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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顾从山怎么也没想到, 挟持自己的竟然是当日曾同乘渡水的游侠荆烈。

    明烛也认出了荆烈,终于在将博山炉砸下去前停手,没有让他迎面蒙受重击。

    不过不用明烛动手, 荆烈如今的情况已经足够凄惨。

    在船上相遇时, 青年游侠背着刀, 就算境遇落魄得只喝得起两坦劣酒,眼中却踌躇满志, 打算在都城中立身扬名,做一番大事。

    如今不过短短两月过去, 出现在千金楼的荆烈蓬头垢面,形容狼狈。几道血痕从额角延伸至颧骨, 早已干涸发黑, 泛着青黑的胡茬杂乱冒出, 他却无暇打理。

    荆烈眼底透出近乎漠然的疲惫,衣袍上血迹干涸, 凝成大片大片的暗红,但腰腹处还不断有鲜血涌出,再次浸透衣料。

    他像是在被追杀。

    “你们……”荆烈看着明烛和顾从山, 麻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意外。

    明烛的脸实在称得上有辨识度,就算只是萍水相逢,荆烈也想起了她和顾从山。

    他好不容易将追杀的人摆脱, 遁入千金楼, 就见有人向自己躲藏的阴影靠近。

    荆烈不知道来人有没有察觉自己, 但为防万一, 他不能冒险。加之他对千金楼并不熟悉,所以才将顾从山挟持,打算找个安全的地方盘问。

    他没想到自己挟持的竟然就是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顾从山, 也没想到明烛会这么快就循迹赶来,这样的再见实在出乎双方意料。

    荆烈的意识在长久的紧绷后放松了刹那,如果是他们,和上陵这滩浑水就不会有利益牵连,同他意外得知的秘密应当也无关……

    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荆烈用最后的神智分析着利害,腰腹伤口血流如注,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觉出满口腥甜。

    顾从山看着突然从荆烈口中涌出的鲜血,手忙脚乱,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挟持自己,但现在是不是应该先救人?

    再不救人,血照这样流下去,恐怕真的要死人了。

    明烛也放下博山炉,迟疑地想,他吐血应该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吧?

    在这个时候,荆烈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明烛,张了张口,顿时有更多的鲜血从他嘴里涌了出来。

    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去求见……鬼市坊主……有幽墟余孽……混入……”

    他们要……

    荆烈想继续说下去,眼前一切却开始模糊、颠倒,连日逃亡下,新伤叠旧伤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

    他向后倒了下去,还是顾从山及时察觉这一点,上前将人撑住,才没有直接摔在地上。

    在明烛身后,怀风辞正好按着郑钧肩头赶来,正好够将这句语焉不详的话听进耳中,他脸上失了笑意,眼中像是骤然飞起一场雪。

    幽墟——

    大约是因为心神震荡,他也就没有发现,在听到幽墟两个字时,明烛脸上所有情绪都随之消失,眼中只见一片虚无。

    被怀风辞带来的郑钧正想问明烛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顾从山,听荆烈开口,不由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他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幽墟……是哪里?

    郑钧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只有顾从山当真什么也不知道,见荆烈陷入昏迷,下意识望向在场修为最高的怀风辞。

    现在该怎么办?

    怀风辞收敛了情绪,快步上前。

    他抬手探脉,灵息没入荆烈体内,发现眼前的人伤得比看起来还要重,如果不是有半步宗师境的内息撑着,这样的伤势,他早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些伤并非一人手笔,也绝不是比试所致,有人在追杀他,他们想要他的命。

    当日渡水时,荆烈还不是半步宗师境,不过两月,他不仅境界突破,还不知道招惹了什么麻烦,被人追杀。

    怀风辞抬手封住了他周身穴窍,口中和腰腹伤口不断涌出的鲜血终于止住,又取出两枚丹药喂进荆烈口中,暂时保住他的命。想将伤势彻底治好,就需要请上三境的医修出手。

    在怀风辞动作时,顾从山将自己和明烛之前遇上荆烈的事如数道来,就算被荆烈挟持,顾从山还是觉得他并非恶徒。

    “他来千金楼,是为幽墟余孽之事求见鬼市坊主?”郑钧问,“难道追杀他的,就是幽墟余孽?”

    他是来向鬼市坊主寻求庇护的?

    “不过,幽墟余孽究竟是什么人啊?”

    怀风辞没有解释,只是看向明烛三人,不容置喙道:“你们立刻带他离开鬼市。”

    他当然不信任荆烈,但无论荆烈的话是真是假,既然涉及幽墟,他就有必要去见鬼市坊主一面。

    至于明烛几个小辈,当务之急就是远离已经不再安全的鬼市,不管幽墟有什么谋划,也轮不到他们来管。

    “那幽墟的事……”顾从山忍不住开口。

    怀风辞打断他的话:“我会去见鬼市坊主。他伤势太重,需要及时找医修出手救治,等他醒来,应该可以问出更多消息。”

    原本有些慌乱的顾从山听着怀风辞沉稳的声音,也冷静下来。

    顾从山想起,怀风辞是青崖执御,上三境的大能,他的安排一定不会有问题。

    “不必回千秋学宫,直接去郑氏。”怀风辞向郑钧道,“离开鬼市,便传音给你父亲。”

    比起千秋学宫,鬼市离上陵城更近上几分。

    郑钧点头,对上怀风辞严肃的目光,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出,幽墟余孽现身,或许是比自己之前以为的要严重得多的事。

    明烛看怀风辞的态度,便知这回大约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于是也没有多说,从纳戒中取出一枚灵犀璧交给他。

    因阵法禁制所限,鬼市中不能传音,但不知是不是因为灵犀璧上的符文和寻常传音术法相差甚远,至少刚才,顾从山敲击灵犀璧传来的声响,明烛听到了。

    也是因此,她才会这么快找到被荆烈挟持的顾从山。

    虽然通过灵犀璧传递的神识还是会被截留,但是传信也不必一定要用神识。

    怀风辞眼中露出一点讶然,他没想到明烛他们这些时日玩乐般琢磨出的符文,竟有这等意外的作用。

    他笑了笑,接过灵犀璧,向明烛道:“你一定记得来的路。”

    “无论发生什么,都先带他们离开鬼市。”

    怀风辞低下.身,在明烛耳边又轻声交代了两句什么。

    在他说话时,顾从山取出宽大的披风,和郑钧一起将重伤的荆烈严严实实地裹好,掩去气息。

    如今也不知道追杀他的是什么人,还会不会出现,还是将他的面目藏好为上。

    为不那么引人注目,顾从山没有背起荆烈,而是扶着他,跟在明烛和郑钧身后离开千金楼。

    千金楼的交易中涉及不少珍奇宝物,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来交易的也不是没有,倒是没有引来太多目光。

    怀风辞站在楼上,直到望着他们的身影走出千金楼,才收回目光。

    现在,他应该去见鬼市坊主了。

    这对怀风辞来说不算什么太难办的事,他和鬼市坊主有些交情,想见上一面不难。

    说来,他也有很多时日没去找他喝过酒了。

    千金楼外,郑钧不复来时好奇,和顾从山一起搀着荆烈,快步穿过鬼市主道,往地下暗河的方向赶。

    幽墟…幽墟……

    郑钧猛地抬起头,他想起来了!

