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前世
奴婢们纷纷跪地求饶:“陛下奴婢无能为力, 娘娘,娘娘血崩!止不住…”
龙榻上褥子上全是血, 稳婆的手上胳膊上,以及所有人衣襟上全是血。
满目都是贞儿的血,朱见深眼前一黑,跪倒在地,悲痛欲绝看着躺在血泊里的贞儿。
此刻她一动不动,嘴唇灰白,安静得令他崩溃。
他颤抖着指尖, 把手放在她鼻下, 连呼吸都没有了,他屏住呼吸, 俯身紧紧贴在她胸口,连心跳都听不见了!
他整个人开始抖, 灭顶哀伤席卷而来。
“贞儿!”
朱见深跪在榻前握紧贞儿的手, 她的手掌冰凉得令他痛不欲生。
“贞儿,求你求你睁开眼看看我。”
朱见深哽咽将贞儿的手掌心贴在脸颊, 凉意犹如万箭穿心, 一根一根扎进他的四肢百骸。
他无助把脸埋在贞儿冰冷手心里, 她的手心里满是血, 已经凉透,黏糊糊蹭在他脸上。
他无助将贞儿紧紧搂在怀里, 将贞儿的头靠在他肩膀上,脸贴着他的胸膛。
乾清宫里死寂无声, 静得像一座坟。
奴婢们全都匍匐在地,不敢出声,乳母抱着两个小皇子垂首, 也不敢出声。
刚出生的小皇子们忽然也不哭了,像是知道发生什么,安安静静缩在襁褓里。
此时万贞儿正深陷乱梦中。
新雪初霁,满月当空。
安喜宫长阶下,花枝冷艳,奢丽寝殿内,半盏残灯摇瘦影。
锦衣华服的宫妃,正对镜梳妆,铜镜中,万贞儿看清楚那女子的面容,愕然。
眼前赫然出现一张不再年轻的熟悉脸庞,那女子眼角有细纹,鬓边染霜,原来她老去之后,是这般死气沉沉的模样。
是她自己,鬓发染霜的万贞儿。
那是她,不,不是她,是另一个她,也许是前世的她。
“你终于来啦。”
女子忽而转过脸,鬓边簪着一支歪歪扭扭的簪子,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你你是谁”万贞儿满眼惊恐。
“你来了。”女子开口,声音沙哑疲累。
万贞儿愣怔:“你认识我?你你是万贵妃?”
女人淡笑点头:“贞儿,我等你很久。”
“我是你,你是我。”女子笑得苦涩悲凉。
“不你不是我你不是”万贞儿从来不知道自己会露出这幅生不如死,行尸走肉的悲苦表情。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活成这幅心如死灰的凄惨模样?
此时女子站起来,缓缓走到窗前。
万贞儿的目光,顺着女子目光望向窗外,窗外竟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悲凉景致。
目光所及,并非是紫禁城飞阁流丹红墙黄瓦,而是一座荒山,山上有一座坟,坟前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龙袍,背影佝偻,孤寂而落寞。
那个背影,她太熟悉,她见过他年少时孱弱无助的样子,少年时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沉默寡言的样子,见过他在她床前,哭得像个孩子的模样。
可她从没见过他如此失魂落魄,佝偻着腰万念俱灰的模样。
鼻子一酸,潸然泪下,她注视着坟前那个佝偻的背影,凄风把他花白头发吹得凌乱,他在轻抚拥吻墓碑,像是在摸她的脸,吻她。
“贞儿,那是你,也是我的坟,他每天来都来,无论寒来暑往,凄风苦雨,甚至病重时也来,来了就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哭,就那么沉默守着你!”
万贞儿的心闷疼起来。
女子忽而叹息:“后来他也死了,他来陪我了。”
窗外的景象开始模糊,琼楼玉宇与孤坟都已消失,那个佝偻的背影也渐渐模糊轮廓。
画面再度轮转变换,万贞儿竟看见自己正坐在镜前梳妆,铜镜里映出一张端丽的脸,眉眼温柔缱绻,嘴角含笑,是万贵妃,不是她。
皇帝站在万贵妃身后,手里拿着一支簪子,笨手笨脚为她挽发梳妆。
他插了半天发簪,总算插上了,歪歪斜斜丑得要命,他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点头,亲吻她香腮:“好看。”
“好看什么呀,都歪了。”贵妃娇嗔道。
皇帝凑过来,含情脉脉从镜子里看她:“歪了也好看,贞儿什么样都好看。”
万贵妃瞪他一眼,可嘴角压不住笑意。
那是他们最好的厮守岁月,他每日下朝就往她宫里跑,有时连朝都不上,就陪在万贵妃身边。
大臣们看不下去,上书劝谏,他把奏折往边上一扔,怒喝:“此朕家事,无需尔等置喙!爱妃无过,罪在朕躬!”
万贞儿站在那儿,看着皇帝与万贵妃笑着闹着,欢好同寝,眼泪不知什么何时沾湿衣襟。
画面又变了,她看见万贵妃躺在床上,肚子高高隆起,脸色苍白如纸,皇帝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皇帝的手在抖。
“贞儿,你不会有事的。”
皇帝的声音在抖:“太医说了,你身子好,一定能撑过去。”
万贵妃只虚弱看着皇帝紧皱的眉头与他眼里的恐惧,伸手摸他的脸,可她没有力气,皇帝竟主动将脸颊贴向她掌心。
“孩子…”万贵妃张嘴,声音虚弱至极。
“孩子没事,太医说胎位正,就是有点慢。”
万贞儿像个人生看客,眼睁睁看着万贵妃的孩子出生,皇帝欣喜若狂,又眼睁睁看着十个月的儿子,在万贵妃怀里没了呼吸。
眼前光影交织,万贞儿站在冷冰冰的安喜宫里。
“娘娘,陛下今晚今晚留宿于柏贤妃宫中,明日十五,陛下需留宿坤宁宫。”
“知道了,退下吧。”万贵妃没回头,她只怅然站在孤窗前,默然看冷月无声。
此时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万贵妃含泪翻开记载帝王宠幸后宫的《钦录薄》,《钦录薄》上写着一个个不同的嫔妃名字。
他与她们翻云覆雨,生儿育女,无数次,她一遍遍的数着,数不清有多少次。
眼泪滴在《钦录薄》上,把那些欢爱缱绻的剜心字句,糊成一片。
“为何会这样,我以为这辈子就是他爱我,我爱他,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俩”
“贞儿。”熟悉的清越声音传来。
万贞儿回过头,皇帝穿着龙袍,眉眼间有几分疲惫,眼前的濬郎,并非是她爱了一辈子的人。
他气宇轩昂,沉稳持重,眸中却染着忧愁,不是她的濬郎。
“濬郎怎么来了?”
“朕来看看你,你今日为何没来乾清宫陪朕用晚膳。”
“贞儿…”
“陛下今晚不去寻柏贤妃吗?她该等急了。”
皇帝沉默片刻,这才沉沉开口:“贞儿,朕知道你不高兴,可朕是皇帝,朕不能…”
“臣妾知道,陛下是皇帝,要有后宫有子嗣,要平衡朝堂,臣妾都懂。”
“贞儿”皇帝伸出手,想拥抱她入怀,却被她躲开。
“陛下,柏贤妃在等您。”
皇帝沉默不语,转身拂袖而去,忽而顿步在殿门前,语气颇为无奈与疲累:“贞儿,朕这辈子,对不起你。”
皇帝说罢,不曾再为身后之人停留,凄冷寝殿里,依旧只剩下万贵妃孤零零一人,泪流满面。
万贞儿站在万贵妃身边,看着她哭得伤心欲绝,近乎感同身受,不由生出无尽怜悯。
她很想抱抱可怜的万贵妃,想安慰她别哭了,手掌却穿过她的肩,压根无法触及伤心人。
万贞儿被迫亲眼目睹万贵妃的一辈子。
紫禁城里的嫔妃越来越多,一个接一个,流水一样涌进后宫,挤在万贵妃和成化帝之间,他们之间人潮如织。
成化帝一次次允诺只爱万贵妃一人,万贵妃身边所有人都在劝慰她,比起皇帝陛下的恩宠,旁的都是针尖芝麻的小事。
可即便是芝麻,一遍遍曲膝去捡起,也有崩溃的一日,他们岂会不知道,针尖虽小,却戳人最疼,包括成化帝也知道。
最亲近之人,才能伤得最痛。
万贵妃已无能为力,也拦不他广纳后宫,只能一遍遍拥紧孤枕冷衿,午夜梦回之时,一遍遍劝说自己,他是皇帝,皇帝要有后宫,要有子嗣,她不能自私自利。
万贵妃开始跟皇帝三五不时争吵,吵他宠幸别人,吵他不来陪她,她只想让他像从前那样,只看她一个人。
皇帝一开始还哄贵妃,后来疲累得不想哄她,冷着她。
“你还要朕如何做?朕是皇帝,朕不能只守着你一个人,你为何不能懂事一些,不能妒,更不可怨!你口口声声说爱朕,却自私自利,令朕为难,朕对你很失望,贞儿!”
