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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遮住羞处

    易长行就这么定定地看着项晚晚, 他满腔的痛楚和沸腾的血液全都涌现在心口。

    他说不出来。

    他也不能说。

    可他知道,项晚晚说的是对的。

    他,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自己带着兵将援军丹阳, 却最终沦陷这事儿,想必朝中上下早就知道了。

    这种串通北燕兵马,将自己陷入如此险境之事, 一定是福昭的手笔。他残杀齐丛生和丘叙, 以及他养的三百名死卫, 为的就是断了自己强大的后援。

    将最大的矛头拔除, 剩下的兵将定会顺势倒向福昭那边。若是到时候再来个自己深陷敌军,尸首难寻的消息,恐怕, 距离朝臣们拥护福昭登基, 也就是近在咫尺的事儿了。

    现如今,知道他这个新帝还活着的人,也只有葛成舟和陌苏了。

    可葛成舟世家都是端王党人,他虽从未表明过立场, 但这种立场显而易见。

    还有陌苏。

    ……

    易长行再度闭上了眼眸,失望地暗忖着, 自己莫名折损了三百名死卫, 这死卫的名单是谁给出去的?

    丘府出事, 可陌苏倒是能来去自如, 这又是谁给他的自由?

    易长行不是没有想过这背后的深意。

    可越是深想, 越是绝望。

    似是看穿了易长行的心底所想, 项晚晚又重新拿起一根全新的腰带, 从带角开始绣了起来, 她幽幽地道:“也许, 你担心自个儿这么一病,要想再回去被重用,恐怕就难了。”

    易长行微怔,只觉得自己的心弦蓦地被她给拨紧了几分。

    今晚极其闷热,纵然小屋的门敞开着,可这会儿一丝风迹也无,就连一旁树梢上的夏蝉都不曾再啼鸣半声。

    后窗外,竹露滴清响,声声顺着项晚晚的话音,滴进了易长行的心里。

    整个小屋里安安静静的,直到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项晚晚温温柔柔的声音,又道了声:“可是,只要你还活着,一切都还有可能。活下来,是你现在唯一的筹码。”

    项晚晚不知道今晚的交谈,易长行能听进去多少。

    但她总觉得,虽然救人要救到底,可如果他真的心墙崩塌,满心绝望,那就算是神仙来了,都没有用的。

    更何况……

    项晚晚看着灯烛下的易长行,看着他那苍白俊冷的侧颜,她难过地想:更何况,胡大夫还说,他的身体里被人下了毒。

    可就算如此,只要有仅存的希望,都不能放弃啊!

    项晚晚想了想,转过头便看见桌案的最里端,还放着那个从易长行身体里取出来的铁刺。

    于是,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将这铁刺拿来,用一根麻绳牢牢地捆绑住一端,接着,她便是顺着小凳,爬上桌案。

    “你要做什么?”易长行被她这番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怔住了。

    项晚晚晃晃悠悠地站在桌案上,晕晕乎乎地找寻最适合的房梁方位:“我要把这根铁刺……哎哟……把它挂在你的眼前,安放在你够不着的高度,让你一睁眼就能瞧见!”

    易长行:“……”

    “看着敌人的这根铁刺,它曾经刺穿过你的血脉,你就不会再轻易说出那番无所谓的话了!”

    易长行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站在桌案上几次快要跌倒,却是险而又险地扶住了墙面,他在心底笃定道:她不会武功,没练过拳脚,这般掌握不了平衡的动作,是装不出来的。

    她……应该不是福昭的人。

    可是,她虽是卫国人,却终究不是她。

    ……

    不知道是项晚晚的这些话起了作用,还是那根悬挂在房梁上的铁刺起了作用,总之,到了第二天早上,当项晚晚重新端来一碗米粥和一碟鲜肉锅贴时,易长行没有再拒绝。

    他甚至还评价了起来:“嗯,味道不错。是你做的吗?”