    “天魔,是域外天魔!”

    幽墟供奉域外天魔,以天魔投映下的意识强盛自身。

    但向天魔获取力量,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昔年青崖一脉大师兄,就是为域外天魔所惑,戮同门以献天魔,学宫青崖一脉因此灭门,只有怀风长老活了下来……”

    这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随着青崖一脉衰落,旧事也被封存,无人提起,郑钧还是意外从昭虞口中得知。

    如今荆烈口中的幽墟余孽出现在鬼市,是为了什么?

    就算对所有的事知之不详,顾从山心下也生出一股寒意。

    暗河已经近在眼前,但几条他们来时坐的木船停在河上,撑船的棹夫却不见踪影。

    没有熟悉暗河地形的棹夫,他们就算有船,也未必找得到出去的路。

    这样的船,看起来实在经不起几次暗礁碰撞。

    就在郑钧左顾右盼地想找人,明烛突然抬起头。

    无数本该不能为人所见的阵法回路映在她眼底,不断变化,数息后,她开口道:“鬼市的阵法变了。”

    什么意思?

    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郑钧和顾从山闻言一齐看向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就算知道行船的方向,如今也出不去了。”

    他们被阵法困住了。

    “难道是为了抓幽墟余孽,鬼市才会动用阵法禁制?”顾从山猜测道。

    明烛没有回答,只是凝神看着变化的阵法。

    鬼市中所加持的阵法禁制,就算不比千秋学宫的护山大阵,也不是明烛如今修为能破解。

    但她不是要破解,只要找到一条能出去的路。

    明烛的神识推衍着阵法的变化,试图从中找到疏漏。

    双眼传来刺痛,顾从山有些惊慌地望着明烛脸上划过的血泪,她却不以为意。

    “上船。”她向郑钧和顾从山道。

    有这些时日在青崖的经历,两人下意识照办,将荆烈也扶了上去,明烛自己却没有上船,她取出竹简,不过片刻,已经凭记忆将暗河的路刻了下来。

    她将竹简交给顾从山:“我去找阵法枢纽,你们撑船出去。”

    顾从山方寸大乱:“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找到阵法枢纽,你们才出得去。”明烛堪称平静地答道。

    如今世上,不会有人比她更了解幽墟。

    如果想活,他们就最好尽快离开。

    只有破坏阵法枢纽,才有可能让他们从鬼市中离开。

    或许……或许不需要这么心急,鬼市坊主可能已经在搜寻幽墟余孽,只要将他们抓到,危机应当就能迎刃而解,顾从山握着竹简,神情挣扎。

    明烛说得简单,但要破坏这样一座大阵的枢纽,又怎么可能是轻易能做到的事。

    两息僵持后,郑钧从顾从山手中抢过竹简,咬牙道:“我来撑船!”

    他出身郑氏,虽然心大,但在有些事上还是要比顾从山敏锐许多。

    突然启用阵法关闭鬼市的,未必是鬼市坊主,也可能是幽墟的人!

    郑钧从前所受的教导告诉他,要学会做最坏的打算。

    顾从山无力反对,只能向明烛的背影道:“你要小心!”

    他清楚,以自己的修为,就算跟上去也只是拖累。他能做的,就是不要成为拖累。

    “等出了鬼市,我便传音阿父和学宫,到时族中长辈和老师赶来,什么幽墟余孽都不是对手!”船头拨开水面,郑钧开口道,既是安慰他,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上陵城外, 鬼市。

    怀风辞轻车熟路地从千金楼中穿过,迎面遇上三两张眼熟的面孔,含笑打过招呼, 神色如常。

    方才为他引路的女婢还等在一旁, 见怀风辞孤身出现, 虽然不知为什么不见了其他人,也没有多问。

    在千金楼中侍奉, 最重要的就是管住自己的眼睛和嘴。

    “请帮我通传,”怀风辞含笑向她开口, “我要向千金楼买个消息。”

    鬼市买卖各种奇珍,当然也卖消息, 这里或许也是上陵甚至晋国境内, 消息最为灵通的地方。

    怀风辞向女婢叫出了个极高的价, 高得足以令千金楼震动:“十万斛灵玉——”

    若是郑钧在场,大约要对怀风辞刮目相看, 没想到青崖看上去破败,竟然拿得出十万斛灵玉,实在叫人意外。

    怀风辞其实是拿不出的, 但他目光坦然,看不出有半点心虚。

    他有没有这么多灵玉不重要,重要的是, 十万斛灵玉的交易, 足够让鬼市坊主拨冗来见他一面。

    听完他的话, 引路女婢神色微肃, 向怀风辞屈身一礼,带他向最高重行去。

    怀风辞安之若素地踏进千金楼最高处的阁室,轻纱幔帐垂落, 室内陈设无一处不精,他径直走向桌案,取过酒盏为自己斟满,一口饮尽。

    千金楼的琥珀光,果真是上陵美酒之最。

    怀风辞再斟一盏,坐得懒散,像是将正事都抛在了脑后。

    没有让他等上太久,脸覆鬼面的白衣人从重重幔帐后走出,肩头披着大氅:“不知青崖执御来千金楼,要问什么消息?”

    能让他拿出十万斛灵玉来问的,会是什么消息?

    对于鬼市坊主第一句话就点出自己的身份,怀风辞不觉意外。虽然隐匿气息,但他在鬼市中行走不曾改换面目,被认出来也是应当。

    不是有这个身份,千金楼怎么会和他谈十万斛灵玉的生意。

    怀风辞心下叹了声,其实他真的拿不出来,除非把自己卖了——好在千金楼和鬼市坊主并不清楚这件事。

    心下掠过许多杂乱念头,时间也只是过去刹那,怀风辞抬头对上鬼市坊主的目光,脸上仍是漫不经心的笑:“我要问的,是幽墟。”