斗转星移,月落参横,万贞儿只看见皇帝与万贵妃二人无休无止的争吵,逐渐沦为一对互相折磨,却相爱的怨偶。
他无休无止的宠幸女子,万贵妃则变得愈发狠辣,暗中杀死无数龙胎,后宫已多年不闻婴孩啼哭声。
也不知煎熬多久,忽然有奴婢慌慌张张跑进来。
“娘娘,万岁爷认了皇子,是纪氏所出的皇子,纪氏被封为纪淑妃,赐居长乐宫!”
万贵妃手中团扇掉在地上,伤心欲绝,瞬时被人抽走了魂。
她心急如焚去乾清宫找皇帝。
却见皇帝满眼欣喜抱着一个孩子,那瘦瘦小小的孩子,怯生生躲在他身后。
那个孩子才六岁,瘦得像只猫,胎发才刚刚剪掉,皇帝抱着他哭了,感慨万分,喜不自禁,对贵妃笑道:“我子也,类我。”
“贞儿,你看,这是朕的儿子。”
万贞儿看着那个孩子那双熟悉的黑亮凤眸,忽然觉得害怕,那孩子像极了皇帝,太像了,像得她心里发慌。
她站在一旁,看见纪氏正给孩子喂粥,孩子吃得满嘴都是,纪氏拿帕子给他擦,边擦边笑,皇帝笑得温柔至极。
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万贞儿看得心酸至极。
也不知深爱这个成化帝的万贵妃,又该多生不如死,万贞儿忐忑看向万贵妃,竟见万贵妃面露痛苦,殷红鲜血染红裙摆。
他有了儿子,他们一家三口团聚那日,万贵妃来不及得知有孕,她与成化帝的第四个孩子,再度胎死腹中。
后来她再也没有怀过,太医说是伤了身子,再也怀不上了。
万贞儿完全理解万贵妃为何会变得恶毒,怎么能不恨!她若是万贵妃,定会狠毒百倍!
万贵妃该恨的,恨老天不长眼,恨那些能生孩子的女人,恨那些霸占皇帝的女人,恨那些抢走她一切的孩子。
可她最恨的应该是皇帝!恨他是皇帝,恨他不能只守着她一个人,却不肯放她离开紫禁城。
万贵妃开始找纪氏的麻烦,克扣她的用度,罚她跪在殿外,把她宫里的人全撤了。
可纪氏不闹不哭甚至不求饶,她只是安安静静受着,像一潭死水。
万贵妃更恨了!她宁愿她闹宁愿她哭,宁愿她来求她,可她什么都不做。
她只是等着,等着死。
从她怀上皇子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会死,是早就知道了结局。
紫禁城里有孕的女子,都该去死!和她们的孽障全都去死吧!
那天夜里,纪氏让人来请万贵妃,想见她最后一面。
长乐宫里很冷,烛火昏黄,照得纪氏的脸白得像纸,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
“你找本宫何事?”万贵妃站在榻前,居高临下看着纪淑妃。
“贵妃娘娘,臣妾快死了,臣妾想求您一件事。”
纪氏强撑着坐起身,眼睛亮得吓人:“娘娘,求您,放过祐樘。”
“他还小,什么都不懂,他不会跟您争,不会跟您抢,他可以是您的孩子,臣妾求您,放过他。”
万贵妃弯下腰,凑近纪氏的脸,满目怨毒:“你凭什么求我?就凭你替他生了儿子?”
“臣妾知道您与陛下情深意笃,可他终究是皇帝,皇帝不能只有一个女人。”纪氏看着她,语气很悲哀,在为她悲哀。
“他能的!”
万贵妃癫狂怒喝:“他能的!只要你们都死了,他就只有本宫一个!只有本宫一个!”
“贵妃娘娘,臣妾真的不恨您。”纪氏笑了。
“您这辈子太苦了,苦得只剩下陛下,可他是皇帝,他不能只属于您一个人,您恨一辈子,累了一辈子,也该放下了。”
“贱人,你那是什么眼神!本宫无需你同情怜悯,本宫要杀了你和那孽障!你们全都去死吧!”
“你知不知道,你生的那个孩子,本宫有多想杀了他?你知道本宫有多恨吗?恨得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恨得看见宫里任何一个孩子,都想掐死他!”
“还有你这张脸!你只是因为这张脸得宠!”
万贵妃歇斯底里咆哮,尖叫,崩溃大笑。
她忽然抓住纪氏的手腕,指甲掐进她肉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让你死?”
“那您动手吧,反正我也活不过几天了,动手,也算成全了我,您杀的皇子和嫔妃无数,不缺我这一条贱命。”
“娘娘,陛下依旧只爱你,不是吗?否则他岂会对我动心?对我这张脸着迷?他还是只钟情于你,不是吗?”
“娘娘,我死,祐樘就安全了,您会把所有的恨都放在我身上,他会是您的儿子,您不会再动他,对不对?”
纪氏看着万贵妃,没有躲。
此刻万贵妃沉默看着纪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哀求,有决绝,还有清晰的怜悯,纪氏在怜悯她。
“呵呵呵,不,你们都去死吧!”
屏风后面忽然传来一声响,像是有人撞到什么,万贞儿猛地回头,竟看见皇帝从屏风后面走出。
万贵妃瞬时惊慌失措:“陛下…”
她的声音在抖:“濬郎…你怎么…”
皇帝没看贵妃,他走到榻前,蹲身握住纪氏的手。
“是朕对不起你,勿要怪罪贵妃,她无错。”
纪氏满眼错愕,忽觉今晚她的举动就是个笑话,皇帝对贵妃爱得深沉,竟偏听偏信,盲从信任她,呵护她,他早已知晓贵妃心肠歹毒,却还是爱她。
纪妃摇摇头,虚弱握紧皇帝的手掌:“陛下,臣妾不后悔,这辈子,能与陛下相遇,是臣妾此生最大的福气。”
万贞儿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明白了,纪氏请万贵妃来,压根就不是为求她,是为了让皇帝看见。
原来纪氏在万贵妃倾轧下,苟延残喘活着,今晚请君入瓮,只是为让皇帝看见她怎么死。
纪氏竟然想要让皇帝亲眼看见,他宠爱有加的女人,到底是什么心狠手辣的货色。
让万贵妃在他面前,把所有的恨都说出来,把所有的恶毒都原形毕露,让他亲眼看见,他深爱着的贵妃,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贵妃输了,输得彻底,一败涂地。
此时万贵妃站在屏风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捂住脸,失声痛哭。
听着万贵妃压抑崩溃的哭声,万贞儿竟觉感同身受。
“贞儿,她死了,你满意了吗?”
