殿参加人族会议时,他在说话。
甚至薄光独自跑去异族战场上杀敌时,他还在说话。
到了最后,薄光实在忍无可忍地开口道;“……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的话有点太多了?”
这是一连六个夜晚里,薄光开口的第一句话。
或者说,这是众人所能真正听见的,薄光所说的第一句话。
本来这时候应该会有很多人分析薄光开口的动机,以及他们能听见薄光声音的原因,但这一刻却反常地几乎无人讨论这件事。哪怕有人说了那么两句,也很快被淹没在其他弹幕的洪流里。
因为今晚阿尔法真的太太太吵了!
用刚才的一则弹幕来形容就是:“我以前觉得这家伙给自己搞了个‘不说’的禁戒,是因为无论是人鱼还是海妖,声音都太过蛊惑,不符合他直接动手的风格。毕竟比起说的,他明显更喜欢做的。但今晚我觉得我要重新定义一下这位海神了——他到底为什么能有辣么多话啊!就是那种话多到连最致命的声音都救不了的那种。这些天薄光能忍住没把他毒哑,都算我们的大帝仁慈。”
仁慈吗?天知道这些天里,薄光究竟有多少次想把“不说”的禁戒重新焊回阿尔法的身上。
而此刻天幕内的阿尔法闻言,倒是没有众人想得那般生气,甚至那一瞬他只是在笑。
以至于一时间,连弹幕也不理解这家伙究竟在做什么。
当初薄光不过是对着海水所致的水汽皱了一下眉而已,本质上根本不喜开口的阿尔法就能记仇到一连多日说那些有的没的,而现在薄光对着他明目张胆地表示了吵闹,他却反而在笑。
众人这份疑惑就此一直持续到了薄光入海的那一秒。
大抵是因为这些天阿尔法出现得太频繁,说得也当真太多,被吵得话越来越少的薄光根本没去索求异族的头颅。于是这一次,海族首领的头颅是由他亲自去取。
而就在薄光自海岸踏足海洋、即将踏入深海的那一秒,不知何时悄然现身在礁石上、就这么把玩着指尖海流所化鸟雀的阿尔法,却再一次漫不经心地开口了。
“小鸟,你说为什么明明人类在看到海洋时,总会兴高采烈地朝着海面跑去;却在遇到海上落下的骤雨时,又下意识地跑走呢?”
薄光闻言步入深海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知道这一刻阿尔法问的不是他指尖的那只鸟雀,而是他。
念及阿尔法这些天的难搞程度,想了想,他还是给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回答:“大概是为了躲雨。”
薄光本以为这场对话会是阿尔法又一次的随口一提。
然而就在他即将重新迈步时,他却听到后者嗓音低哑的哼笑道:“人类的确如此,可你是小鸟啊,薄光。”
原本薄光应该嘲弄阿尔法终于知道喊他名字了,但这一瞬,他的注意力却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那句“小鸟”上。
因为就像刚才他知道阿尔法是在问他一样,此刻他也很清楚对方的这句“小鸟”是什么意思。
鸟雀飞翔大多依赖于羽毛。
于是下雨的时候,人类可以肆意奔走,被淋透的小鸟却是飞不起来的。
说来为什么他会在阿尔法似挑衅似讽刺的话里沉默那么多天,然后只嘲弄了一句这位海神吵闹?当真只是因为他被吵到懒得开口吗?
或许是因为打一开始他清楚,那每一次必然将他沾湿的雨,并非某位神明在做着近乎幼稚的报复,而是他单纯地想要暂时将小鸟留在这场雨中罢了。
于是这一秒,薄光撩眼静静看了会儿海上连绵不绝的雨。
随后他能说的只有:“说什么蠢话呢?阿尔法。”
小鸟的确在雨里无法飞翔。
可他不是小鸟,他从来都是人类。至少现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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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神婚榜(二十四)[VIP]
“所以之前那些雨水一次次沾湿薄光的躯体, 不是阿尔法在记薄光曾于在海上搅风弄雨的仇。那纯粹就是天生没有声带的鲨鱼,在进行一场说不出口的挽留而已。”
要说此时众神殿里语气最复杂的是谁,那必然是预言之神。
作为对阿尔法当初背刺之举怨念最深的人, 他当然清楚阿尔法对薄光的偏爱——那甚至都已经不是偏爱了,而是彻头彻尾的目眩神迷。
可事实证明,他的想象力还是太过匮乏。至少在此之前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那条鲨鱼对小鸟着迷到连那每一场近乎恶作剧的雨,都是他最无声的示爱。
说起来第一场淋透薄光的雨起始于什么时候来着?
