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咚咚, 咚咚咚,咚咚。

    屏风后传来一串有节奏的敲击声,那声音极其轻微, 若不是谢云真之前和柏渊商定好以此为暗号对接, 她又特地留意, 否则这点动静当真难以听清。

    谢云真将屏风轻轻推动一角,墙洞那头用来遮挡的挂画并未撩开, 她听到另一端的柏渊压低声音小心提醒:“秦娘子,别忘了,风池穴。”

    谢云真自是将此记在心头,只是她还有些苦恼:“多谢柏公子提醒,我倒是还记得, 可若是我找不准穴位该如何?”

    昨日谢云真想了个粗浅的计划, 思定后便问柏渊是否有能致人昏迷的药或法子, 她是打算在婚礼当日, 想办法叫服侍她做准备的婢女落单, 再将其迷晕, 以此交换二人服饰,为她出逃拖延一些时间。

    可迷药这一类的东西柏渊自然没带在身上,否则早就用出去了,也不至于被困这么久。

    是以他只能告诉谢云真用力击打风池穴,或有效用。

    “秦娘子, 风池穴在后脑, 脖颈后枕骨凹陷处,不知道娘子气力如何,力道若是小了,怕是不顶用。”

    谢云真听得一阵沉默。

    “我……力气尚可。”她到底是揣着紧张, 也不打算再问了。

    她没学过医,柏渊说的这些术语她都听不懂,她只知道是在后脑勺就对了。

    只是,若是一击不中,抑或是人未完全晕过去她又该怎么办?

    思及此,谢云真突然有了几分犹豫。

    此法着实冒险,若是得手也就罢了,不成功只怕会惊动外面的人。

    正当她踌躇不定,屋门吱嘎一向,进来两个手捧托盘的婢女,正是她来此第一日服侍她的那两个。

    一高一矮,一壮一瘦。

    谢云真暗道运气不好,两个她如何对付啊,她心中不禁想,她若是也像蓝双鹂那样有腿脚功夫就好了。

    婢女们进屋后,那看守的汉子怕谢云真趁机冲门,以防万一,又将门锁半搭上。

    谢云真盯着这二人靠近,神色冷漠地看着她们将物件儿一样样摆出来,除了嫁衣是一早就拿过来的,这些托盘中都是做妆面要用的,还有盖头和各式佩饰,其中包括一整套金玉头面,里面有两支金簪,一端颇为尖利。

    如此一瞧,倒是齐全,一点也不敷衍,当真是要成婚的架势。

    谢云真眼底划过一丝精光,她垂下羽睫将其掩住,只突然道,“我父亲呢,我要见他。”

    她并非真的要见陈通,只是想找机会转移这俩婢女的注意力,若是能趁此打听到些外面的情况自然是更好。

    两位婢女一愣,倒是那个健壮婢女没什么防备,一边为谢云真梳发一边随口道:“陈娘子父亲去做送嫁准备了,听说婚礼是要在三爷家中举办,此番正是要送娘子从寨子里出嫁呢。”

    小个子婢女菡儿勒了眼她,嫌她嘴快没规矩。

    东麟寨依山傍水而建,最外圈是普通寨民居住的地界,而山寨核心又分上、中、下三寨。

    这健壮婢女叫做阿蕊,和她不同,原是下寨的洒扫婢女,本是接触不到山寨要务,除开拿着下寨婢女的工钱,跟外圈普通寨民没什么区别。

    若非因着山寨两桩喜事齐办,人手不够,不然也不会将下寨的婢女提上来与她这个上寨的内院婢女协调做事。

    阿蕊不知婚礼真相,可她却是大当家院里的,比起阿蕊来知道的自是多不少。

    她知道这婚礼不简单,但同样不知,陈通绑走谢云真当日,之所以能顺利出城,打得就是送女儿出嫁的门路。

    红白喜事拦不得,免得冲了喜,这是民间向来约定俗成的规矩。若非如此,眼下正是饶城守关甚严的当口,陈通岂能如此堂而皇之绑谢云真出去?

    为此他特地叫陈家的下人散出消息,声称此前传他儿子被山匪绑架一事乃是要坏他女儿婚事的谣言,那日他所备的马车、箱笼全是送嫁队伍的样式,彼时谢云真又被下了麻痹四肢的软筋散,一到头陀山地界又被蒙住了眼睛,自是没看见这些不寻常。

    当然,这等头脑自不是陈通那脑子能想得出来的,他独苗苗还在东麟寨的人手中,这一切都是按照那三当家的命令做的。

    菡儿一向谨慎,为了堵住谢云真说话的由头,不动声色转移话题:“陈娘子别动,菡儿粗笨,弄疼娘子可就不美了。”

    谢云真却是不接招,抬手做出一副拭泪的样子,轻巧又自然地格开菡儿伸过来要给她戴耳珰的手,伤心哽咽道:“……父亲当真狠心,竟这般将我草草许给他人……外头是怎么了,听着如此吵嚷,叫我心中起了不好的预感。”

    阿蕊见她一副担忧的模样,当了真,没多想接了话:“外面啊,听人说有外人闯进来了,都在抓人呢。”

    “阿蕊!”菡儿瞪了同伴一眼,嫌她多嘴,叱了她一声后随后又笑着安抚谢云真,“陈娘子且放心,天塌了也有寨里的爷们儿顶着,不会影响娘子大好日子的。”

    她语罢又狠狠白了阿蕊几眼,明里暗里叫她多做事别说话,阿蕊连连点头,闭了嘴再不敢多说一句,她那般个头,被菡儿几句话训斥的,像个缩脖儿鹌鹑。

    只不过寥寥几句,到底叫谢云真捕捉到了关键。

    竟有外人闯了进来?

    谢云真一颗心脏闻之抖了三抖,只觉得汗毛直竖,胸腔中涌出的兴奋几乎在全身乱窜。

    会是大人来救她了吗?

    哪怕不是大人也罢,只要能掀起这东麟寨的乱子,她一定可以逃出去的!

    “娘子,路途远,先喝口粥垫垫肚子,不然上了轿吃不了东西可撑不住。”菡儿将预备好的粥递给谢云真。

    虽是劝说的语气,听着却不容人拒绝。

    到这会儿谢云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已经猜出这碗粥里定然会被下软筋散一类的药,但好在有柏渊公子相助,她自有准备,倒是装作一副没有防备的样子,在菡儿的伺候下喝了半碗。

    果然,待菡儿和阿蕊服侍她穿好嫁衣,准备簪头再绞面梳妆时,谢云真便发觉四肢渐渐有麻痹的迹象。

    好在装了清心丸的竹管就在她触手可及之处,趁药效还没有完全发作,谢云真用嫁衣宽大的袖子遮掩动作,取出清心丸,趁两个婢女背身时立马吞服。

    她吞得急,差点卡了嗓子眼,连呛了几声,菡儿还以为喝粥的缘故,并未起疑。

    如此这般,等到梳好发髻,谢云真感觉刚才还有些酸软麻痹的四肢已经恢复了正常。

    她心里暗自欣喜,真切地感激着柏渊,将此当作救命之恩。

    “这是什么?”

    不等谢云真伺机而动,一旁的菡儿正要簪发钗,却突然瞥见了谢云真的旧衣。

    她放下玉簪,拎起那件旧衣,细细嗅闻的动作叫谢云真看得毛骨悚然,下一瞬菡儿低下头在床边看了看。

    “哪里来的泥?”菡儿神情严肃,皱眉瞪着床架四周石砖上的泥土。

    不好!她竟然没扫干净!

    谢云真大骇,岂能料到这小婢女心细如发,一心多用,明明还在为她梳妆,竟抽空观察到她旧衣上去了!

    甚至那点子微不足道的泥尘,居然也能被她发现端倪?

    到底是什么瘟神,竟连这种差别都能注意到?!

    没法再等了,谢云真当机立断飞快拾起被菡儿搁下的金簪,对着她尚来不及直起身的后脖颈便是狠狠一扎——

    簪子刺破皮肉的触感和争先恐后流出的鲜血吓得谢云真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眼看小婢女当即倒地,谢云真甚至来不及再害怕,敏捷地飞扑到阿蕊身前,捂住她差点喊出声的嘴。

    她恶狠狠低声威胁道:“你敢出声我立马将你颈项戳个对穿!”

    她手执沾血的金簪,脸上虽是带着泪,表情却是又凶又狰狞,说是女鬼也不为过。

    阿蕊见她突然变了样,她只觉得头皮发麻,吓得直点头。

    谢云真神色一怔,倒是意外。她没想到这婢女膀大腰圆,看着健壮,竟是个银样镴枪头。

    谢云真不敢赌,趁阿蕊被她吓得分了神,以手为刃狠狠劈向她后脑勺,随即目瞪口呆地盯着阿蕊应声倒向一旁。

    风池穴,竟这么有效。

    谢云真愣了一息,忽然觉得学医好像很有用。

    眼看阿蕊要一头栽倒在地,她连忙醒过神伸手将她扶好,又探了探菡儿鼻息,见她还有呼吸,倒是松了半口气。

    但她不敢松懈心神,沉着冷静地脱下嫁衣套在和她身形差不多的菡儿身上,为了以防万一,又拿旧衣撕了几块布条,分别塞到二人口中,再拿剩下的布条将她们双手反绑在身后。

    她以最快的速度弄好这一切,将菡儿小心翼翼靠着床柱坐好,为她盖上红盖头。

    都知新嫁娘梳妆打扮花费时间长,所以谢云真不担心这二人短时间不出去会引起看守怀疑。

    若非她没有可以掩盖面容的工具,不然她大可以穿上菡儿的衣服和阿蕊一起偷溜出去。

    可她实在不敢冒这个风险,若是还未走出院子就被人发现端倪,她恐怕跑不过这些训练有素的寨民。

    谢云真是个俗人,曾经也为自己的相貌沾沾自喜,可今日却是头一回,觉得若是自己生得丑陋了些,是不是就可以平安无事了?