“朕这辈子,对不起她,朕也对不起你。”
皇帝忽然站起身,徐徐走向万贵妃,万贞儿以为皇帝会骂贵妃,会恨她怨她。
可他看着万贵妃的眼神,没有恨与半点怨,只有浓烈的心疼与爱意。
万贞儿愣怔无言。
“贞儿,我们走吧。”皇帝伸出手,掌心朝上,等着她,等着那只他牵了一辈子的手。
万贵妃看着那只手,含泪慢慢站起来,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二人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他们走出长乐宫,夜风寒凉,吹得她打了个寒噤,皇帝温柔体贴脱下外袍,披在她肩上。
“陛下,您恨我吗?”
他没说话,牵紧她的手,走得很慢,夜黑风高,他怕她摔倒,走了很久,他才开口。
“朕只是贞儿一人的夫君,是贞儿的濬郎,却是后宫所有女子的陛下,是她们的依靠。”
“贞儿,朕这辈子,恨谁都不会恨你。”
“朕只是心疼你,心疼你恨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
“朕知道你只是太爱朕,爱到容不下任何女子,爱到把自己都丢了。”
“朕也有错,朕是皇帝,可朕护不住你,护不住我们的孩子,护不住任何人,朕谁都没有护住。”
他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温声细语安慰:“贞儿,不怕,不怕,有濬郎在,无论你做什么,都是朕的错,都是朕亏欠于你。”
“不怪你,朕谁也不怪,朕只怪自己。”
“朕都知道,朕岂会不知枕边挚爱是何秉性,只要你高兴,你可以做任何事情,不必有任何负担,不哭了。”
“放我出宫可好?我已爱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我好累,我好难受,濬郎,求你了…”
“好,待朕驾崩之后,就放你离开,朕离不开你,贞儿,你是朕的妻子!”
万贵妃依偎在皇帝怀里哭,皇帝温柔缱绻抱着她,一遍遍吻她,安慰她别怕。
后来的日子,皇帝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太子朱祐樘身上,亲自教他读书,亲自教他骑射,亲自教他为君之道。
他要把欠纪氏的,都还给那个孩子。
他们之间,隔着无数死去的女人,隔着无数被万贵妃戕害的皇嗣,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裂隙。
万贵妃变安静了,也不再杀死后宫的孩子,后宫越来越多的皇子与公主咕咕落地,她不再去找茬,不再去闹,死一样的平静。
她只是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宫里,等他来,可他不常来了,他要忙着教太子读书,要批奏折。
她孤独等着,在安喜宫里,却万念俱灰悲苦孤独,等一天,等一个月,等一年,等十年。
他偶尔会来,带着她爱吃的点心,将她抱在怀里,温柔至极跟她说说话。
说太子又长高了,说今天的朝堂又吵起来了,说他在乾清宫种的柿子树硕果累累,吻她香腮云鬓,问她要不要去看看。
他依旧会宠幸她,只不过万贵妃每回侍寝,都必须点媚寝情香,并非是因想要挽回皇帝的心,而是迷惑她自己,不清醒,才能与他继续欢好,否则只剩下剜心刺骨的痛苦与绝望。
他的身上是别的女子亲手做的贴身衣物,就连欢好时的习惯都变了,那是在别的女子身上体验过的美好,再恶心的复刻在万贵妃身上。
万贞儿看得窒息,愈发确认眼前的成化帝,并非是她的濬郎。
画面忽然寸寸碎裂。
此时万贵妃枯坐在镜前,铜镜里映出憔悴容脸,她瘦得令人心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面如死灰。
“娘娘,陛下明日要去郊外祭祖,要两日才能回京。”
“知道了。”
“娘娘,您要不要去送送陛下?”
万贵妃没说话,只含笑看着镜中的自己:“都下去吧,本宫累了。”
“娘娘。”宫女的声音在发颤。
“都退下。”
殿门关紧,殿内依旧剩下万贵妃孤零零一人。
万贵妃打开妆奁,把他亲手做的簪子统统插进发髻,歪歪斜斜不成样子,像当年他第一次为她插簪那样。
环顾四周,她在这座紫禁城里困守一辈子,笑过,爱过,哭过,等过,疼过,绝望过,失望过,如今还要死在这座囚牢里。
她以为自己会寿终正寝,死在那人怀里。
如今却只能遗憾终生,她要死在孤独与绝望里。
万贵妃把簪子一支支拔下来,握在手心,握得很紧,紧得簪子硌进掌心沁出血痕,她却感觉不到疼。
簪子很尖,尖得能刺破一切,刺破这一生的爱恨纠葛,刺破她再也撑不下去的无助余生。
“贞儿熬不住了,也不想再煎熬,这辈子太漫长太煎熬,长得熬不动了,濬郎,生生世世,即便化作风雨草木,也别再相遇!”
她攥紧皇帝为她亲手做的第一支簪,没有犹豫,一簪贯喉,鲜血染红妆台发簪。
染红桌案上的绝笔:生难同衿,死不同穴。
万贵妃用玉石俱焚,拒绝了与成化帝生同衿,死同穴的鸳盟。
画面又开始急剧变换,万贞儿看见皇帝悲痛欲绝跪在贵妃床前,贵妃已经死了,脸上盖着帕子,看不见脸。
皇帝掀开帕子,手抖得厉害,俯身边哭边吻她的遗容。
“贞儿贞儿你是不是恨朕?”
“你恨朕,所以你丢下朕,为何狠心不要朕,让朕一个人孤零零留在这儿。”
她死了,他终于不再宠幸任何女人了。
他给后宫所有女人都安排好去处,未曾宠幸过的年轻女子,给嫁妆放出宫去,年长的封妃荣养终身。
他给了所有人好归宿。
万贞儿看着因为万贵妃死去,一夜白头的皇帝,说不出悲喜。
只能说迟来的深情比草贱,半分不值得同情。
他撑着病体,不顾太医的劝谏,隔三差五去贵妃坟前枯坐痛哭,月落乌啼仍是不肯走,说她一个人在那,会害怕。
他不上朝,朝臣跪在午门外求见,奏折堆成山,奸邪横行,民不聊生,他什么都不做,只是日日坐在她坟前,陪着冰冷墓碑日复一日。
到了春天,皇帝开始咳血,太医跪了一地,说是忧思过度,伤了心肺,必需要静养。
他点点头,转脸就去坟前继续风吹雨打,日晒雨淋陪她。
四月,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走几步路就喘得脸发白,他还是执拗枯坐在坟前。
“贞儿。”有时他吻着墓碑,会忽然开口,对着虚空温柔呼唤。
六月,皇帝躺在病榻起不来,太医进进出出,药一碗一碗端进来,他不喝,他要为她殉情。
“万岁爷!您要保重啊…”奴婢们跪在床边哭。
皇帝忽然虚弱开口:“贞儿呢?”
众人都愣住了。
“贞儿为何还不来看朕?”
“哦,她走了。”
眼泪从眼角滑落,他已泪流满面,那年他四十一岁,正是壮年,可他不愿意活了。
他是因悲伤过度忧思成疾,自己不想活了。
从他两岁记事起,朱见深与万贞儿就没分开过,无论他在哪,身边最近之人,只会是她。
他念叨着她陪了他一辈子,他不能让她一个人走。
成化二十三年,八月二十二日,她的生辰,第一个冥诞。
皇帝已是弥留之际,他躺在病榻,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了。
忽而皇帝的目光看向万贞儿,深情而缱绻,万贞儿只觉疑惑,他是不是能看见她?
此时皇帝朝她伸出掌心,虚弱呢喃:“贞儿.我来陪你了”
手伸到一半,无力垂落。
他不是去死,他是去找她了,不,是去找他辜负的万贵妃。
他死得很着急,迫不及待想与她继续长厢厮守,永远不分开。
此时万贵妃再度出现在眼前,万贞儿看着贵妃含泪看向驾崩的皇帝:“你恨他吗?”
