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大夏御极一百八十一年的春来得很早, 莽苍原上的冻土解封,年复一年地再生出青绿。
鹰隼宽大的翅翼掠过,海天一线, 云端有宫阙浮起。曾经因为大战损毁的断垣都已经修补好, 珠玉珊瑚为饰, 不见从前幽墟的诡秘阴森。
对于天外天而言,三年时光已经够发生很多那, 和三年前相比,这里的变化称得上天翻地覆。
和海都交易换来的资源足够昭虞大刀阔斧地筑楼砌阁, 鳞次栉比的楼阙环绕着云端宫阙,以此为中心形成城池。
从上方望去, 罗网的回路从地下延伸, 将莽苍原都囊括在内。
冬末的寒意还没有散尽, 赵大一早就醒了,给自己打了盆凉水洗脸, 整个人都清醒过来。
大约是心宽体胖,他比来天外天时长了不小分量,一张脸更显得憨厚和善。
从桌案上取过玉璧, 经明烛数次改动,如今只要在罗网范围内,就算不能修行的人也能动用灵犀璧。
灵光闪动, 赵大低头看了看, 果然是路何传信。
虽然他体内被种下命火纹印, 但不在罗网范围, 体内灵息一旦耗尽就难以补充,多有凶险,不过这次他还是跟着天外天的商船去了海都交易。
有些那总要亲自看过才有数, 昭虞自己也数次前往海都。
跟在她身边,路何学到不少,在天外天说话也很有些分量,脸上也少了几分愤世嫉俗的怨气,显得沉稳很多。
赵大对此深感欣慰,他在这些那上没什么天赋,如今一心钻研种地,路何传信,正是告诉他自己已经随商船回到天外天,也在海都找到了他想要的几种灵种。
推门出屋,赵大抬头,只见楼船从云端宫阙旁落下,刚停在修筑的高台上,就有很多人和妖族上前,将楼船带回来的货物陆续搬了下来。
天外天不止扩建了城池,这里也多了很多张新面孔,除了苍州因为战乱沦为奴隶逃来的巫族,也有许多从海都买来的奴隶。
随着天外天在莽苍原上扩张,缺人手就是最需要解决的问题。北荒妖族之间也多有征伐,一旦战败,阖族沦为奴隶都是常有的那,甚至海都还有不少从九州大夏掳掠来的匠工,昭虞交易时,顺势从海都买来不少奴隶。
不过到如今,这些奴隶也凭劳力逐渐摆脱这个身份,大多数都安心在天外天留了下来。
离开天外天,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去处,失去大能庇护,说不定还要再被充作奴隶,北荒的弱肉强食比九州上体现得更直接。
路何跟着昭虞从楼船中走出,她交代过两句,也没有再多作啰嗦,先回了云端宫阙。
宫室中,明烛还在推衍术法。
三年的时光好像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看上去和从前不见分别。
但是她身上气息越发凝实,俨然已经突破紫微境的界限。
就在数日前的清晨,冬末的最后一场雪落下,明烛于云端见天光乍破,称得上平淡地突破了紫微境。
至少比起她之前两次破境要平淡太多了。
也是在明烛突破紫微境后,昭虞才会以她的名义设论道宴,向天下十四州发出邀约。
这次前往海都交易,也是在为论道宴准备。
系在腰间的灵犀璧振了振,昭虞没有停步,手中取过灵犀璧,依序答复传信。
尽管明烛早已简化过唤醒命火的道法,如今天外天中唤醒命火修行的还是极少数人,铺陈在莽苍原上的罗网看起来更多是为灵犀璧所用。
这等道法还不到推行于世的时候,就算只是天外天也不行。
倘若只是让寥寥几人可以修行的神通手段,九州也不是没有,但让所有人都有机会修行显然触及了大夏的底线。
无论天外天在什么地方,大夏都会举九州之力抹杀,十不是他们现在能承担的结果。
但有的那还是不一样了。
楼阁错落,不断有人和妖从中穿过,入眼所及立下许多碑石,镌刻有诸般道法术理,任人观想。
和人族不同,妖族以吸收日月精华入体修行,但术法相通,不存在不可逾越的壁垒。
昭虞凭栏望去,想起为了立这些碑石,明烛还和从十方山来的诸多巫祭发生过一场争论。
无论在大夏还是苍州,术法都不会载于随处可见之物,但这里是天外天。不仅这些碑石,在灵犀璧中还可以查阅到明烛和诸多巫祭重构过的术法。
昭虞收回目光,抬步踏入宫室。
见她来,明烛眨了眨眼睛,将空中浮起的篆文挥到一旁,抓起了堆在脚边的玉简。
天外天由昭虞来照管不错,但这里的主人是照夜尊,所以有些事只能明烛来批复。
不过对明烛来说,这显然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事,直到看见昭虞,才想起她离开前交代自己要批复的玉简还没看。
昭虞挑了挑眉,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她这样,也就不如何意外。
在明烛抓紧时间和还没看的玉简搏斗时,昭虞看着周围,不由皱起了眉。
她也没有叫侍奉的仆婢,自己将宫室中规整好,看着诸般陈设都回到该待的位置,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明烛不是很理解昭虞的执着,她一边看着玉简一边道:“虽然邀约的玉简都送了出去,不过应约来的应该不会有多少。”
和天外天有交情的势力不多,照夜尊的声名也还不够响亮。
‘无妨。’昭虞回道,早已预料到这一点。
这场论道宴,只是让天外天主人正式现于人前的序幕。
莽苍原上能再平静三年,已经是昭虞尽力周旋的结果,觊觎天外天的目光从来没有少过,有些干戈不可避免,天外天必须以足够强硬的姿态来迎接接下来可能出现的风浪。
明烛也向故人送去了邀请的玉简,不过像怀风辞带着顾从山踪迹杳然,就未必能收到玉简,也未必能如期前来。
但只要明烛声名愈响,他们早晚也会得知她的消息。
‘真的不是闯的祸越大?’昭虞神情微妙地问了句,换来明烛不满的抗议声。
苍州,乌磐王城。
收到天外天的邀请时,乌磐部的巫祭正在和从九州游历来此的息朝对谈。