    然而时间紧迫,容不得她再多胡思乱想,她试图将阿蕊塞到床底,虽说这婢女比她想象中还容易解决,但到底块头不小,身子也挺沉,谢云真塞了一半塞不动便放弃了。

    她望了墙洞一眼,毫不犹豫地钻进床底入了地洞。

    待走到洞尾,她耐心地数着数等头顶上方的人离开。

    经过这两日从洞中来去后的推断,她猜测这出口的位置靠近仆役居住的院落,每天差不多这个点院子里的人都会全部走光。

    只今日不大对劲,头顶的脚步声又多又急,还是十分杂乱。

    她掩住口鼻防止泥土落入,将耳朵贴着洞口仔细听着动静。

    “……真行啊,单枪匹马就敢擅闯进来,若不是时机不对,就凭那胆气,我估计大当家都想把他招入麾下。”

    “快别说闲话了,没见着二当家气炸了吗?屏山楼是他为了夫人一手建造的,竟被个外来人一把火给烧了,还不赶紧打水去救火啊!”

    起火了?

    待头顶再无人声脚步动静,谢云真不再等,拼了命使劲一撞,将封住的出口撞开来。

    她完全没意识到肩膀传来的剧痛,闭着眼小心翼翼往外走,待双眼适应了外头的光线,朝外一打量,果然是仆役的居所。

    院子里空荡荡的,架了几根晾衣绳,晒着好些男子衣裳,她偷了两套,裹上其中一件,又用布巾包了头发,拿泥灰胡乱抹脏了脸,一边贴着墙根飞快地往外走,一边抬头张望。

    果然东北角的一处吊脚楼正燃着熊熊大火。

    眼下众人皆去救火,正是回去找柏渊的好机会,若是不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只怕一息之间就会叫山寨里的主事人反应过来,到时候直接回转关押她和柏渊的院子,那一切都来不及了。

    谢云真当即立断,从仆役屋里偷了引火的油灯,按照记忆里地下通道的路线偷偷回转到关押他们的院子背后。

    她不敢犹豫,立刻点燃隔壁院子后堆放的柴堆。

    她老实,甚至胆小惯了,直到此时也未曾察觉自己这一通事做下来,竟出奇的冷静果决。

    她只是想着他们口中的外来人,竟生出一种里应外合的奇妙之感。

    第42章

    天干物燥, 院子外的柴堆很快烧了起来,劈劈啪啪的火星子跳跃着,差点烧了谢云真不太合身的宽大袖袍。

    谢云真见状不敢耽搁, 慌张地抖抖手, 毫不犹豫转身往还关着柏渊的院子去。

    隔壁附近……应当没有人吧。

    谢云真不敢确定, 一边小跑一边忐忑地想着。

    引燃柴堆前她只匆匆通过花窗往院子里瞥了眼,她见里面大门反锁, 院子中央也是空荡荡没什么人的样子,就安心放了火,但现在想来当时并没有太多的时间,以至于她并没真的仔细看清楚,不确定是否还有别的人在附近。

    若是真伤及无辜……

    谢云真脸色一白, 甩甩脑袋咬咬牙继续往前潜行。

    若真如此, 对不住了……她只是一个无辜被牵连进来的人, 她也想保命好好活着。

    两处院子相邻, 距离其实并不远, 但眼下寨内情形生变, 人员四处流散,谢云真要防着被人发现,不敢跑太快,只能紧贴着墙根躲在阴影处万般小心。

    她好不容易溜到原先被关院子的耳房后,尚来不及确认安全, 就听得隔壁突然一声剧烈的噼啪响动, 她回头一望,只见一束火光冲天,隔壁院子的火势已一种诡异的速度陡然之间窜升,看得谢云真目瞪口呆。

    怎么会如此……本不应该……

    不等谢云真有工夫想通火势为何起得这般快, 隔壁附近就传来了慌乱的喊叫声。

    “走水了!走水了!”

    谢云真听见有脚步声匆匆靠近,她四下一张望,没有别的地方可躲,只能飞快地钻进旁边废弃的旧水缸里。

    她将盖子遮住头顶,漏了两指宽的缝用来偷偷观察外面的动静。

    吊脚楼的火尚未扑灭,又一处失火,显然叫许多寨中普通的仆役乱了阵脚,逃生的,救火的,场面乱作一团,反倒叫她得了一丝喘息的机会。

    与此同时,负责看守谢云真的男人瞧着隔壁冲天的火光止不住的皱眉,饶他只是个看守,也瞧得出醉翁之意不在酒。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听从命令继续坚守在房门外时,身后的门板响起了轻微的敲门声,他并不意外,还以为跟之前一样,是两个婢女已经为陈通的女儿梳妆打扮好准备出来的暗示。

    他掏了钥匙刚解了锁,院外匆匆进来两个同伴,只瞧衣着,同样都是三当家的手下,但显然这俩的等级皆比他还高。

    那二人镇定自若,仿佛毫不在意外面的火情,只朝看守亮了亮牌子,厉声道:“三爷的指令,叫我们速速转移新娘至水龙堂。”

    水龙堂是最接近载心湖的堂口位置,看守一听便猜测只怕是三当家要趁乱坐船提前离开。

    他连忙点头,伸手一推门,只见壮丫头阿蕊身子一歪,力竭地瘫倒在门槛上,伸手吃力地抓了抓他的裤腿。

    阿蕊有心要言明情况,可她被谢云真偷袭时呛了口,现在喉咙生疼根本说不出话来。

    三个男人见状大骇,脑中警钟作响,也顾不上阿蕊,只生怕新娘跑了,连忙定睛朝屋内一看,还好,新娘还在,盖着盖头正倚着床柱坐着。

    他们松了口气,情况紧急也并未多想,只当是新娘预谋逃跑,和阿蕊起了争执,最后被阿蕊打晕了而已。

    其中一个一把扛起新娘准备转移,另一个抽刀出鞘在旁护送。

    人都要转移走了,看守自然也不会留在此处,眼看同伴要出了院子,他望了眼隔壁房间,喊道:“我们就这么走了,隔壁怎么办?那可是蓝娘子点的夫君。”

    二位同伴神情冷漠,脚步并未停下,其中一个只道:“大当家自会管顾,我们只听三爷的吩咐。”

    看守听同伴们如此,只觉得他们说得也没错,点点头跟着他们一同转移新娘。

    走至半途,他脚下一停,突然发觉不对劲。

    人!人数不对!

    进去的明明是两个婢女,怎么方才他只注意到阿蕊的存在?!

    另一个呢?

    “该死!人不见了!”

    *

    东麟寨的反应比谢云真想象的还要快,突然之间寨内两处起火,怎么看都正常不了,很快就见手执兵器护卫打扮的人开始回防,管理疏散乱窜的人群。

    谢云真不敢再等,瞥见院子里看守的人跑走后,她几步绕到院子侧门,一路狂奔冲到了柏渊门口,不敢相信竟然这么轻易支开了他们。

    柏渊的房门并没有上锁,她猛地推开门,将手中偷的另一套仆役外衣劈头盖脸扔给他,然后急切地大喊:

    “公子快!快跟我走!”

    柏渊呆了,哪里还能想到秦娘子竟然还回来了,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这位秦娘子长什么样,只依稀认出眼前人有着他在墙洞这头看见的一模一样的水眸,俊脸就被衣裳拍得脸朝一边歪去。

    不等他说话,谢云真拉着他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帮他解开手上绑缚的绳索。

    “秦娘子你——”

    谢云真哪有空和他寒喧,连忙堵住他的嘴:“柏公子别说话,先跑为上。”

    柏渊喉头一噎,连忙套上仆役衣裳:“我师父在那边,我得趁乱去接上他!”

    “不!公子!”谢云真忙拉住柏渊,“我们得跟着人群才安全!反方向走会被人怀疑,我们先混进去,然后绕一绕再去公子师父待的地方。”

    江伯是谢氏的救命恩人,便是柏渊不说,谢云真怎么也要想办法将他老人家也带出来。

    只是,她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不确定能否求得一线生机,只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她说着,眼睛四处瞟着,拾起不知是谁在慌乱中遗落的木桶,分了一个递给柏渊。

    柏渊看她套着并不合身的衣裳,头发被布巾包了起来,一张脸被泥灰涂抹得一时间看不太出本来面貌,个子不高,语气和眼神却无比坚定,叫他看得有些晃神。

    “公子,快啊!”谢云真着急死了,将木桶递给柏渊,谁知他不知在想什么,竟是发呆半天也不接。

    “再不快点,他们肯定会发现不对折返回来了!”

    柏渊一听顿时如梦初醒,忙接过木桶,勾着腰跟着谢云真往隔壁救火的人中混去。

    他只觉得心头羞愧,他这才发现,见了外面乱象,自己竟不如一个女子冷静。

    二人混进入群后,装模作样了几息,就偷偷绕到院子背后,在树影掩蔽下往反方向跑。

    “柏公子你师父在哪间屋子!”

    二人没命地往前跑着,山寨规模大,加上外围普通的寨民区,俨然一座小城镇,因为房屋太多,他们只敢绕着屋背后走小径,谢云真见身后迟迟没人追上来,心里反而没底。

    柏渊心里也发急,他左看右看辨认着,此前师父住的地方他也只待过两日,后来因为生了变故他就被单独关在了别的地方。

    “那儿!”他欣喜地指着右前方一处小院后门,不等二人往里去,就只见一个老头抱着包袱鬼鬼祟祟地探了探脑袋,然后一瘸一拐地出了门就往前逃。

    柏渊和谢云真对视一眼,快步上前。

    江伯猛然被人抓住衣后领,顿时吓了好大一跳,一回头见是自己的徒弟这才松了口气。

    “渊儿,你怎么……这位又是?”

    二人自是无暇与他解释,谢云真往来时方向看了看,几分犹豫问道:“马,公子你们会骑马吗?”

    谢云真记得从这边过来,闻到了马匹和草料的味道,猜测身后某处位置应该有马厩才是。

    火势迟早会被人扑灭,若只靠两条腿,只怕还未精疲力尽就会被人抓住。

    柏渊点点头,只是看向江伯的目光有些担忧:“我和师父都会骑马,只不过师父腿受了伤,不知——”

    “——别管我,老夫没问题!”能跟着裴述做他信任的府医,江伯自然也不傻,不会在这种紧要关头拖后腿。

    三人一定,转道往马厩的方向跑去。

    谢云真没猜错,真有马厩,离江伯待的地方也不远,里面养着好些高头大马。

    今日闹出的动静太大,看管马匹的马夫也不在,正好方便了三人。

    “我不会骑马,公子能否带我?”

