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假期的第三天, 晴日高悬。

    和凡间城池不同,在清虚天,下雨比较少见, 也不知道是不是底下阵法的影响, 天气通常处于大雾弥漫和青天白日两种状态之间。

    此时属于第二种, 外面风和日丽, 日光从敞开的窗户照进来,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连山间的清冷也被驱散了几分。

    卫清漪蜷在窗边的榻上,翻开手中秘籍,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

    “你确定真的要用这个符咒?”

    虽然这个治疗神魂的方法一开始是她提出来的, 但真正到实践的时候, 确实还是有那么一点羞耻感。

    裴映雪却比她坦然多了:“听起来很有意思,为什么不用?”

    “……”她硬着头皮伸出手, “那我开始画了?”

    经过一番仔细的阅读和钻研, 卫清漪终于看完了这个所谓通灵咒的详细记载,然后明白实践记录里为什么只在活尸身上用过了。

    因为最开始建立联系的时候,必须要通过身体接触,不仅得直接在对方身上画出符咒, 画的过程还很长。

    要不是动弹不得的活尸,实际应用的时候哪个敌人能等你在他身上画半天符。所以连秘籍的撰写者自己也觉得这东西没什么太大战斗作用,远不如傀儡咒和毒术。

    但此时的卫清漪还面临另一重窘境, 就是画符的空间不够大, 因为裴映雪穿得太严实了。

    除了睡觉时穿寝衣的情况以外,他的衣物经常高到脖子以上,多余的一寸也不会露出来。

    她踌躇半晌,实在无从下手, 只能干巴巴道:“你能不能稍微脱掉一点?”

    不得不说,裴映雪真的是个任何情况下都能镇定自若的人。

    即使在这种她深觉尴尬的时候,他脸上的神色依然没有丝毫赧然,闻言很配合地松开了腰封,解下最外面的衣袍:“这样足够了吗?”

    卫清漪更加脚趾抓地了:“可能还……不太够……”

    镶着银饰的腰封坠在榻上,压着似雪如云的衣料,他又耐心地解开了里面的衣服:“这样呢?”

    其实也不是太够。

    但卫清漪已经感觉,再继续下去她都快要羞耻得烧起来了。

    “可以了可以了,就这样吧。”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害羞,努力说服自己这是在干正经事,没有借机占他便宜。

    指尖触上他胸前微凉的肌肤,最初还有些发颤,但慢慢冷静下来,逐渐专注地勾勒一个复杂的符号。

    邪教徒如果没有修为,会借助其它有灵性的材料来绘符,就像他们在千鉴城见到的血符。但对卫清漪来说,她只需要用自身的灵力就可以完成。

    由于怕万一失败影响到裴映雪,她这两天把秘籍的那几页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早就倒背如流,但实际行动的时候还是对照着书页,一点都不敢出差错。

    绘完符号,她略带紧张地抬起头:“你有什么感觉吗?”

    “……有。”他垂眸看她,轻声说,“很痒。”

    卫清漪心想,他居然真的也会怕痒?

    不过这不是重点,她晃了晃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思绪扔出去:“除了痒之外呢?”

    “之外……”他抬起手,环住她的腰,整个身体前倾,在这方狭小的榻上,几乎和她呼吸交错。

    “我有些觉得,某种力量正在让我很想靠近和依赖你,而且越来越强了,这个算么?”

    “算算算。”卫清漪心弦一松,“那看起来符咒起效了。”

    这是第一步,在他的心中建立起对于她本人的精神依赖。

    事实上,单是这一步就已经很危险,因为如果她心怀不轨的话,此时就可以利用这种符咒衍生的力量来操纵他了。

    “你真应该感谢我是个正直的人。”

    她嘟囔了一句,然后在被他侵占得越来越小的空间里转了个身,顺便把他也带得躺下。

    “好了,找个舒服点的姿势吧,我要进入你的魂识里了。”

    *

    通过咒术沟通神魂的感觉很特殊。

    不是像打开溯回简那样,马上就开启了某个场景,而是先有一段朦胧不清的浮光掠影。

    像是坠入深海,又像是遨游星空,周身五光十色,光怪陆离,充斥着晃眼的碎片,分不清距离,似乎极远又极近。

    按卫清漪对这个世界中神魂知识的理解,眼前的碎片应该都是他的回忆。所有回忆零碎地分布在魂识之中,就像碎冰漂浮在河流里,只是没有所谓上游或下游,因为记忆是无序的。

    但能看出,这些回忆碎片组成的潮水正在汹涌不安,光影混乱躁动,正如他说的那样,是神魂不稳的征兆。

    卫清漪也不确定这种状态应该如何安抚,先凭着感觉,随手攥住了其中的一个回忆碎片。

    光芒霎时大亮,将她吞噬其中。

    再睁开眼时,她身处一片光秃秃的空地,满地都是凌乱的碎石,连石头的缝隙间也寸草不生,一点点绿色都看不见,只有死寂的黄褐。

    前面不远处是座房屋,在房屋旁边,有个小小的人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身影仍是孩童的模样,稚气而瘦弱,正低着头,似乎在沉思。

    她走了过去,试探地叫了一声:“裴映雪?”

    那孩子闻声抬起头,见到她,微微一怔:“你是谁?”

    卫清漪走近了,看得越发清楚。

    在水镜造成的幻梦中,她只是听到过他的声音,但没有见过他幼年时是什么模样。

    此时她心想,原来这就是裴映雪小时候的样子。

    他生得很漂亮,皮肤白净,唇色很红,一双眼黑得近乎幽深。身上穿着朴素的道袍,有些旧了,而且松松垮垮,明显不是他的尺寸,但清洗得很干净,某些地方隐隐发白。

    这副模样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和少年样貌相比,长相上倒是没有太大变化,一眼就能确认是他。

    但气质又好像很不一样。

    她所见到的裴映雪总是平静而克制的,但眼前的这个孩子不同。他漆黑的眸子望着她时,有种小蛇一样的警觉,看似毫无攻击性,却充满了不动声色的戒备。

    他见她没有回答,便又问了一遍:“你是谁?”

    “我是……”卫清漪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起。

    但小裴映雪很快看到她身上的衣服,低声道:“是其他峰的师姐吗?”

    她顺着他的视线垂眸一看,在梦境里,她和现实的穿着一样,都是清虚天的弟子服。

    卫清漪再次抬起眼,看向小屋之外的景色,猛然怔住了。

    ——这里竟然是清虚天!

    在裴映雪的梦境里,是和外界一模一样的清虚天。

    云雾中的山峰飘渺出尘,让她刹那间几乎生出一种恍然感,就好像她根本没有入梦,只是正常推开门走了出去。

    可是,他幼年的记忆,为什么会是在清虚天?

    卫清漪好半天才压下混乱的思绪:“……你也是清虚天的弟子?”

    他竟然点了点头:“我是啊。”

    她看着他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旧道袍,又问:“那你为什么不穿弟子服?没人让你换吗?”

    据她所知,清虚天就算是外门弟子,在宗门内也是要穿弟子服的,意在消除原有的俗世隔阂,既入山门,从此就都是修道之人。

    这个问题仿佛触及到了他的警戒线,小裴映雪抿唇,盯着她看了片刻,才开口道:“我不离开这里,也没有人会来找我。”

    怎么听起来像是没人管一样……清虚天哪里有这样的弟子?