“恨过,恨他有那么多女人。”
“可他更恨他自己,恨了一辈子,恨到连命都不要了,我现在不恨了,因为他来找我了。”万贵妃垂泪。
万贞儿笑而不语,无法共情。
此时皇帝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年轻的他,目光只追逐万贵妃。
万贞儿悄无声息退到一旁,眼前的皇帝,并不是她深爱的濬郎。
濬郎不会背叛她,更不会让她难过到自戕溅血,香消玉殒。
“濬郎,你怎么跟来了?”万贵妃声泪俱下。
“贞儿,我不想让你再等我太久,已经熬七个月了,我岂能让你等太久。”
万贵妃伸出手,放进皇帝掌心里,二人十指相扣,相视而笑。
“我来找你,说好了,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只要你。”
“你不怪我?”
“怪,怪你不等我就走了。”
成化帝牵紧万贵妃的手掌:“贞儿,我们回家。”
“走吧,贞儿,回家。”
成化帝和万贵妃相依相偎,散成无数光晕,万贞儿只觉刺目耀眼,成化帝与万贵妃,最终以双死结局,不知是喜是悲。
“贞儿,快回去吧,他在等你,这一世,别再错过了。”
“贞儿,回去吧,他在等你。”
万贞儿头疼欲裂,听见有人在喊她。
“贞儿,你回来,我求你了。”
她认得这个声音,她听了一辈子。
她顺着声音往前走,迫不及待,心急如焚,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她看见前面有一点光,光里有一道熟悉的人影。
可前路漫漫,永无尽头,她实在走不动了,只能停下脚步,站在那,学着万贵妃,伸出手掌,掌心朝下,等着独属于她的成化帝,来牵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她牵了一辈子,从他还是冷宫废太子的时候就牵着,她牵着他走出冷宫,牵着他走过无数个日夜。
耳畔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指尖相触十指紧扣那一刻,她听见濬郎崩溃无助的哭声。
还有两道细细软软的哭声,是她和濬郎的孩子。
皇帝崩溃痛哭声与孩子们可怜柔弱的哭嚎声越发清晰。
“贞儿!等等我,我来陪你,你等等我。”
不能死,濬郎还在哭,不能死!她一遍遍对自己说!
她不能死,她死了,他怎么办?一直叫不醒她,皇帝该有多绝望多崩溃啊…
这个执念,将她的意识一点点拽回疼得发抖的身体里。
可好累,她这辈子没这么累过,浑身的骨头都被碾碎似的,血肉都被钝刀撕裂开。
她已是筋疲力尽,再无法动弹半分。
“贞儿!!”此时朱见深崩溃痛哭,他张着嘴,哭得喘不上气,哭得浑身发抖。
两个小皇子也开始哭,一个比一个响,哭他们没有母妃了。
段英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忽见皇帝陛下踉踉跄跄冲过来,一把夺走两个刚出生的小皇子。
“陛下!!”段英吓得魂飞魄散。
皇帝陛下将两个嗷嗷大哭的小皇子放在万贵妃怀里,时而哭时而笑,举止疯癫无状。
“贞儿,孩子们哭了,你听见了吗?你起来看看,你起来看看他们,再不起来,朕立即将他们摔死!这对孽障该死!”
朱见深将贞儿无力冰冷的手,放在那两个孩子身上。
她的手搭在襁褓上,他无助看着贞儿的手一点一点从孩子身上滑下来,一次次滑到榻上。
他绝望抓住那只凉透的手,贴在脸上,低头,嘴唇贴在她冰冷额头上,边哭边拼命吻她。
贵妃娘娘已出现死脉,孝陵卫千里迢迢送来的蛊虫竟都不奏效。
绝望之际,荀葇想起那时贞儿剩下半命,孝陵卫在贞儿耳畔说过的那句话。
“万贞儿!快起来啊!再不起来,孝陵卫就不救你的殿下”荀葇喊得嗓音都在发颤。
“快起来,万贞儿,若再不起来,孝陵卫不救你的陛下了!不救你的濬郎了!”
“贞儿,你走慢些,你等着我。”朱见深从枕下拔出贞儿随身的柴刀。
她握着这把破柴刀,一次次为他披荆斩棘,为他劈开生路,今日,也将送他与她团聚,朱见深含泪将柴刀横在脖颈。
倏然衣袖被轻轻拽住,朱见深屏住呼吸,低头。
却失望看见孩子的小手,攥紧他的衣袖。
绝望闭眼,他再次横刀自刎,衣袖再次被拽住,他再次睁眼,瞬时潸然泪下。
两只攥紧他衣袖的小手,被一只染血的苍白手掌覆紧。
母子三人,一起拽住他的衣袖。
“陛下!娘娘有气息了,娘娘活过来了!”
荀葇浑身被冷汗与血水打湿,忙不迭夺过皇帝手中柴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大婚
踏碎鳞鳞细浪, 尘尽光生,刺破千山风雪, 她听见皇帝在哭,哭得摧心剖肝,一遍一遍哑声痛呼她的名字。
她想回应他,可无论怎么呼喊都发不出声。
直到听见孝陵卫不救他,万贞儿五内俱焚,拼劲毕生力气睁开眼。
幸好,皇帝近在眼前。
万贞儿虚弱得说不出话来, 她伸手想握住皇帝的手掌。
此时她浑身都在恐惧发抖, 那个绝望的梦境明知是梦,心底却依旧不胜悲戚。
万贵妃和成化帝, 直到双死,才彻底难舍难分。
无力的手抬到一半, 被皇帝主动握紧,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肩膀在轻颤。
他在哭。
皇帝脸上全是泪痕, 胡茬冒出来一圈, 整个人憔悴虚弱至极, 甚至连嘴唇都抖得说不出话。
她凝眸看他, 指尖轻轻摩挲他虎口,无声安慰, 紧紧握着他的手。
忽然想起那个乱梦,想起那座孤坟前可怜兮兮的佝偻背影。
“濬”她喊他, 声音沙哑虚弱,一开口仿佛咽下一块热炭,难受得忍泪。
她很想抱抱他, 这个念头才划过心底一刹那,他似乎能读懂她的眼神,竟立即将她抱紧,紧紧揉入胸膛。
两个孩子还在哭,段英与荀葇将小皇子们抱过来,皇帝却不肯松开怀抱。
万贞儿焦急看向嗷嗷待哺的孩子们。
两个小家伙用绣五爪龙纹的朱红襁褓包裹,头上戴护顶小帽,脖子上围涎褡。
荀葇掀开厚实襁褓,露出小家伙们身上穿的绣金龙红色肚兜。
万贞儿盯着小皇子,惆怅死了。
两个小东西脸皱巴巴的,一个比一个丑,像两个小老头。
倏然面前的小皇子睁开眼睛,万贞儿愣怔住。
小家伙的眼神怎么与皇帝的一模一样?