念此,预言之神试图回忆着当初天幕上的一幕幕。
然后他便异常清晰地想起来了,那是薄光18岁那年以雷霆引雨的时候。因为那一晚, 薄光是从发梢到衣袍近乎湿透了走进的天空神庙。
当初他以为那是埃在为他的鹰隼动荡, 根本没往阿尔法身上去想。如今再看……
原来这场沉默的挽留, 竟然才那一秒就已经开始了吗?
直到此刻才想通一切的预言之神恨不得回到过去, 扇当时对阿尔法寄予厚望的自己几个巴掌。这位海神第一秒就已经心动到了这个地步, 那时候他究竟在期待阿尔法什么啊?期待阿尔法如何反水, 帮着他的小鸟爆杀神明吗?!
这么一想,只能说神弃榜上的自己死得当真是一点也不冤。
“我想提醒各位的是……今晚阿尔法所说的,可远不止这一场雨。”如果说此刻整个众神殿里, 心绪最复杂的是预言之神,那么这一刻排在第二位的却一定是鲜少开口的智慧之神。
如今众神殿里的诸神大多是因为阿尔法骤然提到了人类避雨之事,再结合他之后那句几近喟叹的“小鸟”, 才意识到那些雨水的真正用意。可智慧之神却并非如此。
由于智慧神格的存在,早在今夜阿尔法开口说出第一句话后,他就在那些看似嘲弄的话里,听出了许许多多别的东西。
比如说海神最初所说的, 海水之雨与正常雨水的区别。
海水所致的雨和其他的雨有什么不同呢?不同之处在于,这片海潮所化雨水从来只围绕着一个人存在。因为造就这场雨的神明, 自始至终想留下的也唯有那一人而已。
再比如说,他说薄光在那研究如何锻造武器是在浪费时间。
表面上来看,这是阿尔法在不满薄光的忽视,刻意挑衅于后者,可如若从另一个角度去想——
“也许那时候海神只是在实话实说。他不是在嘲弄小鸟的爪子锋利,他只是纯粹在陈述:薄光根本无需任何武器,他只要站在那里,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他撕裂。”
这时候率先反应过来的是爱情之神。
先前弹幕一再嫌阿尔法嘴毒吵闹的时候,她就在疑惑天幕里那份挥之不去的爱欲,为什么会在这种气氛里浓重到那等地步。等到阿尔法在礁石上提起雨水之事,她才恍然大悟。
尔后顺着这份答案逆推今夜的所有,爱神瞬间明白了阿尔法今晚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尤其是在她瞥见天幕上的某一幕后。
只见此时薄光已然跃入深海。
一如神禁榜上的无往不胜那样,三主神的神力在前者的指间,永远能绽放出最与众不同的力量之美。但这一刻爱神却罕见地没去欣赏薄光在海族领地的攻无不克,而是将注意力悉数放在了薄光胜利之后,即将跃出海面的前一瞬。
和暗无天日的深海不同,白日里临近海面处总是辉映着一些若有若无的光亮。
显然此刻也是如此。
而就在薄光踏着海流掠至海面的那一秒,另一道有别于海面的荧光却同样闪烁在浅海之地。
乍一看去,似是一片模糊的水母轮廓。
原本爱神是没注意到那些细微的光点的。可薄光却在席卷而上的逆流间,稍纵即逝地瞥了那个角落一眼。也因此,她得以看清了那是何物。
那是一个寂静悠游的浅海水母群。
假使她没记错的话,有着类似结构的似乎是叫做海月水母吧?
