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明烛孤身出现在乌磐部银甲面前, 荒野还未融尽的雪色中,她的长袍被风带起一角,脸上仍旧覆着青铜面。
鉴于最近太过招摇, 行事甚至有流传到九州的可能, 为了以防万一, 明烛回到穆延部时戴上了这张青铜面。
眼前只见她一人,明烛气息内敛, 看上去半点不像是上百铁骑的对手,银甲统领却没有为此放松警惕。
能孤身行走在莽苍原上, 就已经代表她不会简单了。
他冷眼看向明烛:“我等奉大司祭之命清缴幽墟余孽,阁下出手阻拦, 是有意与乌磐部为敌?!”
看来幽墟名声之差, 不止九州, 在北荒也是人人喊打。显然,被幽墟圣主祸害过的也有苍州, 乌磐部派人清缴余孽也是理所当然。
路何因为急停的马匹一头栽进雪里,等抬起头,看清出现在银甲扈从面前的人, 顿时有些发愣。
他认出了明烛。
她是要救他们?
这个念头刚升起来,又被路何在心中摇头否决,毕竟当日和珠玑交手时所言, 已经足以让他们窥见明烛对于幽墟的态度。
既然她觉得幽墟不该存于世, 又怎么会出手救他们这些幽墟余孽。
明烛抬头对上银甲统领的目光, 回道:“我和乌磐部没有仇。”
也就谈不上为敌。
“不过这些人中, 有人曾施我恩惠。”
听着明烛的话,赵大小心翼翼地抬起那张被鲜血脏污的脸,带着怔然看向她。
也是在莽苍原上, 他曾经不顾自己安危,举着火把去救一个被鬣狗群围困的少女。
他并不知道,看似身形单薄的明烛,其实已有天市境的修为,至上四柱的天魔在她身上留下烙印,连幽墟圣女也将败于她手。
就算在云端宫阙的战局结束前,他们就已经仓皇奔逃,对于最后的结果还是有所闻知。
她有这样的力量,又怎么需要自己来救。赵大当然不会将这件事视作恩情,但他没想到明烛会这么想。
“所以你是要救这些幽墟余孽?”银甲统领觑了觑眼,一张脸显得越发冷峻,他的声音更重了几分,“你难道不知,幽墟恶行累累,如此行事,何异于与幽墟勾连——”
听着这番话,路何垂下阴郁的眼,从得到天魔力量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不能摆脱幽墟的烙印。
但这是他们能选择的吗?!
就像被献祭给天魔的生灵,他们这些任人驱策的仆从,又有选择的余地吗!
他这样想道,心中有说不出的愤懑,就在这时,他听见明烛反问道:“那又如何?”
她身上早就有不能摆脱的幽墟痕迹,九州诸多修士视她为天外的魔物,不会因为她救不救这些人而改变。
所以银甲统领这番话,在她听来并没有什么意义。
赵大曾经施她恩惠,所以明烛如今救他,对她来说,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被明烛打断了话音,银甲统领脸上不愉越加明显,看来她是执意要救这些幽墟余孽了。
但事情当然不是她想,他们就该听从。
像是感知到了无形交锋的气息,马蹄有些不安地在雪地上踏了踏,周围众多银甲扈从神情紧绷,等待统领号令。
就在局势越加紧绷,简直称得上剑拔弩张的时候,后方,被这些银甲护卫在内的乌磐部大巫忽然越众而出。
“大巫。”银甲统领一怔,随即抬起右手行礼,眼中闪过不解。
他并不清楚这位大巫为什么出面。
乌磐大巫向他略点了点头,看向明烛,伸手以巫祭间的礼节相问候:“青铜覆面,你是穆延部的众星主白殊央措?”
这么称呼明烛的人实在很少,她想了想,才点头道:“是有人这么叫我。”
听到这话,以银甲统领为首的铁骑一怔,后知后觉地回忆起传言中的众星主,和站在他们眼前的明烛的确正好相符。
也在她承认了这个身份后,银甲统领不知为何露出了犹疑神色,原本严阵以待的众多银甲扈从也气势一顿,看起来竟然失了战意。
穆延部的众星主?
一直待在莽苍原上,并不清楚苍州之事的赵大等人只觉莫名,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为这个身份改变了态度。
连明烛自己也不太清楚,她都准备好要动手了,怎么又不打了?
乌磐大巫再次向明烛施礼,神情郑重:“众星主为苍州平息雪患,令我族民得以渡过寒冬,乌磐部铭记此恩。”
既然明烛想救这些人,念在两部交好,她又平息雪患的恩情,就算这些幽墟余孽该死,乌磐部也愿意为明烛出面饶过他们一命。
听乌磐大巫这么说,众多银甲也没有提出异议,看起来是默认了这样的处置。
以这位大巫为首,众多银甲扈从齐齐抬手向明烛一礼,竟然就这样向来时相反的方向退去。
不过他们这么做,究竟是因为恩情,还是因为真要动起手来,自己未必能对付得了明烛,就不得而知了。
马蹄溅起碎雪,银甲统领脸上现出沉思之色,低声向身旁大巫道:“众星主出现在此,可是穆延部对莽苍原也有意?”
以如今那位穆延王君展露的野心来看,这也不是什么太值得意外的事。
乌磐部清缴幽墟余孽是真,借此探查莽苍原中情形却是更重要的事。在瘴气散去后,莽苍原上恢复生机的土地自然引来了无数觊觎视线。
乌磐大巫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远处无垠雪山,悠悠道:“穆延部……”
在乌磐部的银甲离开后,满身血污的赵大艰难地从雪地上爬起身,领着众人一起向明烛躬身道谢,但不等他们再多说什么,她已经转身离开。
被明烛留在原地的百来人对视,都有些无措。
就像没想到明烛会救下他们,这些人也没想到她也只是救下了他们,既不要他们有何回报,也不打算再多做什么。
望着明烛的背影,路何咬了咬牙,一把背起受伤不轻的赵大,踏过白茫茫的雪地,向她追了上去。
见他这么做,在犹豫后,又有十来人跟了上来。
明烛很快察觉到了背着人跟在自己身后的路何,她停住脚步,看向后方踉踉跄跄追来的少年。
如果天魔力量不是正好让他掌控了风的力量,路何很难跟上明烛。
不过明烛不太明白:“为什么跟着我?”