    见江伯几分吃力地翻身上了马,谢云真自然不好让一个受伤的老人带他,转而看向柏渊。

    她并未想太多,倒是柏渊突然红了脸,有些结巴应下:“没、没问题。”

    谢云真摸着马鞍不得章法地去够马镫,柏渊见她果真毫不通马术,紧张地攥了攥手指,壮着胆子托住谢云真的腰扶她上马。

    女子腰肢娇软,即便眼下不是瞎想的时候,柏渊仍是紧张得心头指尖俱是发烫。

    谢云真毫不知情,只朝他伸出手,脸上带了几分盼望逃出生天的笑意:“能不能逃出去,就看我们运气了。”

    柏渊被她充满期冀和生机的眼眸打动,点点头,正欲上马,马厩院子正大门突然被人猛地踢开,顿时涌进一群手执兵器的山匪。

    他们朝两边绕开道,拱卫着为首之人。

    那人长身玉立,无论是样貌还是衣着,皆是卓尔不群的气质,站在这群山匪中间,犹如鹤立鸡群。

    王堇,或者说应该叫李瑾珩,他捏着玉骨扇饶有兴致的为这场出逃之戏鼓掌,见了自己“逃婚”的新娘不怒反笑:“‘陈’娘子,好一出调虎离山之计。”

    柏渊双臂微张,眼睛一眯挡在前面,心里太紧张并没注意李瑾珩对谢云真的称呼有异。

    “柏公子,今日也是你的大喜之日,你怎么失了礼数,竟带着王某的新娘出逃?”

    宫中来信,父皇已经为他在皇子府邸“抱病”数月而不上朝起了疑,他再不赶回上京,只怕替身的事就要被揭露于人前了。

    父皇想抬举他那个废物大哥生下的种,也要看他忍不忍得下这口气。

    明明是早已确认没了的死胎,竟成了最大的威胁,简直可笑至极!

    所以他此番偷偷南下一为联络母妃外家旧部,二位视察军械制造情况,却不成想遭了埋伏受了伤。

    他要回上京,水路也好,陆路也罢,都避免不了借道饶城。

    如今城里多了裴述在一旁虎视眈眈,刘文洪已是废子,根本策应不了他,他只能另想他法。

    没有官府盖章的路引,他无法用山寨的人蒙混过关,原本不过是借一场盛大的婚礼掩饰行踪,借此突破关卡,将兵械顺利运出,只要是饶城富户的女儿,谁都可以,用过丢掉就行,不拘是谁也不拘美丑。

    可陈通这个假女儿,却让他起了兴致。

    又美又倔,那一双秋水盈瞳烫得他全身骨头都发痒。

    李瑾珩朝身边伪装成山匪的亲卫抬抬手,目光灼灼地盯着谢云真,说出的话冷漠又残忍至极:“放箭,留活口,能喘气就行。”

    三人见状,面露惊骇,他们手无寸铁,如何能挡?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从天而降三发燃烧的箭矢,地面都是散落的草料,顷刻间地面被点燃,将三人和李瑾珩的人隔开来。

    “走!”

    柏渊见状,顾不上看是谁神兵天降,鞭子一抽,欲趁此逃离。

    马儿腾地一跳,谢云真蓦地回头,惊讶地认出来,那屋顶上站着的手持火弓之人,不是计谚又是谁?

    他怎么在这儿?

    一个人来的,还是?

    难道那婢女说的寨里闯入了外人,就是他?

    这时马蹄破开围栏向前疾驰,柏渊往后一看,只见无数箭雨咻地飞来,他没多想压住谢云真俯下身一挡——

    李瑾珩见人没被射落,不禁发了狠,沉着脸示意众人去追,这时从外面赶来一名亲卫阻拦他:“爷!不能追了!周将军的人来了!他若见了您可就麻烦了!”

    李瑾珩听罢大为火光,他和周德生有过节,想不通他从何处得到的消息竟能攻上头陀山,但他心知计划只怕要落败,气得咬牙切齿,当即鸣金收兵弃车保帅。

    “吩咐大当家和二当家,叫他们立刻撤走,但是要拨一队人追击那三人,务比斩草除根!”

    那老头和他的徒弟,都近身诊治过他的伤势,他绝不容许他们这样的人逃脱,若是不能掌控,那贱命一条,也不必留了。

    至于那个美人,倒真是可惜了。

    “是!”

    *

    许是有计谚拖延时间,李瑾珩的人并没有太快追撵上来,被山匪喂得膘肥体壮的马儿不知疲倦地加速奔跑,可越跑谢云真心底越不踏实。

    她方才听到了柏渊的闷哼,而现在她感受到压在她背上的重量越来越重。

    “公子?公子你还好吗?”

    “我没事,”柏渊背后中了箭,血流不止,此时嘴唇已经毫无血色,强撑着控着缰绳朝记忆中自己来时的山路飞奔而去,“他们马上要追上来了。”

    他三分拧眉,心中生起一丝疑惑,追他们的人,怎么看着不像方才三当家的人。

    江伯瞧着徒弟背后情况不好,心里发急,但眼下奈何不得,只能挥着鞭紧紧跟在徒弟身后侧。

    柏渊按着记忆快马加鞭往靠近崖边的密林奔去。

    他还记得,只要穿过这片林子,就能看到一处宽阔的草坡,到了草坡再朝着东北方向那座神似佛陀像侧脸的山走,就能进入他来时的那片树林,如此就有机会甩掉追兵逃出生天!

    密不透风的树林,枝桠像鞭子一般不断刮擦着谢云真的脸和身体,她抱着头俯下身,不知道这场极速逃亡何时才会到尽头,她只觉得呼吸快都快被嘈杂的风抽走,她急促的心跳随着马儿的腾起落下不断地颠簸着,一路从心室跃出,高悬于她的头顶,四肢百骸仿佛被人打断重组一般难受,尤其是她知道身后还有个为自己挡了一箭的柏渊,心中越发的痛苦不堪。

    哪怕是和裴述那两次骑马,谢云真也没像今日这般恐惧和紧张过,生怕慢下一步就会被追上。

    突然,只见前方天光乍泄,谢云真立马意识到林子的出口就在眼前,希望就在前方!

    柏渊苍白的面上也带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喜色,只后面追兵穷追不舍,眼看可以越过草坡往另一处密林去了,身下的马匹却被追上来的山匪一箭射中马腿,马儿吃痛趔趄一下应声倒地,柏渊护着谢云真从马上跌落,连连翻滚几圈才停下。

    绝境时的人是顾不上一丁点痛的,二人互相搀扶着连忙站起身,往江伯的方向跑。

    “师父!往东北方走!像我之前跟您说的那样就能找到出去的路!你快带走秦娘子走!”柏渊把谢云真往江伯的方向一推,谁知那群山匪似乎有意将他们分散,转瞬间箭雨飞至,将他们和江伯隔开,逼得谢云真和柏渊不得不往反方向退。

    “江伯快走!”

    谢云真不敢停下也不敢再回头看江伯,只能催促江伯赶紧逃走,他的马还没事,只要能出去总能找来救兵,一定可以的!

    她和柏渊被迫往左边逃,可他们如何跑得过后面骑马的山匪?

    不等山匪追上,一把银晃晃的锋利匕首从身后掷来,擦过谢云真的头顶击落她包头发的布巾,青丝垂散,几乎只差那么一毫厘就险些削下她的头皮。

    看着匕首直插进眼前的草地里,这一刻谢云真心头大震害怕得浑身战栗,她回头一看,柏渊因为失血过多似乎已经体力不支,连她的速度都追不上了,她赶忙过去扶他。

    柏渊还在强撑着推她:“秦娘子,你快走……”

    谢云真望着他身后苦笑:“无所谓了公子,已经走不掉了。”

    自他们在马上被击落后,这群山匪就是以一种瓮中捉鳖的态度在戏耍他们,眼见把他们逼至草坡悬崖边上,这才不慌不忙围拢上来。

    柏渊胸腔震动,痛苦地咳嗽出声,满口都是血,他甚至这会儿还在自责:“是我拖累秦娘子了,娘子若是不回来,说不定这会儿已经逃出去了……”这东麟寨的箭不知是按什么制式做的,竟好生毒辣,背上的箭杆已经被他拔掉了,可箭镞却勾着肉,根本拔不出来,还留在身体里。

    他已经头昏眼黑,随时可能倒下。

    谢云真噙着泪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娘子,为何跑啊?还将自己弄成大花脸。”

    追来的山匪有七八个,其中几个人去追江伯,剩下四个,将谢云真和柏渊团团围住。

    说话的人谢云真不识得面孔,可声音她却能辨出,分明就是她刚被绑来时,那个对她动手动脚轻薄于她的许狗二!

    许狗二阴狠地转着手中的尖刀,看着美人愤恨地瞪着他,目光越发淫邪。

    他一把尖刀随意往柏渊身前一掷,逼得柏渊为了躲开下意识往后一退。

    一把,两把,三把,四个人不断围拢逼近,柏渊也被许狗二掷来的尖刀逼得连连后退。

    谢云真顿时看出来,这人是想逼柏渊从崖边跳下!

    果不其然,柏渊已经意识不清,无力抵挡,只是顺着本能往后退躲避危险,下一瞬一脚踩空往下跌去。

    “公子!”

    谢云真惊慌失措地飞身扑过去拉他。

    “抓到你了……”

    谢云真一手用尽气力抓着柏渊的手腕,一手握着旁边许狗二扎进草地的尖刀柄来借力把柏渊往上拔。

    可柏渊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根本无法回握谢云真的手,他到底是个身量高的男人,谢云真吃不住劲,眼睁睁看着他的手腕被自己抓出一道道血痕,身子不断地往下滑。

    “抓住她!臭娘们不识抬举!”

    上面下的命令是一个活口不留,若非他怜惜美人,有意留她一条命,他们三人早已成了他刀下亡魂。

    许狗二跳下马,却在下一瞬看见美人连同那个姓柏的医师一起掉了山崖。

    他不甘心地快跑几步逼近,眯眼往下一瞧,果断地跟着往下跳。

    他今日非得把她入爽了不可!

    他们这些人自小长在山寨里,自然知道这出草坡下的崖壁,山洞不计其数,曾经他还和人打赌,攀着藤蔓下去呆了两天一夜。

    这两人倒是走运,没有直接掉下崖底的载心湖葬身鱼腹,倒是掉到正下方山洞的平台上。

    “给老子出来!”