然而这种水母是因其外表犹如海中之月而得名,但这一瞬爱神怎么看都觉得,这些水母伞盖上的荧光轮廓,比起月亮更像是大众认知里的星辰。
若是平时,爱神或许会怀疑这是否是她所不了解的新品种。可念及海月水母的某种习性,这一瞬她又实在不觉得是自己认错了。
“那就是海月水母。不过现在,应该称呼它们为星星水母了。”
在爱神沉默之际,智慧之神像是看出了她的犹疑,直接开口肯定了她的猜测,并且顺势说起了海月水母的习性:“海月水母,也就是今夜天幕里的星星水母,有一个奇特的习性。它会在浮浪幼虫时期,于自己短暂的生命里一直朝外释放小水母,直至自己完全消失为止。而未来某一天,当海中被释放的小水母遇到合适的附着体时,它又会再度生长成这种水母完全形态。”①
“对了,值得一说的是,这种水母一直在鸟类的食谱上。”
今晚阿尔法单纯话多或许说明不了什么,此刻海月水母以如此形态浮于近海或许也算不上什么。可两者一旦撞到一起……
念此,爱神注视海月水母的目光愈发复杂。
毕竟拥有其他世界记忆的阿尔法,一定很清楚薄光胜利后,他自己那注定死亡的命运。而神禁榜上的海神选择了在那一天献祭,显然神婚榜上的阿尔法也早已做好了献祭的打算。
于是细思之下,今晚的阿尔法与这种海月水母何其相像。
所以今晚阿尔法的每一句话都不是无意义的吵闹,“那是鲨鱼在以他最后的生命,对着他的小鸟示好。”
更准确的说,是示爱。
海洋一向弱肉强食。
当阿尔法默认自己在薄光的食物链上时,已然是不说的海神所能给予的最浪漫告白。
虽说今晚阿尔法的确很吵,但吵的从来不是他的咽喉,而是他一再叫嚣着爱欲的心脏。
“……我算是明白阿蒙为什么那么厌恶阿尔法了。”一旁嫉妒之神显然也想明白了这些事的关窍,对此他不禁狠狠啧了下舌。
“前两夜阿蒙刚以戏台的交替,隐喻他和薄光的未来才刚刚开场;这边阿尔法直接一手似命运似巧合的海月水母,明晃晃昭示着他必然会与小鸟再次相遇的欲望。就算本质上是同一个人,这两位的做派未免也太过相像了。”
“更微妙的是,阿蒙曾经将薄光称之为月亮。结果今晚,海月水母直接就变成星星水母了——而且还是对应着阿尔法对薄光称呼的那种星星。也不知道阿尔法究竟是因为他喜欢星星,所以闲极无聊之下改了水母荧光的形状,还是在以此昭示主权的同时,顺带着嘲讽阿蒙。”
想到这里,这一刻想要咋舌的早已不再是一两位神明。
只能说阿蒙对阿尔法的厌恶,当真没有一分是没理由的啊。
甚至不仅是阿蒙和阿尔法骨子里相像,埃也同样如此。
“天空之神一向不让雨水沾湿他的鹰隼,而海洋之神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可说到底他们都是在拿雨水示爱而已。已知雷霆克海水,海水对阴影来说麻烦异常,而阴影又是天空最不喜的存在……怪不得我们的头顶到现在还打着呢。都互相不顺眼成这样了,他们能不打起来吗?!”
在诸神越说越觉得跟着三主神前途无亮之际,此时无论是他们还是弹幕,显然都已经明白了阿尔法今夜的未尽之言。
那么天幕内外的薄光清楚吗?
对此,只见天幕内的薄光瞥过水母周围的细碎星光,尔后于逆流间看不清神情地跃出了水面。
而此刻天幕外的薄光,则是在瞥见星星水母的刹那,便垂眼看向了矮桌上的那盏潮涩之酒,似是被风拂过酒盏的声音给吵到了一般。
==========作者有话说:==========
①关于海月水母及其幼虫的习性,改自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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