    这么一开口,竟然戳中了项晚晚的痛处,她“呵呵”地干笑了两声,遂而将锅贴塞入口中,混入微凉的米粥,痛快道:“这么好吃的东西,当然不可能是我做的。”

    易长行一愣,唇角微微勾了一勾,惨白的脸色似是有了一分血色。

    “对街有一家包子铺,是那里的老板给的。”项晚晚从小碟里拨了一些腌制的小菜放入易长行的粥碗里,“你今儿用的粥碗也是他家的,等会儿洗干净了,要还回去。”

    “等葛成舟或是陌苏来了,问他们要些银子。”

    项晚晚讶异地从米粥里抬起眼眸:“啊?!”

    易长行笔直地坐在床榻上,虽腿脚被竹简和秤砣所捆绑,但他的身子坐得笔直。他一手端着粥碗,一手持筷,并用坚定的眼神看着她:“嗯?”

    “问葛大人他们要银子啊?”项晚晚不无担忧道:“原先陌公子给的那个银锭子,就让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我那天听陌苏说,这是在我的俸禄里扣的。”易长行不咸不淡地说。

    提及这个,项晚晚踟蹰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他这两天一直萦绕在自己心头的问题:“其实,可以不必这么浪费银两的。”

    易长行喝下最后一口米粥,用探究的眼神看着她。

    他这么一看,却看得项晚晚有些不自然了起来,她赶紧避开他的目光,说:“你原先在禁军里的住处可以跟我说一下,我好帮你去取一些寻常用的物什和衣衫来。这样有些东西就可以不用再去买了。”

    易长行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道:“丘叙被杀,禁军那边一定已经变天了。每次变天,禁军人员都会做一番更换。我本没有多少衣物,这么些天过去了,应该也被他们处理了吧!”

    项晚晚点了点头,又塞了个锅贴送入口中:“知道了,我去李大叔在的成衣店,帮你买一件好了。”

    “劳烦晚晚姑娘了,等我病好后,在你这儿所欠下的银两一定加倍偿还。”

    项晚晚偷偷隐藏好自己的小心思,在心底暗忖道:银两就不需要偿还了,反正我以后也用不着这些。你只要帮我给宫里的政哥哥带句话,让他来见我一面就行。

    *

    成衣店里依然没有什么人,偶尔有几个客官经过进店,也只是跟随和的李大叔唠唠嗑。

    项晚晚将做好的十八根金丝祥云腰带放在柜台上,对李大叔说:“大叔你看看这个成品可以吗?”

    李大叔惊喜的目光顺着自己的手,在这些腰带上来回抚摸,并感叹道:“项晚晚啊,你这手艺可真是绝了!”

    项晚晚“嘿嘿”一笑,却看向成衣店的四处,想找找看有没有适合易长行的衣衫。

    薄款长衫,只要能遮住羞处就行。

    想到这儿,项晚晚不知怎的,心脏蓦地窜动了一番,脑海里却不是时机地,想到了易长行的腰腹以下那片旖旎春色。

    “哎?你怎么脸这样红的?是不是太热了?”李大叔一抬头便看见项晚晚的神情莫辨,正满脸通红,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柜台旁,“我给你倒杯凉茶去!”

    项晚晚赶紧回过了神儿,拦住了他:“可能是刚才跑过来太急了,有点儿热。不过现在还好,你这里凉快。而且,天色这会儿也不大好,眼瞅着好像是要下大雨了。”

    李大叔将算盘珠子拨弄了一番,最终从柜台里取出一杆戥子,称了些碎银子之后,便将这些碎银子递给项晚晚道:“喏,十八条金丝祥云腰带,已结账。”

    项晚晚一看,竟然能赚这么多,顿时不由得喜从中来:“这会儿真不少,李大叔,若是还有这样的,你可别忘了我啊!”

    “那是自然不会的。”李大叔笑呵呵地将腰带收了起来,“你这手艺放到哪里都是最顶尖的,若是那位大人满意这些腰带,没准还会再下其他单子都说不定。”

    项晚晚这会儿看中一个云白色长衫,虽是简单粗布所制,但她脑补了这云白色长衫穿在易长行的身上,那模样,定是极好看的。

    于是,她指着墙上挂着的这件,问:“李大叔,这件长衫多少钱?”

    李大叔好奇地觑了她一眼,道:“这件不贵,给其他人的话一百文钱绝不能少一文。若是项晚晚你……啧啧,八十文吧!”