楚地的巫和苍州巫族颇有渊源,息朝来到乌磐王城后被奉为上宾,部中巫祭待他很是亲善。
侍从将玉简奉上,乌磐部的巫祭也没有避开息朝,径直打开。
“天外天?”息朝想起他从北方海域渡过时,隐约听海族提起过。
这是近年才在莽苍原深处崛起的一方势力,而这里原本是幽墟所在。
想起幽墟,息朝不由又想起些从前的那。
他曾经认识个和幽墟有关的人,也竭尽所能想为她算出一线生机,可惜后来她还是死了。
息朝转着手中念珠,垂下了目光。
他行路苦修,并不关心天下局势,听说寰宇碧落的那也无意多作探听,加上圣者出面,众人不敢妄议,其中详尽也就没有传开。
“苍州六部曾受众星主大恩,她归于天外天,如今天外天主人设宴,乌磐部没有不去的道理。”乌磐部的大司祭道。
他看向息朝,问起可愿同行。
念珠转动,息朝没有拒绝,能闻紫微境大能论道,对他修行也多有裨益。
莽州,麒麟族。
化作人形的青年背着手,溜溜达达地从楼阁间走过,迎面正好碰上抱着堆玉简往外走的狐妖。
像麒麟这等统率百兽,从上古屹立至今的神兽一族,每日会收到的玉简也就不计其数,包括各种宴请和献礼,当然不是每一封都要呈奉给日理万机的族长。
如今狐妖抱着的这些,就是不必呈上,待属官写封传信婉拒就好的。
比起龙族和凤族,麒麟一族行那可谓亲和很多,至少还有个回应。
因为玉简实在太多,抱在少年怀中堆过了头,他虽然看不到,但隐约嗅到了青年的气息,正躬身打算行礼,怀中玉简就摇摇晃晃地摔了下来。
“上尊恕罪!”狐妖慌张道,从他的表现来看,青年的身份显然不低。
尽管看上去还是吊儿郎当的青年模样,但承玄已经活了很多年,长到上古时就已经存在,连如今麒麟一族的族长也要尊他为长,妖族中谁见了他都要叫声上尊。
没有计较狐妖的失仪,承玄抬手挥过,散落在地上的玉简就先后飞起,回到了狐妖怀中。
都活了这么大岁数,他当然不会为了这点小那和后辈计较。
不过余光瞥过落在最上面的一封,承玄若有所思地看着玉简上落下的称谓:“天外天?”
“这是什么地方?”他向狐妖问道。
既然负责处置这些玉简,狐妖当然要对送来邀约的势力有所了解,等听完他解释,承玄颇有兴趣地取过这封玉简,开口道:“听起来有些意思,且让我去看看。”
他将玉简塞进袖子里,这就转身走了。
不过走了两步,承玄想起什么,回过头又道:“你告诉小十六,这西陵龙君的寿辰我就不去了。”
去了也是对着十几张老脸,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还是去看点新鲜那。
说完,不等狐妖有所反应,已经拂袖消失,徒留他呆在原地,显然并不了解承玄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情。
九州以西,绣着姚氏族徽的巨大楼船航行在海面,忽然一声破了音的大叫从舱室中传来,惊得从船边游过的鱼群都四散开来。
“转向,转向!我们去北方海域!”着锦衣的青年冲了出来,手脚并用道,激动得像只猴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2章
“天外天论道?”
秉持着多多益善的理念, 除了龙凤、麒麟这等大族,北荒五州内其他势力也收到了邀约的玉简。
“紫微境又如何?这所谓的天外天主人在十四州上也无甚声名,与她有什么道可论。”
“看来莽苍原瘴气散尽后, 竟是没有留下什么隐患。这么看来, 的确有必要去看一看。”
不过不是为了论道, 而是想借这个机会探明天外天的虚实。
在北荒,如果没有足够震慑觊觎视线的实力, 就注定会被分而食之。
幽墟昭著的恶名为天外天带来了几载缓冲的时间,但想真正立足于十四州, 还是要凭实力说话。
至于九州中,有禁制加持, 天外天的玉简当然送不进白玉京, 昭虞也没有向诸侯邀约, 而是向九州大小仙门送去了玉简。
但显而易见的是,没有多少仙门将声名不显的天外天当回事, 会来的十中无一。
正是预料到这一点,昭虞才会广撒网,总能有几条闲着没事干的鱼来凑凑热闹。
不过不出意外, 千秋学宫应当不会缺席。
天外天设宴前数日,有楼船驶入北方海域,以最快的速度向莽苍原的方向靠近, 简直像是身后有海怪张着嘴在追。
同一时间, 玄羽鹄带着一行羽族从苍州穿过, 也向天外天而来。
西陵龙君生辰将至, 玄羽鹄原本应该跟着自己做凤皇的姐姐前往道贺,但自从当年被金乌炎烧过后,他的翎羽到现在也没长好, 实在不想丢鸟,是以坚决不肯同行。
玄羽阙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能容忍他这几年都窝在族中寸步不出已经到了极限,于是玄羽鹄唯唯诺诺地找了借口,说自己已经有去处了。
他挑挑拣拣,终于从向玄羽氏递来的玉简找到个够偏远的天外天。去这样的地方,应该不会遇上什么知道他秃了的妖。
不是什么讲究排场的鸟,玄羽鹄带着一行羽族堪称低调地来了天外天。
到了地方,自然要先拜见此地主人,玄羽鹄早早已经化为人形,跟在引路妖族入内,略带好奇地向四处张望。
他是凤皇的幼弟,又代表玄羽氏前来,听到通禀的昭虞亲自迎了出来,正好在旁边的明烛也跟了来。
就算已经是紫微境,她也没觉得自己如今不同以往,该端坐着等人来拜见,何况明烛还挺好奇玄羽鹄秃了的翎羽长齐没有。
走下云端宫阙,玄羽鹄正被领着向前来,他收回张望的目光,刚想抬头,一旁有人如旋风般掠过,撞得玄羽鹄原地打了个转。
明烛和昭虞不约而同地看向这道猪突猛进的身影,人高马大的青年对上他们的视线,顿时双眼飙泪,嘴里只发得出无意义的叫声。
“啊啊啊啊啊——”
在明烛离开千秋学宫的第九年,郑钧看起来也成长了很多,至少身量是长了不少,那张脸还依稀分辨得出少时的影子,一惊一乍的反应倒是和从前相比半点没变。
本来一个郑钧就够吵了,另一边,被撞得晕头转向的玄羽鹄正要表达不满,看清明烛的脸,顿时瞪大眼睛:“诶诶诶?!”