    许狗二撒开藤蔓轻巧地跳下来,一把抓住要往洞里躲的谢云真将她摁倒在地,挥手打掉她握在手中的尖刀。

    那把刀是他掷出去的,倒成了她防身武器,可笑。

    谢云真瞥了眼被打落在地的尖刀,心跳如擂鼓,身子被许狗二死死地压住,她半只脑袋悬在空中,伸手想要去够那把刀,余光瞥见一艘快船正从崖底湖面经过,一甩尾绕出了山。

    谢云真的衣裳被许狗二用粗糙脏鄙的手一件件扒开,他盯着她雪白的肩头和裸露在外的粉色莲纹小衣,被刺激得满眼邪光,大为振奋。

    谢云真不堪受辱,心底蓄着无穷尽的愤恨和怒火,一股冲劲儿涌上心头,她趁许狗二附身低头,支起脑袋奋力朝他额上一撞,许狗二对女人没防备,被这一下撞得眼冒金星,脚步虚浮地往旁边一倒,抓着一旁的藤蔓支撑自己才不至于显得更狼狈,他仰面坐着,甩甩脑袋试图让脑袋好受些,心中因此顿时怒火焚烧,迫不及待就想去抓谢云真。

    谢云真早已恨红了眼,她脑袋同样被撞得头晕眼花,不躲反而狠扑到许狗二身上,反倒叫他愣了几息。

    她此时已然失去了理智,哪怕她是蚍蜉撼树,那她这只蚂蚁也要疯狂啃噬眼前这个渣滓!

    谢云真飞快摸起地上的尖刀,高高地举起,恐惧和愤怒烧红她的眼,她痛苦撕裂对着身下的许狗二.大喊:“去死吧!”

    就在此时,一支红羽箭破空从头顶穿啸而来,力速强劲霸道,几乎是瞬间穿透许狗二用来格挡谢云真的手掌,并在下一息射穿他的左眼!

    许狗二当即没了气息。

    谢云真惊恐地抬头望去,她仍维持着高举尖刀的姿势,手不住地颤抖,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人。

    只见裴述高居于崖顶,眉目狠戾,正挽弓搭箭,他手中绷紧的弓弦蓄势待发,下一瞬,又一支红羽箭凶猛地射来,谢云真闭上眼忘了躲。

    温热的鲜血再度洒了谢云真一脸,她身子一抖,颤抖着睁开眼,只见红羽箭不偏不倚,正中许狗二右眼。

    “大人……”

    谢云真顿时泪如雨下,抖着唇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

    有了裴述身边的能人异士破山中迷阵,曾经一直攻不进的头陀山被周德生的正规军以势不可挡的攻势拿下。

    虽然只抓住了二当家,溜了最重要的两个,但此番收获颇丰,竟在那些用婚嫁箱笼力中缴下了大量兵械。

    周德生此番立功,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洋洋得意,他骑马跟上裴述,望了眼裴述旁边的马车,他知道里面坐着一个女人,带着颇为遗憾和几分怨怼的语气道:“我说循之,一个女人而已,不过是个玩意儿,没了就没了,再找一个便是,若是方才你随我一同追击,定能联手拿下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三当家!”

    谢云真手上还握着那把尖刀,她知道已脱离险境,可身体不听话,僵硬到她好似完全支配不了,她默默听着车外周将军轻蔑的言辞,心底阵阵刺痛。

    大人呢,大人为何不说话?

    第43章

    “循之, 你说对不对?”周德生喋喋不休道,“真他娘的可惜,没想到这头陀山地形如此复杂, 那湖, 这山里人叫什么, 载心湖?明明湖岸两头已经被老子、咳咳,被我的人给堵住了, 没成想竟然还让他们跑了,到底从何处逃走的?”

    谢云真听着周将军的话,迟钝地动了动身子,鼻尖嗅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冷香。

    香气极淡。

    是一股冷冽又强硬的气息。

    她盯着车帘眨了眨眼,麻木地低下头, 半晌才意识到这淡香来自于身上的披风。

    对, 这是裴述的披风。

    谢云真突然意识过来。

    她从崖壁山洞外被救上来到现在坐在马车里, 中间就像是缺了段记忆一般, 什么都想不起来。

    裴述是何时解下披风给她的, 她亦想不起。

    披风上熏了独属于他的, 冬雪的气息。

    就如同和他第一次交欢时,她今日的害怕和恐惧同样被充满了他气息的披风全数裹住。

    她不害怕了,可同时好像也失去了些反应能力。

    她像是被牵引的木偶,动作迟缓地轻轻掀开车帘。

    她想要听听大人会说些什么。

    只是很可惜,裴述既没有回应周将军的话, 似乎也没有在意她的动作, 只是招来心腹,附耳嘱咐了几句。

    “是船。”

    谢云真冷不丁地开口。

    周德生侧眼看过来,皱着眉脸上有些许被她插话的不悦。

    裴述就像是刚注意到她的动静,漫不经心看了过来, 眉眼无波无澜,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过四五日没见,大人为何这样看着她呢?

    分别前,高高在上惯了的大人,还低头哄她上街,她以为那就是改变的开始。

    他们还约好了小檀楼见面。

    为何一个并非是她的过错的意外,大人再见她时,待她又变回了原点呢?

    是否就像周将军说的那般,她不过是个消遣的玩意儿,没了她还可以再换新的。

    是否她这个玩意儿,终究还是让他觉得,是个累赘至极的麻烦。

    谢云真鼻尖酸涩地别开眼,继续看着周德生,装作读不懂他脸上的表情,只肯定道:“将军,他们坐船逃走的。”

    周德生眯着眼盯着马车里这个面目一团脏的小娘子,语气充满了怀疑和轻视:“谢娘子,这等军机要务,谢娘子一个女子还是不要插话为好。更何况,湖岸两头都有本将军的人,他们如何能乘船逃走?”

    “我——”

    周德生不耐烦地抬手打断谢云真:“谢娘子不必再说,还是在马车里好好躺着吧,爷们儿的事不需要女子掺合。”

    若是往常,谢云真早被周德生这几句话给说得面红耳赤,难堪极了。可这回她只是咬咬唇看向裴述,希望他能有点反应。

    裴述凤眸轻抬,淡声道:“你如何知?”

    有了裴述做台阶,谢云真自是可以顺着他的提问将自己的发现告知他们。

    她眼眸低垂,似乎在认真回想,害怕说错一个细节:“我掉在山洞外时,看见一尾快船从下方湖面经过,速度很快。”

    周德生原本还浑不在意,见裴述搭理那小娘子,只当是给他自己女人一个面子。

    可谢云真刚说完这句,他立马眉峰紧蹙,意识到有不对劲的地方,于是不由自主控着马朝谢云真的马车靠近,倒对她说的话产生了几分兴趣。

    他瞥了眼裴述,本想交流下想法,可这厮却并没看自己,只是盯着他那个看不出什么模样的外室淡淡地问她:“早在几个时辰以前我们就截住了湖岸两头,按理说,不会有我们不知道的船经过。”

    谢云真抓着车窗壁声音多了几分急切:“大人,我可以确定我没看错。小船从我掉下去的位置东北方的岸边驶来,最后进了西南方的山谷,那山谷狭窄,只能容一艘船通过,从船出现到消失,大概用了半刻钟的时间。而我被绑来的第一日,也是乘船进入山寨的,虽然当时我被蒙住了双眼,但云真可以肯定,当日并没有经过那样的山谷,而且所行距离、方向还有时间都和今日这艘快船对不上。来的第一日,从上船到岸边,大概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云真知道水流风速都会影响行船速度,但这几日山中天气并没有什么变化,将军和大人的人若是守住了湖岸两头,应当知道云真所说一炷香时间不会有太大误差。”

    说着她又解释了自己为何判断船行时经过的地形不一样。

    虽然她当时因为迷药的关系,后来有昏迷过,但是上船后她只晕了几息就立刻醒了过来,当日所行之时一直到上岸她的头顶都能感受到阳光的存在,这表明他们所处的水面应当很宽阔才对。

    “对了,大人你们有没有搜到水龙堂,我之前逃出来时曾听到那位三当家的手下说要把我转移到水龙堂。”虽然她并不知为何要转移过去,但不用多想也能猜出那个位置很重要才是。

    她飞快地说着自己今日所看到的,还有被绑来时经历的一切。

    她只以为自己只是如实告知而已,却不曾想这番简单的话在两个男人心中一石激起千层浪。

    尤其是周德生,方才还是一副不以为然一脸轻视的表情,这会儿听完整个人满眼的不可置信,他回身吹了口哨叫来跟在后面的亲信,二人在一旁嘀嘀咕咕地对着信息。

    “不用问了,周伯义,叫你的人去东北方查,若是动作快点,说不定还能抓到几个有用的。”东麟寨一直是他这位曾经的战友周德生的眼中钉,是块啃不下的硬骨头。以前的传言皆道寨中有四个堂口,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今日他们也都查了个遍,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若是谢云真说的没有错,那水龙堂的存在就很特殊了。

    “云真,”裴述静静地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划过不可思议的情绪,“你好像对时间很在行?”

    她所说的一炷香和他们来时计算的时间完全对得上。

    可依她所说,她全程被蒙住双眼,这样也能感受出来?

    这倒是让裴述有些意外。

    谢云真被问得一愣,发觉自己没太听懂大人的意思,她面上几分尴尬:“大人指的在行是指?云真只不过对庖厨还算在行,因为曾经和金福点心铺的陈掌柜有合作,每次蒸糕点或是做其他的食物,都要拿捏同样的火候时间才能保证每次出品不会有明显的相差。”

    说到陈通,谢云真脸色变了变,眉间几分抵触。

    裴述自是将她的表情一览无余,他已经查清楚了一切,知道谢云真此番遭祸端都是那个老东西搞的鬼。

    “伯义,先走一步。”

    谢云真既是救了回来,此间事了,裴述自还有其他事要做,至于剿匪的收尾工作,那就是周德生的事了,他不便再掺合。

    “大人,我只是想帮忙……”

    谢云真看裴述面色忽然难看了些,不知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事,心底难免忐忑。

    裴述原本夹了夹马腹,欲提速回城,见谢云真眉眼不安,他控着马儿靠近了些,在她困惑的目光中空出一只手,大掌轻轻抚上她柔软的发顶。

    谢云真惶恐的心在这一瞬间静息,她感受到一股温暖又磅礴的力量自上而下涌至全身,紧接着裴述声音低沉,轻轻道:

    “云真,你做得很好。”

    大人,既然我做得好,那为何当时你不回答周将军呢?