    卫清漪心中满是困惑,但当前的信息量对她来说已经太大了,她暂时也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干脆先打量清楚眼前的东西。

    就在他坐着的大石头底下,摆着一把旧铲子,几株零散的幼苗。再往那边看过去,一片土地已经被悉心翻松,里面稀稀落落地种着些什么。

    可以看得出来,那些幼苗本身青翠欲滴,带着微弱的灵光,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叶子有点蔫巴巴的,显得无精打采。

    她在他面前蹲下身来,视线和他平齐:“你刚刚是在做什么?”

    小裴映雪这次没有回答她了,他抬起眼,黑眸淡漠地睨着她,带点儿清凌凌的疏离。

    他还不相信她。

    这些碎片是裴映雪回忆的组成部分,每一片都代表他在那个时期的样子,所以在这个时候,他不会相信一个突然跑来接近他的陌生人。

    不过卫清漪对他的性格早就习惯了,既然他不理会,她就主动拿起铲子,一边在种了青苗的土壤旁继续挖土,一边问:“你是在种花吧?”

    他旁观她的举动,沉默不语,但那双乌润的眸子一直望着她,并没有移开。

    她也不急着听到答复,帮他把那些没种完的苗都种下去。

    其实她也不太会种花,只是单纯挖开泥土,估摸着挖到差不多的深度,然后往里面放苗,再把土填上。

    可是幼年体的裴映雪全程都没有对她生疏的动作发表任何建议或评价,以至于她略有点怀疑,他种花的水平是不是也跟她这个新手半斤八两。

    等到最后一株幼苗种完,卫清漪拍掉手上的灰,给先前种下的那些苗松了松土,又随口问:“这花叫什么?”

    接连被无视两次后,她本来做好了听不到回答的准备,没想到他静静看她种完所有花苗后,总算是肯回答了。

    “我不知道。”他摇了摇头,“我从储物房里找到的花种,应该是一种灵植,但是它没有开过花,我不认识。”

    “你为什么想种花?”

    小裴映雪沉默了一会:“没有人和我说话,我想在屋子旁边养一些花,这样就可以和它们说话。”

    卫清漪松土的手慢下来。

    幼年时的裴映雪很孤单,她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她呆了这么一段时间,周围没有任何人来找他,这片屋子好像就只有他一个人住着。

    “你……”她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问,“你没有师父或者同门吗?”

    这个情况让她很是不解,他说自己是清虚天的弟子,但如果是内门弟子,就应该有师尊带领,如果是外门弟子,就和同门一起上课练习。

    无论如何,不太应该出现他这种一个人住着没人管的情况,何况还是个小孩子。

    出乎她的意料,他轻轻道:“我有师父,师父在很远的地方。”

    卫清漪很惊讶:“在哪里?”

    有师父还让他一个人自生自灭,这师父未免也太不负责了。

    哪怕是原身的师尊重华元君那种个性严厉的人,对徒弟也不缺悉心照料和教导,在原身年满十八岁下山游历之前,这位元君甚至没有长时间闭关不出过。

    “不知道,师父带我到这里,教了我修炼的方法,给了我一些书让我看,然后就离开了。”

    “等等,你现在几岁?呆了多久了?”

    “……七岁,半年。”

    七岁教修炼的方法有什么用!明明还是需要照顾的年纪!

    卫清漪忍不住了:“你师父也太不负责了,怎么能这么不管你。”

    收完徒弟就扔在宗门不闻不问,自己倒是轻松了,也不知道找个人来管管,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过得好。

    裴映雪却道:“师父是很好的人,他只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而且他没有不管我。临行前,师父特意留信,托付了一位师伯照顾我,只是师伯闭关修行了,我还没有见到过。”

    卫清漪放开了铲子,蹲在他面前,不闪不避地和那双漆黑的眸子对视。

    “但你其实觉得很孤单,你不想被丢下,对吧?”

    他一直在为那个根本不在这里的师父说话,而且也不怎么相信她。

    但无可否认,在对她这个闯入者满怀戒备的情况下,还能允许她停留在此,跟她说这么久的话,回答了她大部分的问题,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很孤单,所以即便是不信任的陌生人,也想要留下来聊几句天。

    “……”裴映雪低下头,避开了她的注视。

    但他似是无法反驳,不再说话了。

    气氛又恢复了沉默,卫清漪看了一眼天,心想不知道这个符的效果什么时候结束。

    第一次实验,不太清楚效果,而且梦境里的时间流速很乱,她都分不清自己待了多久了。

    小裴映雪注意到了她这个细微的动作,忽然出声道:“你还不回去吗?”

    卫清漪反问:“你希望我回去吗?”

    他没有直接回应,反而并不在意似地,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但是你好像想回去了,有人在等你?”

    就算在梦里,他也还是这么敏锐。

    要不是在实验符咒效果的话,卫清漪就跟他多呆一会了,但她现在急着回去告诉裴映雪结果,而且也想知道离开会发生什么变化。

    反正这个符咒使用又没有次数限制,她下次再进来就是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是啊,那我先走了。”

    的确有人在等她,不过,恰好就是长大之后的他自己罢了。

    这个幼年体的裴映雪点点头,淡淡移开目光,好像对她的离开丝毫不放在心上。

    卫清漪往外走,心想她会怎么离开梦境,总不能突然消失吧?

    走出去一段距离,身后突然冒出尚且稚嫩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你……下次还会来吗?”

    她脚步一顿。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梦境混乱,就算下次再用符咒,她也几乎不可能回到同一个时期的回忆。

    卫清漪含糊地答应:“你很快就会见到我的。”

    反正她一回到现实,裴映雪就会马上在她面前,这么说确实不算错。

    走远后,不知道是不是超出了回忆碎片的边界,她眼前忽然一暗,所有场景都消失了。

    连同她的身影一起,蓦然消失在原地。

    她离开的地方一片空空荡荡。

    只有被不小心踢开的一颗碎石子骨碌碌滚动,沿着山坡,磕磕绊绊滚到了男孩脚下,被他踩住。

    他低下头,凝视着那颗石子,脸上毫无表情,唯有纤长的睫毛垂下来,在冷玉般的脸上落下浅浅的两弯影子。

    “……撒谎。”——

    作者有话说:最近因为要理剧情所以写得慢吞吞的……近期更新可能都是这个速度了Orz,等我恢复一点说不定能再日六

    看到评论有读者宝宝不理解,所以解释一下:漪漪是通过符咒进入了雪脑海中的回忆里,这种回忆以梦境的形式表现出来,所以对他们两个人来说相当于做了一场梦,梦里漪漪见到了小时候的雪,然后和他说了一会话(雪是没有后来的记忆的,因为这是他七岁的回忆)

    第62章

    符咒效果消失的过程比开始更快, 卫清漪才走出回忆的范围,只感觉视野一晃,意识就回到了身体里。

    她视觉回归, 面前就是躺在她身侧的裴映雪, 当然, 现在是放大版本的。

    这未免让人有种时空错乱的奇妙感觉, 好像她只是眼睛一睁一闭,就穿过了至少十几年的岁月, 从他的幼年期看到了长大后的模样。

    “你有没有感觉——”

    卫清漪坐起身来,正想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忽然一顿。

    顺着她坐起的动作, 裴映雪抬眼看向她, 但那双原本清冽沉静的眸子,此刻却像是涣散着的, 和他平时的状态并不相同, 甚至显得有那么一点迷茫。

    因为她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完,他歪了歪头,困惑不解似地发出一个柔软的音节。

    “嗯?”

    卫清漪第一反应是,完了, 符咒不会出问题了吧?