再看鼻子眉眼,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容貌舒展开,简直就与皇帝小时候一模一样。
万贞儿好奇用指腹轻轻摸摸小家伙的脸蛋,软软温暖的,活着的,真好。
“娘娘,这是二皇子,眼睛像极了您。”荀葇将软乎乎的二皇子放在娘娘怀里。
万贞儿迫不及待看向次子,登时气笑了,又是个翻版皇帝,皇帝的血脉还真是与他一样蛮横霸道,次子也只有眉眼间,能隐约瞧出她的痕迹。
此时荀葇轻咳嗽一声:“陛下,贵妃娘娘交代过,若她苏醒,小皇子们必须由娘娘亲自哺育。”
皇帝似乎没听见,依旧执拗不肯松开她。
荀葇求助看向段英,段英挠头:“陛下,娘娘这会该涨乳难受得紧,若再不开奶,娘娘会疼的。”
段英话音未落,皇帝陛下已寒着脸接过大皇子,轻轻放在贵妃娘娘怀里,孩子到母妃怀里就不哭了。
段英垂首退到殿外伺候,荀葇则小心翼翼为贵妃娘娘宽衣。
万贞儿正疲累得睁不开眼,忽觉一张有力的小嘴拱来拱去,孩子含住那一刻,她疼得嘶了一声。
皇帝立刻凑过来:“疼吗?朕让这两个逆子滚。”
万贞儿被皇帝恶狠狠的模样气笑了。
“朕给你揉。”朱见深俊脸薄红覆手而来,她产子之后,愈发丰腴可人。
“别”万贞儿羞红脸瞪他一眼,皇帝满眼笑意,笑得眼泪还挂在脸上。
此刻即便疼,也是欢喜的疼,殿内安静的只剩下清晰的咕嘟咕嘟声。
衣襟忽然传来一阵阵难以启齿的濡湿,万贞儿难为情求助看向抱着另外一个小皇子的荀葇。
虽做好心理准备,亲自哺育两个孩子难免艰辛,可月子里上边淌乳水,下边还得流血,还是令她有些手足无措。
她竟不知道,小皇子吃一边之时,另外一边也会乱流,瞬时濡湿衣衫。
皇帝也是头一回当父皇,慌得用手去捂住那濡湿衣衫的一边。
荀葇抱着另外一个小皇子,将小皇子嗷嗷哭的嘴凑到娘娘另一边口粮,吧唧吧唧的声音立即传来。
万贞儿勉强恢复气力,羞红脸轻轻推皇帝,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哺育孩子们。
刚出生的小家伙吃得不多,只一味贪睡,却吃的频繁,荀葇隔一个半时辰,就会将孩子们抱到她身边哺育。
半梦半醒间,她早已筋疲力尽,服下汤药之后,迷迷糊糊听着吧唧吧唧声酣然入梦。
寝殿内的血腥气久久不散,小皇子们吃饱喝足,被荀葇放在一旁的小床上歇息。
万贞儿疲累不堪,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为她擦身子,隐隐约约感觉又开始出血了。
她吓得挣扎着掀起沉重眼皮,竟发现是皇帝在亲自为她擦洗恶露。
“娘娘,恶露色红量多,此乃常理,您诞育双胎,难免神疲乏力,气虚不能摄血,冲任不固,当以补气摄血固冲止漏为法,先予补中益气汤加减,调养数日,待中气充足,恶露自止。”
“月子里恶露断断续续需排一月左右,娘娘气血亏损得厉害,月子还需坐满至少两个月才成,三个月内”
荀葇欲言又止,看向皇帝陛下:“切不可行房。”
皇帝抬眸:“那就百日后再出月子,务必用最好的汤药为她调养身子。”
氤氲汤药蒸腾,皇帝把金盆放在小几上,又去拿帕子浸进热水里,烫得他一缩手,月子期间不能用生水,必须用煮开放稍热些的汤药擦洗身子。
皇帝把帕子拧干,他的手也被热水烫得通红,袖子湿了一截,他也不管。
他把帕子展开,轻轻掀开被子,万贞儿没穿裤子,下意识想躲,却被皇帝按住。
“别动,让朕来,朕给你擦。”
帕子贴上去的时候,她浑身一颤,温热的帕子轻轻擦过,他的力道很轻,怕弄疼她,他擦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下都极轻极柔。
擦完取新帕子放进盆里,拧干净再擦,直到盆里的水染上血色,帕子上不再有血迹。
皇帝这才直起腰,把帕子扔进盆里,又拿干药帕子给她擦干净,细心帮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掖得严严实实。
“贞儿,力道可舒服?”皇帝的声音有点哑,满眼忐忑不安。
万贞儿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拽了拽,皇帝弯下腰。
“怎么了?疼了?哪儿不舒服?”
万贞儿软软在他脸颊落下一吻。
“濬郎,你真好。”她的濬郎独一无二,万贞儿笃定,双死的悲剧,一定不会重演。
朱见深眉眼含笑,缱绻将她鬓边散落的青丝挽到耳后,低头吻她红肿的眼眸,眼底疲累的乌青,苍白虚弱的唇。
他的嘴唇忍不住发抖,额头抵着她的额,二人鼻尖相抵,他心有余悸感受着贞儿呼吸的温暖,潸然泪下。
皇帝的眼泪落在她脸上,温温热热的,万贞儿亲昵用脸颊蹭他的眼泪。
“贞儿,你比朕好千万倍,好到朕总觉得,不配得到你,朕欠你的恩与情,生生世世都无法还清。”
万贞儿泪眼婆娑与皇帝对视,在他翻涌泪意的眼眸里,她看到了自己,他的眼睛里全是她,从始至终只有她。
“濬郎”万贞儿伸出手,轻抚皇帝不修边幅的憔悴脸庞,他的胡茬甚至能扎手,他的泪依旧滚烫。
万贞儿的指尖停在他嘴角,柔柔摩挲:“巧了,我也欠你生生世世,那我们慢慢还,一辈子不够,就生生世世,你跑不掉!”
“朕不跑,等你来讨朕的债,讨朕的命,讨朕的生生世世,贞儿!你也不准跑!”
朱见深合眼,依偎在她怀里,听她稳健的心跳,听那两个睡在贞儿身旁,小小软软的逆子,均匀的呼吸声。
万籁俱寂,他的世界,只有母子三人的心跳与呼吸声,动听之极。
他低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贞儿的颈窝很暖,有她的体温与令人心安的气息。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皮肤,感觉她的心在跳,一下下,重复回应他:我在我在我在
“我不要你的命。”
“那你要什么?只要朕有,全都是你的。”
“我要你和孩子们好好的。”
“好,你好好的,朕才能安好,你活着朕就活着,你若老去,朕就陪你老,你走了,朕就去找你,贞儿,朕这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怕你不在。”
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十指相扣,嵌得很紧。
他把她的手背放在自己心口:“贞儿,这里早就不是朕的了,是你的。”
“贞儿,谢谢你,为朕舍命生了两个孩子,谢谢你活下来,谢谢你不曾丢下朕。”
“濬郎,我们一家四口,都会好好的。”万贞儿伸出手为他擦泪。
困乏至极,她握紧皇帝的手掌沉沉入睡。
寝殿朱门外,段英眉飞色舞。
帝王最爱的女人为他诞下的第一个儿子,注定贵不可言,更何况贵妃为陛下诞育两个皇子。
段英激动搓手,立即决定待贵妃出月子,就开始细心物色未来太子的大伴太监人选。
紫禁城里适龄的小太监,他早就秘密筛选过一遍,并无特别出挑的。
听闻广西大藤峡大捷,送来好些战俘,待来年开春,那些战俘送入紫禁城,他必须得去掐尖选好苗子,收为关门弟子。
荀葇累得直不起腰,看段英贼眉鼠眼的嘴脸,登时没好气掐他耳朵。
夜色如墨,乾清宫渐渐归于宁静祥和。
万贞儿苏醒之时,天将蒙蒙亮。
此时皇帝坐在床边目光灼灼看她:“渴了还是饿了?还是要擦身子?”