    云真在您心里,当真只是个可有可无的玩意儿吗?

    她问不出口,自然也不会有答案。

    等谢云真再回过神,裴述已经去了队伍前方。

    几十个侍卫簇拥着他,像是一道沟壑,将裴述和她所在的马车隔开来。

    谢云真嗅着披风上的冬雪冷香,只觉得好生疲惫。

    快马加鞭,不过一日的工夫众人就赶回了饶城。

    谢云真还未掀开车帘,小环就迫不及待地钻进来迎她下马车,她眼圈红红的,明显是狠狠哭过,到底是年纪小,所有的心绪全都在写在脸上。

    “娘子!!呜呜呜你可算回来了!”

    谢云真很累,想安抚小环几句,可她疲惫得说不出话。

    她刚下马车,看到柏渊也从后面的马车被几个小厮抬了下来,江伯一脸着急地守在一旁跟着往府里走。

    谢云真怔怔地看着昏迷不醒满身血污的柏渊,空空的心中仿佛突然被洪水冲了闸,她好像又能感知到其他情绪了,只是内疚和自责在这一瞬间几乎将她冲垮,她失神地抬脚往柏渊走去。

    不过两三步就被人抓住了手腕。

    裴述不知道何时出现的,谢云真明明记得进城后他提前一步走了。

    他身量着实高大,轻易隔开她看着柏渊的视线,语气不善阴沉沉地问她:“谢云真,你看看自己,这个时候了,你还有空关心其他男人。”

    她怎么了?谢云真呆呆地顺着裴述的视线往下看。

    只见她手中赫然还紧握着尖刀,那把她失去理智时想要杀掉那个渣滓和他同归于尽的尖刀。

    第44章

    她怎么了?谢云真呆呆地顺着裴述的视线往下看。

    只见她手中赫然还紧握着尖刀, 那把她失去理智时想要杀掉那个渣滓和他同归于尽的尖刀。

    “娘子,”小环蹲在谢云真脚边,温声劝说着, “把刀给我吧, 娘子。”

    方才在裴府门外, 娘子也是这般神情。因着人多眼杂,大人见娘子不放下刀, 便叫她们赶紧扶娘子回山漪院。

    这会儿回来已经快半个时辰的时间了,娘子还是对外界没什么反应。

    “你们俩好生照看娘子,我去请大人过来。”

    曾媪见两个小婢女也不敢太用力,生怕刺激到谢云真,可就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个办法。

    还请家主过来看看为好。

    谢云真愣着神, 自是没听到曾媪和婢女们的话。

    她的脸儿和长发已经被小环等人服侍着打理干净了, 唯有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衫, 因着她身子僵硬还手持尖刀的缘故, 没法更换下来。

    从下了马车一直到回山漪院, 谢云真都是一副神魂游离在外的样子, 被小环牵引着一步一步往前走,若是小环停下,她也跟着停住,任谁也勾不回她的魂。

    当时阖府上下都看着她这般模样回来,饶是文禄已经勒令全府管好嘴不准乱传谣言, 可府里仆役众多, 总有管不住自己,私底下互相嚼舌根的。

    若非这一遭回府阵仗不太一样,府里绝大多数人都不会知道谢云真这几日失踪的事情。

    “娘子?”

    小环心里担心极了,她和别人不同, 自然知道自家主子失踪的事,这几日为了她吃不下睡不好,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可知情人没有一个告诉她具体发生了什么,娘子又是这般状态,她一个婢子更不可能去问府上顶头的主子。

    莫非……真像那些嚼舌根说的那般,娘子落到山匪手中失了贞洁受尽屈辱……?

    “大人!”

    小环急得焦头烂额,等不及曾媪去请大人,正要强行从谢云真手中夺过刀柄,就见府里的主子面色不善阔步迈进屋子,不由分说地捏住谢云真的下颌,逼她双眼看向自己。

    “大人……”

    谢云真喃喃道,眸光迟缓地看向裴述,只是瞧她的样子,分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裴述眉宇紧蹙,伸手去捉她的手腕,一个施力,捏得谢云真吃痛,手指一松动,尖锐的刀顿时叮当掉在地上,他一脚踢开,刀柄撞到一旁的屏风架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当即吓得谢云真魂归来兮。

    她这一抬头,骤然瞧见眼前好些人围着自己,连大人也在。

    她再一打量四周,心底竟产生了几分困惑。

    方才她不还是在裴府门外么?怎么忽然间就回了山漪院?

    “他已经死了,你在害怕什么?”裴述嗓音冷淡疏离,目光带着几分审视看向谢云真。

    他松开了钳制住谢云真下颌的手。

    谢云真仿佛刚找回呼吸,轻喘一口气,下意识闪躲着别开眼。

    裴述站得很近,迫人的气势压得她心头慌乱,秀气的鼻翼因此生了一层薄薄的汗,连她缩在袖子里的手都在微微地颤抖。

    她怕他?

    裴述直起身,凤眸微微一眯,薄唇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他心中确信地得出此结论。

    有趣。

    谢云真比他想的还要敏锐。

    “汪——汪——!”

    谢云真脑中一片杂乱,始终不敢看向裴述的眼眸,她执意保持着缄默,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时,屋外传来两声急促的犬吠声。

    她先是怔愣了一息,待她避开裴述的视线,小心翼翼探着脑袋往外瞧见那一抹急切的雪白时,美眸一睁,原本还是一副面无血色带着微微惧意的神情,霎时间眉开眼笑。

    是她的狗!是雪伏!

    谢云真几乎是连鞋履都来不及趿上就往门口飞奔。

    只是裴述的披风还在她身上,之于她实在有些过长,她因为太急切脚下被披风下摆绊住,刚好披风系带也松了,她毫不犹豫地将其解开抛下。

    用料金贵的鹤纹披风就这样轻飘飘落在裴述的脚边,就跟她方才下意识的反应一样,对他,还有它,都是如此的避之不及。

    裴述睨了眼地上的披风,神情冷郁地抬眼朝门口看去。

    “雪伏雪伏——”谢云真因为激动眼角还挂着泪,又哭又笑的,再加上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的,看着格外滑稽。

    她亲昵的蹭了蹭雪伏的鼻尖,它像是被人警告过一般,十分有边界感,哪怕看见主人扑来,也不踏进屋内一步。

    谢云真肉眼可见它前腿还有些瘸,饶是如此,四只爪子仍然高兴地止不住在地上蹦哒,蓬松的长尾欢快的摇动,若是小环站在它旁边,指不定裙摆都会被雪伏尾巴扇得飞起来。

    她又凑近吸了口,雪伏闻起来香香的,显然是被人洗过了。

    仔细看,还能看见它前腿被敷了药包扎了起来。

    府上的男主人就这么因为一只狗被冷落在一旁,屋里的曾媪小环还有另外一个婢女见状连大气都不敢出。

    谢云真余光看见裴述不疾不徐走来,最终在她身边站定。

    她不似往常那般抬眼孺慕地看他,只是抱着雪伏的脖颈,竭力将自己埋进它柔软的毛里。

    倒是裴述嗤笑一声,先发了话:“谢云真,你的狗,几天不吃不喝,当真是麻烦。”

    裴述口中满是嫌弃,可谢云真知道,没有大人发话,雪伏此刻还在村里守着谢家冷清的小院,若是林婶一家忙起来,也不一定能看顾上一条狗,饥一顿饱一顿或许就是雪伏的日常。

    正是因为大人,雪伏才能出现在山漪院中,才能用上好药,毛发也才会被人打理得这般柔顺光亮,模样神气,像个小将军。

    “多、多谢大人。”

    谢云真低低地道谢,没敢抬起头,她抱着雪伏的脖颈,一人一狗许久未见,互相依恋地蹭着对方。

    直到此时此刻谢云真才觉得自己回到了现实。

    她知道自己反应不对,可她需要一点点时间去想清楚她在回城路上后突然意识到的事情。

    裴述对此不置一词,只是不悦地扫了眼她衣衫不整的样子,沉声吩咐:“来人,狗牵走。小环,扶你主子进去,把衣裳换了。”

    裴述话音刚落,院子里便有脸生的婢女过来打算牵走雪伏。

    雪伏这几日应是被这婢女照顾,对她不陌生的样子,可谢云真不愿撒手,只是搂着雪伏,很小声地说了句:“让我再抱会儿。”

    裴述瞥了眼,三分拧眉,他脸色沉了沉,一言不发只是示意婢女赶紧将狗带走。

    这时文禄在山漪院外探头探脑,得了裴述点头他忙不迭小跑进来。

    “大人,周将军的人来了,说是在城外的汤泉山庄设宴款待,”他说着,瞥了眼谢云真,才犹犹豫豫小声道,“周将军说,若是大人愿意,可携家眷一起赴宴。”

    “知道了。”

    裴述听罢,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眼风凌厉地扫了眼身后,斥道:“谁教你做事的?愣着不想干了?将你主子扶回去这种事要我说几遍?”

    小环从前虽也是内院婢女,但除了布菜,裴述向来不喜外人近身伺候,端茶送水都有文禄在做,是以小环做的都是洒扫事务,很少能接触到这位主子。

    她和府上大多数人一样,只知道主子性情凉薄,威势迫人,却不知道他发起脾气来,不吼不骂,只是沉声斥责一句就叫她吓抖了腿。

    “娘子快起来。”小环扶着谢云真的胳膊,她被吓出了哭腔,却还要生生往回憋。

    明明不是自己被斥责,谢云真脸上却是说不出的难堪。

    雪伏也在这时被牵走,小环扶着她往屋里去,她脚步迟缓,看着裴述离去的背影,心中好像要印证什么似的,有些头脑发昏地问出声:“大人不带云真去吗?”

    裴述身形微顿,随后抛来一个淡淡的眼神:“那等场合不适合你,你在府上好好休息。”

    不适合她,为何不适合?不是可以携家眷的场合吗?

    是因为她非妻非妾,不算家眷,所以才不适合吗?