“我们没地方可以去了。”路何抬头看她,回答道。
在身为幽墟圣女的珠玑陨落后,天魔使四散,众多幽墟使仆有的跟随天魔使离开,但还有更多人选择留在了莽苍原。
至少在莽苍原中,有瘴气为屏障,就算是修士也不敢轻易入内,他们可以安心度日,不必时时担心只是暴露些微形迹,就引来许多追杀。
没什么大志向的赵大从少时起,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能有几亩田地,靠双手养活自己,就算后来到了幽墟也没有变。
所以在逃离幽墟后,他带着路何等人循着水流向下,找到了合适耕种的土地,就地搭起草棚,成了一处还过得去的聚落。
寒冬过去,土地已经开垦好,种下他们费心找来的粮种,生根发芽。
眼见一切都向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时,莽苍原上的瘴气开始消散。没有瘴气做屏障,莽苍原就不再是修士也不敢轻易踏足的禁区。
就这样,乌磐部的银甲踏入了莽苍原,发现了这处才建好不久的聚落。
以赵大等人的力量,根本不足以与乌磐部的精锐战士相抗衡,只能眼看着他们点火烧了屋棚,将开垦的土地踏得七零八落。
他们被绑上了双手,捆在马后,如果这一路能活下来,最好的结局也只是被充作乌磐部的奴隶。
“我们可以侍奉大人!”路何跪了下来,重重向明烛叩首,“请大人容我们追随左右!”
如果没有人庇护,就算再建好一处聚落,还是会轻易就被踏平。
“我不需要人侍奉。”但明烛这样回答道。
路何双手攥紧了雪,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能打动明烛。
他们还能去哪里?
像他们这样的幽墟余孽,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做容身之处?
被他背在身后的赵大抬起眼,在为幽墟修筑祭坛时,他和明烛相处过数日,不过那个时候,他以为她是和自己一样的仆从,所以说了很多不知所谓的话。
可或许这些不知所谓的话,她真的听见了。
赵大哑声开口,向明烛祈求道:“我等为世所不容,还请大人允准,容我们在大人庇护下耕种劳作,我等绝不行幽墟旧事,只求能在天下有容身之处……”
请给他们一处可以容身的地方。
明烛看着他,也想起了赵大向自己说起的事。
微末如草芥的人,也想活下来。
赵大从路何背上翻身落下,跪在雪地上,向明烛深深叩首。不止他,跟来的路何和其他十来人,也将头伏了下去。
看着这一幕,明烛有些说不清自己现在的心情。
“可以。”最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冬日的风穿过莽苍原上的旷野,从乌磐部银甲扈从手中活下来的幽墟使仆,再次跟随明烛回到了幽墟故地。
云端宫阙在力量耗尽后坠落,大约是因为这里是莽苍原深处,所以一时间还没有人敢深入到这里。
就在这座宫阙外,赵大带着人清理过周边废墟,借此搭屋造棚,又在这个冬日结束前开辟好了田地,看起来初具规模。
随着他们在此安身的消息传开,更多在莽苍原上游荡的幽墟旧仆赶来。
作者有话说:
下章有故人出场,小天使们可以猜下是谁~
第132章
就像没有拒绝赵大等人, 对于其他回到莽苍原深处的幽墟旧仆,明烛也没有表露出驱逐态度。
他们所求未必和赵大相同,但在世人眼中, 幽墟恶行累累, 麾下余孽也不容姑息, 没有瘴气为屏障,就算身负天魔力量, 这些幽墟旧仆难以再有容身之处。
所以留在幽墟故地的明烛就成了他们最好的选择,连圣女都败在她手中, 证明明烛的确有值得他们追随的实力。
不过许多人回到这里才发现,明烛并非要重建幽墟, 也不需要他们的侍奉。
她孤身居于宫阙, 对他们想做什么并不关心, 也无意过问。
随着聚集的幽墟旧仆越来越多,情况逐渐变得复杂起来。
就算是仆从, 根据归属什么天魔使麾下,是否得到看重,地位也会有所不同。赵大就属于谁都能使唤他的那一等, 如今也不足以让众人信服。
在明烛久不露面后,才形成的聚落中人心浮动,想做领袖, 让他人听命于自己者何止一人, 甚至生出割据莽苍原为王的野望。
这些幽墟旧仆中除了人族外, 又还有不少出身不同的妖族, 行事观念多有不同,矛盾积压,终于在冬末的最后一场雪里爆发。
三方人马混战, 灵光在夜色中爆发,变回原形的妖族撞塌山岳,发出轰然响声。
明烛就算是昏迷也该被震醒了,何况她如今意识清醒。
当她出现在沦为战场的荒原上时,险些打出狗脑子来的三方才终于意识到不妥,猛然停了手。
“如果不想待在这里,就离开。”目光扫过周围眼神多少有些躲闪的人,明烛语气称得上平淡。
她无心分辨是非,也不在意他们有什么纠葛,对她来说,不想留下就离开,没有那么麻烦。
有人上前,试图解释什么,明烛却不想听。
见她将参与混战的一干主使打包扔出了莽苍原,剩下的人和妖顿时噤若寒蝉,强行冷静了下来。
在绝对的实力威慑下,诸多幽墟旧仆惶恐地半跪在地,向明烛请罪,哪怕有的人或妖心中并不觉得自己之前行事有什么问题。
不过明烛也不在意他们怎么想,抬步越过众人,准备离开。
路何在她走过时低下了头,他当然没有参与今夜这场混战。在他身旁,赵大试图阻止争端未果,还挨了两下,正中眼睛上,青了一片。
对于没能阻止今夜之事,他心中颇觉惭愧,嗫嚅着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对明烛说什么。
她突然停下,看的却不是赵大,而是不敢与她对视的路何。
“今夜的事,是你在推波助澜?”明烛很平常地开口,语气听不出有什么情绪,说出的话却令路何心中一突。
他抬头,原本飞快想好的说辞在明烛洞悉的目光下没了声息。
他说不出话来。
如果没有他在三方间周旋引导,混乱不会爆发得这么快,也不会闹得这样大。
他实在受够了这些想将自己踩在脚下的蠢货。
但直到这个时候,路何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明烛什么都知道。