    好在她冷静得快,马上抄起手边的秘籍快速翻阅,果然在她印象中的书页最底下找到了一行小字注释。

    据写书人的猜测, 通灵咒用完后, 中咒者由于神魂受到侵入,大概率会出现一段意识不清醒的时期,或长或短,主要取决于中咒者本身的强大程度。

    之所以这行写得比较随意, 是因为之前的实践对象本来就是活尸,意识清不清醒实在无所谓。

    但裴映雪就不一样了。

    她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过这种状态,还挺……奇妙的。

    卫清漪放下书,新奇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很想验证一下他现在到底有多不清醒。

    “我是谁?”

    “卫清漪。”

    简单的问题果然难不倒他,那稍微更复杂一点的呢?

    她又接着问:“你以前是清虚天的弟子?”

    裴映雪依然很乖顺地回答:“对。”

    在这种状态下,他的回复都比平时简单,只有寥寥几个字。

    但也相当听话,她问什么就直接答什么,一点不会像清醒的时候那样迂回曲折,就算只是回答也常常说得很难懂。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问到这里,他竟然停顿了一下。

    卫清漪有些稀奇,难道这个问题他不愿意回答?

    但在她准备问下一个问题前,却意外地听到了他略显迟疑的话音,好像连他自己也不够确定。

    “……三百年前?”

    “啊?”卫清漪惊了,“真的??”

    三百年!认真的吗!

    这都已经足够一个王朝兴起又灭亡,就算是在修仙世界,也够历经几代人生死,不知道投胎转世多少次了。

    大概是因为她脸上的震惊和怀疑太明显,他睫毛一颤,直直地注视着她:“没有骗你,应该是。”

    黑润的眸子里光泽潋滟,仿佛隐含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刚刚是不是在为自己辩解?”

    他居然没有否认,而是低低道:“你不相信我。”

    带了一点控诉的语气。

    “……”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反应,卫清漪感觉心情非常微妙。

    他真的变得好乖。

    比水镜的梦里,比符咒构建的幻境里还要更乖,她很怀疑他真是小孩子的时候都没这么乖。

    卫清漪现在非常理解,为什么有人看到可爱的存在会想要欺负对方一下了。

    可惜裴映雪总会清醒过来的,虽然不知道时间是多久,要是玩得太过火,他醒来之后找她算账就死定了。

    她决定选个不那么过分的,至少不会让他秋后算账。

    “叫我姐姐。”

    他睫毛一颤,艳色的唇张开,她以为这次终于要听到白人格这么叫了,期待地凑过去,结果只听到他问:“为什么?”

    这个人怎么在这种时候还能这么有理智啊。

    不过趁着他没有平时清醒,她本来可以再胡诌一通上次那套年龄理论,说不定也能诓骗过去。

    但她只是带了点耍赖的意味,强行道:“因为我想听。”

    这回终于没有再听到为什么,只是有短暂的一小会沉默。

    就在她以为要等不到了的时候,忽然间,极轻的气流从她耳边拂过。

    “姐姐。”

    然后是微凉的手指放在了她后颈上,压迫感传来,把她按得更近。

    卫清漪来不及防备,被这股力道带倒在他身上。匆忙中,她只能把手撑在他腰侧,但脸还是埋在了他颈窝处。

    这个姿势下,她的视线被他垂下的黑发遮蔽,看不到他脸上的神色,只能听到貌似温柔却又透着一股压抑意味的声音。

    “……玩得高兴吗?”

    完蛋,他刚才肯定醒了。

    绝对是醒了。

    按在她后颈上的手微微用力,不轻不重地揉捏着那一小块肌肤,直到她感觉那里泛出热意,大概已经被捏得发红。

    但他还是没有停下,指尖凉凉的触感又顺着她的脖颈勾勒下来,激起一阵紧张的战栗,却意想不到地掠过脸颊,然后若即若离地停在她唇边。

    到这里,裴映雪才慢慢开口道:“还想听到什么?我可以一次说给你听。”

    他这话说得温和轻软,像拂面不寒的细雨,似乎没有一点威胁的意味。

    但修长苍白的手指已经抵在她唇上,力道很轻,然而压迫感十足。

    卫清漪:“……”

    现在不敢了,真的。

    “那什么,你自己说了想体验一下被人操纵的感觉对吧。”

    她抬起头望向他,努力摆出无辜的表情,试图为刚才的行径狡辩:“所以我也没有做得很过分对不对,这不是帮你体验了嘛。”

    裴映雪动作一顿,然后,束缚着她的力道松了些许。

    她借机挣脱出来,灵活地缩到了榻的另一边,怂怂地举起手表示承认错误,但其实下次还敢。

    他凝视着她,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是啊,这是我自己想要的。”

    卫清漪摸不准他这算是可以揭过还是预备秋后算账的意思,犹豫着没敢马上过去,却见他伸出手,腕间红绳上系着的铃铛轻轻晃动。

    “过来些,你再往后退就要掉下去了。”

    看起来是可以揭过去。

    她就像确认了安全的小动物,又悄悄挪了回去:“那你感觉怎么样?刚刚的通灵有起到效果吗?”

    裴映雪沉吟片刻,仿佛在回忆:“想起了幼年时的某些事情,像是小睡了一会,在睡着的时候做了梦。”

    “是噩梦还是美梦?”

    他的表情有点莫测:“算是一半美梦,先是梦到了很温暖的事……到了最后,却只剩下怅然。”

    卫清漪点点头,迫不及待地追问:“所以里面有我吗?我做了什么?”

    她很好奇,在这种通灵造成的梦境里,裴映雪清不清楚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

    “我不记得了。”

    他轻轻摇头:“只是记得醒来时的感觉。”

    “这样啊……”她倒也不是很意外,“那果然就跟真正的梦是差不多的性质。”

    梦境里的事件总是混乱无序的,醒来也很难留下具体的细节,只会剩下一个朦朦胧胧的印象。

    那她岂不是可以在他的梦境里为所欲为?反正不管具体发生了什么,等他一醒来就都忘了……

    等等,打住,这种想法太恶趣味了。

    卫清漪晃了晃脑袋,驱赶了那点不良诱惑:“反正,你的感觉说明这个方法应该挺有效果的,那我再试一次。”

    第一回 在梦里呆的时间太短了,几乎还没来得及做些什么,就帮他种了些花而已。

    再入梦,能不能知道更多关于他小时候的事情?

    她带着这种想法再次触碰他心口的通灵咒,坠入那片光怪陆离、五光十色的记忆河流里,抓住了其中的某块碎片。

    运气很好,白光一亮,眼前又出现了不久前才见过的熟悉屋子。

    虽然这回她站的位置远了一点,方位也变成了屋子背面,但场景没有怎么变化。

    卫清漪绕过屋子,想走到上次见面的地方,看看当时种的花苗怎么样了。

    转过拐角,她微微一怔。

    那道穿着素白道袍的身影正在独自练剑。

    他拿的是把木剑,那剑别说开刃,根本就没有杀伤力,仅仅是最简陋的样式,但他却练习得很认真。

    而且以卫清漪的眼光来看,此时他用出的剑法虽然有些地方不够标准,细节处有失偏颇,却也算是颇具气势了。

    考虑到他师父完全在放养,他本人的悟性只能说是极高。

    随着她走近,木剑挥舞的势头一滞,停了下来。

    小时候的裴映雪没有后来那样苍白,只是正常的白皙而已,因为练剑,他面颊上甚至带着浅浅的红晕,看起来更多了几分孩童的稚气。

    但他脸上的表情很淡,不像寻常孩子那样活泼,目光紧盯着她,再次问:“你是谁?”

    这个问题不是上次就回答了吗。

    卫清漪疑惑地凑到他面前,近距离展示了自己的脸:“难道你不记得我了?”