    *

    裴述出门赴宴,谢云真坐在床头乖乖地被小环等人服侍着换下脏衣。

    “抱歉小环,连累你挨骂了。”

    她抱着薄被一角,乌发垂泻,声音也轻轻的,模样看起来乖巧极了。

    她看着小环忙前忙后,想到她方才被裴述斥责,心中几分内疚。

    倒是小环怔了怔,半晌才反应过来娘子竟是在向她道歉,她笑了笑,又带着惶恐地说:“娘子如此可折煞奴婢了,再说了也不是娘子的错,是奴婢太笨了,大人已经吩咐过一遍了,奴婢还硬杵着发愣。”

    谢云真喉间哽了哽,没有再说话。

    或许小环说得有几分在理,可谢云真心中的直觉却告诉她,大人的气性分明是冲着她来的。

    她垂眸盯着右手指节上的血痕,心里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娘子,”热水还没烧好,小环只能绞了湿帕子先一点一点擦拭谢云真裸露在外的皮肤,她没什么心机,见谢云真始终眼含惊惧,面露忧色,便壮着胆子问道,“娘子和大人怎么了,奴婢怎么觉得,你们之间怪怪的呢。”

    谢云真红唇嗫嚅了几下,到底什么也没说。

    曾媪没好气地拍了拍小环的头:“多嘴!大人方才没罚你心里不得劲是吧?大人和娘子的事要你管,去,催催烧热水的,叫他们火扇旺些,快些烧好送来。”

    小环只能听从吩咐出了屋子。

    曾媪拿起小环搁下的湿帕子,在春凳上坐下,为谢云真一点一点擦拭手掌,她一贯的严厉脸,但话倒是温和:“娘子既是逃出生天,便别再想那些污糟事,大人也不是气量小的,便是娘子你……老婆子我说话不好听,可娘子想想的,若是大人介意,又怎会亲自将娘子寻回来……哎哟,娘子你这手上,怎么有伤?我还以为是那些歹人的血呢!梓英,快快快!把江老请来给娘子处理下伤口!”

    曾媪说着发现谢云真手上不对劲,连忙叫屋里剩下的那个婢女去请人。

    谢云真像是被吓到一般,飞快地缩回手,将手掌藏在袖中,她捂着那处擦伤,坚定地摇摇头:“没什么,嬷嬷不用紧张,梓英你也不用去。江伯的徒弟收了重伤,眼下忙不过来,别去打扰他。”

    曾媪知她说得在理,可炎炎夏日,她到底担心伤口碰了水会溃烂,可谢云真坚持,她只能叫梓英去拿些创药回来。

    谢云真又垂下了头。

    指节上的擦伤很疼,可她就像感知不到一般,近乎自虐地不断摩挲着伤处。

    曾媪想多了,她以为自己是不是被山匪玷污了,所以才会如此表现。

    不是的,她只是……她只是被大人当时的眼神和心中的猜忌给吓到了。

    因为指节上这处伤,是当时在山洞外大人射来的第一箭蹭过时弄伤的。

    她告诉自己大人是救她心切,实非无心之举。可那时她回头后看见的那一幕不断地在她脑海闪现。

    大人挽弓搭箭冲着她,看着她的眼神,分明是起了杀心。

    第45章

    谢云真披散着及腰的青丝, 松软地泡在木桶里。

    温热的袅袅水汽包裹着她,她出着神,花药香片被热水冲泡后有淡淡香气送至鼻尖, 她情不自禁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梓英闻声抬头瞥了眼, 顿时被眼前的姣姣姝色惑得怔愣一息。

    雪肩酥.胸, 云鬓花颜,腮凝新荔, 是同为女子见了都会眼热的窈窕身段和容貌。

    这样的绝色佳人,除开偶尔露出的质朴天真之气,谁能猜到她其实出身乡野大字不识?要梓英来说,当真是明珠蒙了尘。

    浴房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得几声清泠泠的水声。

    娘子又出神了, 却不知她想到了何事, 方才还眉眼紧锁, 神情发木, 这会却是粉唇弯弯, 含了丝极淡的笑意。

    梓英屏息静气, 动作足够谨慎小心,不敢扰了她。

    曾媪去了大厨房做安排,都知道娘子这几日怕是吃不上什么东西,便是吃了也算不得什么正经食物,且她又受了惊惧, 曾媪需得盯着点厨房, 叫他们做点易克化的食物。

    眼下浴房里只剩下她,她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地服侍着谢云真。

    她知道山漪院这位主子不习惯人前近侍,平素莫说沐浴, 便是更衣净面这等小事也是亲力亲为,文管事拨了那么多婢女来服侍,也只有小环被默许贴身随侍,她能有现在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这般想着,梓英越发仔细地对待眼前这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将她受了伤刚抹了药的手轻轻托在木桶外避免沾水,另一只手拿着绸巾小心翼翼为她擦拭。

    这时小环捧着一碗汤药推门入内,见谢云真盯着窗槛笑,心里忧心忡忡。

    这汤药是专用来压惊补身的,小环见她眼眸空洞,显然还是神魂出窍的状态,只是笑得太突然,叫她心里一紧。

    她捧着瓷碗面带忧色压低声音朝梓英道:“娘子这该不是……”

    该不会中邪了吧?

    后半句话她只做了个口型,没敢讲出口。

    她年纪比梓英还要小,思维总是跳脱些,但能在裴府伺候,自然也不是真的莽撞不懂规矩之人。

    梓英看懂了摇摇头,只是示意她别乱想。

    放汤药碗的托盘上还有一卷干净的白纱,她拿起来后一边替谢云真包扎手掌,一边轻轻唤道:“娘子,汤药来了,趁热先喝吧。”纱布她早前也是拿了的,只是服侍娘子沐浴时,不慎掉进了浴桶里,便只能叫小环顺带再拿新的来。

    谢云真闻声应好,乖乖接过后,一边喝着苦涩无比的药汁,一边想方才的事。

    她笑自己太傻,太敏感。

    她居然认为大人对自己起了杀心。

    不会的,大人怎么会想杀她呢?

    她惶恐着,害怕着,忽然间笑出了声。

    自己竟被一件没有影儿的事吓得一路上到回了府都魂不守舍。

    当时那样的情形,千钧一发之际,若不是大人及时出手一箭射穿那渣滓的脑袋,只怕她拼着想与那人同归于尽,最后也只能落得独自掉入湖中淹死的结局。

    彼时她在崖壁的山洞外,大人立于崖上,藤蔓缠绕,极容易遮挡视野,一时不慎弄伤她也是正常的,毕竟受伤和活下来相比,自然是活下来更重要。

    便是那个狠戾的眼神,又怎么可能会是看向她的?

    大人一次次为她退让,一次次因她动容。

    避子汤极苦,大人免了她来喝,自己服用配的避子丸,此前他嘴上不承认,又多翻推拒她,却仍在受伤的情形下冒雨折返至她身边。

    他纵容她随意动琼园的名花草木,又纵容她涉足、布置他栾园的领地。

    他霸道掌控欲极盛,明明心中不喜,却还是许她出门会友,外面不太平,他便拨侍卫相护。

    他应是怜她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对她起杀心呢?

    杀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于他又有什么用?

    况且她被刘县令要挟的事情早已经解决,她于大人已是毫无威胁,她一定是想多了。

    还有那会儿在马车上,大人摸着她头顶的大掌那般温暖,他夸她做得很好,怎么可能是要杀她的样子?

    谢云真不知道自己这算是自我安慰,还是事实说话,总之这般想过后,她心情确实舒畅了许多,那些铺在面上的阴霾一扫而光,至于埋藏在心渊处的……说她胆小也好,说她逃避也罢,她现在无心去深思那些。

    就这样,她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无所畏惧的谢云真。

    向来怕苦的她,一碗汤药就在胡思乱想中迷迷糊糊下了肚,待她回味到舌尖止不住的苦涩,这才真正的神魂归位。

    谢云真低眸随意一瞧,发现自己的手掌竟被裹得严严实实,足像个粽子。

    她不免无奈地失笑,看着两人道:“不过擦伤而已,便是不涂药,过几日也好了。”

    梓英和小环对视一眼,可不敢苟同,那指节上的皮都蹭没了,血都流干了,那样吓人的血痕,再加上这样的天气,若是弄不好,可是会生脓溃烂的。

    高门贵女最重仪容,莫说受这样的伤,便是被蚊虫咬了包都要大惊小怪。

    可她们这会儿却忘了,谢云真哪里是高门贵女,她出身乡野,时常做活计,手哪有不受伤的呢?

    “小环你是从江伯那儿过来的,可知道他和柏公子情况如何了?”

    谢云真只知道江伯的腿伤是被困山寨前受的,相比柏渊应当是好上许多。

    柏渊直到回府也未曾从昏迷的状态醒过来,只怕情况相当棘手。

    他们二人素昧平生,若非柏渊好心,将解迷药的药丸让给她,又为她指出一条生路,否则她决计等不到大人和周将军的兵马攻上山寨。

    “不成,我还是过去看看。”

    江伯是她阿娘谢氏的救命恩人,他徒弟柏渊又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想到此谢云真无论如何也坐不住。

    她着急忙慌想起身,眼看水花扑腾着要打湿包扎好的伤口,梓英连忙高高抬起她一只臂膀,再按住她,叫她别着急起身:“娘子别慌,这手上的伤可不能打湿了。”

    这姿势着实有些滑稽,谢云真被梓英提心吊胆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我就是想过去看看,这点小伤不妨事的。”

    二人听罢又对视了一眼,还是小环先开了口,她往后退一步低头说道:“抱歉娘子,大人吩咐了,要娘子这几日好好静养。”

    谢云真脸上笑意淡了些。

    好好静养的意思,就是叫她别随意走动。

    小环抬头瞥了眼谢云真,见她眉眼神色正常,又心怀忐忑地继续道:“大人……大人还说,柏公子是外男,又住在外院,娘子不方便过去,若是有需要,可叫奴婢二人代传。”

    “知道了。”裴述说一不二,若是特地有此吩咐,底下人自然无不遵从。

    谢云真确实很担心柏渊的情况,可她也不能为此去为难这些做事的仆妇。左右她过去了也只能看看情况,有医术高超的江伯在,她也帮不上什么忙。

    谢云真想通过后,熄了现在过去看望的心思,整个人往水里缩了缩,除了一只露在外面的胳膊,只余小巧的鼻头露在水面,美眸流转间,静静地盯着水波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小环知道这是主子想自己一个人待会儿的意思,便拉了拉梓英,要她和自己一道出去。

    梓英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眼谢云真,又叮嘱了她千万别将伤口沾了水,只道她们二人就在外间,若是有事唤一声便可。

    谢云真闷闷地应了声好。

    *

    这日之后,外院尚且不知,山漪院的人却都品出了两个主子之间气氛变得有些不同。

    七八日过去了,大人几乎没怎么踏足山漪院,便是来,也是趁深夜过来,可那会儿莫说娘子,便是伺候的仆妇也都睡着了。

    更不像往日那般,时常叫娘子去栾园一道用膳。

    可以说这几日二人连面都不曾见上。

    大人御下有方,明面上府里一切井井有条,有曾媪提点,单说厨房饮食上面倒也不曾苛待。

    可有人的地方就少不了有多嘴多舌爱嚼舌根的,因着大人不来山漪院,也不叫娘子过去,小环已经好几次偷听到一些仆妇说三道四了。

    “又是从哪里受了气?这么久才回来?”