他终究活得不够长,神情中泄露出仓惶,方寸大乱。
赵大倏地变了脸色,看向和自己同行已久的少年,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
“没有下次。”明烛从他们面前走过,不再多投注目光。
赵大连忙抬手,向明烛的背影躬身一礼,承诺自己之后一定会看好路何,绝不让他再妄自行事。
虽然震惊于路何行事,但相处日久,他也不愿意见路何就这么被驱逐。
听完明烛的话,路何心底也不由觉出一丝庆幸,他垂下眼,难得老实闭嘴,没有反驳赵大训诫。
在明烛出面处置过带头闹事的人后,新建成的聚落得以暂时恢复平静,但这并不意味着事情就此结束。
只要有人或妖尚存野心,因聚落形成滋生的权力就注定会引来争夺,像赵大这样满心想着种地的人实在是极少数。
明烛不是不知道这些,但如果要管,未免太过麻烦,她还是更喜欢琢磨修行术法。
原本她只是想让赵大这样的人有处容身之地,局面发展到如今,显然已经与初衷相去甚远。
在明烛开始后悔为自己招来许多麻烦前,海边巡逻的一行人从浮出水面的海族手中抢回了个溺水的少女。
赵大看着面无血色的人,一时有些束手无策。
他是想救人,但除了溺水,少女身上好像还受了很重的伤,略通医术的老妪对着人连连摇头,表示治不了,半点也治不了。
“只能给她灌些疗伤汤药,能不能醒来就听天由命吧。”
正当老妪和赵大合计的时候,身后突然安静下来,他们有些纳罕地回过头,看见了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的明烛。
在场的人连忙抬手向她行礼,明烛却没有看他们。她的目光越过这些人,望向了那张在记忆中绝不算陌生的脸——
这是明烛离开千秋学宫的第五年。
灵犀璧破碎,褚无咎抱着她撞破学宫守山大阵时,明烛回头,看到了很多张不同的脸。
他们都叫她离开。
明烛没有想过,她和昭虞的重逢是在这个时候,是在这里。
*
昭虞出身晋国昭氏,身为家主之女,生来就被族人寄予厚望。昭氏世代公卿,过去也曾几经沉浮,到昭虞母亲成为家主时,又恢复为晋国最鼎盛的世族之一。
大夏改元御极以来,到昭虞出生,晋国已历三任国君。
为上卿长孙偃扶持登位的君上在修行上并无过人资质,却一向有宽仁之名,也还算知人善用。他任长孙偃为上卿,掌以大权,令晋国数十载来内无忧患,四海升平。
如果没有意外,这位国君至少还会再统治晋国数十载,但这世上最多的,就是意外。
御极一百七十四年秋,晋国国君遇刺,当夜,晋王宫被重兵把持,等到第二日,国君崩逝,他的第三个女儿相虞岑越过兄姐成为新君。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快得连昭氏这等世族都不及反应,大夏敕封新君的诏书已经到了上陵。
尘埃落定,无论其中有什么隐情都不再重要,掌握国玺的相虞岑已经是晋国新君。
作为昭氏的少主,昭虞知道的事当然比常人要多得多,比如令先任国君崩逝的刺杀,大约是出自新君授意。
也是在得知刺杀始末后,昭虞觉得相虞岑简直是个疯子,这场刺杀,竟然是她临时起意。
从刺杀到继位,当中变数诸多,只要出了一点差错,她就将万劫不复。
但就是这样不可能的事最后成了真——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置信,偏偏事实就是如此。
在新君继位后,上陵城中也迎来势力更迭。
有算无遗策之称的上卿长孙偃没有算到自己的长子早已投效新君,连先君的刺杀也有他的手笔,如今,他又逼自己的父亲交出兵权。
也是因此,就算长孙偃隐退,长孙氏风光依旧,昭氏和百里氏的处境却谈不上太好。
在先任国君还能再活几十年的前提下,权势煊赫如两族,当然不会对国君的任何子女表露出偏向。
对于曾经怠慢自己的世族,相虞岑登位后也没有客气,申饬贬谪接踵而至,为避新君锋芒,不管是昭氏还是百里氏,都没有正面相争。
世族的反击很快来了,朝堂之外,新君得位不正的流言在晋国甚嚣尘上。
做过的事终究会留下痕迹,何况相虞岑当日是临时起意,也就难以做到周全。
面对沸腾的物议,她选择平息的方式却是杀——
看着世族和黔首的血染红了上陵城,昭虞再次意识到,相虞岑是个不可以常理度之的疯子。
但虽有少君之称,族中大事却还轮不到昭虞来决断,昭氏上下都不舍上陵的权势风光,又怎么会赞同她举族远离国都的提议。
昭氏明面向相虞岑臣服示好,暗中已经与诸多世族联合,有意废黜相虞岑另立新君。
他们行事隐秘,却不知道同疯子是不能讲道理的。
前一日还赏赐过昭氏的相虞岑在没有任何证据的前提下,以国玺镇杀昭氏三位最强的族老,又调重兵合围昭氏,丝毫不在意这会在上陵城中引起怎样的恐慌。
晋国内外震动,上陵世族于晋国宗庙长跪,千秋学宫诸多执御长老亲入王宫上谏,终于令相虞岑不得不退让。
但那又如何,死了的人不会再活过来,昭虞想。相虞岑依然还是国君,为了让她的行事不那么耸人听闻,令举国世族不安,就算没有证据,昭氏还是被罗织出数重罪名,成了理当诛杀的罪徒。
母亲和族人身死时,昭虞没有哭,沦为阶下囚,受酷刑审问时,昭虞也没有哭。
就算被毁去命星,割开喉咙,永远不可能再用出昭氏的天命时,她还是向这位君上露出了讥嘲笑意。
她当然知道相虞岑想听什么,相虞岑想让她牵扯出百里氏,以名正言顺地降罪于百里氏。
经历之前震荡,为了稳固局面,她已经不能在无凭无据下对百里氏也同样行事。
至少现在不能。
但无论相虞岑许出怎样的条件,昭虞都没有说出半句她想听的话。
相虞岑先下令割开了昭虞的喉咙,昭氏天命[天宪]出于言,失去声音,昭虞就再也不可能用出[天宪]。在她还是不肯屈服后,终于失去耐心的相虞岑命人毁去她的命星,曾经上陵城中的天骄,就此沦为修为尽散的废人。
大约是觉得这样活着,对昭虞这样骄傲的人来说是更难以忍受的酷刑,相虞岑没有杀她,只是将她投入了暗无天日的囚牢。
昭虞伤得很重,但被灵息淬炼过的身体却支撑着她仍存一息。
意识恍惚的时候,她好像看到百里笙的脸,温和灵息涌入体内,为她延续了生机。
为什么还要救她?