两道声音一道比一道高,吵得明烛和昭虞不约而同地堵住了耳朵。
她怎么会在这里?!在这里见到明烛显然在玄羽鹄意料之外。
放声嚎叫也没耽误郑钧的速度,他已经奔到明烛和昭虞面前,双手一张熊抱住两人。
“小师姐,昭姐姐!”郑钧鬼哭狼嚎道,他以为她们都不在了。
昭虞眼中柔和一瞬,抬手拍了拍郑钧的头,正想说什么,却发现他把鼻涕眼泪都擦在了自己肩头,笑意顿时有些凝固。
郑钧全然不觉,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还试图把两人抱起来。但手用力再用力,还是没能将明烛或者昭虞中任何一个人抱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自己竟然还是最弱的那个,想到这里,郑钧悲从中来,嚎得更大声了。
昭虞已入上三境,而明烛身上的气息更是让他感觉不出深浅,连二十八宿都没圆满的郑钧再次被碾压。
受魔音穿耳的明烛皱着脸看向发出噪音的另一个声源,也记起了玄羽鹄,他和三年前相比实在没什么变化,不过……
“你怎么还秃着?”明烛随口问了句。
以她如今修为,要窥见玄羽鹄本体情形不是什么难事。
闻言,玄羽鹄声音一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感受到若有若无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眼中悲愤简直要化为实质溢出来,她就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虽然场面有些滑稽,但和郑钧的再见总归是值得高兴的,一点细节就不用太在意了。
他这么早就到了了天外天,实在让明烛和昭虞有些意外,原本还以为他会随千秋学宫前来。
“我现在跟着姚氏的叔伯在三海十四州通商。”郑钧看了眼昭虞喉咙上残留的伤痕,眼中黯了黯,“我本来就不聪明,阿父说要是留在上陵肯定会给他惹来许多麻烦。”
上陵的情形早就不同于从前了,连世代事晋的昭氏都转瞬倾覆,郑氏当然也如履薄冰。
听他这么说,昭虞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明烛身上,发自内心地感慨道:‘论惹麻烦的本事,你还差得远。’
明烛半点没觉得自己有问题:“明明是麻烦先找的我。”
心态也是很好了。
见到郑钧已经够意外了,在几日后随乌磐部巫祭前来的人中,息朝的出现更是出乎明烛等人意料。
以明烛众星主的身份,苍州六部不管怎么看待天外天,都不会驳了她的面子,就是意思意思也要派些人来。
在拜见明烛时,息朝和同行乌磐部巫祭一起愣在了原地。
这些巫祭是因为明烛不知何时突破紫微境的修为,而息朝则是因为她是明烛。
拨动念珠的手顿住,他有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直到明烛对他笑了笑:“师兄,好久不见啊。”
“息师兄!”
得知消息的郑钧冲了出来,在他身后,昭虞走得不算快,她抬手,含笑向息朝施礼。
曾经千秋学宫晋国和非晋国两派修士的争端到了现在,竟然也成了可供怀念的记忆。
他们这些人一起打过架,闯过祸,受过罚,背着学宫长老和戒律干过允许和不被允许的事,如今能再次站在对方面前,又怎么不算是幸事?
息朝脸上终年不变的沉静和冷然褪去,他哑声道:“诸位,好久不见。”
也是在受到邀请的大小势力陆续抵达天外天时,承玄也混在其中踏入了天外天的范围。
不过他没有显露身份,反而饶有兴趣地观察起遍布各处的碑石来。
这是承玄第一次见有地方将术法毫不避忌地刻录下来,任来往者纵观。
北荒和大夏的情况或有不同,但妖族中也有根脚之分,许多高深术法甚至只在传承记忆中觉醒,绝不容外族染指。
想得闻大妖传道,如果出身不够,就只有侍奉在侧,才能听来两句。
所以天外天此举,在三海十四州都尤为罕见。
这位照夜尊,究竟作何想?承玄向云端宫阙望去。
晋国上陵,宫城中。
笙箫齐鸣,赤衣的舞者飞旋,袍角鲜红如血。
晋国如今的国君坐在上首,就算华服加身,相虞岑那张脸也并不出众,低头看来时有股沉冷意味。
“臣,见过君上。”
阶下,长孙伯嬴抬手向相虞岑施礼,神情从容。
他生得副和长孙衡相近的好容色,应该说,是长孙衡生得像这个父亲才对。
长孙伯嬴出身晋国长孙氏,在修行上的天资也不差,偏偏他有个做上卿的父亲,后来又生了个资质更为出色的儿子,让他在世人眼中彻底隐没了痕迹。
不过没关系,如今已经不会再有人看不见他,如今长孙氏的上卿,是他长孙伯嬴。
他能有今日,当然是受惠于高坐在上的相虞岑,也是因为他,相虞岑才能登上君位。
在先晋国国君的诸多儿女中,相虞岑绝不是最出众的一个,但在她继承君位后,所有人都意识到,她一定是最疯狂的那个。
“上卿,你说,这世上为何要有这么多人能修行?”笙箫声中,相虞岑把玩着手中国玺,像是不经意地开口。
她原本连上三境都未入,但在继承国玺后,晋国境内,就算紫微境修士也为她镇杀。
长孙伯嬴沉默着没有回应,不知道是说不出还是不能说。
“是这传承的天命,让世族觉得可以左右国君行事吗?”相虞岑轻飘飘地再道,“但这世上的事早已注定,天子就是天子,诸侯只能是诸侯,世族只能是世族。”
当年楚国挥师北上,自中州长驱直入,攻至白玉京下,逼得天子下令加封为王,何其威风。
诸侯由是变法强兵,生出更多野望,晋国也是如此。相虞岑的祖父因此设千秋学宫,引天下修士齐聚论道,声名渐盛。
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时隔数百年,当今这位天子再次掌握帝玺,在帝玺威严下,国君暴毙,曾经强盛一时的楚国再不复当初。
世上有些事,早已注定。
既然如此,何必要让太多人修行,甚至拥有可能威胁国君的力量?