    梓英见小环捧着笸箩气喘吁吁从院外跑回来,烈日炎炎,暑气逼人,她跑了满头的汗,梓英递给她一方手帕叫她擦擦。

    她现在已经正式被提为娘子身边的一等婢女,和小环一起服侍娘子。

    也是两人共事后,梓英才知小环当初为了谋生,在人牙子那里谎报了年龄,如今才将将十二岁,竟是比她还小四五岁,又尚未及笄,难怪平时看着手脚麻利,可总有些小孩子的跳脱稚气。

    “娘子要你拿的东西呢?”梓英低头去拿小环手里的笸箩,见里面空落落的,不觉皱眉。

    “快别说了,还不是针线房那王家的!当真是狗眼看人低!”小环也知自己这副模样不好看,一边擦汗,一边愤愤道,“难不成她倒成了府里主子不成?娘子不过是要些丝线和布匹,又非是要拿天上的月亮,还推说新采买的没有了,就拿这掉了颜色的陈年旧货敷衍我,姐姐你看!”

    小环没好气地将手中那几撮质地颜色都差了不少的丝线塞到梓英手中。

    梓英一瞧,心里也噌得上来几分气:“这些人,惯会见风使舵,你别管了,我会跟曾嬷嬷禀报一声。”

    “会不会不太好,娘子让我们少去烦扰嬷嬷。”曾嬷嬷毕竟和她们不同,她是在大人面前都得脸的老人,有她出面,这些人自然会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梓英狡黠一笑:“是嬷嬷关心娘子,哪里是我们去烦扰。再说了,若是娘子真受了委屈,我们瞒而不报,指不定后头吃挂落呢。”

    大人这几日白日虽是没来见娘子,可夜里也来过两回,那样子怎么也不像是厌弃了娘子,就像前儿嬷嬷劝导娘子说的,若真是厌弃又怎么会亲自将娘子从匪徒中救出来呢?

    小环道:“若是大人能将嬷嬷拨来山漪院就好了,我看那些狗东西还敢不敢阳奉阴违!”

    府上的主子只是因公暂居饶城,没有正经的女主人,便是由曾媪管着内院一应事务,若大人有吩咐,嬷嬷便会来山漪院照看一番。

    梓英脸上笑意淡了些,拍拍小环肩头示意她别再说了。

    曾媪和她们这些从本地饶城牙人手中买来的奴婢不同,她可是跟着大人从上京国公府来的,听说原先还是在府上老太太身边近身伺候的。

    梓英知道她伺候的这位娘子有着一等一的美貌,可那等高门世家,娶正妻又怎会只看女子容貌?有些严苛的,便是纳一房妾室也要挑选不落下乘的身份才觉得配得上他们累世公卿的尊贵。

    若是大人将曾媪拨到娘子身边伺候,是什么意味,不言而喻。

    她可不敢想,只想老老实实伺候娘子,做好自己份内的事。

    “梓英?是小环回来了吗?”

    内室传来轻微的响动,是谢云真醒了。

    小环应道:“娘子,奴婢就来!”

    她捧着笸箩就要进去,梓英突然又想到一件事,忙拦住她问:“别急,娘子这几日疲乏爱打盹儿,估摸着没这么快清醒,且让她缓缓。我问你,你又去瞧过江伯的徒弟柏公子了?”

    梓英将小环拉到一旁,探身瞧了眼屋内,见谢云真果真还闭着眼未起,便压低声音小声道:“劝你这几日还是别去了。”

    小环张了张嘴,有些不明所以:“为何?是娘子叫我去的。”

    梓英摇摇头:“便是娘子叫的,也别去了,大人会不高兴的。”

    “啊?大人?大人什么时候说了?”小环皱着眉开始回忆,“昨儿大人可不曾提这个呀。”

    梓英嗔怪地点了点小环的额头,到底是未及笄,还没开窍,她解释道:“你是娘子的婢女,你天天去看一个外男,在大人眼里可不就是娘子的意思?你叫大人心里如何想?若是大人与娘子离心,别说咱俩了,娘子这处境,能好过吗?”

    小环还想分辨几句,她是能理解娘子的,那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呢。

    可想到今日去了针线房碰了一鼻子灰,便深觉梓英说得在理。

    “姐姐说的对,那我便不去了,可娘子要问起我该如何回答?”

    梓英蹙了蹙眉,又道:“总归柏公子脱离了危险,人一天天的,总会好起来,机灵点回答便是了。”

    小环点点头记在心里,这才捧着笸箩进去屋内。

    时机刚刚好,谢云真这才懒洋洋地起身,拢了拢披散的乌发,随意斜扎了个辫子,看起来格外灵动清丽。

    “小环,柏公子今日如何?”

    小环记着梓英的提点,也不像往日里那般积极,只简单说了几句柏渊的情况,道他前两日再度昏迷后,今日幽幽转醒,状态比之前要好上许多。

    谢云真心跟着她的说辞揪起来又放松,她没注意小环的语气变化,她只知道柏渊的箭伤在背后,略靠近心室,那样的位置伤情必是凶险,但只要有好转便是喜事。

    她往笸箩里望了一眼,问:“有拿到我说的那些吗?”

    小环顿时一脸苦瓜样,将针线房的事快嘴说了一通。

    谢云真听了倒也没生气,只道一声罢了。

    这几日她不出山漪院,不方便去探望柏渊,便想着做些什么以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她会的也就那些,无非庖厨女红罢了。

    只是吃食上因着山漪院没设小厨房,她便想着做些针线什么的也行。

    鞋履没有详细的尺寸是做不得的,但是做件外衫倒是可以,她眼光一向敏锐,不过和柏渊同处半日,便能大致判断他的身形。

    男子衣裳多是宽松,便是放宽半寸一寸的也不妨事。

    外衫做着做着,又觉得这礼到底单薄了些,又扯了块布另做了个荷囊。

    她虽不剩多少体己,但毕竟是自己要送礼,自然不好用府上的料子来借花献佛,这些布料丝线是她另外出钱叫小环去外头买回来的。

    不是什么能拿出手的贵重物品,可到底也是她亲手做的,满含着她的感激之情,柏公子那等心善之人应当不会嫌弃才是。

    所以她这番要小环去针线房要些丝线料子,自然也不是用在柏渊身上的。

    她想着既然闲来无事,为柏渊做了,顺便也给大人做一个。

    只是大人挑剔,她预备要用的料子还有做的制式自然都与柏渊的不同。

    大人多日不来,也不知他看不看得上她做的东西。

    只是谢云真不知,针线房的库房里平时也就存放一些常见的料子,真正贵重的布匹都收在裴述私人库房里。若是她知晓,直接问曾媪都比去针线房问来得好。

    “这里的配囊怎么不见了?你们动过了?”谢云真翻着床边小几上的笸箩,因着外衫还要花些时间才能完成,她便先将荷囊绣好了,只是这一翻,除了剩下些丝线碎料,找不到她要的东西。

    梓英和小环皆是眼中带着诧异地对视一眼,随即垂眸在脑子里飞快地想着该如何回答。

    娘子的东西她们做婢女的自然不会随意处置,昨夜是大人来的第二回,莫非是大人动过?

    虽说她们俩也想不通大人一个男子,夤夜来此别的什么也不做就拿走一个荷囊是为什么,可大人警告过她俩不准暴露他来过山漪院的事,是以,她俩现在也只能装傻。

    好在梓英比较沉着淡定,她抬头道:“娘子的东西奴婢们不敢随意处置,会不会洒扫婢女收拾屋子的时候不小心随手放别处了?一会儿我和小环就去找,山漪院就这么大,丢不了的,娘子放心。”

    小环也立马接话:“是呀是呀,娘子莫不如接着做外衫,等做好了给大人送去,大人肯定会欢喜的。”

    若非谢云真这些时日心绪不佳,思绪涣散,几句话就能被轻易岔开,不然梓英这么蹩脚的理由她指定是能听出问题的。

    她拢着那件未完工的衣衫,几分无奈道:“这不是给大人做的。”

    比起大人平素的吃穿用度,她叫小环买回来的布匹于普通人是上乘,可于大人来说他决计是瞧不上的,说不定还会嫌料子粗糙。

    “外衫和荷囊都是我做给柏公子的谢礼。”

    小环手里的笸箩险些拿不住,她看了梓英一眼,不敢置信地再问了谢云真一遍:“娘子这些,都是给柏公子做的?”

    “是呀。”

    小环这才恍悟,她就说放着府里库房的好料子不用,娘子偏生要她去外头买,她还和梓英偷偷猜测,以为娘子是要给大人一个惊喜,以此来缓解二人之间沉闷尴尬的气氛。

    梓英不免有些着急:“娘子怎么给柏公子做外衫呀……更何况荷囊这样的物件向来用做定情之物,娘子如何能给一个外男做这个?”

    谢云真眉眼一弯,见她忐忑不安的样子,笑开来:“这有什么?一件外衫而已,又不是贴身衣物,我有分寸的。况且我在宁村的时候,和我阿娘经常会接一些针线活儿计,女子的男子的都有,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不过她知道这二人到底是裴府的奴婢,自然一心向着她们真正的主子,她又解释道:“那荷囊样式你们之前不曾瞧过?非是你们说的香君囊,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配囊罢了。”

    魏朝民间一直流传着一个叫香君的女子的故事,传说中她以亲手做的样式别致的荷囊作为定情信物,约好等上战场的未婚夫君回家就同他成亲。

    她日日在江边期盼,日日都等不来心上人,最后化作了江边的一块石头。多年后她那未婚夫归来,不见佳人,他亦悲伤不止,投江化作了日日拍打石头的浪花,只留下二人定情的荷囊依偎在石头旁,日渐风化。

    正是因为这个代代相传的苦情传说,香君囊迥于普通配囊的样式便成了普罗大众都认可的定情荷囊制式。

    小环听罢,这才放下心来,可梓英扯了扯她衣袖,她才突然想起,娘子给柏公子做的配囊可是不见了啊!