    鬼市坊主在他面前停下,那双眼睛透过鬼面居高临下地看向怀风辞,难以窥得其中情绪。

    “我想问,幽墟余孽入鬼市,图谋如何——”怀风辞开口,眼中锋芒掠过,让他的神情也多两分肃杀。

    两年前,有人持剑入幽墟,幽墟圣主就戮,十二神使不知所踪,盘踞一方的幽墟自此分崩离析。

    目光相对,怀风辞捕捉到了鬼市坊主气息的刹那停顿。

    只是一瞬,已经足以印证他的猜想,他叹了声,收回目光,失神中屈指叩过腰间白玉璧,脸上已经不见笑意。

    幽墟不复从前,残存余孽能瞒过鬼市坊主耳目潜入的可能性有多少?如果他对此毫无所觉,千金楼应该早就换了主人。

    所以要么荆烈的话是假,要么,鬼市坊主早就清楚有幽墟余孽现身于此。

    如今看来,不幸是后者。

    “是如何好处,足以说动你成为幽墟同谋?”怀风辞再次开口,语气还是不急不缓,如同在闲谈。

    幽墟余孽冒险现身上陵,总不会是为了行善积德,损己利人。

    “果然是群行事不密的废物。”鬼市坊主厌弃道,骂的当然是不知为何让怀风辞窥得了行迹的幽墟修士。

    不过布局已成,就算怀风辞察觉,也改变不了什么,只是让将要发生的事更快发生。

    “的确是我不能拒绝的好处。”鬼市坊主看着怀风辞,突然换了称呼,“怀兄不必再试探,将死之人,知道得再多也没有什么意义。”

    他取下鬼面,露出一张怀风辞并不陌生的脸。

    就在不久前,顶着这张脸的青年还在怀风辞入千金楼时,请他喝了盏酒。

    怀风辞也不觉意外,从前两人以酒相交,不论其他,但对彼此身份又怎么会当真毫无所觉。

    “你若不来问,大约还能走出鬼市。”鬼市坊主叹了声,他此时来,已经是决定了不计性命阻止自己。

    那就不能怪自己不念旧情。

    怀风辞点头,认同他的说法:“但若是不来,我心中不能痛快。”

    他总不能猜出了一切,却什么也不做。

    时隔数年,怀风辞手中再次握住了刀,他眉目凛然,纵身向面前青年跃起。

    数道灵息在鬼市坊主身周爆发,汹涌而起,与怀风辞相撞。

    ————

    千金楼外,百里笙和昭虞迎面遇上长孙衡时,都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对方,相顾无言间,气氛一时显得有些尴尬。

    千秋学宫有命,非休沐时,弟子需潜心修行,不可擅离学宫,到十八宿圆满后才可在外行走,增长见识。

    所以论理,二十宿的长孙衡出现在鬼市理所当然,修为还不到十八宿圆满的百里笙和昭虞前来,就有些不合常理了。

    在两息沉默后,昭虞终于主动向长孙衡行礼,神色坦然道:“长孙师兄也是为万宝天阙而来?”

    鬼市有云舟称万宝天阙,会游经九州诸侯国交易,囤积诸多珍奇灵物,如今不过才回到上陵。

    百里笙闭关多日,如今出关是因常用的法器琴弦磨损,需找到替代。

    昭虞会来鬼市,便是为陪百里笙在万宝天阙中寻可做琴弦的灵物。

    长孙衡含笑点头,也没有问她们离开学宫是否得了长老同意,只道:“万宝天阙已至,此番游经七国,想来收得不少珍奇,其中或有可用作阵法枢纽之物。”

    自然是来得越早,可供挑选的灵物越多,也只有如长孙氏这等在晋国势力最为强盛的世族,才能在第一时间获知万宝天阙的消息。

    百里笙在旁边安静听着两人寒暄,除了方才向长孙衡施礼时口称师兄外,没有再开口说过什么。

    寒暄过两句,双方便准备各走各路,并不打算同行。

    就在将要踏入千金楼时,昭虞若有所感,取出了正好带在身边的白玉璧。

    ————

    从千金楼拐过两道弯的暗巷,赫连铮和平江漱月跟在公输延身后,将他刚买下的大堆破铜烂铁装进纳戒。

    “这就是他说的性命攸关的要紧事?!”赫连铮黑着脸道,他还以为公输延叫他们来鬼市是当真遇上了什么麻烦,没想到就是帮他人工搬运刚买下的机括轴枢。

    至于公输延本人,正蹲在暗巷摊位前,和裹着披风的老者讨价还价,好一会儿,终于以令自己满意的价格,将摊上零散的机括轴枢都包圆。

    他大手一挥,示意赫连铮赶紧将自己买下的货都收好,颇有些一掷千金的豪气。但事实上,这些也就花了半斛灵玉。

    见他这般理直气壮,赫连铮额头青筋不由再跳了跳。

    注意到赫连铮不算友善的神情,公输延连忙讨好一笑,上前为他捏肩捶腿,终于让赫连铮压住不满,将这些他眼里的破烂都收了起来。

    平江漱月奇怪道:“我记得你从前用的机括零件,不是都直接向千金楼收来?”

    到千金楼中,只告诉他们需要什么,自有人将一切备好,不必像在这暗巷中一样挑挑拣拣,又磨破嘴皮子讨价还价。

    说起这件事,公输延一脸沉痛地摇着头:“我才知道,同样的机括,在千金楼买,和在这暗巷中,能差上十倍灵玉不止!”

    奸商啊!

    公输延不久前察觉了这一点,一算自己从前多花了多少灵玉,简直觉得天崩地裂。

    就算是世族,也不是谁都有够多的灵玉挥霍,公输延在族中不算太受重视,修习的机关术又需要消耗大量钨金和青铜组装傀儡,原本就时常觉得手头紧,当然是能省一点是算一点。

    他今日来逛鬼市时,正好在暗巷中遇上个在机关术上造诣颇深的术师,打算处理用不上的傀儡部件,全买下后才发现这些机括枢轴很是占地方,自己的纳戒不太够用,一次竟然带不走。

    于是连忙出了鬼市,传音赫连铮和平江漱月来做搬运的苦力。

    朋友嘛,此时不用何时用。

    平江漱月正想说些什么,赫连铮却突然看见她袖中有灵光闪过:“这是……”

    等她将东西取出,赫连铮才意识到是灵犀璧,有些意外:“你竟然将它带着?”

    虽然也得了一枚灵犀璧,不过赫连铮显然不觉得这有什么要紧,寻常也未必记得带在身边。

    “我觉得很有意思……”平江漱月话还没说完,忽地一顿,对上赫连铮的目光,都意识到了什么。

    鬼市中不是不能传音?!

    她低头看向手中,只见玉璧上缓慢浮出一行字。

    看清内容,平江漱月脸色骤然一变。

    ————

    明烛是在向千金楼的方向赶回时,察觉佩在腰间的灵犀壁传来两声振响。

    鬼市街巷中热闹依旧,看起来和之前没有分别,她穿过沿山石开凿的楼阁,气息隐匿得近乎于无,如同鬼影。

    阵法变化的轨迹映在眼中,她飞快在脑海中推算着枢纽所在,不忘将灵息注入白玉壁中,改动符文。

    除了神识,文字也足以传递信息。

    不过究竟能不能越过阵法屏障,传回千秋学宫,明烛也没有把握,只能一试。

    随着她的动作,片刻后,所有与她手中这枚结下过锚点的灵犀璧光华闪动,逐字浮现出一句话。

    明烛向前的身形一顿,低头看向手中玉璧,为什么从符文感应来看,除了郑钧和顾从山,还有其他拿着灵犀璧的人在周围?