她已经是个废人了……
“活下去!”有人对她说。
昭虞记不清说这话的是她的母亲,族人,还是老师。
不知多少个日夜,在她已经有些分不清时间的时候,昭虞终于离开了那座逼仄的阴暗囚牢。
她不清楚自己要被带去哪里,也没有余力反抗这样的安排。
海上沉沉浮浮数日,楼船在风浪中折断桅杆,船身从中断开,昭虞落入海水,任身体坠下更深的海底。
她以为这就是自己的结局。
恍惚间看到明烛,昭虞想,我果然是死了吗?
否则怎么会看到她。
看出了昭虞的想法,明烛偏了偏头:“我还没死。”
所以你也还活着。
她们都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昭虞还没来得及问明烛是怎么活了下来, 就再次陷入了昏迷。不过就算有心想问,她现在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大约是因为见到了明烛,她在昏迷中恍然忆起了很多从前旧事。
御极一百七十三年春, 千秋学宫内外许多人联手, 试图为明烛搏一线生机, 送她离开上陵。
就在他们以为自己成功了的时候,汾水河畔, 明烛死在了一个不应该的人手里。
消息传回学宫时,所有人都不敢相信。
为什么动手的偏偏是他——
原来名字是假, 身份是假,连那张脸也是假的。
他是玉京来的大人物, 为大夏诛杀天外来的魔物合情合理, 不容旁人指摘。
所以那些一起经历过的事情是假, 朋友也是假吗?
昭虞和很多千秋学宫的弟子都想问一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褚无咎却没有再出现过, 好像他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玉京来的紫微境大能和薄奚苍离开了上陵,怀风辞也带着顾从山离开了千秋学宫,青崖一脉在这里成为尘封的过往。
很多事变了, 又好像还有很多事没有变。
十八宿的百里笙离开了千秋学宫,不久,昭虞也突破十八宿。不止她, 曾经同在青崖论道的弟子都先后突破, 离开学宫, 离开上陵, 甚至离开晋国,各奔东西。
关于明烛的一切,都成了千秋学宫乃至上陵城中讳莫如深的事, 已出师的弟子离开,又有许多张新面孔到来,从前种种尘封在过往的回忆中,没有人再提起。
昭虞在回忆中溺水,意识浮浮沉沉,最后被承托着向上,她睁开眼,从半塌的宫阙中看到了莽苍原辽阔的荒野。
就算宫阙已经从云端塌落,没有明烛吩咐,幽墟旧仆也不敢靠近,做什么多余的事,所以因为珠玑和明烛一战塌得更厉害的宫阙至今没有重修。
明烛在其中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了幽墟遗留的数处灵物,为昭虞渡灵疗伤。
但割开昭虞喉咙的是上三境大能,损伤不可逆转,被湮灭的命星更不可能再复原。
清醒地望着明烛出现在自己面前,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
她已经是个废人了,昭虞再次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
好在她还有手,昭虞握着短匕,在白石板上刻下字,问明烛是怎么活了下来。
“他捏碎了我的心脏,后来,我又长出了一颗心脏。”明烛说这话时,心口传来无意识的钝痛,就算伤势已经恢复,回忆时还是觉出记忆犹新的痛楚。
如果不是当真生机断绝,又怎么可能瞒得过紫微境的玉听心。
所以他杀了她是真,以这样的方式为她找到一线生机也是真?
面对昭虞的问题,明烛想了想,回道:“应该是。”
那真是太好了,昭虞咳嗽起来,心中想道,这或许是她近来知道的,唯一可以称得上是好消息的事。
污血染红了新换的衣袍,她手上无力地连把匕首都拿不稳。
她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听到明烛的问题,昭虞握住短匕的手用力收紧。
她近乎漠然地将上陵城中的变故道来,说到昭氏倾覆,母亲身死,甚至她自己被废去修为时,昭虞握着短匕刻字的手都没有停顿片刻。
但明烛看着她,突然问:“活下来,让你觉得这么痛苦吗?”
她对上明烛的目光,开口想要说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昭虞只能颤抖着握住短匕,在石板上一笔一划地刻下质问,如今她已经是废人,就算活下来,又能如何?
晋国昭氏的少君,千秋学宫年轻一代最出众的天骄之一,如今只是个命星已毁,连话都说不出的废人!