“我看,晋国往后,实在不必再有道法传承。”相虞岑笑着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让人有些分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
长孙伯嬴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相虞岑含笑与他对视,眼神中透着难言冷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3章
天外天设宴论道的时日将至, 随着各族齐聚天外天,这里显出从未有过的热闹。
不过九州前来的修士多是出身声名不盛的小仙门,如中州玉京的天音阙这等大派, 日理万机, 又怎么注意得到天外天的邀约。
除此以外, 来的最多的就是没有师门传承的散修。
无论世族还是仙门,道法皆不外传, 是以对于散修而言,旁听大能论道算是少有能得闻道法的方式。
尤其天外天主人还是紫微境, 这场论道宴又没有限制修为到了什么地步才能赴宴,来的散修才会这么多。
他们原本觉得不必来得太早, 但在看到天外天中林立的碑石后, 这些散修心里就只剩下后悔两个字了。
对承玄这等存在, 天外天碑石或许让他觉得意外,但并不如何紧要, 对这些散修就大有不同了。
就算有人私心不想更多人得见碑石,也还是有散修立刻将此事传告好友,让他们放下手边的事赶来观摩, 于是天外天汇聚的散修一日多过一日。
也不止散修,出身仙门的修士神识扫过,也不由在碑石前驻足。
这些碑石上刻录的术法, 就算最为寻常的那等, 也和他们从前所习有所差别, 何况竟然还有不少他们不曾得闻, 在次一等的仙门中都不能轻易习得的术法。
自十四州而来的各族围坐在碑石周围,有人感怀,也有人一面观想着术法, 心下还要暗嘲天外天愚蠢。
怎么会有势力将道法这样轻易地示于外人?旁人强上一分,何异于自己弱上一分。
这大约是很多修士难免会产生的想法,却不是明烛可能担心的事。
她从来不会害怕其他人变得更强,朋友也好,敌人也罢,皆是如此。
悬在云端宫阙上的青铜钟被敲响,钟声传开,原本沉浸在术法中的各族修士才猛然惊醒,抬头望去,终于意识到今日已是设宴的时日。
承玄靠坐在树上,手中正握着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灵犀璧,神识没入,脸上显出探究的兴味。
在寻常修士都在观想碑石时,他的注意已经转向了天外天中不限修为都能动用的灵犀璧。
他一开始会来,是因为这里曾为幽墟旧地,如今却对天外天和明烛生出别的好奇。天外天和他之前所猜测的,实在有很大偏差。
承玄翻身下树,准备去见一见天外天的主人,玄羽鹄从楼阁中走出,正好看到他从下方走过,总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他退了两步回头,想看个清楚,却已经找不到承玄身影。
人呢?玄羽鹄挠着头,难道是他眼花了?
钟声中,昭虞放下手中玉简,脸上难得带着点沉凝。她笃定会来的千秋学宫,竟然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就连怀风辞也没有现身。
昭虞不觉得是他们不想理会,千秋学宫,或者说晋国内,难道又出了什么变故?
有相虞岑这个疯子主政,再发生什么也不值得意外了,昭虞眼中闪过难以言说的冷意。她抬指引动灵息,顿时有灵光化作的鸟雀飞出殿门。
走出宫室,明烛已经在殿外等着她了。
阶下云雾如海,天光照落,昭虞看见了明烛手里握着的那块玉璧,这明显不是天外天中如今通行的灵犀璧。
明烛还低着头,昭虞问道:‘褚无咎还没有回信?’
明烛向她看了过来:“应该是还在闭关。”
早在两年前,褚无咎就为了彻底融合公仪氏的王器日月枯荣晷闭关。想彻底掌握这件有无上力量的法器当然不是易事,花上三年五载也是寻常。
当然也还有种可能,褚无咎和日月枯荣晷融合后,意识在这件王器的压制下逐渐泯灭,七情渐失,已经沦为公仪氏的象征。
“我觉得他应该不会这么没用。”明烛认真道。
‘你是很想见他?’昭虞问,这几日她已经看见明烛查看过玉璧好几次了。
对于这一点,明烛很是坦荡地点头,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褚无咎了。
看着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明烛,昭虞心中轻啧一声,真是便宜褚无咎这小子了。
在人间走过一遭,明烛如今在意的人或许不少,但昭虞已经察觉,其中最特殊的注定是褚无咎。
不只是因为他们认识得最早,经历得更多,或许还因为一些不能言说的缘分。
明烛向来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她想,如果褚无咎出了什么问题,那她就再去白玉京找他就好。
对她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需要深思熟虑后才能下定决心的决定。
“晋国是出事了吗?”收起玉璧,她向昭虞反问道。
莽苍原和晋国相隔迢迢,消息传递起来有诸多不便,就算以明烛如今修为,也不可能在这里获知晋国情况。
但千秋学宫没有出现,怀风辞也没有出现,已经隐约预示着什么。
昭虞沉默一瞬,只道:‘先等论道宴结束。’
她已经安排人手探查,不过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要等天外天这场论道宴结束再作打算。
临海的山崖下,浪潮拍岸,天外天设宴在此,地形开阔,无论是应约前来的大小势力,还是比预期来得更多的散修都能有一席之地。
也是靠为数众多的散修,天外天这场论道宴竟然有几分称得上盛事的意味。
北都龙族来的苍鳞长老坐在席间,虽然化作人形,头上龙角却刻意没有收回去。在龙族看来,这对龙角可是身份的象征。
他一派风轻云淡的大能风范,半点看不出和昭虞讨价还价时的抠搜样儿,心中想,如果不是看在天外天和苍鳞一脉近年来多有交易,让他们颇得了些好处,还请不到他现身。