    作者有话说:

    一键群发消息后明烛:?!你们怎么来了收到消息的其他人:?!!!!!你早说我们就不来了卧龙凤雏齐聚一堂,准备拯救世界不是

    第53章

    鬼市坊主勾连幽墟, 图谋不明。

    看清灵犀璧上所言,昭虞心中重重一跳,下意识收紧手, 少见地将惊异形于色。

    余光注意到这一幕, 百里笙投来询问视线, 眼底带着不明显的关切。

    见昭虞神色有异,原本打算和她们各走各路的长孙衡也停住脚步。

    昭虞被昭氏寄予厚望, 就算尚且年少,所见所闻也胜过无数修士, 行事称得上缜密沉稳,能叫她猝然变色的应当不会是寻常小事。

    就算长孙氏与昭氏的交情如今不比从前, 长孙衡也不好见之不理, 何况同在千秋学宫修行, 昭虞还唤他一声师兄。

    昭虞压下心中杂思,将灵犀璧示于两人, 看清璧上所言,长孙衡与百里笙也倏而变色。

    幽墟之名,他们怎么可能不知。

    两年前已经分崩离析的幽墟, 如今竟然在上陵再现踪迹,甚至还与鬼市坊主暗中来往,如果当真如此, 足以令整个晋国上层都为之震动。

    但长孙衡也不可能轻易信了玉璧所言, 他看向昭虞, 沉声问:“这是什么?”

    就算是玄光鉴, 受限于鬼市中阵法,也难以传递消息——长孙衡很肯定这一点。

    这里加持的阵法,是当年鬼市坊主重金请长孙衡的老师荀照出手所布。

    每过数年, 鬼市坊主又会再请荀照出手修补加固阵法,作为弟子的长孙衡也就因此得以跟随他进入阵枢,对鬼市大阵颇有了解。

    昭虞两句话说清灵犀璧来历,又道:“这是明烛传信,她虽行事让人料想不及,但从未妄言。”

    明烛没有理由以这等大事来玩笑。

    昭虞话中透出对明烛的了解让百里笙有些意外,她近日多在闭关,也就不清楚昭虞与青崖的往来。

    长孙衡闻言沉默两息,有了决断:“先离开鬼市,向族中和学宫传音。”

    天塌了也轮不到他们这等还未出师的弟子来顶。

    如果明烛传信不假,幽墟余孽说动鬼市坊主联合,所谋必定不小,但长孙衡此时无意探究,当务之急是先离开鬼市。

    他此行前来只带了两名护卫,修为不过与自己相近,百里笙和昭虞则是暗中出的学宫,更不会带上护卫的人手。

    就算他们手中尚有护身的底牌,也实在不够资格直面上三境修士,便是二十宿的长孙衡,面对鬼市坊主,也非一合之敌。

    昭虞和百里笙并无异议,事涉鬼市坊主和幽墟,不是他们能解决,唯有请族中和学宫长老出面。

    说定打算,两人跟随长孙衡,向地下暗河的方向赶去。

    昭虞以灵息改动灵犀璧中符文向明烛回信,让她赶往暗河汇合。

    这样传信实在效率低下,但如今不能动用神识,能有传信之法已经不易。

    不知她如今情况如何。

    还没走出多远,一行人就与从暗巷中冲出来,同样步履匆忙的平江漱月、赫连铮和公输延撞上。

    抬头对上目光,平江漱月和昭虞异口同声道:“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你收到了?”

    “是明烛传来——”

    接连和对方问出三句相同的话后,平江漱月和昭虞都收了声,看来不用再多作解释,彼此已经了解当下情形。

    和长孙衡的决定相同,在接到传信后,平江漱月三人也立刻准备离开鬼市。

    就算好战如赫连铮,也不敢以现在的修为对上鬼市坊主,这要怎么打,拿头打?!

    虽然学宫晋国和非晋国出身修士立场有别,但如今情形下,无论平日关系如何,都没有再计较的道理,平江漱月三人也以长孙衡为首,与他们汇合赶向暗河出口。

    察觉到溶洞中灵气的流向改变,长孙衡心中一沉,生出不妙预感,他再三在意识中推衍鬼市阵法可能产生的变动,终于不得不肯定一点:“鬼市已经关闭了——”

    这是什么意思?!

    通向外界的暗河已经近在眼前,长孙衡却突然有此言,众人停步看向他,神情都显出意外。

    老师设下的阵法有封闭鬼市之能,长孙衡下颌紧绷,神色越发凝肃,鬼市一旦被阵法封闭,便不容任何人出入。

    不同于明烛,他只凭双眼不足以堪破虚妄,所以在千金楼时尚未察觉出这一点,直到靠近地下暗河,感知到灵气有别于常的流向后,才终于肯定。

    “如今该怎么办?”公输延弱弱开口,这样一来,岂不是出不去了。

    太微境大能所设阵法,又岂是他们所能强行破除。

    鬼市被封,令明烛传信所言又多了两分可信,但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消息,目光对视,如今谁也笑不出来。

    他们手边纵有护身法器,也是作护身之用,并无强行打破阵法的威力。

    “去阵法枢纽。”长孙衡开口道,“在鬼市阵枢外,有一处可以传送离开的阵纹!”

    这是荀照设阵时为了方便加固修补留下,就算作为此地主人的鬼市坊主都不知此事,不想如今正好能派上用场。

    听长孙衡说明情况,赫连铮深吸一口气,鬼市阵法的阵枢显然不会在地下暗河附近,他们一路赶来,现在又要折返。

    不过除此以外也别无办法,如果什么也不做,和引颈就戮有什么分别,总不可能指望鬼市坊主这个时候还会忌惮他们的身份。

    和幽墟联手,证明他已经打算在此之后放弃上陵经营的一切。

    既然修补加固过阵法,长孙衡当然清楚鬼市阵枢何在,就在一行人折返时,明烛已经深入鬼市另一个方向。

    蛰伏于暗色中的阴影越来越近,随着她向前,周围温度逐渐升高,连溶洞岩壁也泛起赤色,赤红岩浆从石缝中向外蜿蜒流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灼热。