不能修行,她连报仇都做不到——
痛苦如同虫蚁噬咬着心,连同仇恨翻滚着,让她不得安宁。
昭虞握着短匕的手在石板上划出长长一笔,指尖用力到发白,就算活下来又如何,不过是苟且偷生。
“除了修行,你什么也不会吗?”明烛再次开口。
就算没有了修为,口不能言,她也还是昭虞。
连昭虞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废人,明烛却觉得,她还能做到很多事。
昭虞怔怔地看向明烛,和从前一样,她看待一切的想法总是和寻常人都不同。
在她出神的时候,明烛又说:“何况,你也不是一定不能修行。”
就算没有命星,也不是不能修行——
明烛想起了卓延体内燃起的那把火。
听到这话,昭虞更是有些不能回神,明烛却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转身就走,只留下句:“你等我几日。”
如果是旁人这么说,在昭虞听来或许只是说来安慰的虚言,但如果这么说的是明烛,事情就有所不同。
明烛所言,的确不是安慰昭虞的假话,生来没有命星的卓延在明烛面前用出了术法,纵使代价是他的命。
当日为了阻止雪崩,明烛意外领悟了天命领域,也对天地法则有了更进一步的认知,得以触及太微境的屏障。
是以这些时日,她的注意也多放在了对天地法则的推演上,暂时还没来得及琢磨卓延留下的咒文。
为了取代命星,他反复尝试过许多种可能实现的方向,黑石上刻录的咒文无疑就是其中看起来最接近成功的一种。但直到卓延将黑石刺入心口,这些咒文才真正起了作用。
明烛指尖引动灵息,咒文从空中浮出,环绕收束,就在将要形成完整纹印时,灵光突然闪烁起来,最后所有咒文都轰然破碎。
她再次做了几处改动,但结果并没有太大改变,和之前很多次一样,纹印还是难以成形,破碎为无数灵光。
泛着光华的篆文浮在空中,随着明烛动作飘近飘远,她望着眼前,神识飞快推算着诸般可能。
如果将这部分咒文删去,纹印应该就能成形,但这样一来,形成的纹印根本不足以有命星之用……
想凭一枚纹印就取代命星的确是很难实现的事。
这和域外天魔投映的烙印不同,天魔印只是将原本属于域外天魔的力量借来,而取代命星的纹印是要令人体内生出修行之源,强盛自身。
明烛伸手划去部分篆文,又重新在虚空绘出新的回路,就这样过了不知几个日夜,纹印终于在她手中成形,她脸上却还是那副沉思神情。
如今她手中的纹印是可以令人转化灵息,却必须依靠吸收外部灵气,而修士体内命星自生灵息,还会随境界增长不断强盛。纹印能转化的灵息也只够施展几个最简单的术法,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如果再提高转化灵息的上限,又会因为结构太过臃肿不能运转。
对于这样的结果,明烛显然不算满意,但要怎么改进,她一时也没有头绪。
她盘坐在地,突然有些想褚无咎了。
当日在千秋学宫中,陪她一起琢磨天魔纹印的就是褚无咎,也只有他能随时跟上明烛堪称跳跃的思路,在她没有想法时提出别的可能。
想到这里,明烛思绪一顿,当日为了连通灵犀璧而设下的阵法就这样浮现在她脑海中。
如果只是纹印不足以取代命星,那为什么不能在外……
明烛坐正身,拂手引动灵息,顿时有繁复阵纹在她手中浮现,随着她的念头生出无数变化。
当昭虞伤势有所恢复,已经能靠自己勉强撑着墙走上一段路的时候,留下句话就将她丢在一旁闭关的明烛终于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没有解释这些时日自己在做什么,明烛灵息延伸,在宫室内外刻录下数重往复回环的阵纹。
就算失了修为和感知,昭虞也能辨出泛着灵光的阵纹并非寻常所见。
既然不是她见过的阵法,也就无从分辨有什么效用。
不过随着阵纹完善,昭虞逐渐从中觉出几分熟悉,这是……
迟疑数息,她终于想起这股熟悉感从何而来,眼前阵纹和从前在学宫各峰上所设,用以连通灵犀璧的回路有异曲同工之处。
明烛为什么要刻录这些阵纹?
如果昭虞修为还在,或许还能凭借神识感知推测阵法作用,但修为尽废,她也就不可能再动用神识。
没有打断明烛,她无声坐在一旁,天光照落在那张苍白得没有什么血色的脸上,风吹过春时的莽苍原,野草已经开始泛起新绿。
直到将阵纹尽数刻录,明烛才看向昭虞,向她伸出手,掌心浮起一枚流淌着暗金光辉的纹印。
“说不定这枚纹印,可以让你再次修行。”明烛语气平常地开口,并不觉得自己说出了怎样惊世骇俗的话。
昭虞清楚以她的性情,如果这么说,大约就是真的能做到,但在听到这番话时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她看着明烛,无声喃喃道,真的吗?
“我们可以试试。”明烛读懂了昭虞的问题,却没有说得太过笃定。
如果没成功,她就再去改改,明烛心态很好地想道,一点也看不出来之前已经失败了成千上万次。
昭虞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她撑起身,直起脊背,踉跄又坚定地向明烛走来。
灵光大作,暗金纹印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就融入了她体内。
也是在这一刻,地面刻录的回路光华流转,与没入昭虞体内的纹印共鸣,相互牵系。
无形气息流转过经络,刹那间,一团火在她体内燃了起来。
曾经在卓延体内燃起的火,如今也照亮了昭虞晦暗的命盘,在她脚下,是未来将遍布于十四州的罗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命盘被火光照亮, 沉寂在黑暗中的星窍折射出光辉,昭虞看向掌心,一丝熟悉又陌生的力量流转在体内, 逐渐积聚, 随后没入星窍。
她再次有了能与命运对抗的力量——
昭虞收紧手, 抬头看向明烛,夕阳将要坠落的余晖下, 她轻轻露出一点笑意。不知为何,昭虞分明笑着, 神情却显出种不能形容的悲切。
她还活着,但昭氏阖族, 又还有多少人活着呢?
昭虞的母亲, 指点教导她的族老, 和她一起长大的同族少年……很多她记得的,不记得的人, 都在这场倾家灭族的劫难中身死魂消。
就算是诸侯,也需要用世族治国,昭氏理所当然地认为, 为了大局,相虞岑纵使对他们不满,也会有所顾忌, 却没有想过自己这次面对的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
所以他们都死了。
而死了的人永远不会再活过来。
死了的人就算被定下诸多莫须有的罪名, 也不能辩驳。
昭氏世代事晋, 最后, 竟然是这样的下场。
昭虞觉得可笑。
原来王权之下,他们也不过是蝼蚁。
明烛并不清楚昭虞在想什么,不过看着她的神情, 明烛想了想,向她张开了手。
这实在有些不像明烛会做出的举动,在昭虞的目光下,她偏了偏头:“或许你需要?”