万贞儿被皇帝吓着了,此刻皇帝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头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眼底两团青黑,发髻凌乱,胡茬比昨日更长了些,身上的龙袍还染着血迹。
“濬郎,你是不是整晚都没睡?”万贞儿焦急追问。
朱见深取来帕子,细心为她擦干鬓发额角沁出的虚汗:“恩,不敢睡,怕一睁眼,你就没了,朕睡不着,只想守着你。”
朱见深说话间,不曾停下为她擦拭恶露,待清理干净,他重新坐在床榻边,守着贞儿。
万贞儿将两个小皇子喂饱,拽拽皇帝的衣袖:“濬郎,我想抱着你歇息。”
“好。”
皇帝起身,绕到耳房沐浴更衣,穿着宽袍燕居服,小心翼翼躺在床榻外侧,将她拥入怀中。
万贞儿伸手轻轻安抚皇帝后背,不多时,皇帝沉沉入睡。
月子里,恶露断断续续近一个月,每次都是皇帝亲自擦洗,她一开始还不好意思,皇帝的手都是血腥与汤药味。
后来习惯了,就由着他。
他换尿布比荀葇还利索,每次换完还要举起来看看,满意点点头,自言自语:“嗯,朕的手艺不错。”
有时候拍半天也不出嗝,他就一直抱着哄得耐心,嘴里哼着温柔小调,直到孩子趴在他肩上,抓着他的衣襟睡着。
每次孩子一哭,她还没睁开眼,就听见他起来的声音。
皇帝接连一个多月都不曾上朝,这日,万贞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催他。
“濬郎,我和孩子就在乾清宫里等你下朝归家,你快些去上朝吧,我们等你归家,你是皇帝,怎可为我怠政,我会内疚一辈子的。”
历史上成化帝开了明代皇帝长期不上朝的怠政先河。
虽然他并非完全不问政事,但从他开始,皇帝与大臣于奉天殿坐朝,当面议政的传统被彻底打破。
导致明朝中后期皇帝深居宫中,久不见群臣的荒唐君臣相处模式愈演愈烈。
明武宗朱厚照常年居住豹房,屡屡出巡,待在宫中的时间并不多,上朝的时间更是屈指可数。
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明世宗朱厚熜移居西苑修道,此后长达二十余年不视朝。
万历十七年后,明神宗朱翊钧为册立郑贵妃所出的皇子为太子,掀起国本之争,被百官反对,失败之后,开始不郊不庙不朝,长达三十年不出宫门。
成化帝开了大明帝王不上朝的恶例,他是第一个把不上朝当成常态的大明君王。
此后,明朝皇帝们有样学样,开始用奏折和批红代替上朝面谈,用文牍主义代替君臣论道。
甚至野史记载,成化帝从成化七年开始,长达十五年不见朝臣。
明史里明确记载,成化七年,群臣以彗星为借口,力请朝见皇帝陛下。
成化帝在奉天门接见阁臣,臣子们刚奏完几件事,时任内阁首辅的万安就叩头高呼万岁,成化帝随即退朝,帝自是不复召见大臣矣。
万安也被戏称为万岁阁老,万岁阁老这个外号,是成化朝留给后世最大的笑话。
在这之后,长达十五年的时间里,只有在成化二十二年,尹直入内阁时才得以面圣一次,成化帝再也没有召见过大臣。
直到他驾崩,都不再召见大臣。
她没料到皇帝在成化元年就开始不上朝,原因竟然是因为伺候她坐月子。
她愧疚万分,不想害他成为昏君。
“贞儿,朕不喜欢上朝,他们总喜欢激怒朕,看朕结结巴巴回应的丑态。”
万贞儿心疼抱紧皇帝。
在冷宫与先帝长久折磨下,长期的焦虑与压力,使皇帝除了有御音微吃的毛病,还有久坐或见太多生人,心里便发慌,不耐生人的隐疾。
只有在她身边,他才不会焦虑与口吃。
他平日里甚至懒得多说废话,上朝时候甚至用点头摇头表态,与大臣减少不必要的所有交流。
万贞儿查阅许多医书之后,发现有口吃症之人,最难发的是“是”字,若是把一个特别难发音的字替换成两个字,皇帝能正常吐字。
于是绞尽脑汁,想出“照例”两个字。
皇帝说这两个字甚好,体现帝王威严,上朝时,也时常用这两个字回应尖锐的谏言。
那些文臣愈发尖锐针对皇帝,万贞儿心疼皇帝受委屈,真想将故意激怒皇帝的佞臣全都杀光。
此时皇帝倏然面色凝重挥退奴婢,夫妇二人相偕绕到龙榻上说体己话。
“贞儿,朕不上朝,并非是怠政。”
“与其在朝堂上针锋相对,倒不如通过避而不见的方式掌控大局,奏章呈送入宫,朕在宫内深居简出,批复奏疏即可。”
“内阁票拟和司礼监批红机制成熟,即使朕不上朝,政务仍可运转,甚至能运作得更合朕心。”
万贞儿对皇帝这些权谋之术并不精通,她只隐约记得,历史上成化一朝乱局频发,皇权架空了内阁与六部。
成化帝通过铁腕手段彻底拢住皇权,甚至出现纸糊三阁老和泥塑六尚书的笑谈。
皇帝处理政务自有主张,她不再劝说,只时不时让段英秘密汇报朝堂与民间对皇帝的看法。
皇帝依旧日日守着她,就连奏疏都是在她床边批复,时不时都要看她一眼,帮她掖掖被角,擦擦身子,问她疼不疼,饿不饿,渴不渴,想吃什么。
万贞儿愈发不安,这日终于焦急追问:“濬郎,你天天在乾清宫陪我,都不曾上朝,朝政怎么办?”
“有内阁,朕付给他们俸禄,他们自是要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
朱见深将吃饱喝足的嫡次子抱在怀里,小心翼翼伺候他拍奶嗝。
他每天都会亲自用汤药伺候她擦身子,每一寸都擦得仔细。
擦着擦着,皇帝时时都要亲几下,夸她好看,他的眼神太炙.热,万贞儿被他看得脸颊绯红,捂脸不看他。
晚上她睡不好,两个孩子轮流哭,皇帝亲自将孩子们抱在怀里哄。
皇帝抱孩子的姿势僵硬至极,孩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哭得更响了,他手忙脚乱,可没两日,皇帝甚至都学会游刃有余拍奶嗝了。
这夜,孩子在万贞儿怀里咕咚咕咚地吃,皇帝坐在旁边看,看得眼睛都不眨。
“贞儿,次子更像你,跟你吃东西一样,狼吞虎咽的。”
“哪儿像了,明明更像你,你在欢好”万贞儿满脸通红,支支吾吾不好意思继续说。
皇帝在欢好之时,也喜欢睁大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她瞧,连吃她柔软时的眼神都一样。
朱见深亦是面颊绯红,笑着在她脸上啄吻:“别生气,朕喜欢看你吃东西,什么都吃得香,朕看着欢喜,今后朕轻些咬”
万贞儿羞得捂住他说荤话的薄唇,低头看孩子,怀里的孩子皱皱眉砸砸嘴,似乎在抗议父皇嫌弃他,哼两声,又继续猛猛吃。
月子坐满两个月之后,万贞儿遇到了难题,她的身子骨恢复的七七八八,两个小皇子胃口越来越大,她每日都需多吃汤汤水水。
可这两日,次子有些咳嗽,吃得少了许久,通乳小兵不干活,她就遭罪了。
起初她没在意,可到了第二天,胀得越来越厉害,胸口像揣着两块烧热的石头,一动就疼,碰都不能碰,她咬着牙喂孩子,可孩子吸不出来,哭得更凶。
她也疼得想哭,此时服下荀葇准备的汤药,仍是疼得厉害,疼哭了。
朱见深沐浴更衣归来,正看见贞儿低头悄悄抹眼泪,孩子在她怀里挣红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贞儿,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朱见深快步走到贞儿身边,将闹腾的小皇子抱在怀里。
万贞儿尴尬摇摇头,把脸别过去,不让他看见。
“贞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朕去唤太医。”
“不是就是就是涨得很疼”
朱见深焦急看向贞儿半敞开的衣襟,竟看见她衣襟上有水渍,洇湿一大片,他愣了一瞬,忽然明白了。
“涨乳了?”
“嗯”万贞儿疼出哭腔。
他没再问,把孩子放在床榻里侧,在她面前坐下看着她,伸手轻轻碰一下她濡湿的衣襟。
万贞儿吃痛嘶一声,下意识往后缩。
皇帝默不作声端来一盆热水,为她热敷,万贞儿勉强好受些。
“濬郎还会这些?”万贞儿颇为诧异。
“恩,闲来无事,学了些,朕还会诊喜脉,今后绝不会再被某些胆大包天之人戏弄。”
朱见深冷哼,伸手去解她衣襟。
她下意识按住他的手,皇帝停下来,目光温柔看着她。
万贞儿忍着羞意,慢慢松开手。
他解开她的衣襟,不由眉头皱起来,手指轻轻覆上去。
“这么严重,为何不早说?”