    他因为她突然的靠近而退了半步,把木剑横在前面,冷清清的黑眸中写满了警觉:“我没有见过你。”

    “诶?”她茫然不解地眨了眨眼,正要再问,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虽然眼前的场景是他小时候的场景,但这个符咒本身的效果并不是穿越时间,而是进入魂识,因此这里本质上不过是他的回忆而已。

    那么,无论在哪个年龄段的回忆碎片里,他都只会有当下年龄的记忆,而裴映雪的幼年乃至少年时代里,肯定是没有她这个人存在的。

    也就是说,她每次进来留下的印象应该都是一次性的,下次进入新的回忆碎片,见到的裴映雪不会再认识她。

    唔……分析起来貌似是这个道理,但这种一次性穿越好像存档点,再次读档就全部清空了。

    卫清漪想着,试探性地问他:“那你现在是几岁?”

    “我不知道你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告诉你?”

    好吧,又要重演一遍上回的信任建立过程。

    在这件事上,她多少也算得上是熟能生巧了,直接利索地自报家门,顺便还编了个他没法反驳的由头。

    “我是清虚天小寒峰的师姐,特意来照顾你的,因为你远游的师父寄信回来,把你托付给了我。而且呢,我不仅知道你独自住在这里很久了,还知道你喜欢种花,在附近种了一大片。”

    既了解他,又知道他师父,这样够显得可靠了吧?

    小裴映雪居然呆了呆,困惑似地看着她,半晌,他终于延迟回答了上一个问题:“……我现在八岁。”

    她不由得一怔:“啊?”

    虽然神魂中的意识应该没有时间概念,但从他的年龄来算,距离她上次进来已经过了一年了。

    可她在外界只是过了短短的片刻而已,这时间差距也太夸张了。

    不过说起来,在魂识中抓到的记忆碎片是相当随机的,她能连续两次见到幼年体已经是很不容易了,更坏的情况是从幼年直接跳到青年,然后下回又逆流十几年。

    所以人还是要知足,就是……她好像完全违背了“很快就回来”这个说法。

    值得庆幸的是,考虑到符咒的效果,他应该不会记得这回事吧。

    卫清漪心虚地观察着他,他表情如常,没有异样。

    太好了,果然是不记得了。

    她轻咳一声:“所以,你一年前种的花怎么样了?”

    他眼睫微动,垂下眸,语调平平地说:“死了。”

    呃,这个开场话题好像选得不太恰当。

    不过算了,他养花水平估计就这样,看巢穴里的壮烈遗迹就知道了。

    卫清漪想了想,决定安慰他一下:“没关系,就算花谢了或者枯萎了,大不了你重新养新的就行。”

    虽然这样对那些可怜的花略微不公平,但话先说得好听点总没错嘛。

    小裴映雪默了几秒,转过头看向身后的花圃。

    “那里有新的。”

    在这片屋子周围的地上,放眼望去都是空空荡荡,只有土和碎石,除了那片他围出来的花圃外,并没有任何绿色。

    但花圃中那点微弱的绿色看起来也很萎靡不振,大部分泛着黄,叶子掉了一地,只有零星的两三株开了花,还有小半已经接近枯黑了。

    从这些惨不忍睹的外表来依稀辨认,卫清漪发现跟她上次种下的苗确实不一样,看来就是他说的新苗。

    “你哪里来的这些?”

    “库房里有一些灵植和种子……还有,我可以到山下去挖。”

    她哦了一声,进到花圃里去看。

    可不妙的是,这些新养的花看样子也快要步前辈们的后尘了。

    不是吧,没浇水还是没松土,不至于这么惨烈吧?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不信邪地蹲下来仔细观察,尝试研究究竟哪一步做得不对,但可惜她对养花也经验匮乏,看不太出他的养法有什么问题。

    看了半天,她只能抬起头,干巴巴地试图挽回:“我觉得……可能只是意外……没准还能抢救一下呢?”

    裴映雪走到她面前,低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那株花。

    这是为数不多结了花苞,也开了花的花苗,虽然只开了一朵,但可能是逆境中生长需要格外坚强的缘故,那朵花顽固地挣扎在竖立在最顶上。

    然而很不幸,它眼下也已经枯萎了一半,尽管卫清漪想委婉点,可她内心觉得,估计是没有救活的可能了。

    她盯着裴映雪的脸看,思考要怎么安慰他。

    但他脸上没有表情,径直伸手把它摘了下来,冷静地放进唇间。

    “……?!”

    卫清漪惊呆了,都没来得及抓住他的手阻止:“你这是干什么?它已经快腐烂了不能吃的!”

    清虚天以前对入门弟子这么不用心的吗!看看都给孩子饿成什么样了!

    他却淡淡抬眸看她,带着稚气的白净面孔上,神色平静又认真。

    “吃下去之后,它就永远留在我身体里,不会再腐烂了。”

    第63章

    卫清漪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抓着他的手,一时呆住了。

    原来不是因为饿啊。

    可是正常人想保存将要凋零的花,最多也就是做成干花收藏起来, 而不会直接把它吃下去吧?

    他这种反其道而行之的思维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就是与生俱来的病娇?

    她走着神, 迟迟没有想起来松手。

    小裴映雪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腕, 肌肤相触的地方传来陌生的暖意,他好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似地, 不适应地挣动了一下。

    到这时候,卫清漪才如梦初醒,下意识顺着他挣扎的微弱力气放开了手。

    那股暖意很快就离去了。

    他盯着手腕上被握住过的地方, 默默地没有出声。

    卫清漪回过神来, 觉得自己应该挽回一下他这种略显偏激的思维趋势。

    “如果要保留这朵花,你也可以把它晒干, 然后好好存放在身边, 不用非得吃下去呀?而且它都快烂掉了,吃了对你也不好。”

    他却反问:“你能永远不弄丢任何东西吗?”

    “……不能吧。”

    “那么就算留下来,早晚也有一天这朵花会丢的。”小裴映雪固执道,“除非变成我的一部分, 不然,我总会失去它。”

    卫清漪怔怔地看着他,他的神情并不如何激动, 好像只是说出了很平常的想法, 态度镇定,但也格外执拗。

    看来他的确不是会因为旁人一两句话就改变的人。

    那么其实,她本来也不是非得要改变他,如果他就是这样, 一直做他自己也好。

    不过,同样是蹲着的视角,她发现这回自己需要费力抬起头,才能刚好和他对视了。

    比起上次见面,他好像是长高了一点,洗得发白的道袍也没有那么松垮,终于勉勉强强能算得上合身。

    即使如此,他那身装束也还是朴素得可怜,只是他长得足够漂亮,由于脸太精致秀气,整体才不至于显得寒酸。

    她实在很想吐槽:“这到底是谁给你的衣服?你师父?”