昭虞口中发不出任何声音,虽然有了再修行的可能,她被割开的喉咙却不可能就这么恢复。她也没有试图说什么,只是在沉默中,回应了明烛的动作。
她的头枕在明烛肩上,感知到隐约有湿痕滑落,不怎么通人情的明烛抬手,轻轻拍了拍昭虞。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没有用太久,收拾好情绪的昭虞将注意放在了刻录在宫室内外的阵纹回路上。
随着体内灵息有所恢复,她也清楚地察觉到,自己体内点燃的火焰来源于纹印和阵法的呼应。
这也就意味着,只有在阵法范围内,昭虞体内火焰才能维持不灭,令她得以动用术法。
这样的限制没有打击到昭虞,毁去命星后能再次修行已经是世人不能想象的幸运,就算有再多麻烦又如何?
明烛就地坐了下来,向她解释其中法理。
望着宫室中刻录的阵纹,昭虞忽然意识到,这样的纹印远不止可以用于被毁去命星的自己。
明烛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神色,用本就如此的语气点头道:“当然。”
这枚纹印的起由,就是一个生来没有命星,却想成为巫的凡人。
当他体内燃起火焰时,终于证明,修士和凡人之间存在的并不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昭虞怔怔地听着,关于在苍州醒来后发生的许多事,明烛还没来得及都告诉她。
明烛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出身世族,对天下局势都有所了解的昭虞却窥见了在自己体内燃起的火焰有着何等意义。
这是足以令天下十四州都为之震动的大事!
天下最多的,不是诸侯,不是世族,而是如同野草一样的庶民黔首。
如果谁都可以修行……
莽苍原的月光在昭虞脸上流淌,夜色中,她的神情显得有些捉摸不透。
良久,她蓦地笑了笑,眼中余烬再次点燃野火。
作为世族,昭虞不该乐见这样的事发生,但如今,晋国已经没有昭氏了。
一切也该有所改变。
接下来的时日,昭虞在适应自己体内燃起的火焰,以期早日恢复修为。
在相虞岑向昭氏发难前,她已星明二十四宿,虽不比百里笙,但在晋国年轻一辈中,这样的境界已经少有人能及。
不过和当年自爆星窍的怀风辞不同,昭虞命星被毁,点亮的星窍却尚且完好,重修起来的进境也就出乎她自己意料的快。
解决了昭虞的问题,明烛正打算继续琢磨天命领域的法则,因为她而聚集的幽墟旧仆再次闹出事来。
事实证明,只要人一多,想法也就会越多。
不过不同的是,这回没有直接动手,而是众多有想法的人和妖联合,要推举出新的聚落首领。
因为最初是赵大带着人建好了聚落,就算他没什么想法,也有不少人隐隐以他为首。在有的人看来,实力不足又没有什么谋略的赵大,未免有些太碍眼了。
几方争夺首领之位的人或妖互不相让,但都打算从赵大手中夺权。
听着他们细数自己的问题,赵大坐立难安,脸上流露出浓重愧色。
他出身寒微,在幽墟时地位也并不高,如今要安排一群人做事,难免出现许多不周全的地方。
在这些话中,随赵大前来的路何本就阴鸷的脸色更难看了,说得再义正辞严,他们的目的也不过是想夺赵大哥的权,自己上位而已!
路何当然不甘心看着这样的事发生,但以他的实力和威望也不足以服众,也阻止不了眼前为数众多的人和妖。
但也是因为人太多,想当这个首领的远不止一个,又没有谁的实力强到足以让所有人都敬服,局面也就此僵持,悬而不决。
被争吵声引来的明烛看着眼前,开始怀疑起自己让他们留下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除了眼前,她好像看到了接下来还会有源源不断的麻烦。
明烛对这些事实在不感兴趣,有解决这些麻烦的时间,她不如多琢磨几道术法义理。
好在如今也不是非要她来处置这些麻烦。
昭虞从明烛身后走出,方才明烛已经向她大略解释了这些人的来历。
知道自己原来身在幽墟曾经的巢穴,周围还都是从前的幽墟走狗,就算已经遭逢巨变的昭虞还是险些没能端住表情。
她当真没有想到,不算沉睡的时间,明烛醒来不过两载,竟然经历了这么多事。
既然在得知明烛被域外天魔烙印后,昭虞还是选择助她逃出千秋学宫,如今面对这些幽墟旧仆,她也就没有觉得他们都该死。
就像明烛所言,这些人和妖中,许多也是因为没有选择,才会沦为幽墟爪牙。
被域外天魔烙印也不是明烛所能选择,大约是为这样的原因,她才会允许他们留下。
但还有很多人或妖,昭虞的目光扫过在场数张神情多有不同的脸,并不是因为没有选择才投效幽墟。
她不能分辨他们中有多少是前者,又有多少是后者,也没有必要这么麻烦行事。
人心最是难测,世上的事也从来不是只用善恶是非就能说清,重要的是,既然他们受明烛庇护,就不该为她带来麻烦。
昭虞是昭氏少君,自少时起就开始接触族中事务,离开学宫后进入晋国朝堂,见识过风云诡谲的朝局,眼前对她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在诸多目光注视下,她从容不迫地开口:‘我想,这里应该不需要再有一位首领。’
随着明烛撑开阵法,失去声音的昭虞以神识将所言道出,响在所有人耳边,让他们都能听得清楚。
有人不满于昭虞所言,当即道:“你又是谁,凭什么来做我们的主!”