也是因此,苍鳞长老随手提溜了几个族中小辈来充场面,也没太将这场论道宴当回事。
在他看来,这场论道宴的重点显然不是论道,而是天外天向十四州势力宣告自己的存在感。既然这样,意思意思带些小辈来就够了,过分郑重倒是显得他北都龙族对天外天太当回事了。
前来的妖族中,除了北都龙族苍鳞一脉,当属玄羽鹄代表的凤族玄羽氏势力最强,苍鳞长老目光扫过,对玄羽鹄前来明显有些意外。
天外天是什么时候和凤族搭上的线?他心里暗自犯起了嘀咕。
苍州六部的巫祭列坐,或多或少都派了人来。
不过九州一方,来的仙门大都声名仅限于诸侯国中,不足以在十四州上叫得上号,反而是散修中来了些叫得出名号的人。
郑钧挨着息朝坐下,嘴里不停说着什么,息朝如今的养气功夫也实在称得上好,竟然也没堵上他的嘴。
承玄也已经到了。
只要亮出身份,他到了什么地方都会被奉为上宾,偏偏要隐匿气息混在一群散修里。
耷拉着袖子盘坐在地,他看上去半点没有大能风范,还主动向站在自己身旁的青年招呼:“道友,坐啊。”
青年面目平凡,听他招呼只是心不在焉嗯了声,目光仍旧投向远处。
在或高或低的议论声中,明烛带着曾经从十方山前来天外天的巫祭从前方现身,昭虞跟在她身旁,脸上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明烛实在生了张很出众的脸,是以无论人还是妖,在她出现时,视线都忍不住在这张脸多停留一瞬。
不过与她的修为相比,一切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紫微境——
三年前,明烛现身十方山斩杀天魔时,尚且是太微境。
而穆延部的巫祭更是记得,在她被众星石选中时,甚至连大巫都不是。
她的修为怎么可能增长得这么快?!
就算满心震惊,苍州六部的巫祭还是在为首者带领下,伸出手向明烛施礼:“我等代王君,代大司祭问候众星主。”
托十方山塌了的福,坐在这里的人和妖对众星主之称并不陌生,看向明烛的目光肃然起敬,不是所有人都有本事炸了苍州巫族的神山还让他们感激不尽的。
明烛向他们颔首,算作回应,目光不经意间从众多散修中掠过,忽地一滞。
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面目寻常得扔进入堆里恐怕就再也找不出来了,但明烛一眼就认出他。
嘴角牵起一点弧度,明烛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原来有的人,只要一见到,就会觉得心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就算她的视线只停留了刹那就移开了,还是被承玄敏锐地捕捉到,他看看明烛,又看看身边平平无奇的散修青年,不由陷入了沉思。
就算要看,也该看自己吧?不是承玄自夸,他化作人形的这张脸的确比很多人都强,要看也该看他吧?
这位众星主是不是审美有点问题?这一刻,承玄奇异地和多年前的顾从山共鸣了。
代表北都龙族前来的苍鳞长老却在纳闷另一件事,为何还不见照夜尊现身?
发出邀约的是天外天主人,无论怎么看,她都理应在这场论道宴上现身,苍鳞长老也是抱着见识这位照夜尊究竟是什么人物的心思前来。
但到了这个时候,却只有明烛带着十方山巫祭现身。
见明烛向主位行去,苍鳞长老心下升起不算太妙的预感,不会吧?
不应当,天外天的照夜尊不是早入紫微境了吗?她之前和北都龙族动手时,分明还是太微境。
虽然心中隐隐有了预感,苍鳞长老还是试图安慰自己,直到明烛停在上首,举盏向宴上各族开口:“天外天,明烛,多谢诸位赴宴。”
她就是天外天的主人,照夜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随着明烛开口, 苍鳞长老险些一口气没接上来,他牙疼一样抽着气,心中简直悔之不及。
如果她是照夜尊, 天外天当年岂不是在虚张声势?!更重要的是, 北都龙族还真被她唬住了, 不敢向天外天动兵。
在十方山巫祭入天外天前,北都龙族分明可以花最小的代价拿下天外天——复盘着前后的事, 苍鳞长老只觉得自己错失了千万斛灵玉。
注意到他的表情,身旁小辈关切问道:“长老, 您牙疼?”
个中真相不足为其他龙族道,否则不是显得当年被唬住的自己特别蠢, 苍鳞长老只能捂着脸, 苦大仇深地嗯了声。
苍州六部的巫祭彼此对视, 眼中都有错愕之色,这不太对吧?
天外天出现时, 明烛显然还没有紫微境的修为。
其他不知内情的人和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意外于苍州的众星主和天外天的照夜尊竟然是同一个人。
明烛显然不准备对此做出解释,从前的照夜尊或许只是用作威吓诸多势力的假象, 但她现在的确已经有紫微境的修为,所以从前如何也就不重要了。
只有真的被天外天外强中干的假象蒙蔽,错过了吞并时机的人和妖大概会觉得内伤。
不过不管心里怎么想, 此时都只能抬手向明烛回礼。
她在上首坐下, 或许在场许多势力都不是为了论道而来, 明烛却是打算认真和来的修士论道。
她抬手, 星星点点的灵光在空中亮起,交错相连,化作演示术法的星图。
妖族和人族修行的方式不同, 运用灵息的方式也就不同,称得上泾渭分明。
不过千万载岁月过去,就算再怎么藏私,各族道法术理难免有所交流,也就察觉对术法的运用其实有共通之处。
九州大夏的文字并不完全通行于天下三海十四州,但星图却直观到谁都能看得懂。
舍弃巫咸氏对二十八宿的命名,明烛只以相对命星存在的方位来定位涉及术法的穴窍,对九州道法没有了解的巫族和妖族也就都能听得明白。
明烛初时提及的术法称得上浅显,苍鳞长老听得也不甚认真,只觉得眼前都是无数凭空飞走的灵玉,心中长吁短叹。
血脉强盛如龙族,自有力量传承,也就看不上其他道法。会认真听明烛论述术理的,当然是无处学来术法,不知道怎么运用灵息的小妖。
九州修士听到明烛提及术法,不少人都皱了皱眉,这未免也太浅显了。连没有师承的散修也清楚的术法,有什么必要拿到论道宴上提及?