    明烛皱了皱眉。

    她行走在溶洞嶙峋的岩壁上,身形融入暗色,声息俱湮。

    地火熔炉的轮廓映在眼中,高逾十丈的熔炉一半下陷在地,通体都由黝黑的玄铁铸就,炉身表面铭刻着繁复符文。

    上方数条巨大锁链从岩壁中穿出,连接熔炉后又延伸向下,引来地火,将熔炉也烧灼出赤色。

    鬼市大阵的阵枢就在地火熔炉所在。

    这座大阵初时就是依托地火熔炉布下,最初的目的也是为了保护熔炉。

    两侧山岩上,以玄铁紧邻熔炉建成半开放的楼阁,之间以悬空的栈道相连,数名器师来往于热浪中,不断引导着熔炉火势,似乎正在淬炼法器。

    被淬炼的法器淹没在火焰中,难以窥得其形。

    上方,长十丈有余的云舟浮空悬停,如同仙山琼阁,船身泛着温润微光,这就是上陵鬼市用于来往九州交易的万宝天阙。

    明烛从万宝天阙上收回目光,借力从栈道跃过,没入依溶洞山壁而建的楼阁中,险险避过一行脸覆鬼面的守卫。

    除鬼面守卫外,楼阁栈道中还有诸多黑袍人,两方人马交替走过,彼此泾渭分明。

    山岩内部,身着轻甲的鬼面统领拦下浑身都隐入黑袍的修士,质问道:“你们竟敢擅动鬼市大阵!”

    他们竟然提前将鬼市封闭!

    这里是鬼市,什么时候轮到他们这些幽墟余孽发号施令?!

    “这是神使之命。”黑袍人开口道,声音嘶哑低沉,“坊主已经将阵枢交给神使控制,如何处置便不用先向你们交代。”

    既然是合作,幽墟拿出了好处,鬼市坊主也理应表示自己的诚意,就算各怀心思,也总要等事成之后再来讨论其他。

    没有将鬼面统领的不满当回事,黑袍人冷笑了声道:“如果不是尔等守卫懈怠,令人闯入熔炉,又脱身而出,神使也不必提前动用阵法,封闭鬼市。”

    为防万一,献祭必须要提前了。

    闻言,鬼面统领身周气息沉了沉,就算没有露出脸,大约也能想见他现在的脸色绝不好看。

    明烛远离这两道最为强盛的气息,穿过溶洞岩壁中如同蛛网密布的各处暗室,目标明确。

    比起外围的布防严密,越接近阵枢,周围反而不见有鬼面守卫和黑袍人来往巡视。

    不知从何处开始,周围起了浓雾,令人心悸的气息弥散,留下属于域外天魔的烙印。

    明烛从岩壁上方跳下,脸上看不出多少意外神色,她抬步踏入其中,刹那间,更多雾气汹涌而来,席卷向明烛,要将她同化。

    但这样的力量对明烛而言似乎并不成影响,她闲庭漫步般走过,所有雾气都被收束入体内。

    域外天魔有位阶之分,幽墟修士投映下的力量,也注定会受位阶压制,就像曲平昇当初拿出的那尊天魔像面对明烛一般。

    明烛抬起手,指尖收拢,随着眼中赤色闪过,覆盖在鬼市阵枢上的烙印应声破碎。

    周围景象变幻,无数阵纹回路从明烛身周延伸开,交错变化,一眼望不见尽头,就算是明烛,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堪破阵法变化。

    不过她也没有必要将阵法破解,只要在地下暗河打开一处缺口就足够。

    明烛望向身周游走过的阵纹回路,不属于自身的力量显化,尽数落向阵纹相连处。

    如同锁链的灿金纹印终于亮起,缠缚在明烛周身,被墨色浸染的双眼中显出痛苦,她不受控制地抓向这些锁链,掌心处,灿金纹印不知何时被腐蚀出一截缺口。

    随着数处阵纹被强行抹去,原本圆满的阵枢中运转一滞,残余阵法回路生出不可知的变化,交错翻转,发出混乱碰撞声。

    地火熔炉外一隅,终于收到明烛回信的昭虞拿起灵犀璧。

    ‘我在阵枢。’

    周围灵气卷起狂风,明烛抹去的阵纹不足以令鬼市阵法崩溃,但阵枢被破坏,却令整座阵法随之变化。

    即将抵达的传送回路,就这样消失在长孙衡眼前。

    作者有话说:

    郑钧和顾从山:有救了!狂喜.jpg长孙衡等人:没救了!吐血内伤.jpg这就是不对齐颗粒度的恶果啊。

    第54章

    鬼市, 地火熔炉。

    时间倒回半刻前,溶洞山岩所辟的宫室中,浓重雾气充斥在内, 褚无咎大半张脸都为血所污。

    体内灵息耗尽, 他靠执剑支撑才没有倒下, 一时站不起身,只能维持着半跪在地的动作, 情形看起来不是很妙。

    在他面前,青年倒地, 心口为剑光破开空洞,鲜血横流。

    这样命中要害的伤势, 足以取上三境修士性命, 但只是瞬息, 如同墨迹般的纹路蔓延过全身,青年体内灵息流转, 幽光在晦暗命盘上亮起,他胸膛起伏,发出微弱喘息声。

    褚无咎略觉遗憾地在心中叹了声, 幽墟修士除了寻常术法,还能将天魔投映的力量借为己用。

    他这一剑终究还是差了毫厘,只能再等待时机。

    褚无咎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又怎么与青年交上了手, 说来便话长了。

    当日在平襄邑外, 曲平昇曾以一尊天魔像对付明烛, 褚无咎察觉域外天魔气息赶到,一剑斩碎青铜像。

    后来的事简直称得上不堪回首,褚无咎落荒而逃。他原本已经动身前往上陵, 又为此事折返回平襄邑调查。

    曲平昇是如何得来这尊天魔像,平襄邑曲氏对此又知道多少。

    褚无咎暗中查访数日,从曲平昇遗留下的书简中,察觉出有关幽墟的蛛丝马迹。

    两年前已经覆灭的幽墟,竟然在晋国再现踪迹。

    但曲氏中其他人对此好像又无所知,褚无咎盘桓数日无所获,只能暂且放下。

    到上陵后,他在千秋学宫内外行走之余,也没有忘了继续查探幽墟相关,直到前日,终于抓住些微线索,一路追查,到了上陵鬼市中。

    在察觉鬼市坊主与幽墟残存势力达成合作后,褚无咎有心先退出鬼市,但计划没有变化快,有人意外闯入地火熔炉,重伤逃离,幽墟为此决定提前计划。

    褚无咎对他们的目的知悉得不算清楚,只从听到的只言片语推断,幽墟在准备一场献祭。

    大阵启动,将鬼市封闭,今夜,鬼市中所有人都将成为祭品——

    褚无咎既有一战之力,又怎么能就此离开,任由献祭继续。就算他改换容貌,抛却身份,也不意味着可以连理应承担的责任都一并忘掉。

    他赶往阵枢,想在献祭开始前解封鬼市,却在浓雾中对上幽墟修士口中神使。

    只是天市境修士,褚无咎未必不能对付。但如今看来,比起寻常上三境修士,幽墟的神使显然更难杀。

    伤口以诡异的速度生长出血肉,但又不断被残留剑光湮灭,青年在这样的痛楚中艰难爬起身,看向褚无咎的目光难掩忌惮。

    他分明还没有突破上三境,却已有与自己一战的实力。他阴鸷的脸上闪过戾色,带着难言厌憎,这样的天才,如何不让人觉得可恨。

    好在,他还没有突破上三境——

    无论是何等天才,今日,他都注定要死在这里!