“她做主,应该比你们做主强。”闻言,站在后方的明烛开口道。
这是实话,明烛一向说的都是实话
只是这话出口,顿时引来许多不满,质问的话都到了嘴边,回头见是明烛,张着嘴呆在当场,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原本嘈杂的场面倏地安静下来,除了之前那场闹得太过分的混乱,明烛并不过问聚落诸事,常日都在宫阙中闭关,也就不怪这些幽墟旧仆很多时候都忘了考虑她的存在。
如今她站在面前,这些人和妖终于记起,他们是因为谁才能安身于此,当然不敢辩驳什么。
正在争夺首领位置的人和妖看看昭虞,又看向和她一起出现的明烛,一时难以从明烛神情中窥见她的想法。
如果这是明烛的意思,他们就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以他们的实力,就算加起来也不够明烛打。
对于眼前的安静,昭虞还算满意。甚至没有问过谁是谁,她随手点了几人上前,让他们交代聚落情形,其中就有赵大。
有明烛在场,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不少人说的话都有所保留,甚至不尽是真,但这对昭虞来说并不是问题。
只是数日,她已经将聚落情形了解清楚,挑出能用的人,将需要做的事情都安排下去。
不用明烛再费心,原本野蛮生长的地盘在昭虞出现后变得像样许多,就算别有想法,这些人或妖在昭虞面前暂时也只能听命行事,暂时掀不起什么风浪。
对此,明烛表示很满意,她早就说过,就算没有修为,昭虞也还是能做到很多事。
山陵下,听着明烛的话,昭虞笑了笑,脸上依稀又能看出属于昭氏少君的意气。
她想说什么,抬头正好看见塌落的宫阙前刻着幽墟的巨石,突然陷入了沉默。
‘你不觉得,这看起来不太顺眼?’昭虞看向明烛,问道。
“是有一点。”明烛点了点头,对她的意见表示赞同。
既然这里已经不是幽墟,也就不必再留下这块石头。
‘还是换个名字吧。’昭虞向明烛示意道,这里也不能总是被称作幽墟故地。
换成什么?
昭虞示意明烛来想。
明烛抬头看了看高阔的天,称得上随意地回道:“就叫天外天好了。”
聚集在这里的,是被视作天外魔物的人和妖。
昭虞看见她脸上神情,没有反对。
代表天外天的旌旗在莽苍原深处升了起来,不过这个时候,在天下十四州,这还是件不曾引来太多人留心的小事。
作者有话说:
快到下一卷了~
第135章
在幽墟遗留的云端宫阙整修得大概能看后, 昭虞找上明烛,探讨了如何再改动她体内纹印。
不过改动的目的,是要将纹印简化, 得以用在更多人身上。
如今聚集于天外天的幽墟旧仆大都生无命星, 倘若能引火焰照亮命盘, 他们的价值就会比现在大上太多。
何况,昭虞看着在面前缓缓升起的云端宫阙, 只是在这些宫阙中刻录下阵纹又怎么够?
她的目光望向辽阔无垠的莽苍原,用的人越多, 阵法才能铺设得更远。
听完昭虞的想法,这几日推衍术法遇到瓶颈的明烛觉得也不是不可一试, 正好换换脑子, 拉着她一连讨论了好几个日夜。
这样高强度的神识推衍, 明烛尚且还能意识清明,昭虞却不免头昏脑涨, 险些要当场躺下了。
好在一番辛苦没有白费,虽说改动后的纹印作用不比昭虞体内,但经过简化, 至少明烛刻录纹印需要的时间少了数倍。
这样的纹印,换作寻常上三境修士也有能力复刻,如此, 才能让更多人引燃命火。
与纹印相应的阵法固然繁复, 不过如果可用的修士够多, 就算境界有限, 只够刻下寸许阵纹回路,积少成多,也将蔚为可观。
否则靠明烛一人, 就是将阵法延伸到莽苍原全境也实在异想天开,何况她也不可能将时间都用在铺设阵法上。
昭虞将明烛刚手搓出的数枚纹印拢在掌心,这些事,自己来解决就够了。
毕竟在修行上,如今的昭虞已经很难帮得上明烛什么。
醒来后不过两载,她就突破了上三境,如今甚至触及晋升太微境的屏障,这样的修行进境,放诸天下十四州也称得上可怕。
但要破太微境也的确不是那么简单的,尤其是明烛在对天地法则领会更深后,回顾从前所习道法,生出诸多疑窦。
这些问题在她修为尚浅时还可以忽略,但入上三境后,就变得如此显而易见,让她难以装作不知,循着观阅过的道法继续修行。
她隐约看到了有别于诸般现有道法,重新诠释天地法则的方式,只是因牵涉的义理太过庞杂,让她一时不能明辨。
如果让九州修士得知明烛想法,大约只会觉得好笑,九州千万年来传承下的的道法体系何等精妙,如何容她轻言不足。
明烛当然也可以略过这些疑问,依照曾参阅的道法修行,以她的资质,要突破太微境不过是时日长短的事。
可如果真的这么做,她大概就不是明烛了。
登天的青云阶就在眼前,明烛却没怎么犹豫,就向着自己发现的那条不知会通往什么地方小路一去不回头。
另一边,有昭虞在,天外天诸事当然不必明烛来烦心。
作为被挑中的几人之一,路何有些惴惴地走入云端宫阙,不知道昭虞对他们会有什么安排。
经过整修,这些宫室也终于不再是之前破破烂烂的样子,有了些恢宏气象。
殿中,昭虞张开手,走入宫室的十余人看着她掌心浮起的数枚纹印,随着灵光流转,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修行的机会摆在了他们眼前。
昭虞不意外地看见了他们眼中迸发出的光彩,天外天需要他们行事,但也只有天外天能让他们得到想要的一切。
被昭虞挑出的十来人顺利融合了纹印,在她启蒙下点燃命火,踏入道途。消息在聚集于此的幽墟旧仆中传开,引发无数哗然。
直到见路何等人以灵息施展术法,他们才敢相信这不是个玩笑。
一切正如昭虞所预料的发展,月余后,因建设天外天上有功的百人得以融合命火纹印。
被称作罗网的阵法从云端宫阙开始向四方延伸,在莽苍原上缓缓铺展开。
*
“天外天?”