“我以为过两天就好了…”
温热的帕子贴着她肌肤不适之地,万贞儿舒服得眉头舒展开。
“濬郎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朕是你夫君,朕什么都能为你做。”
“朕问了医婆与荀葇,怎么敷,怎么揉,怎么吸”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万贞儿脸一下子红透了。
敷了一会儿,皇帝拿下帕子,重新拧热,手指开始轻轻打圈,她疼得发抖,他立刻停住。
他的力道放得更轻了些,揉了一会儿,似乎软了一点。
皇帝凑过来之时,她羞的闭上眼,他很轻很小心,怕弄疼她。
吞咽的声音传入耳中,这个手握天下的人,正在为她做这种事,她感动得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也不知过去多久,皇帝在她怀里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点水渍。
“好些了吗?”
她点点头,咬唇说不出话,他低头继续,这一次更轻,更慢。
她的手慢慢松开被角,搂紧他脖颈,竟生出狎昵动情的轻呼。
朱见深微微一顿,他此刻也克制的难受,发疯得想要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万贞儿终于呼吸微乱,轻轻推他,他把她的衣襟系好,为她掖好被角,转身疾步去了屏风后。
屏风后很快传来皇帝一阵急过一阵的动静,他在不停唤她的名字。
万贞儿心疼他忍得难受,他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却为她忍到如今。
待她出月子,定要好好补偿皇帝。
自那以后,万贞儿再也没有堵乃的困扰。
成化元年十月十三,万贞儿坐满百日的月子,终于被允许踏出寝殿。
明日是周太后千秋节,到底是皇帝的亲母,又是皇帝改元之后,太后第一次过生辰。
皇帝派人将周太后接回紫禁城,不但下旨令文武群臣与命妇入内朝贡,还在午门给文武百官赐宴。
今日,是孩子们满百日剃胎发赐名的吉日。
万贞儿与皇帝商量好,在皇子们满三岁之前,绝不与任何乾清宫外之人接触,尤其是周太后与王皇后。
皇帝允诺,在废掉王皇后之前,她这个贵妃可以恃宠而骄,不涉及后宫祭祀与请安琐事。
“贞儿,太子叫祐桢,次子名祐樘,可好?”
万贞儿含泪点点头,他到底还是更喜欢祐桢这个名字,她有些忐忑不安。
万贵妃的儿子在出生十个月之后,将会夭折,她担心长子会重蹈覆辙。
“濬郎,今日剃胎发,你我夫妇二人,还有我爹一起庆贺即可。”
“好,都依你。”朱见深知道贞儿为诞下两个孩子九死一生,她说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吉时已至,朱见深换上隆重的皮弁服,在乾清宫升座,执皇子右手,亲自为孩子们赐名。
赐名过后,他弃用翰林院撰写的净胎发祝寿文,而是亲自诵读他为孩子们撰写的净胎发祝寿文。
夫妇二人亲自在床上拴小石狮子,用红布条连着,再亲自为皇子剃胎发。
万贞儿将皇子们的胎发和疮痂,指甲,用黄色锦缎包裹,放在小匣里保存好。
万贵抱着两个小外孙,欢喜得合不拢嘴,笑着笑着,却心疼女儿遭两次生育痛楚,忍不住心疼啜泣。
“爹爹,待两个孩子满三岁,女儿定带他们去看您。”
“贞儿,紫禁城的孩子娇贵,你需慎之又慎,爹爹会请旨入宫看两个好外孙,你只需好好照顾自己,别让爹爹担心即可。”
万贵从怀里取出两副长命锁,并未立即佩戴在外孙身上,而是谨慎将长命锁交给身边的奴婢。
段英接过贺礼,转头派人细细检查一番,即便是老泰山的礼物,也不能随便戴在皇子身上。
段英心里觉得万贵妃谨慎得有些病态,似乎觉得所有人都会加害皇子们,连给皇子们沐浴更衣,都必须是她与陛下亲力亲为。
皇子们的换洗衣衫与尿布,也是贵妃亲自准备,皇子龙孙用的尿布都金贵,几层最细软的绸缎叠在一起,中间再夹上吸水的细棉,又软又能兜住。
换下来的尿布当然不会扔,拿去浆洗干净,晾好再叠起来等下次用。
可贵妃却骄奢惯了,换下来的尿布只用一次就丢,一日里两个小皇子用的尿布都需百十两银子。
幸而是天潢贵胄之家,否则还真连尿布都用不起。
段英将皇子们用过的尿布悄悄捡来,洗干净做成帕子,软乎得像云朵似的。
他还需趁热抢,否则都被陈准那些御前奴婢抢没了。
两个时辰之后,皇帝陛下降手敕传谕礼部,登识皇长子与皇次子玉牒,皇长子赐名朱祐桢,皇次子赐名朱祐樘。
两位皇子的名字立时传遍皇城内外。
清宁宫里,周太后气得将准备好给庶出孙子的礼物砸碎。
“朱祐桢?皇长子竟叫朱祐桢!他还真是有情有意,连孩子的名字都在示爱。”
韩嬷嬷嗫喏,硬着头皮,将皇帝不曾邀请太后去参与亲孙子的百日宴一事告知。
此时银作局恰好送来皇帝的贺寿礼,周太后又是一阵急风骤雨的大发雷霆。
“别以为哀家不知道,银作局前几日,一次就熔一千三百六十两赤金,打了二百七十一件首饰器物,哀家大寿,倒是只得十件首饰。”
“哼!剩下有多少是给她的!皇帝这个小白眼狼,恨不得把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堆在万贞儿那贱奴面前。”
祸不单行,韩嬷嬷再次接到噩耗,登时冷汗涔涔看向暴怒的周太后。
“娘娘,陛下有旨,今日择吉时,为贵妃行铺宫之礼。”
“什么铺宫?万贞儿不是早就铺过了?孩子都生了,还铺什么鬼宫?”周太后一头雾水。
所谓铺宫,是皇帝第一次临幸某位御嫔的仪式。
一旦御嫔被行铺宫之礼,内廷会以异礼待之,意味着她从此在名分上有着落,为她日后的册封铺平道路。
倏地,周太后面色铁青,满眼震惊:“万贞儿那贱奴她都已经是贵妃之尊,皇帝难道还觉得委屈了她?他为何还要为万贞儿铺宫,皇帝到底想做甚!”
韩嬷嬷小声禀报:“陛下让礼部秘密草拟册封皇贵妃的章程,特旨晋封万贵妃为皇贵妃,已定下册封典礼吉日,就在就在下个月十二,万寿圣节当日。”
“岂有此理,皇帝竟在他的生辰日,册封万贞儿那贱奴为皇贵妃,岂有此理!皇后还没被废,更没死,他怎么能册封皇贵妃!”
“逆子置皇后脸面于何地?”
周太后气得暴走,冲到寝殿门前,忽而无奈刹住脚步,冷静,她必须冷静下来。
她今日才重回紫禁城,若再被赶回西苑,岂不是被钱锦鸾笑掉大牙。
周太后顾全大局,不得不忍气吞声。
再熬两个月,待十二月初一,皇后就入主坤宁宫,她这个太后将不再孤军奋战。
一想到皇后的婚期被皇帝一拖再拖,从十一月初一拖延到十二月初一,周太后又是一阵雷霆狂怒。
原来皇帝借口天象拖延封后大典,是为了先封万贞儿为皇贵妃!
周太后无能狂怒,只能关紧殿门,忍气吞声发火,发了一通火,周太后终于冷静下来。
“哀家不答应,立即密令内阁重臣李贤,联合朝臣用最高等级的伏阙死谏!”
“立即让文武百官跪伏在宫门前哭谏,哀家要让皇帝知晓,何为礼在君上,理在君上!皇帝虽尊贵,但尊不过礼,皇权虽至高,但高不过理!”