    她二人顿时面面相觑,想到那个很有可能是被大人拿走的荷囊,心中越发惶恐不安了。

    娘子倒是分得清,可大人若是知道那荷囊实际是给柏公子做的,他能分清吗?

    只怕是要会错意。

    可她们做奴婢的,若是不将这个乌龙跟主子说清,后续大人若是为此和娘子起了龃龉,那可就是她们的过错了。

    想通了此节,梓英不得已违背大人的命令,硬着头皮把配囊丢失很可能是大人拿走的事告知谢云真。

    她大惊失色:“什么?你们怎么不早说!”

    第46章

    谢云真像是被针扎了一般腾地一下从床榻边站起来, 她着急忙慌地往外走,不等小环和梓英反应过来,她又迟疑地将脚从门槛上收回。

    她垂眸瞟了眼右手指节上的伤痕。

    那一处被小环和梓英精心照看着, 日日不落地涂抹着从江伯那里拿来的祛痕膏, 七八日过去, 痕迹已是一天天的淡化,或许再过些日子, 就会像根本不存在过一般,彻底消失。

    “娘子……不打算去找大人了?”

    小环张口问道,她看着谢云真默默从地屋门口走回来,几分迟钝地复又在妆台前坐下,然后缄默地摇了摇头。

    她呆坐了好半晌, 才慵懒地撑着下颌, 抬眼盯着铜镜中映着的玉貌花颜, 心底生出无限的犹疑。

    如果梓英不道出实情, 在她的视角里, 自那日回府后, 大人便再也没来过山漪院,更遑论和她见面,或者做些更亲密的事。

    她的屋子外男小厮不得近,平素也只有小环梓英还有另一个负责内室洒扫的婢女能进,除了她们, 唯一的可能性便是裴述。

    既然来过, 为何白日不来,却要夜里偷偷拿走那个荷囊呢。

    原本大人那般吩咐,就是要她和柏渊公子避嫌的意思,若是她这般急匆匆过去栾园找大人把荷囊要回来, 岂不是显得她做贼心虚?

    “早知大人会来,我便一早将东西藏好,也不至于生这事端。”谢云真想想有些懊恼,心中又气裴述的疏离。

    她以为自己这几日已经磨得平心静气,可真要细细论这些事她又难免觉得委屈。

    小环梓英一听,慌张地跪下来忙道:“抱歉娘子,都是奴婢们的过错,没有提醒娘子——”

    “——说什么呢?”谢云真被二人的阵仗给吓到,她不过自言自语,哪里是怪她们的意思,“这与你们有何相干,整个裴府都是大人的,他想来就来,你们如何能提前知他过来再提醒我呢。”

    两个婢女被谢云真扶起,见她语气无比诚恳,一点架子也不端,心中越发坚定要好好服侍这位主子。

    谢云真坐回去,从妆台的抽屉抽出她前几日描下的样子。

    那上面粗略描的图样,是曾经在裴述书房里看他画过的松鹤图,只是当时那画作并未完成,她也只能先按照记忆里的模样先描个大概,又做了些改动。

    原本想着等哪日和大人见面,再提议看看那幅画,将这样子描得再细一些,她预备以此做为绣样给大人做一身衣裳。

    可现在她看着这绣样就来气,心里不舒坦,登时便将手里的图纸啪地一声往抽屉里一塞,气鼓鼓地瞪着栾园的方向道:

    “大人若真有本事,最好一辈子都别过来!”

    谢云真虽是置气的模样,可声调却是低低的,饶是如此也将小环吓得失了规矩去捂她的嘴。

    “娘子慎言!这话可使不得,大人要是知道可是会动怒的!”

    谢云真被这突然捂得,差点背过气去,她动作轻柔拍拍小环手背示意她松开手,心底的气被她这如临大敌的样子逗得通通消散,她再一看梓英,连她也是低低地垂着头大气不敢出的样子。

    她觉着这场面颇有些好笑,就仿佛裴述本人就站在窗外偷听她们说话一般。

    她心里忍不住嘀咕,能有什么好动怒的,大人连看都不看她,又如何知她说过什么话呢。

    “好了好了,不为难你们了。”谢云真笑笑也就算过了。她便是这样的性子,哪怕有再大的伤痛,哪怕心绪再不佳,若是一时无法解决,她不会日日沉浸于此,抑或停滞不前,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这样想着,她觉得自己方才赌气的模样实在是幼稚,这会儿又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将抽屉里的图样拿出来,她端详着,又随口朝身后问道:

    “对了小环,你有问过江伯吗?那盒祛痕膏是江伯自己配的,还是外面买的?药效倒是不错,就是不经用,这才几日就快没了,我觉着除了手上这处,要不别的地方就别涂了吧?”

    她说罢又叫梓英把她身旁搁着的朱笔递来,有些地方她还想再改动一下。

    小环瞥了眼梓英,后者摇摇头,她琢磨了几息才回答,好在谢云真注意力不在此,并未觉察出她有什么异状。

    她心虚地回道:“应、应是江老自己配的吧?娘子也无需这般节省,娘子身上除了手上身上也还要多处擦伤呢,留下疤痕可就不美了。江老是裴府府医,娘子是大人的人,有什么只管吩咐奴婢去要便是。”

    小环可不敢说这实际是玉颜膏,文管事私底下悄悄送来的。可不是外面随处能买到的东西,听文管事说,就这么一小盒就要一两金呢,着实贵得吓人。

    谢云真听罢没有抬头,只是看着描的样子发了会呆。

    她现在,还能算大人的人吗?她并非闭目塞听,也知道府里有些人私底下对她有非议,无非是说她失了清白遭了大人厌弃罢了。

    谢云真没受过什么闺训,谢氏自也不会教她这些没劲透了的歪理,所以她听过就算,不会太过放在心上。

    可是大人呢?大人怎么想?

    她也知道自己并不是被软禁在山漪院,或许连小环和梓英都以为她是在和大人置气才足不出户,可只有谢云真自己知晓,迟迟不去找大人的缘由,无非是害怕再次看见大人那副狠戾的眼神罢了。

    那样的眼神,再来一次她真的会受不住的。

    “你俩过来看看,这处添一只云雀如何?”

    谢云真指尖攥了攥,几分吃痛后从偏离的思绪里抽身,她指着图样上的松树枝干问身后二人。

    梓英凑了过来,赞同道:“娘子想得不错,这样瞧着更生动了,绣在衣料上一定很好看,大人肯定欢喜的!”

    谢云真将图样举起,对着窗外看了又看,午后的阳光透过花窗星星点点洒在纸上,为展翅的白鹤镀上一层灿烂的金衣。

    或许,在她心底深处,隐隐觉得自己就是那只仰望白鹤的山雀吧。

    比起家道中落略懂一些诗书的梓英来说,小环对这些当真是一窍不通,她连针线都做得不怎样,时常被家里的姐姐们嫌弃,她只觉得同样是出身不好,娘子却比她有本事多了,她眼里盛满了钦羡,忍不住赞道:“娘子画得真好!可不必那些什么才女差!”

    谢云真笑笑不语,只当她是捧自己开心。

    她不识几个字,亦不会吟诗作画,可这描样绣花裁衣的本事,却是不差,甚至说得上很不错,毕竟也是她谋生的本事之一。

    只是与真正的作画相比,她不过是描样子,再做些改动罢了,都是些没什么灵气的举动。

    她看过大人作画,她虽不会品鉴,却看得出大人画技相当精湛,应是多年的功底。

    她会的这些都是谢氏教的,也不知道阿娘被她那位旧友带走后,现在在何处,过得又如何?她说的那个信得过的人,又何时会来饶城?

    还有云期云琢,正是长个子的年岁,多日不见,也不知怎么样了。

    她当真是有些想了,他们一家人还从未如此长时间的分开过,还是这般分散三地。

    不过她也曾和田芝约定过,若是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只是,谢云真执笔的手一顿,她抬头瞧了眼窗外正咬着布球玩耍的雪伏,连它都能跟着自己进裴府过好日子,真是苦了云期云琢兄妹俩了。

    只是谢氏嘱咐过尽量不让双生子露于人前,她到底是不能违背。

    谢云真看雪伏摇着尾巴十分欢快的样子,也不禁跟着放松地笑了笑。

    虽然裴府没有它那群小伙伴,也不如乡野广阔自由,可它比谢云真想象中适应得要好。

    “雪伏!”谢云真一脸明艳的笑意,朝窗外叫了一声,雪白漂亮的狗狗里面立马竖起耳朵朝她看来,见是自己最爱的主人,立刻叼着布球奔了过来。

    它两只前脚掌搭在妆台旁的支摘窗槛上,布球搁在一旁,嘴一咧,笑得比谢云真晨起朝食里吃的那份蜜糖还要甜。

    “进来呀。”她招招手道。

    雪伏叼住布球,脑袋一下子从窗槛上消失,谢云真身后侍立的两个丫头瞧着这一幕顿时掩唇笑开来。

    还真别说,大人虽是不来山漪院,可有了谢主子这条白犬,她们这小院倒也不算冷清。

    只不过雪伏绕道正屋门前却是不进来,它咬着布球呜呜地叫着,似在呼唤谢云真出去,模样看着十分着急,一会儿转两圈,一会儿脖子又朝栾园的方向晃晃。

    “他不在,雪伏快过来呀。”谢云真坐着不动,笑着朝它招招手。

    雪伏似乎有些意动,松开布球,吐着舌看了看谢云真,又扭过头看了看栾园的方向,一只前腿都要迈进来了,最后还是收了回去,歪着脑袋乖巧地等着主人出去。

    谢云真失笑,搁下笔站起身往外走,不禁有些纳罕。

    雪伏这模样不用想也知定是有人交代过,可它性子执拗,向来最听自己的话,到底是谁用什么方法教它如此守规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