    别说他有师父,应该算是内门弟子,就算不是,这么大的宗门多养几个人也绰绰有余。怎么能让小朋友穿成这样,搞得跟虐待儿童似的。

    “我自己在库房找的。”他长睫敛起,慢慢道,“但是没有完全适合我的衣服,只能这样穿。”

    这么说起来,上次他提起的灵植,貌似也是从库房拿的。

    结合清虚天的内部情况,卫清漪明白了过来。

    他穿的估计是一些杂役弟子扔在库房里不要的旧衣服,这类人没有正式入门,就不能穿弟子服,但又要和凡人区别开身份,所以就穿着这种简单的道袍。

    好在杂役弟子里面确实有年纪较小,身量不高的,所以裴映雪才能找到勉强凑合的衣物,可既然是现成的,尺码不合也没得挑剔。

    要说做杂役苦一点还可以理解,但问题是,他明明有师父啊。

    以清虚天的规矩,能正式收徒的都是宗内有一定地位的修士,拜师之后,这些弟子就算是进入了内门,可以在师父的指导下领取很多专属的资源。一个内门弟子每月能得到的资源,单从物质的角度来看,称得上相当富裕了。

    可惜看他这样子,他师父大概率根本没告诉他有这回事。

    这到底哪里拜的师父,也太不靠谱了吧。

    说实话,卫清漪很想立刻带他去找宗主申诉冤屈,顺便把那个不知道去哪了的师父痛骂一顿,怎么能这么放养一个连儿童期都还没过的徒弟。

    然而话没出口,她就想起这里只是裴映雪的回忆,该发生的事情早就发生过了,她即使带着他去找了宗主也没用,醒过来以后都是春秋大梦。

    在早已既定轨道的河流里,命运的痕迹不会有分毫更改。

    她只好叹气:“你师父也不找个好点的住处,怎么能让你住在这里。”

    这屋子看着虽然没到破烂的地步,但充其量就是不破烂而已,当临时住所还差不多,跟正常内门弟子的住所完全比不了。

    “不是师父的问题。”

    小裴映雪却道:“是我自己想留在这里等他的。”

    “嗯?”卫清漪不解,“你留在这里……等他?”

    他点了点头:“师父第一次带我进清虚天,就说我暂时安置在这里,要师伯给我找安排住处,但后来没见到师伯,他就走了。所以如果自己随便搬走,我怕他回来的时候找不到我。”

    居然是这么回事,她总算知道这里为什么看着像临时住所了,原来本身就是临时的,结果意外变成了长期。

    但这依然不影响她对裴映雪师父很离谱的深刻印象,毕竟除了屋子和只存在于他讲述中的关照以外,她反正是没见到他师父留了什么具体的东西。

    “算了,你师父这么不负责任,还不如我来关照你呢。”

    卫清漪嘀咕了一句,没有再问他这个不靠谱师父的问题了。

    毕竟她进入裴映雪的梦境,虽然意想不到地知道了很多有关他的信息,但主要目的是为了安抚他的神魂。

    那既然往日之事已不可追,不如她从现在起好好对待他,比如多陪伴他一会。

    无论如何,他真的看起来很孤单。

    她腿都快蹲麻了,站起身来,小裴映雪就随着她的动作仰起头,样子很认真:“师姐不本来就是被师父拜托了来关照我的吗?”

    被这么一提醒,卫清漪才想起来,这回她自我介绍时找的借口居然貌似确实是这个。

    好气哦,早知道不这么说了,还平白多给他师父贴一层金。

    但话又说回来,他已经自觉地开始叫她师姐了诶。

    “好吧,”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翘,“那你有什么问题要问师姐?”

    卫清漪第一次能在他面前摆这种前辈架子,除了新鲜感之外,其实还有点莫名的爽。

    为此,她决定把所有句子里的自称都替换成师姐,以表现她突然提升的辈分。

    小裴映雪闻言迟疑了一下:“我的剑法学得不太好,师父给了我几本剑谱,也传授了我一些心诀,但我还是没有完全领悟……我是不是悟性太差了?”

    对于这个说法,卫清漪深深觉得他很有凡尔赛而不自知的嫌疑。

    说到底你才几岁啊,就能完全领悟那不是太变态了吗。

    她弯下腰,让他能够平视自己,然后抬起手指,指了指上次他坐过的大石头:“这样,师姐坐在那里,你把刚刚的剑法再给我演示一遍,然后我告诉你。”

    他的剑法其实算得上相当不错了。

    如果再考虑到年龄的话,那在她的印象里无疑是首屈一指的程度,至少连原身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对剑的理解都远远没到这样的地步。

    但小裴映雪的自我认知显然不是这样,他演示过一遍,停下来看向她的时候,貌似有点紧张,像是等着她的批评。

    说实话,卫清漪的剑法还有一部分算得上是他教的,所以她再反过来指导他的时候,很难严格得起来,何况他本来就很聪慧。

    “没什么太大问题,只不过你有些细节处的姿势不到位,整体的气势已经很好了。”

    卫清漪从石头上下来,走到他身后,握住他的手腕,俯下身帮他调整姿势。

    “这套剑法,师姐当时入门的时候也练过,据说是一位很早前的师祖所创,意在模拟白鹤的灵巧,所以剑势重在轻灵。你的理解很贴合,最多就是第七式和第九式等几个地方差了些……呃,但这个倒也不太能怪你。”

    她欲言又止:“怎么说呢,你现在确实是矮了一点……”

    所谓白鹤的灵巧,顾名思义,是建立在使用者身姿轻盈,而且最好偏向于瘦长的基础上。作为一套入门级别的剑法,它实际上更适合少年体型来练习。

    所以他动作的偏差不是因为学得怎么样,单纯是身高不够,怎么说也是才八岁的小孩子,人比剑都高不了多少。

    她说完,因为站的位置靠后,没能看到裴映雪的神情,只感觉他憋了一会,好半天才闷声说:“我还会再长高的。”

    卫清漪不由得道:“嗯,肯定会,一点问题都没有。”

    她可耻地被萌到了。

    他这时候真的好好欺负,怎么裴映雪居然有过这么可爱的样子。

    而且在花圃里,他被她抓住手还挣扎来着,她当时想,他这个年纪是不是不喜欢跟人肢体接触。

    但现在,或许是因为在练剑的缘故,小裴映雪被她握着手调整来调整去,竟然全程很安静,乖得像个被牵着线的人偶,一直没有再挣扎。

    又过了片刻,他可能忍不住了,力气很轻地挣了挣,小声说:“师姐,能不能先暂停一会,我的头发散了。”

    卫清漪马上松开:“啊,不好意思,没注意到。”

    像是脸颊边的发丝拂得有些痒,他抬起手,把散乱的鬓发勾到耳朵后。

    这时候,裴映雪的头发还没有后来那么长,稍微过肩一点,但大概没有人给他梳头,所以他只是用了根红色的细绳随意扎起来。

    扎得相当潦草,有几缕垂下来,散在脸侧,偶尔还容易挡住视线。

    她这样看着,莫名地想,原来他从小就不太会好好扎头发。

    总的来说,指导小裴映雪其实是个挺轻松的任务。因为他领悟力很强,只用了半个时辰,就把整套剑法过了个遍,中间有些细节的偏颇,都由她一一纠正了过来。

    卫清漪一边指导,一边乱七八糟地想,在现实里他教过她剑法,在梦里则是反过来。这么算起来,她好像也没有生产知识,而是知识的搬运工。

    只是再怎么轻松,到最后,她依然开始感觉有些疲累。

    但这种疲累来得太快了,就算是在现实里练剑,以她当前的实力,怎么也不应该累得这么快,何况她只是在指导,并没有真的亲身上场。

    卫清漪思考了片刻,感觉估计是在用通灵咒的原因。

    对于修士来说,普通的交手过招哪怕大战三百回合也不成问题,只有那些直接调动魂识的行为才是最消耗精力的。这是精神上的疲惫,光靠锻炼身体没有用。

    而她刚学会这个咒术,就短时间内连续使用了两次,不仅在他的记忆里呆了很久,还指导了剑法,所以精力消耗得格外快。

    那看来她不能再继续呆太长时间,差不多需要离开了,否则超过了极限会很危险,说不定得累瘫在床上,好几天都恢复不过来。

    不过这次,她该怎么和他道别才好呢?