秋后,刚结束闭关的褚无咎在仙山洞府中见了前来禀报消息的麾下。
莽苍原上瘴气散去,曾经幽墟所在竟然为另一道势力所占,让他实在有些意外。
闯过大夏防线,北渡回到莽苍原的幽墟圣女,最后竟然为如今天外天的主人所戮,诸多天魔使也就此四散。
就算褚无咎对幽墟和幽墟圣女都全无好感,也要承认能借来至上四柱天魔的力量,便是紫微境大能当面,也没有万全把握能杀得了珠玑。
这样看来,被称作照夜尊的天外天主人的确不可小觑。
也正是为她实力所慑,如今纵有多方势力觊觎瘴气散去的莽苍原,也不敢轻举妄动,侵入天外天所占领的疆域。
她究竟是什么来历?褚无咎扶住白玉雕琢出的阑干,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有紫微境的实力,在天下十四州不该寂寂无名才是。
听他问起天外天主人,前来禀报的暗卫面露惭色,显然没有探听到更多情报:“毗邻莽苍原的冥都海族曾对天外天有所试探,不过派出的海族还未能得见照夜尊,已经被逐回海域……”
海族上了岸,实力本就要大打折扣,借海水掀起的风浪也被天外天主人随手拍了回去,除了讨了顿打,这次试探一无所获。
连如今为天外天主人所用的幽墟旧仆对她也所知不详,只知她与幽墟有过渊源,才留下了这些出自幽墟的仆从。
见过明烛与珠玑一战的使仆当日虽然听见了她们对话,不过以这些使仆身份,对幽墟密辛知道得很是有限,也就难以凭寥寥几句话推测出什么,只知明烛和幽墟大约是有渊源的。
闻言,褚无咎皱了皱眉,与幽墟有渊源?
这听来不像是什么好事。
她杀幽墟圣女,是有意以天外天而代幽墟吗?
褚无咎眼中沉了沉。
“从莽苍原上传回的消息来看,至少到如今为止,天外天还不曾效仿幽墟行事,以祭品敬献域外天魔。”暗卫再次回道。
天下如果能不出现第二个幽墟,当然再好不过,褚无咎却没有理由就此对天外天放下戒心。
他望着下方郁郁苍苍的山林,莽苍原是连接北荒和大夏的门户,从前因瘴气之故不能活人,现下却另当别论了。
“冥都海族如今在和天外天做生意?”
“是。”身后玄衣暗卫颔首,“经之前试探,天外天派人将擒下的海族主动送回,也借此和冥都海族谈起了生意。”
经两千载休养生息,莽苍原上多有珍奇灵物,不过从前这些都为幽墟所据,如今就被天外天接手。
冥都海族所辖海域贯通九州和北荒,是海上往来的枢纽,和天下十四州都有交易往来。
就算臭名昭著如幽墟,当初也有冥都海族暗中与其交易——只要得到的好处够多,和谁交易又有什么分别。
“派人前往天外天中查探。”褚无咎开口道。
如今没有瘴气顾虑,入莽苍原也就不再意味着九死一生。
褚无咎很好奇,这位天外天主人究竟有如何来历。
暗卫沉声应是。
想知道明烛身份的不止远在千万里外的褚无咎,将目光投向莽苍原的许多势力都关注着这件事。
也正是因此,昭虞绝不能让他们知道明烛真正的实力和来历。
如果明烛不够强,如今对天外天的这些觊觎就不会只停留在想法,所以对外装一装是很有必要的。
出现在人前的天外天主人照夜尊玄衣黑袍,薄纱覆面,将气息收敛得近乎于无,难以分辨有如何境界。
但能败幽墟圣女,想必是有紫微境了,所有人都下意识这么认为。
曾经被明烛从乌磐部手中救下来的人嘴还算严,又有昭虞防范于未然,没有将她被称作穆延部众星主的事泄露,就更不会有人想到,天外天的照夜尊会是当年在汾水河畔被诛杀的天外魔物。
大约也是因为境界,褚无咎也没有想过天外天和明烛会有什么关系。
不过就在天外天诸事刚走上正轨时,明烛告诉昭虞,她准备离开莽苍原。
‘为什么?’昭虞脸上难得露出一点意外。
明烛也没有隐瞒,将自己如今修行上面临的问题如实告知。
听明烛说她觉得九州传承的道法体系有所不足时,昭虞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才好。
有心相劝的话到了嘴边,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昭虞想,如果是明烛,或许这些话就不是什么妄想。
如果这是明烛的道,她就不该阻拦。
如今明烛的推衍陷入了迷障,再将自己关在宫室中苦思已经用处不大,她需要去见识这世间更多的道法义理,从中找到自己的道。
‘如果你想见识更多大道,只能去玉京。’犹豫后,昭虞还是以神识将知道的事告诉了明烛。
她从前在千秋学宫已经见识过足够多的寻常道法,再去什么仙门或许也不会有更多收获。
九州道法本源,起于玉京。
这里有掌握世上最强天命的天子,注法述道的十二族,还有诸多从上古传承下的仙门宗派。
如果昭虞记得不错,就在这个岁末,玉京将有一场汇聚了天下上三境修士的盛宴。
明烛若能赴宴,不仅能见天下修士所修大道,还可入玉京寰宇碧落一观。
不过,当日想从千秋学宫带走明烛的玉听心和薄奚苍都是从玉京来,她若是前往玉京,不慎泄露身份,势必会再引来一场围杀。
如果陷于玉京,想要脱身恐怕很是艰难……
昭虞忍不住担心,但不等她道出忧虑,明烛看向她,语气很是平常:“那就去玉京。”
如果玉京才能为她解惑,那就去玉京。
就算谁想将她如何,明烛也已经不是四年前的明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楼船渡水, 从辽阔海域经行,回航向大夏帝都。来往于北荒和九州的楼船多有渡空之能,不过从海上走能借用水力, 省下不少灵石消耗。
既然是来交易的商船, 当然能省一笔便算一笔。
鼓振的风帆发出簌簌响声, 萧谨之站在船头,袍袖也在风中猎猎作响, 正和随行前来的商队管事清点着海都交易的账目和带回玉京的货物。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许,虽然年纪算不上大, 但生得副沉稳面目,让人觉得很是可靠。
玉京萧氏的生意遍布九州, 有着大夏最大的商队, 豪富更甚诸侯, 不过这和萧谨之关系不是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