不过这样的疑问刚冒出来,明烛指尖拂过,同样的术法被拆解重构,星图流转的轨迹更加简练,威力却不见削弱。
这……
两团没有什么差别的火焰浮在明烛身旁,原本不以为然的修士一怔,神色略微认真了两分。
没有刻意吊人胃口,明烛在这道火诀上展开,以此为基础推衍出更多复杂术法。
和之前的火诀一样,这些术法也都进行了重构,在不损伤威力的前提下简化不少,而越复杂的术法,这样的简化就显得越加重要。
术法越加简练,也就意味着施展起来更加容易,需要灵息相应更少,对修士境界的要求也会降低。
在明烛灵息牵引下,在场很多修士第一次见识到术法由浅入深衍化出的过程,诸多艰深繁复的术法,原来是这样衍化。
抬头看过来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就算已入上三境的修士,修习术法也只是修习术法,不会穷究其理。
也不是谁都有明烛的际遇,能在短短数载间就见识到无数精深道法。
无数散修不错眼地看着前方,手中玉简飞快记载下明烛所述,只怕漏听了一句。
不过随着推衍出的道法越加艰深,修为尚且不足的人和妖听得再认真,也很难再及时领会,只能尽量先将明烛所言记下。
不仅将自己和巫祭推衍后的术法尽示来客,明烛也借此将如何拆解重构术法的道理剖解。
天下术法何其浩渺,只凭明烛自己,就算她再怎么天才,也不可能穷尽所有变化,将现存于世的术法都整理重构,何况修行中还会不断衍生出新的变化。
加上数名巫祭,他们这三年时间也不过将寥寥几类道法整理出脉络。
所以想整理重构出更多术法,就需要更多人和妖参与其中,才会有今日这场论道宴。
和天外天林立的碑石一样,坐在席上的无论人还是妖,都不是很能理解明烛作为,不过他们既然从中受益,也就没必要多说什么。
从月照长夜到晨光初霁,两个昼夜转眼即过,前来赴宴的各族修士不见有谁退走,反而有更多修士在得到消息后,从不同方向赶来。
两个昼夜不眠不休,对身怀修为的生灵尚且不算什么。
不过随着推衍的术法越加艰深,明烛竟然还用和之前没有差别的速度随口带过,连多解释半句的意思也没有。
就算是上三境修士,也需要全神贯注才能跟上明烛的思路,完全没有余暇指点身边两眼发直的小辈。
由此可见,这么多年来,明烛在给别人当老师这件事上,实在没有什么长进。
就在两眼发直的人越来越多时,有道声音从散修中传了出来:“何不将灵息流转的轨迹逆向重复一周,最后倒溯回命星?”
明烛循声望了过去,只见青年含笑回视,生得张清俊出尘的脸。
他起身向前,身上压制的气息逐渐强盛起来,让几名之前还和他搭过话的散修张大了嘴,神情呆滞。
他们中居然藏着位大能?!
或许不止一位。
能跟上明烛的思路,还向她提出建议的,注定不会是什么寻常人物,昭虞看向青年,他是谁?
没有让她想上太久,就坐在不远处的玄羽鹄噌的一声站了起来,叫破了青年身份:“承玄上尊?!”
他终于想起来自己之前为什么会觉得眼熟了。
麒麟族承玄上尊的声名,北荒怎么会有妖不知。纵使是九州仙门修士和诸多散修,也隐约耳闻过这位上尊的名号。
天外天这场论道宴,竟然请来承玄上尊亲临?!在场无论什么修为的人和妖都起身施礼,脸上难掩惊异。
只有明烛还坐着,虽然玄羽鹄叫破了承玄名姓,她还是不知道他是哪位。
承玄也没有计较的意思,示意宴上修士不必拘礼,他很是自然在明烛对面坐下,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的话。
比起他是谁,他说的话显然更让明烛感兴趣,指尖引动灵息,在空中星图上流转,她和承玄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
连向来自视甚高的苍鳞长老也没忍住.插话,从九州来的上三境修士偶或灵光一闪,提出明烛之前没有设想过的可能。
论道中,诸般术法义理再次得到明证,推衍术法越深,这场论道也就变得越长。
苍麟长老抽空传了个讯,让族中有事没事的小辈都赶紧滚过来聆训,错过这场论道,称得上可惜。
他都这么想,何况是其他人和妖,只后悔没有拖家带口,把老的小的都捎上。
但现在赶来也为时未晚,无数灵光化作传讯的飞鸟,向四面八方而去。
也是在明烛与承玄等大妖辩证道法时,天外天的巫祭不忘将论道提及都载录于山崖上,昭虞抬头望着这一幕,忽然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恍惚。
多年前,在千秋学宫的青崖上也曾有此景。
目光和息朝相对,昭虞知道,他大约也想起了同样的事。
“原来小师姐在哪里,哪里就有青崖。”郑钧喃喃道,忽然有些鼻酸。
天外天这场论道宴持续了十七个日夜,当中不断有人和妖从不同方向赶来,最终聚于山崖下的修士不可计数。
明烛后来停下话音,也不是她说得够了,而是再不结束,要有更多神识高度运转以至于不堪重负的修士被抬走了。
在她起身时,各族修士都还沉浸在对方才衍化术法的观想中,无暇他顾。
明烛抬步,身影已经出现在崖下,她抬头望向山壁上的记载,随手将看到的缺漏补上。
有人沉默地出现在她身旁,与她一起补全记载,默契得就像没有分开过。
“掌控日月枯荣晷很难?”明烛没有看他,只是问。
“的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离开白玉京,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踏上莽苍原的褚无咎回道。“可是我想见你。”
因为想见她,所以就算神识到了泯灭边缘时,他还是凭意志撑了下来。
他还有要做的事,还有想见的人,所以只能是他来掌握日月枯荣晷,而不是这件王器掌控他。
明烛转过头来看他,认真道:“我也想见你。”
两张脸对着笑了起来。
承玄看着这一幕,微挑了眉头。
没想到除了他,还有人隐藏了身份,究竟是什么来路,竟然连自己的眼睛都瞒过了?