    “很快再见”这种话肯定是不能再说,但要是说“过几年或者十几年,我也不知道多久能再见”,那不是有点太荒谬了,好像在故意戏弄他一样。

    她松开了小裴映雪,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酝酿道别的言辞:“今天就这样吧,你学会了吗?我可能差不多该走了……”

    “我还不知道我做得对不对。”

    他却忽然避开了她的目光,轻声道:“师父走之前说,为了掌握剑法,要通过和别人对练才能真正理解。”

    嗯?靠对练才能理解吗?

    如果从道理上说,倒确实是这样没错,但为什么这时候提起来?明明她进来之前,看他自己一个人也练得挺好啊。

    卫清漪脑海中蓦地灵光一现。

    他是不是……其实在委婉地问她,能否陪他练剑?

    那么或许,大概,应该,她其实也不是不能稍微留久一点?

    她脑袋里冒出这个想法的同时,却也不受控制地捂住嘴,打了个哈欠。

    精神上好累,这种累不同于身体上的可以自我克制,在符咒营造出的梦境里,她的外在表现要更直接一些。

    小裴映雪显然也看出来了,他安静下来,半晌道:“对不起,麻烦师姐了,师姐早点回去休息吧。”

    卫清漪看到他垂下头,露出乌黑的发顶,本来就没扎好的头发又再度滑落,挡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见长长的睫毛鸦羽一样微颤。

    她在心里很想答应,但又清楚如果超过自己能承受的精神负荷,后果会非常严重,不应该在最初尝试的时候就过度冒险。

    “我一定会陪你练剑。”

    最终,她只能这样承诺,然后牵起他的手,短促地拉了个勾。

    “但或许不在今天,在某个未来,我会实现诺言的,所以……你可以提前答应这个约定吗?”

    那颗垂下的脑袋盯着他们相牵的手,凝滞一瞬,慢慢抬起来,幽深的眼睛不再躲避,冷清地直视着她。

    这一瞬间的神态,几乎和他长大后别无二致。

    “嗯,我答应。”——

    作者有话说:幼年版还是比较限定的,在我的计划里其实写得不多,出现一次就少一次了(?)

    第64章

    山间的空气透着清新, 常年徘徊的云雾偶然散去时,更显得翠绿盎然,生机勃勃。

    随着晴日升起, 薄雾渐渐疏淡, 不再遮掩那高悬的辉光, 日光透过竹林和古树的枝叶, 落在半开的雕花木窗上。

    “好累啊……累死我了。”

    卫清漪在床上翻了好几次身,滚过来滚回去, 直到照进帐子里的天光实在明亮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才终于艰难地从睡眠的泥沼里挣扎出来。

    她抱着滑滑凉凉的枕头,脑子里还是不太清醒, 好半天都没能让自己撑起身体。

    最后的结果是她又把脑袋栽了下去, 不情不愿地嘟囔:“真的不想起来……”

    怀里的枕头发出一丝隐隐含笑的声音:“那就不用起来。”

    嗯?为什么枕头好像在她耳朵边说话?

    卫清漪迷迷糊糊又蹭了蹭,然后疑惑地抬起头, 看见了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 清冷而昳丽的脸。

    她昨天因为精神消耗过度,晚上直接倒头就睡,压根没注意到自己的姿势。

    到早晨醒来,这才发觉自己不仅占了大半张床, 还把裴映雪当成了大型抱枕,手脚并用地锁住了他。

    所以看样子,他已经醒了好一会, 但没法像平时那样起身下床。

    “不好意思, 我不是故意的。”卫清漪忙不迭松开了手,但不幸地发现她的腿还压着他。

    救命,她到底都干了什么。

    就在她左右为难的窘迫状态下,裴映雪还轻笑着, 慢悠悠地补了个刀:“我似乎是第一次见你睡成昨夜这样。”

    卫清漪先是有点心虚,然后忽然想起她这么累也是为了帮他安抚神魂,心虚顿时又好了一半。

    “这不是因为用通灵咒的原因嘛,我平常睡相很好的,昨天就是意外,绝对的意外。”

    她理直气壮地解释完,用手肘撑了一下,准备起来,顺便把自己从他身体上挪开。

    但更令人尴尬的是,她的腿睡麻了。

    于是导致起身的动作没能成功,才实现了一半,她发麻的腿骤然脱力,整个人跌了回去,紧接着上演了最俗套不过的那种桥段——她刚好坐在了裴映雪身上。

    卫清漪:“……”

    此时此刻,她终于理解了那种烂大街古早小说里,女主为什么总是会不小心把咖啡泼在自家总裁的西服里。

    原来这世上,再清醒的人也有脑子一抽的时候。

    裴映雪好像也对这个结果略显意外,但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很从容,甚至耐心地问她:“需要我帮你吗?”

    他每次做什么之前,总是会征求她的同意,尤其是在关于她的事情上,一贯如此。

    “不、不用。”卫清漪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因为这样会让她感觉加倍羞耻。

    她伸出手,带着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气势,用力捶了几下自己不争气的腿和膝盖,结果是被疼到了,并且发现人果然还是不要拿自己泄愤。

    鉴于这种事情表现出来会更丢脸,她默默又揉了揉被捶疼的地方。

    因为她昨夜睡相太差,他们的衣料甚至都纠缠在一起,又被她压到了,卫清漪下意识摸索过去,想把衣服扯出来,却不巧摸到了某个地方。

    裴映雪的皮肤永远是薄霜一样凉的,但这时候摸起来竟然有些热。

    布料上有微微的褶皱,但就算隔着布料,也和她摸过的,他心口处凉而柔软的感受截然相反。

    “!!”

    她猛地抽回手,说话都变得磕磕巴巴:“你、你那个,那什么,我刚刚好像……”

    裴映雪比她淡定多了,坦然自若地反问:“你刚刚什么?”

    这下轮到卫清漪不可思议:“不是,你自己没有感觉吗?”

    “我应该有什么感觉?”

    “就是你……”她卡住了,完全想不到怎么解释,费解地打量着他,试图看出一点蛛丝马迹。

    然而他眼底只是含着一层潮润的水光,湿漉漉的,烟雾朦朦的,像刚睡醒时的正常状态。

    肤色还是那样苍白,嘴唇也还是那样艳,但除此之外,脸上没有红晕,没有失态,更没有传说中忍耐欲望时会发出的喘息。

    他的眼神和外表看起来都太纯情了。

    以至于卫清漪开始怀疑自己的印象有没有出错,是不是在凭空污蔑人家的清白。

    她在就此放弃和追根究底之间摇摆了两三个来回,最后鬼使神差道:“你介意我再验证一下吗?”

    本来,按照正常的发展,她应该现在就从他身上起来,忘记刚才的事情,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是真的有点自我怀疑了。

    而裴映雪也常常有着某种毫无界限的纵容,他对这个提议并不惊讶,任由她继续维持着当前的姿势,轻声道:“不介意。”

    反正都到了这个地步,卫清漪心一横,抱着严谨的求知心态,认真地摸了一遍。

    然后她确认,她第一遍的感觉没有问题,他的身体明明就是有着不同寻常的变化,而且貌似因为她的触摸……更明显了。

    不不不,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不能再继续了。

    “所以,”她干咳一声,不太好意思看他的眼睛,“究竟为什么,你会这样啊?”

    “啊,原来你是说这个。”

    在这种有点过界的姿势和行为下,裴映雪仿佛终于意识到了她在说什么,却依旧毫无窘迫,甚至堪称顺从地让她感受。

    “就像耳朵一样,在你碰到我的地方,我的血液似乎会流动得更快,因此带来一些其他的反应。”

    ……他是怎么把这种事情说得这么正经的?