    “天魔气息加持,鬼市阵枢都在本尊感知中,又怎么容你暗中潜入。”青年冷笑着开口,雾气随他的话涌动,其中充斥着莫名力量。

    褚无咎没有说话,他和所谓的幽墟神使实在没有什么可说的。

    在这样的险境下,他的神情仍不见多少喜怒,双眼平静得过分。

    褚无咎放缓呼吸,体内命星映照出无数穴窍,随灵息流转,光华明灭。

    心口血肉不过才长出,青年却已经急不可耐地再次动用天魔力量,从周身蔓延至面上的墨色纹记闪过妖异光辉,雾气翻腾,恍惚中像是有凶兽张开巨口,要将褚无咎吞吃入腹。

    他撑起身体,横剑在前,就在这一刻,将要席卷向褚无咎的雾气尽数被牵引向另一个方向,呼啸着烟消云散。

    发生了什么?

    青年的手顿在空中,脸上冷笑的神情凝固,看上去莫名有些滑稽。

    褚无咎没忍住笑出了声:“看来,也不是所有事都在阁下意料之中。”

    他和青年都感知到,有人进入了阵枢。

    青年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甚至顾不上解决褚无咎,纵身要向阵枢赶去,但剑光闪过,恢复了些许气力的褚无咎挡在他面前。

    此时进入阵枢,大约只会有破坏鬼市阵法这个目的,是以不管进入阵枢的是谁,褚无咎都理应相助。

    灵息碰撞,两道身影交错,在青年与褚无咎的缠斗中,阵枢变动,原本不能为人所见的阵纹回路在空中显化,泛起幽微光辉,向不可控的方向变换。

    感知到阵法出现的差错,青年心中升起滔天怒气,究竟是谁?!

    他突破褚无咎的剑光,终于抵达阵枢中心,只见交错盘旋的阵纹回路中,少女转过头,双眼都已经为墨色侵染。

    褚无咎紧随其后,他认出了明烛的背影,对上这双眼睛,心脏顿时漏跳一拍。

    是她——

    为什么会是她?

    “神降?!”青年脱口而出,看向明烛的神情惊怒交加。

    修士借天魔力量为己用,称为神降。

    凡神降者,必定与域外天魔结下约契,褚无咎握紧了手中的剑。

    当初在平襄邑外,明烛也曾显露异象,但褚无咎当时只以为她是受了曲平昇拿出的那尊天魔像影响,如今神降显化在身,便不容他为她找别的借口。

    她和幽墟是什么关系?

    但方才分明又是她破坏了阵枢。

    所以,她究竟是什么立场?

    褚无咎看着明烛,少见地不知这个时候,自己该怎么做。

    他没有动作,已经到了明烛面前的青年却不必顾忌什么,向前踏过一步,体表纹路再次泛出幽光,仿佛有凶兽咆哮声响起,属于域外天魔的力量卷向明烛,要将她淹没在浪潮中。

    不过区区十四宿修为,就算她也是幽墟天魔使,又怎么可能是自己一合之敌,青年含怒出手,一心将明烛抹杀。

    褚无咎下意识向明烛奔去,天魔力量侵袭,在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前,明烛脸上蔓延开赤色纹印。

    骤起的风浪将褚无咎逼退,他抬头,对上明烛幽深得不见任何光亮的眼睛,心中腾起难以言喻的情绪,有他从前十余载人生中不曾体味过的复杂。

    他踉跄着落地,后退两步稳住身形,嘴角因为天魔力量的冲击溢出一点血迹。

    风浪中,青年所有攻势都在明烛面前如云烟消散,无边威势加诸于身,他从空中落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又被风浪掀得滚了两圈才停住。

    体表天魔纹印消散,他为褚无咎所伤的心口再次血流如注,仍未消散的残余剑光在伤处肆虐。

    在只有自己能感受到的强大威势下,青年迟迟不能起身,呼吸间都感受到刻骨痛意。

    褚无咎没有接受域外天魔意识投映,借来不属于自己的力量,也就不会受天魔间的位阶压制。

    青年咽下口中鲜血,圣主已死,麾下十二都天使也都在两年前那场血战中随她陨落,天下还能有如此威势的,只有——

    “幽墟破妄使座下孟渠,见过圣女!”青年叩首拜道,将头深深伏下,尽显谦卑。

    如今世上,神降时能有堪比十二都天使威势的,只有侥幸逃出幽墟战场,流亡九州的圣女!

    明烛低头看着他,那双如同深渊的眼睛让人分辨不出任何情绪,感受到她的视线,自称孟渠的青年心下生出难言寒意。

    难道她知道了?

    明烛并不清楚自己该知道什么,她看孟渠,不过是因为他身上有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在他的星盘上并不见命星,与方才周身所现纹印相似的回路交错盘旋,以天魔力量构成古怪形状,映照出命盘穴窍。

    他身无命星,却已入上三境,当然值得她注意。

    但面对她审视的目光,孟渠越发感到心悸,无声僵持中,他终于率先承受不住压力。

    明烛会现身阵枢,或许也是为此事而来。

    跪在她面前,孟渠主动开口交代道:“两年前幽墟被破,圣主与十二都天使尽数身死,卑下侥幸逃出生天,得都天使交付神器,不敢辜负所托,这两年间一直在寻找圣女踪迹,只望辅佐圣女重振幽墟!”

    “如今前来鬼市所谋,也是因神器灵性已失,需要借地火熔炉祭炼以恢复。神器当为圣女掌有,卑下绝不敢有私心!”

    孟渠震声道出自己在鬼市中的图谋,他用以打动鬼市坊主,令他不惜放弃在上陵数载经营与幽墟合作的,正是这件从幽墟带出的神器。

    对于鬼市坊主这样的器师而言,能祭炼一件神器,实在是不能拒绝的诱惑。

    孟渠为这场祭炼许诺的珍奇灵物,并不为鬼市坊主放在心上,从幽墟拿出神器时,他所求就只有这件神器。

    谁能不为一件将要祭炼成的神器动心?

    孟渠肯定,自己面前这位圣女也会是如此。

    他听到明烛哦了声,话中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知有没有信他所言。

    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今阻止祭炼神器的,将是共同的敌人。

    孟渠抬头看向褚无咎,眼底闪过深深恶意,嘶声向明烛道:“如今神器祭炼受此人所阻,还请圣女出手,诛他于此!”