还有,要是自己现在上去,是不是有些煞风景了?
又花了些时间,赴宴的修士才先后从观想中清醒过来,才发现明烛已经不见影踪,只留下山壁上被补全的记载。
许多人或妖沉默地向云端宫阙一拜,以表谢意。
昭虞从高处看下去,心中清楚,在今日后,会有许多修士选择留在天外天,也会有更多修士为山壁上的记载而来。
这里是天外天。
过往已逝,不可再追,但这里有灿烂辉煌的来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5章
承玄站在岩石后。
承玄蹲在树上。
承玄坐上宫阙殿顶。
承玄忍无可忍, 向下方正在说着什么的两个人开口:“你们有完没完了?!”
都说了大半日了,听来听去也就是些没什么意义的寻常小事,连个重点都没有, 怎么还没完了。
明烛和褚无咎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脸上竟然没有什么意外之色, 看来是早就发现了他的存在。
承玄又没有刻意收敛气息,如果他们还发现不了才是奇怪。
也是因为这样, 一路跟来的承玄终于没忍住开口,为自己找回了存在感。
“我还以为你就是喜欢听墙角。”明烛抬头看向他, 神情真诚。
所以对比了一下承玄和自己现在的修为,确定还有些差距的明烛决定让他听好了。
被北荒妖族都尊称一声上尊的承玄, 论起修为并不在那位大夏圣者之下, 就算明烛已入紫微境, 打起来暂时也还没有胜算。
听明烛这么说,承玄脸上笑意微僵, 他看上去是那等喜欢听人墙角的麒麟吗?!
他可是有正事找她的!
“什么?”明烛抬头看他,一时想不出他说的正事是什么。
褚无咎在她身旁沉默地打量着这位麒麟上尊,虽然在此之前没有过交集, 但从九州久远的记载中,他曾经得窥关于承玄的些许事迹。
也是因为有他坐镇,麒麟一族如今才没有如龙凤一样, 根据鳞色、羽色分为几支各自主事。
能从上古活下来的大妖又怎么会简单?褚无咎揣度着承玄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心中多有戒备。
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承玄向他们笑道:“不必多心, 我来此,原本只是想看看,在幽墟覆灭后崛起的又是什么。”
“我和幽墟圣主曾为旧友。”
听到这句话, 明烛与褚无咎看向承玄的目光变了,身形下意识向前半步,都有将对方挡在身后的意思。
承玄反应过来自己这话有些歧义,连忙举起双手:“是在他向域外天魔寻求法理之前——”
明烛和褚无咎还是狐疑地盯着他,不知信了多少。
承玄叹了声,到一旁石桌旁坐下,示意他们也来,半点不显拘谨。
他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取来杯盏,提壶倒茶,说起当年旧事。
幽墟圣主在修行上有寻常修士不能企及的天资,承玄几百年刚认识他时,他就已经是紫微境。
于莽苍原深处升起宫阙,幽墟圣主所求只为穷究天下道法义理。但也正是执着于此,他才会受域外天魔所惑,以献祭十四州生灵为代价探求天魔的法则。
“如果不是为天魔所惑,他或许会是人族中又一个触及重明天的修士。”说到这里,承玄难得敛了笑意。
明烛望向褚无咎,重明天是什么?
九州将修士境界以三垣二十八宿划分,但紫微境从来不是人族修行的尽头,更上一重的境界,自上古时就被称为重明天。
只是上古仙神陨落后,天下能触及这等境界的修士越来越少,逐渐也就不再广为人知。
其实触及重明天的修士,明烛早就见过。大夏的圣者算一个,裴玄同则是另一个。
至于眼前的麒麟上尊,也有并不逊于二者的修为。
承玄当然察觉了褚无咎在向明烛传音,不过他也没有介意他们当着自己的面说小话,虽然介意了也没什么用,继续讲起旧事。
对于已经活过数千载的承玄而言,一觉睡上个几十上百年也是寻常,他也没想到自己只是睡了一觉,莽苍原就成了不容外人踏入的死地。
受幽墟祸害的不止九州,北荒各族也在其列,曾与幽墟圣主对坐论道的承玄心中未免有愧。
所以他绝不会再坐视另一个幽墟出现在世上。
“不过,你和他不一样。”承玄对上明烛的目光,认真道。
“这算是夸奖?”明烛问。
“当然。”承玄笑了起来,来天外天这些时日,他亲眼看到了这里的不同,也在论道中隐约窥见明烛所求。
她和幽墟圣主不同,天外天也不会成为下一个幽墟。
听他这么说,褚无咎从刚才开始就紧绷的心弦才微微放松。
以承玄修为,明烛体内天魔印记应该瞒不过他的感知,倘若他以此发难,情况无疑会很麻烦。
褚无咎不觉得承玄没有察觉这一点,但如果这位麒麟上尊不打算借此说事,那当然是最好的。
承玄噙着笑,转开了话题:“还有一事向照夜尊请教。”
明烛原以为他想说的或许与之前论道相关,没想到承玄抬起手,振了振袖袍,露出手里握着的东西。
在他手中,赫然是块灵犀璧。
“天外天以罗网为根基,让灵犀璧得以连接起无数人,实在巧妙。”
前来天外天的修士都将注意放在了刻录有术法的碑石上,也只有承玄眼中看到了灵犀璧,看到了在莽苍原上延伸的罗网。
这或许比明烛在论道中提及的任何道法都还要有价值。
闻言,明烛看向他的眼神比之前多了两分认同:“你比他们都有眼光。”
第一次听人这么说的承玄:“谢谢?”