    而且他刚刚说的什么,耳朵?难道是指上次在千鉴城里,他试图安慰她时候摸的那回?可这两者能一样吗?不是一回事吧?

    说真的,要是别的哪个普通人这么跟她说,她肯定会觉得对方在耍她。

    但裴映雪的特殊在于,他确实不是普通人,甚至不确定还能不能算是人。

    到这一刻,卫清漪总算迟来地察觉到了问题。

    那就是她之前对裴映雪完全没有性别意识这种东西。

    就像人面对一种不可名状的非人危险源,最开始是警惕和戒惧,后来又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习惯,慢慢失去了防备心,但养成的习惯却留了下来。

    所以在巢穴里她没得选,但到了千鉴城,她竟然还是没有想起来跟他睡在一张床上有任何不对。

    她沉痛地坐直身体,叫他的全名:“裴映雪。”

    被压制在身下的人因为她触碰的离开而顿住,指尖轻轻一动,仿佛想要挽留,但终究只是收了回去。

    他看向她,面上没有一丝痕迹,唯有嗓音微微的哑:“怎么了?”

    “你从来没有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

    好吧,他肯定是不会觉得,问了也白问。

    话到这里,卫清漪也噎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进一步说下去。

    由于她这个居高临下的姿势,他只能仰起脸望着她,随之绷起的下颔线条单薄如蝶翼。他眸色湿润,却又那么专心一意,好像正在渴望她赐予的某些东西。

    如果是之前,她会觉得他只是在索吻,那么肯定会配合地给他。

    但今天不一样了。

    她在裴映雪纯情无辜的脸和确实很明显的身体反应间挣扎了半天,终于憋出了那句经典的事后无情台词。

    “那我不管了,你自己解决吧。”

    酝酿了这么久,卫清漪已经确定自己的腿麻完全好了。

    所以说完这句,不等他反应,她立刻抓起床头的衣裙,以最快的速度翻身下床离开,绕过房间中央的屏风。

    动作利落,行云流水,就是背影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味道。

    内间顿时空下来,只剩下被突然掀开的床帐摇摇荡荡,软纱折叠着一层层透入的日光,如无心漾起的涟漪般笼罩在床上。

    裴映雪静静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眸中也落了粼粼的波光,许久不曾停歇。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没有告诉我如何解决啊。”

    *

    卫清漪的假期其实还有几天。

    但是为了减少不断上涌的尴尬,她穿好衣服后,就一把抄起惊鸿,火速冲出了自己的住处。

    她用最快的速度御剑去了宗门里的执事堂,落地就随便找了个在值守的弟子,开门见山地问:“近期外门的剑道课指导有没有空缺?还没有安排满的话,把我加上吧,我最近有空。”

    “卫前辈?”那人见了她,立刻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行礼。

    卫清漪赶紧摆了摆手,想让他坐回去:“不用多礼。”

    这个弟子的年龄看着比她还大,之所以叫她前辈,只不过是因为原身的师尊是九峰之一的小寒峰首座,重华元君。

    鉴于重华元君在整个清虚天地位很高,所以作为唯一的亲传弟子,她的辈分也跟着水涨船高。

    不过实际上,如果仔细去区分的话,她应该有无数师侄师侄孙之类的,但这么计较起来太复杂了,所以只要是比原身辈分低的,最后都统称她前辈。

    值守弟子坚持行完了礼,面露迟疑道:“可是前辈的休假还没有结束吧?排班不着急,可以过几天再……”

    卫清漪迫不及待:“没事,你给我安排吧,就算是今天都可以。”

    那弟子虽然不理解,但还是从身后的柜子里找出记录,低头翻阅了一会:“如果要今天,那么问道台此刻正有很多外门弟子在练习,前辈如果愿意前去指导,他们想必会不胜荣幸。”

    她点点头表示感谢,转身就直接去问道台,教了三个时辰剑术。

    就这样消磨了一段时间,眼看日头渐渐倾斜,卫清漪感觉整个人的热度散得差不多了,才磨磨蹭蹭回了住处。

    站在门外,她稳住心态,深吸一口气,推开院门。

    “裴映雪,我……”

    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陷入了一个带着凉意的怀抱里,仿佛对方已经在这里空候了多时。

    白衣的身影把她困在怀中,低声喃喃:“你去了很久。”

    去见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把他独自留在这片院落里。

    山中岁月漫长,等待也格外漫长。

    她去了多久,他就通过山雀的眼睛看了多久,在漫长的寂静里,数着一寸寸过去的时间,等她什么时候回来。

    卫清漪懵了几秒,才弄清楚她听到了什么,感觉到他语调里隐晦的一点点落寞,她小心地拍了拍他的背。

    “不是……我只是担心你,咳,可能需要一点自己的时间。”

    主要是担心,万一她中途回来了,而他还没有解决完问题,那不是超级加倍版的尴尬,她真要找个地缝钻下去了。保险起见,肯定多留点空余为好。

    但事实证明,她这番考虑的效果有点适得其反,显得像抛下他独守空闺,然后自己出去花天酒地一样。

    更出乎她意料的是,裴映雪依然没有放开她,接着轻声在她耳边道:“但你也很久没有亲我了。”

    卫清漪呆了:“你说什么?”

    她其实不是没有听清,只是很惊讶,不过他的理解应该是前者。

    “你很久没有亲我了。”他清楚地重复了一遍,甚至还加上了解释,“你说过,在我想亲你的时候,也可以告诉你。”

    好像没错,当初在城里的客栈,她确实是说过这样的话。

    “你想抱我的时候就可以抱我,或者想亲的时候也可以说出来啊,我又不会嘲笑你。”

    当时说的话里,第一件事他已经做了,第二件疑似正在做。

    等等,所以说,他这算是在主动索吻吗?还是很直白地说出来那种。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裴映雪居然能有这么直接的时候。

    看来她去了大半个白天,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造成的心理影响不小。当然这么说起来,他呆在清虚天跟个留守儿童似的,有些失落很正常。

    本来都这样了,她好好安慰一下他也是应该的,何况他们早都亲过那么多次,第一次碰上他这么主动,更要好好珍惜机会了。

    卫清漪刚这么想着,就感觉他松开了怀抱,而后俯下身,脸正好停在她面前,是个非常适合亲吻的位置。

    距离很好,时机也很好,天时地利凑齐了。

    然而很可惜,她的注意力转移得实在不太成功。

    现在只要一看到他,她还是会条件反射般记起早晨的场面,导致脸上发热,脑袋也发热,很难用理性来思考。

    她闭上眼睛,睫毛颤个不停,慢慢凑近他的脸,羞涩地,蜻蜓点水似地亲了一下他的唇角。

    但在刚刚要有更深入的接触前,她的心跳就已经太快了,不得不停下来,匆匆抓住他的衣襟,让自己能够喘口气。

    “好了好了,”卫清漪怕自己紧张过度晕过去,只好红着脸说,“今天就先这样吧,余下的我先欠着。”

    说完,她再次沉痛地发现连这句话她也是经常挂在嘴边了,而且在千鉴城的债务就已经欠了一大堆,不知道猴年马月能还完。

    为了表示这回是真心诚意,她不是很有底气地又补充:“下次绝对会补回来,再也不推迟了。”

    裴映雪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静默着,轻抚上那片被她短暂亲吻过的地方,睫羽沉沉垂下,目光落在她身上。

    在今日之前,她还没有这样拒绝过他。

    即便她没有直接说出否定的答案,而是给了他一个看似容许的结果,但和从前相比,已经像是一种无言的拒绝。

    她不想再给予他亲密和特殊了么?