酉正,帝王诏书从承天门城楼降下,象征皇命从天而降,皇帝陛下晓谕天下,于成化元年十一月十二酉时,举行册封昭德殿万氏为皇贵妃的典礼。
诏令百官上表称贺,内外命妇进宫朝贺万皇贵妃授金册金宝大典。
百官上表称贺,命妇进宫朝贺,这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才独有的殊荣。
贵妃授册无宝,万贵妃有了这方金宝,意味着她不再是普通帝王妃妾,而是拥有印信,可以名正言顺协理后宫的副后,若皇后崩逝,万氏将是下一任准皇后。
朝野内外哗然,皇后还有不到两个月,即将入宫正位中宫,可皇帝陛下却在皇后入宫之前,提前为妃妾行册封大典,明晃晃的宠妾灭妻。
未来国丈府邸,前一瞬还人来人往踏破门槛,此时却门可罗雀。
深闺绣楼内,王氏将扎穿指尖的绣花针一点点穿过指尖,血流如注。
她面上仍是温婉平和,心底却泛起滔天怨恨。
诛杀万贞儿的遗诏已毁,如今她手里只有交给周太后保管的无用护嫡诏书,她再无法孕育子嗣,何来嫡子?
皇帝行事狠绝,竟快刀斩乱麻,用极刑直接让她彻底无法诞育嫡子,世间竟有不盼着嫡子的帝王,他真的疯了,疯得无药可救!
王氏嘴角噙着冷笑,那又如何?
她依旧能坐稳皇后宝座,皇帝这辈子都找不到那份压根不存在的血诏书,她就能当一辈子母仪天下的至尊皇后!
皇帝定是信了她编造的血诏谎言,否则皇后早就换成旁人。
即便她自己生不出儿子,也能夺!
当个无爱,但能活到最后的皇后,与当个拥有帝王之爱,但短命的宠妃,哪个好?
懋政殿内,朱见深终于处理好琐事,接下来两日,他将辍朝与贞儿共度良宵。
“陛下,文武百官此刻正在奉天门外伏阙死谏,说中宫尚在,陛下岂可罔顾礼法,宠妾灭妻,他们恳请陛下收回诏令,否则定泣血死谏,必得俞旨乃敢退。”
“哦,传朕旨意,朕之私事,妄议者,斩!”
“今日纠集闹事者,四品以上停俸,五品以下廷杖一百。”
锦衣卫领命,当场打死十九人,将他们的尸首丢在伏阙群臣前,不准收殓。
御前内侍太监陈准面色凝重带来谕令:“陛下谕令,还有谁要泣血死谏的?”
有慷慨激昂的言官刚起身,还未开口,就被锦衣卫一杖打倒在地,乱棍打死。
恐怖的廷杖声不绝于耳,再没有人敢回答。
伏阙这件事,是百官们用儒家那一套理在君上的信念,以明君的枷锁,妄图对抗皇帝的私心。
可理想再大,也扛不住渐渐增加的尸首,扛不住这位新帝竟全然不顾一世英名。
除了那位年长十七岁的万贵妃,新帝似乎全然不在乎世间万物。
他们彻底败下阵来。
乾清宫里,万贞儿才伺候两个小祖宗熟睡,乍然听到荀葇禀报,皇帝让她今晚铺宫侍寝。
“铺什么宫?”万贞儿一头雾水,她当贵妃的时候已经铺过宫了。
那年她答应入宫为贵妃,皇帝当夜就令人精心装饰乾清宫,铺上新被褥,摆上华贵陈设,以示隆重。
她至今还记得铺宫时,乾清宫寝殿内异香焚起,那媚寝情香只有初次临幸当晚才会用,暖情香气害得她一整晚都没歇息好。
“估摸着陛下担心娘娘产后侍寝不适,想哄娘娘开心。”荀葇欲言又止,陛下要给娘娘天大的惊喜,她不能说。
“那那今晚别用媚寝情香,本宫还需哺育皇子。”万贞儿捂住发烫的脸颊。
算算时日,她和皇帝近一年多都不曾同房过,她有些紧张。
皇帝这几天看她的眼神都灼人,无法想象憋了一年多的皇帝,今晚会如何狂情。
“陛下还在懋政殿吗?”
“陛下明后日辍朝,今日需在懋征殿接见大臣,接受百官朝贺陛下喜得祥瑞皇子,晚膳过后才回来。”
荀葇满眼笑意:“陛下叮嘱娘娘,在他归来之前,您先行沐浴更衣。”
万贞儿噙笑颔首,对今晚的侍寝又怕又期待。
熬到晚膳过后,万贞儿惬意泡在香汤里沐浴,此时荀葇捧来寝衣,伺候她穿衣。
“咿?尚服局是不是拿错衣衫了?”万贞儿慌张盯着托盘里黄栌色绣龙纹凤袍。
在紫禁城里,黄栌色,是她绝对不能碰的颜色。
这是皇帝专属的颜色,后宫只有最尊贵的太后与皇后才能用这个颜色。
万贞儿是贵妃,她的大衫是真红织金云霞凤纹,她的常服规制缘襈袄裙鞠衣、褙子,各色随用,她这辈子穿什么颜色都行,唯独不用黄。
那抹黄是帝后专属,是这座紫禁城的天,不是她的。
不是皇帝不给,是天下人不答应,祖制不答应,他给了她一切,唯独给不了最尊贵的颜色。
此时她再谨慎细看衣衫的纹样,登时惊出冷汗。
中单纹样也不对,只有皇后的中单才能用织黻纹十三,她只能用织黻纹十一。
还有霞帔纹样,皇后才可以用织金云霞龙纹,坠子瑑龙纹,她只能用织金云霞凤纹,坠子瑑凤纹。
“全错了,尚服局为何将皇后的九龙四凤冠送来给本宫?本宫该用九翚四凤冠,还有翟衣,本宫该用织九行翟鸟纹,而非皇后专属的十二行翟鸟纹。”
“就连常服冠也错得离谱,皇后凤冠是双凤翊龙冠,本宫的是九翟冠,冠上只有凤,没有龙!”
“掌管尚服局的奴婢是谁?”
荀葇躬身:“娘娘,这些是您的衣衫没错,陛下赐给娘娘的,虽与皇后的服饰酷似,却少用了一两金线。”
“啊?”万贞儿哭笑不得,谁会用秤杆来称贵妃常服冠或者翟衣所用的金丝线到底多一两还是少一两
她抿唇不语,忽而忍笑:“本宫的,是不是比皇后多一两?”
荀葇咧嘴笑点头:“可不是,奴婢专门取秤杆秤量了一番,足足比皇后的多出二两高高的。”
万贞儿噗呲笑出声来。
她为皇帝穿过太子妃婚服,皇后的婚服还没穿过,凭什么她不能穿?即便不能穿出去给皇帝惹麻烦,她躲在寝宫里穿还不成吗?
她才是皇帝的发妻。
万贞儿理直气壮,开始对镜试穿皇后的服饰,从常服到婚服,凤冠霞帔一一试穿。
“娘娘凤仪万千,穿着深青袆衣婚服,与陛下着实天造地设。”
万贞儿摸摸袆衣,心想皇后的婚服也不过如此,死沉死沉,凤冠霞帔更是沉得像山,还不如她的常服舒坦。
这身枷锁唯一的好处,就是能在人前,名正言顺站在皇帝身侧,死后与皇帝合葬皇陵。
想起合葬,万贞儿忽而伤感起来,她想起万贵妃到死都没能与成化帝死同穴。
“荀葇,刘敬妃可曾与先帝合葬皇陵?”万贞儿原本不关心这件事,此时却开始斤斤计较。
“内阁和礼部以不合祖制,僵持到如今,都不曾将刘敬妃与先帝合葬。”
“刘敬妃膝下无子嗣,自是无人替她鸣不平,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荀葇躬身回答。
万贞儿捧着凤冠的手一颤,凤冠应声落地,凤冠上的金凤都被摔折了。
“怎么就不能合葬了,为何就不可以合葬,偏要是嫡妻吗?”万贞儿眼角发酸,潸然泪下。
“娘娘,您福泽深厚,膝下又诞育两位皇子,今后定是能当太后的,不必担心无法与陛下合葬皇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