“不客气。”
他们的脑回路竟然还莫名对得上线,不知道说什么好的褚无咎默默给明烛斟了盏茶,又给自己斟了盏。
他还是喝茶吧。
褚无咎发现承玄拿出的灵茶果然不是凡品,就算他见惯了好东西,也觉得不错。
承玄继续和明烛谈起罗网相关,在她手中几经更迭的罗网越加繁复,纵使以承玄修为,一时也不能彻底参透,尤其涉及枢纽所在,他总不能直接将莽苍原上的罗网拆解开。
这实在不是为客之道。
“我想与天外天谈一笔生意,将罗网铺设于麒麟族中,照夜尊以为如何?”承玄话音一转,提起了自己真正的意图。
听他这么说,明烛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罗网和灵犀璧还可以当作生意来做。不过谈生意这样的事儿,向来不是她的长处,还是让昭虞出面来谈更合适。
得知消息后的昭虞很快现身,在旁边喝茶的褚无咎递上一个眼神,麒麟族,有钱,千万别客气。
他怎么在这里?
对褚无咎如今这张脸,昭虞也是不陌生的,好歹也相处过不短时日。虽然意外他的出现,但眼下最紧要的是和麒麟族的这笔交易,叙旧可以回头再论。
没有多说,昭虞只回了褚无咎一个知道了的眼神,随后抬手向承玄施礼,即便面对传闻中的麒麟上尊,也没有表露出什么惶恐神色。
如果弱了气势,生意还怎么谈。
就在昭虞和承玄讨价还价的时候,郑钧慌慌张张地冲了过来,手里握着什么,远远看到明烛和昭虞,神情焦灼:“小师姐,昭姐姐,出事了!”
几道目光顿时都落在了他身上,郑钧气还没喘匀,口中接着道:“国君下令,要撤除千秋学宫,收道法于相虞氏——”
天外天远在莽苍原,想知道晋国中发生的事就多有不易,但经商的姚氏消息不可谓不灵通,是以在相虞岑下令后不久,身处天外天的郑钧就得到了消息。
昭虞变了脸色。
此时晋国朝堂之上,也正为这件事爆发一场前所未有的争论。
相虞岑撤除千秋学宫,献上所藏道法典籍的旨意已下,身为祭酒的温翎却公然抗旨,封学宫所在玉行山,拒不从命。
消息传回上陵城后,朝上众多世族公卿没有指摘温翎行事,反而相继上谏相虞岑,力陈撤除千秋学宫之弊,希望她能收回成命。
相虞岑坐在阶上,冷眼看着下方叩首请命的人,冕旒后的神情有些模糊不清。
不过是要撤除一座千秋学宫,竟然让他们一个个争相反对。
晋国是相虞氏的晋国,她既是国君,又何须世族来教她如何行事。
听着下方谏言,相虞岑眼中戾气积聚,她想,这些世族依附相虞氏而存在,却反过来掣肘她这个国君行事,这难道不可笑吗?
她才是国君,如何轮得到他们来置喙她的命令?!
相虞岑站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阶。
下方朝臣都看向了她,只有叩首上谏的老者不觉,还在苦心陈情,试图说服这位君上。
晋国两任国君鼎力支持,方有千秋学宫今日之盛。
正是有千秋学宫,晋国才不断有卓绝修士涌现,支撑国政,如今相虞岑一句话就要撤除千秋学宫,实在没有道理。
相虞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从阶下护卫手中拔出了剑。
长剑出鞘的刹那,老者正好也抬起头来,正好对上相虞岑的目光。
剑身映出她冰冷的双眼,寒光闪过,鲜血飞溅。上谏的老者还没有将话说完,已经倒了下去。
四下俱寂,相虞岑噙着笑望向周围:“还有谁对寡人政令不满?”
在片刻的沉默后,女子双手交握,向相虞岑俯身:“请君上收回成命。”
相虞岑敛了笑,向她走近,倒下的老者撑着最后一口气,攥紧了她的袍角:“君上……不可啊……”
看着这一幕,就算拥护相虞岑登基的世族心头也觉出悲凉。
相虞岑却轻易挣脱老者的手,神情不见任何动摇,让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她抹去千秋学宫的决心。
但还是有不止一道声音响了起来:“请君上收回成命!”
不同人的血染红了她的袖袍,宫室中逐渐安静下来,直到最后,再也没有人敢说出相虞岑不想听的话。
她扔下剑,像是终于满意了,轻飘飘地开口:“传寡人令,即刻调兵,合围玉行山,诛杀叛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6章
一具具尸首从大殿中拖出, 鲜血在地面留下长长的拖曳痕迹,血腥味浓重得令人作呕。
在死亡面前,不论出身高低, 任如何官秩, 倒是都平等了。
长孙伯嬴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有人从他身旁行经,退出宫室, 不可言说的死寂蔓延,耳边已经听不见任何反对的声音。
无论他们赞不赞同, 发兵向千秋学宫的事已成定局,现在看来, 没有人能动摇相虞岑的决心。
晋国之前两任国君奠定了千秋学宫的特殊地位, 而如今, 她要以千秋学宫的覆灭来确立自己独一无二的权威。
所有人都还在为她向千秋学宫动手不震骇,长孙伯嬴心中却清楚, 这不过是个开始。
相虞岑想撤除的何止是一座千秋学宫,她要让这晋国中再也没有第二道声音。
‘晋国国力强盛与否,又有什么关系?’
‘只要帝玺还在天子手中, 除非天子褫夺,否则国玺气运不断,九州诸侯不可更改。’
大夏三千载, 或有诸侯失国, 都是为天子下令褫夺。各诸侯国间或有征伐, 但只要国玺尚在, 就不会发生失国之事。
不过几百年前,在位天子始终不能掌控帝玺力量,被太初十二族选帝侯联合废黜, 之后数载,大夏接连废立七位天子,帝玺始终无主,引发九州动荡。
当天子失去掌控九州的力量,原本恭谨的诸侯就显露出狰狞獠牙。
诸侯中,楚国几经变法,彼时国力达到前所未有的强盛,不止掠取周边小国国土,更是剑指中州,一路攻至白玉京下。如果不是太初十二族以王器相拦,或许白玉京都要陷落。
直到逼天子降下封王诏令,楚军才从中州退兵,也是自此,大夏天子威严不再,就算太初十二族尽力弹压,蠢蠢欲动的诸侯还是不在少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