    可是在短短的几天前,她的态度似乎还不是这样,就在回来的那天,她还充满惊喜地抱紧了他。

    分明中间没有太多事情发生,变化却如此之快。

    这究竟又是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果然大战又开始了……

    第65章

    隔天, 卫清漪特地起了个大早,趁着晨光初亮,山风凉爽的时候, 把裴映雪也拉到了院子后面的一片竹林里。

    她在竹林中随便找了块比较空旷一点的地方, 拿剑砍下一截竹子, 把尖端削利, 然后把自己的惊鸿剑递给他,还很有仪式感地摆了个你先来的手势。

    “昨天本来就要这么做, 结果后面不小心忘了……你答应了要陪我练剑的。”

    实际上,是在通灵咒的回溯梦境里,幼年体对她答应下来的。

    但是卫清漪坚持本人统一原则, 所以就当是他已经答应过了。

    既然没能在梦境中陪伴小时候的他, 那么就只好从现实里来弥补,虽然他大概率不记得, 但这毕竟是自己承诺过的事情, 她不会因此也假装忘记。

    何况她欠着没来得及兑现的承诺都已经数不过来,千万别再加上这条了。

    裴映雪闻言看向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疏落的竹影间,衣袂上沾染了晨雾的淡薄凉意。

    他目光清明, 却有些困惑似地落在剑上:“我和你练剑?”

    “对啊。”卫清漪一本正经地点头,“顺便看在你没有灵力的份上,给你用我的惊鸿, 我用竹枝, 这样过招就公平了。”

    她摊开手,掌心放着那把小有名气的灵剑。

    惊鸿的外表和它的名字一样,剑身偏窄,纤细灵巧, 锋刃处薄如蝉翼,挥舞起来极度轻盈,因此剑势多变,而且对一般人来说也很好上手。

    不过像这样的灵器一旦认主,旁人就几乎不可能再驾驭,除非得到剑主的许可。

    裴映雪顿了顿,语气复杂,像是轻叹,却又像带着笑意:“这是你的本命剑,我要怎么用?”

    “这有什么,直接用呗。”

    看他一时没动,卫清漪利索地举起惊鸿,把剑柄塞到他手里。

    “它能感知到我的情绪,我相信你,所以它也会相信的。”

    就像之前面对黑人格的时候,因为她心中满怀戒备,所以本命剑同样战意沸腾,还被他察觉到了。

    但她现在非常信任他,那么惊鸿一定有着相同的感受,如果她相信裴映雪不会伤害她,她的剑就也会给他最大程度的容许。

    果然,这次被他握住后,惊鸿并没有任何抗拒的倾向,只是在最初那刻轻颤一下,然后就恢复了常态,溢出微弱的青光。

    对于这种品质的名剑,即便没有主人的灵力驱使,剑本身也具有一定程度的灵性,尤其是在它自己愿意被使用的时候。

    裴映雪手指逐渐收紧,微微低着头,睫羽垂下,凝视手中光泽流溢的灵剑。

    光华照在他眸子里,却像是落在了空空荡荡的黑暗中。

    其实他已经有很多年不曾再用过剑。

    即便当年,所有人都认为他的前路必然光辉灿烂,终有一天会成为名扬天下,庇佑苍生的剑仙。

    然而那些过去,早就随着他的剑一同埋葬了,也没有人会再提起,哪怕是他自己。

    前尘旧事,时至今日,唯余陌生。

    “你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卫清漪在他面前小心地挥了挥手,试图唤醒他。

    好像一切都进行得挺正常的,惊鸿也没有表现出抗拒,但他刚刚看着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开始出神了。

    裴映雪长睫一颤,眸中流淌的情绪如同冰雪化去,顷刻间消失无踪。

    他抬起眼,淡淡地笑了笑:“没有了,不是要我和你练剑么?那就开始吧。”

    “等等,事先说好了。”

    卫清漪也没在意,随意掂了掂手里的竹剑,一本正经地声明练剑规则。

    “既然已经换了剑,就算是公平开局了,所以待会练习的时候,我可不会让着你,那……你也不要让着我。”

    这把竹剑虽然简陋了点,但有她的灵力,竹子不至于那么容易被惊鸿斩断,两边条件姑且算是持平。

    剩下的就只是他们之间的实力差距。

    裴映雪自然比她强很多,这一点毫无疑问,因此哪怕在巢穴里和无相鬼对练的时候,他也只是从旁边指导她,从来没有直接用过剑。

    但卫清漪对此的想法很坦然,不管在现代还是这个修仙世界,她都知道有很多人能在某些方面胜过她,然而这是再正常不过,也不由她意志更改的事情。

    既然清楚自己的不足,那就努力提升好了,反正山就在那里,问题只是在于如何登上去而已。

    看起来,裴映雪对她的声明没有异议。

    他手中握着惊鸿,就像他们在进行一场众目睽睽的比试那样,遵守着正常的礼仪,对她致意道:“请。”

    卫清漪没有再犹豫,手中的竹枝划破空气,直接刺向他的手腕。

    因为意图在于练习,她攻击的不是要害,速度很快,但整体留了几分力。

    他眸光微动,似乎来不及反应,直到剑风将至,他的手腕才忽然翻转,惊鸿剑还没有出鞘,只是连带着剑鞘一起,不偏不倚地格向竹枝。

    “啪”的一声轻响。

    卫清漪感觉到竹枝前端传来一股柔韧的力道,巧妙地把她的刺击引向一旁,带偏了她的方向。

    “不是说不会让着我吗?”

    两人交错的瞬间,裴映雪唇角弯起,完全没有被突然袭击的诧异,反而一扫之前的怔忪,竟然显得有些愉悦。

    他动了动被她攻击的地方,不经意般地感叹:“手腕还是差了一点,换个位置怎么样?心脏还是咽喉,你更喜欢哪个?”

    “你根本就是故意想让我弄伤你吧……”卫清漪小声嘀咕,没上这个当。

    说好了练剑就是正儿八经练剑,她才不要发展成什么糟糕的癖好,尤其是裴映雪早就在这件事情上诱惑过她。

    短暂的擦身而过后,她握着竹剑回旋,刺的动作转为了扫,一片青影席卷,指向了他的肩头。这次她加了力道,竹枝破空的声音更显得急促。

    裴映雪持剑的手微沉,惊鸿连鞘向下一点,点在竹影最盛的位置。

    一股轻微的震颤顺着竹枝传来,卫清漪手臂微微一麻,漫天扫落的剑势骤然消散。

    “啊,我好像明白了!”

    接连两次被打断之后,她收剑回身,却有点兴奋。

    当时在城主府里,旁观她和虞宛打过的那一场后,他曾经说过,她剑势很快,但不擅长判断别人的意图。

    在刚刚的练习里,卫清漪好像隐约弄清楚了这个评价的含义。

    所谓的判断意图,原来是这么回事,就像她击杀无相鬼的时候,需要提前蓄势,直到找到它的弱点在哪里,然后才能一击致命。

    “领悟得很快啊。”裴映雪唇边带笑,面对着她,像在准备下一次接招,但惊鸿剑从头到尾都没有出鞘过。

    他丝毫没有为她拿自己磨砺剑法的行为而不满,倒像是十分欣然,很乐意被她这样利用。

    卫清漪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忍不住停了下来:“你自己悟性才高吧,不用师父教都能学得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