    图穷匕见,褚无咎这样想道。

    无论是借她之手杀了自己,还是自己杀了她,想必都是这位神使所乐见。

    在孟渠话中,褚无咎与明烛视线相接,如同深渊的墨色中,他看不清她眼中是什么。

    以褚无咎从前所受教导,他现在就应该出手,但手中的剑不知为何沉重得难以抬起。

    原来要对朋友横剑相向,是这样艰难的事。

    褚无咎没有多少朋友,明烛应该算其中一个。

    周围安静得滴水可闻,像是有浓稠又沉郁的气息充斥在空中,不断向外挤压,让人连喘息都觉得困难。

    在压抑得近乎窒息的气氛中,明烛抬起了手。

    孟渠望向褚无咎,脸上扬起残酷笑意,就在这一刻,明烛指尖穿透了他的身体。

    她取出那枚体内替代命星的回旋纹印,仔细端详,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足以令人震惊的事。

    修为瞬息崩塌,还未愈合的伤势就如同山陵崩塌,不过顷刻,残存剑光就将孟渠周身经络穴窍尽数绞为齑粉。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明烛,眼底现出不能言说的愤怒,他现在也的确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她为什么会对自己动手?!

    他们如今才是站在同一方的!

    “你弄错了一件事。”大约是看出了他眼神中的愤懑与不解,明烛决定看在他为自己解惑的份上,也让他死得明白一点。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圣女。”

    作者有话说:

    今天回家过年,忙得头昏脑涨,所以更新有点晚,小天使们见谅

    第55章

    呼吸停滞前的最后一息, 孟渠喉咙中发出徒劳的嗬嗬声,目光直直望向明烛,不知想说什么。

    她怎么可能不是圣女!

    不是圣女, 身上怎么可能有至上四柱的天魔烙印——

    但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将这些话问出口, 青年高大的身形向后倒了下去, 落地时发出沉重闷响。

    孟渠怎么也没有想到,两年前他活着离开了幽墟, 最后却死在这里,死在被他认作圣女的明烛手中。

    如果不是圣女, 她又是谁?!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 神器就能祭炼得成……

    满心不甘混杂着难言惊怒和不可置信, 化作复杂神情, 永远凝固在他脸上。

    赤色纹路蔓延至全身,褚无咎看着明烛轻描淡写地从孟渠体内剖出以天魔力量构筑出的纹印, 不知自己该露出什么表情。

    也只有借用天魔之力,如今修为不过十四宿的明烛,才能轻易将已入上三境的孟渠抹杀。

    也就在这一刹, 明烛眉心骤然闪过一抹灿金,随即,无数灿金篆文从她体内浮起, 化作锁链缠绕在她身周, 两道截然不同的力量以明烛的身体为战场交锋。

    是禁制——

    褚无咎立刻意识道。

    有人在她体内留下禁制, 试图以此压制天魔印契, 只要她动用天魔力量,就会引动禁制绞杀。

    禁制绞杀的是天魔力量,但又何尝不是明烛。

    能设下这道禁制的人, 境界更不止于上三境。

    褚无咎想起,两年前,幽墟被破,同样也是在两年前,明烛说有人带她去了郁孤山。

    她出身于幽墟?

    但她又说,自己不是什么幽墟圣女。

    她究竟是谁,又是什么人在她身上设下了这样的禁制?

    意识中杂乱地闪过许多念头,褚无咎难以在这些千头万绪的想法中找出自己该如何行事的凭据。

    他看向明烛,那双只见墨色的眼睛露出仿若窒息的痛苦,明烛跌坐在地,无数灿金篆文环绕,交错回环,如同一道囚笼。

    目光相对,褚无咎站在囚笼外,不知道在这个时候自己怎么做才算正确。

    如果想对明烛动手,此时无疑是他最好的机会。

    向域外天魔求取力量的修士,最后无不陷入疯狂,为祸一方。

    但她什么也没有做。

    从前受过的教导和对明烛的认知在脑海中不断冲突厮杀,褚无咎无意识地收紧手,握在手中的剑柄传来一点凉意。

    在他将一切想得分明前,孟渠体内替代命星之用的纹印拆解为篆文回路,尽数涌向明烛体内,她体内天魔印契与禁制的交锋似乎因此暂告段落,灿金禁制收束回眉心。

    明烛跌坐在地的身体向前倒下,身体快过想法,在褚无咎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前,他已经上前,伸手接住了明烛。

    或许是因为心神恍惚,本就重伤的身体被明烛带着也跌坐在地,他手中长剑落地,发出铮然声响。

    明烛阖着眼,像是昏睡了过去,面上赤红的纹路也开始有隐没之势。

    褚无咎怔怔地看着躺在自己怀中的明烛,许久,终于将落在身边的剑收起。

    他抬头打量过周围,阵纹回路交错,就算阵枢中心受损,鬼市中加持的这座大阵也并未崩溃,反而衍生出诸多不可知的变化。

    好在无论如何,鬼市的封闭已经被打破,否则在这样的大阵下,就算是褚无咎也不可能强行破阵而出。

    他抱起明烛,从阵枢中心离开。

    孟渠已死,但褚无咎心下却很难为此轻松多少。幽墟与鬼市坊主联合祭炼所谓神器,就算孟渠已死,但鬼市坊主尚在,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沿岩壁开凿的楼阁中,数道身影交错,步履匆匆,正忙乱地要从这里撤离。

    站在上方楼阁向地火熔炉所在望去,只见熔炉下有汹涌地火肆虐,近乎要将玄铁所铸的熔炉都吞没,熔炉中酝酿着难以言说的力量。

    原本幽冷的地下溶洞已经化作一片火海,就算控制火势的器师也匆匆退开,无论是效忠于鬼市坊主的鬼面守卫,还是幽墟麾下的黑袍修士,都无暇再理会其他,依照之前的安排,向上方撤去。

    褚无咎看着浮在上方的万宝天阙,云舟能撕破虚空传送到不同地方,也是因为如此,万宝天阙才能在游经九州诸地后又及时赶回上陵,如今也成为祭炼神器后,鬼市坊主带人脱身的手段。

    此时忙着撤离至万宝天阙的幽墟修士无人想起关注孟渠去向,身为神使,他如何行事当然不必告知麾下,于是如今他已身死,幽墟修士却还无人察觉这一点。

    褚无咎隐去自己和明烛的气息,也随这些人退出岩壁楼阁,正在安排撤离的只见鬼面统领,地火熔炉周围竟然没有鬼市坊主身影。

    褚无咎心中不免奇怪,既要地火熔炉祭炼神器,为何不见鬼市坊主在此?

    鬼市,千金楼中。

    怀风辞长刀崩碎,周身有数处贯穿伤,他靠着身后墙面半坐在地,以断刀撑住上半身,整个人像是都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

    鬼市坊主站在他对面,身上也留下刀伤痕迹,但伤势比起怀风辞又不知好上多少,至少他还能站着,行动自如。

    有防护禁制加持,发生在千金楼最高处的一战没有惊动任何人,楼中仍旧灯火通明,丝竹声声,来往之人络绎不绝。

    “不愧是青崖一脉当年最出众的天才,就算自爆穴窍,止步于天市初境,还能用出这样的刀。”鬼市坊主叹息道。

    这是他第一次和怀风辞交手。

    在这一战中,怀风辞展露的实力令他出乎意料。

    鬼市坊主距突破太微境不过只差一线,却被怀风辞以刀法拖住了这么久,如何不让他觉得意外。

    “如果你当年没有这么做,或许我如今就不是你的对手了。”鬼市坊主再次开口,惋惜道。

    这个时候,他的口气仿佛自己和怀风辞还是朋友。

    “怀兄,你可后悔?”

    无论是当年自爆穴窍,还是今日来千金楼阻止自己。

    他分明有更好的选择,却偏偏要做些不应该的事。

    “我心中痛快,又有什么可悔?”怀风辞反问,脸上噙着大约可以称作死不悔改的笑意。

    话音落下,他呛咳出满口鲜血,显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也是在这一刻,千金楼忽然摇晃起来,楼中来往的修士武者始料不及,颇有些狼狈地稳住身形,脸上都露出惊疑不定之色。

    千金楼中不曾修行的乐师、婢女更是惶然不已,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不止千金楼,整个鬼市都不知为什么缘故开始晃动,意识到不对的人群争先恐后逃出山壁楼阁,试图离开鬼市,场面一片混乱。

    鬼市坊主走到窗边,从千金楼最高处向下望去,好整以暇地看着下方混乱,并不担心这些人能够逃出生天。

    暗色中,灼热岩浆逐渐在鬼市中蔓延,如同遍布于地下的血管。

    他筹谋多日的事,又怎么会轻易被阻止。

    就算有人破坏了阵枢又如何?

    一旦大阵开启,这场献祭就不可逆转,地脉贯通,火焰会将整座鬼市都化作祭炼神器的熔炉。

    “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蚍蜉撼树,毫无意义。”鬼市坊主含笑向怀风辞道。

    他或许说的是当年,或许也说的是现在。

    怀风辞靠着墙,气息微弱,双眼神光渐失,看上去随时都会失去最后的意识。

    阵枢被破坏,至少有逃离鬼市的可能,怀风辞在意识模糊之际想道,他们有没有逃出去?

    地火熔炉上方,万宝天阙。

    褚无咎抱着明烛混入云舟楼阁中,小心掩盖行迹。

    虽然船上的守卫修为不比身为幽墟天魔使的孟渠,但褚无咎在和他一战重伤,也没有时间调息恢复,当然要小心行事为上。

    鬼市坊主不在万宝天阙中——

    在云舟楼阁中穿行而过,捕捉着诸多混杂气息,褚无咎终于肯定了这一点。

    只要不是鬼市坊主这等大能,他便不是不能再一战。

    如果能在鬼市坊主出现前抢夺到万宝天阙的控制权,也就可以借此脱离鬼市!

    不过片刻,褚无咎已经有了决断。

    这虽然冒险,但也不是不可一试。

    控制万宝天阙的船舵在中心舱室,知道此处紧要,周围布防当然也就足够严密。

    数队鬼面守卫交错巡防,为首者都是境界不低的修士,跟随在后的守卫也多是身怀内息的武者。

    褚无咎寻了机会在东南方的转角将将要换班的守卫打晕,刚取下为首守卫腰上令牌,感知隐约捕捉到什么,立刻抱起还在昏迷的明烛,闪身躲入转角,向另一个方向小心行近。

    察觉到还是有气息逼近,他心中一沉,手中灵息汇聚,踏过拐角,先发制人。

    来人显然也是这样的想法,于是横飞的灵息中,褚无咎就这样和平江漱月等人对上了目光。

    不是守卫?!

    两方人眼中闪过同样的想法。

    来的原来不是万宝天阙上巡查的鬼面守卫,而平江漱月、昭虞和赫连铮三人。

    他们都在青崖上见过褚无咎,不过他这张脸没有什么记忆点,如今还为血所污,实在很难辨认。

    不过目光落在被褚无咎护在怀中的明烛上,再看向形容狼狈的褚无咎,自己人?!

    不管是褚无咎还是平江漱月三人,都手忙脚乱地停住了动作,简直比遇上这里的守卫还要慌张几分。

    只是已经用出的招式不可能再收不回来,惊险地躲过对方的灵息,见没有人受伤,几人都长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56章

    当察觉阵枢外的传送回路当着自己的面消失时, 就算是向来行事持重,不为外物所动的长孙衡神情都有一瞬空白。

    灵犀璧闪动,传来明烛阵枢已破, 让他们尽快离开鬼市的提醒。

    长孙衡没有想到明烛能这么快就找到阵枢, 还顺利地破坏了鬼市的封闭。只是这样一来, 能传送出鬼市的回路也随之消失。

    但凡她能晚一步,他们就已经离开了——

    长孙衡深吸一口气, 事已至此,多想已经无益, 如今更重要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就算现在没有了阵法桎梏,以他们的修为, 也还做不到手一挥便撕裂虚空, 从鬼市中脱离。

    “难道又赶回地下暗河?”平江漱月双目无神地问。

    他们才从地下暗河赶来啊!

    早知明烛会破坏阵枢, 他们又何必来回折腾,直接等在地下暗河不就好了。

    鬼市中不能传音, 仅凭灵犀璧传来的几句话,根本不可能将情况都交代分明,谁也想不到事情会有这样发展。

    “不是吧?!”听闻这个噩耗, 公输延露出如同天塌的表情。

    先从千金楼赶到地下暗河,又从暗河赶回地火熔炉外,他们几乎是来回穿过了大半个鬼市, 如今又要回暗河, 驴也不是这么折腾的啊!

    赫连铮神情惨淡:“难道现在还有别的办法吗?”

    周围一片沉默, 显然谁也没有更好的主意。

    就在众人认命地向着火势蔓延开的方式撤离时, 公输延抬头,看见浮在熔炉上方的万宝天阙,脑中忽然有灵光闪过。

    “万宝天阙可以撕裂虚空!”

    如果能登上万宝天阙, 他们不也可以借此离开鬼市!

    远望着向云舟撤离的众多鬼面守卫,昭虞心中飞快权衡利弊,就算有上三境大能坐镇,此时场面纷乱,他们也并非没有希望混入其中。

    “与其疲于奔命地再赶回地下暗河,不如借万宝天阙离开。”昭虞抬头看向其他人。

    毕竟赶回暗河需要的时间也不短,谁也不知当中会不会再发生什么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