    “成交!”项晚晚爽快道。

    “等会儿!”李大叔纳闷道:“项晚晚,这是公子所穿,不是姑娘家的。”

    “对,我看出来了。”项晚晚的眸光依然停留在这件云白色长衫上,她很满意这件,也很满意这价格。

    看她这么爽快地回答,李大叔更是好奇了:“怎么?你是要买给谁的?”

    这么一问,项晚晚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么明目张胆地问一件男子长衫,是这样地不合适。

    她略微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呃,我……我是帮我爹买的。”

    李大叔冷哼了一声,从柜台后头拿出一个木箱子,在里面翻找什么,口中还不屑道:“哼,记得你刚来金陵城的时候,房子都还没开始找,就找到了我这里,想要接绣活。那会儿我瞧着你的包袱里还放着你爹娘的牌位呢!”

    项晚晚顿时明白,自己撒了个不大高明的谎,略略有些低下头去,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再说了,前段时间你还说你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来着。”说到这儿,李大叔笑眯眯地看着她,又问:“怎么?这会儿是不是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项晚晚觉得这问题可真难回答,正挣扎着,忽而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门尖锐的声音。

    项晚晚心下一沉,有些尴尬地望向身后……

    第25章 买卖不成仁义在

    “李从德, 你们店里怎么剪裁出这般要尺寸没尺寸,要样式没样式的破烂货儿来?!哟,这是谁啊?让我瞧瞧, 倒霉赔钱的玩意儿怎么到哪儿都能撞见啊?!”

    项晚晚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略微圆润,却有着一脸刻薄样儿的大娘,她的手腕还反射性地痛了一下。

    “呵呵, 梅姨, 是对这件长袍哪里不满意吗?”李大叔刻意走到项晚晚的面前, 挡住了梅姨的视线。

    谁曾想, 梅姨看穿了他这一小伎俩,绕过李大叔,再度走到项晚晚的面前, 狠狠地盯着她, 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方才又道:“哟,李从德,这个讨价还价的, 竟然跑到你这儿来寻晦气了嘛!”

    项晚晚的眉头微微蹙了一分,义正词严道:“梅姨, 上次我们只是一次商谈罢了, 买卖不成仁义在, 你也不必这般言辞刻薄吧?!”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 却掷地有声。

    这么一番, 倒是让梅姨有些讶异了起来:“呵, 不过几天没见, 你倒是有底气了啊?怎么, 李从德给你预支三个月的俸禄了?我就说嘛!怎么李从德这里的衣服原来都是做得不错的, 今儿竟然做得这般粗劣!”她一边说,一边将手中抱着的一团乌墨色衣物狠狠地砸在李大叔的脚边,并愤愤然道:“讨债鬼做的衣物,怪不得这么上不得台面,真是晦气!”

    李大叔顿时大惊失色,赶紧从地上捡起这团衣物,并拍了拍这衣物上沾染的尘土。他还来不及辩解什么,却见这梅姨快人快语,嗓门尖锐地喊道:“退钱!上次交给你的那么多定金,全部给我退掉!”

    项晚晚略微扫了一眼这团衣物,便知这衣物的布料是上等的苏绸,且不说这衣物做成之后,将是一大笔银两,光是定金,那自然不是少数。

    李大叔面露难色,口中却依然陪着笑,道:“梅姨,这到底是哪里不合尺寸了?有什么差错之处,咱们可以商量一下嘛!何必这么激动呢?再说了,行内规矩,定金是概不退还的,这你知道。”

    “我知道什么?我要是知道你是让这个讨债鬼来做的,我们绣庄,是断然不会跟你们成衣店做生意的!再说了……”

    项晚晚知道,这衣物的修正其实还有商量的余地,只是因为自己在李大叔这儿,徒增了这梅姨的脾气。

    于是,她一步跨出,正视着梅姨,道:“梅姨,今天我是到这里来买衣服的。我并没有在这家成衣店里帮工,更没有在这儿预支三个月的俸禄。我只是一个绣女,会做一些绣活,但对衣物的裁剪全然不通门道,更不知如何下手。所以,你要是对我不满,我离开便是。你犯不着为一个可以修正的衣物对李大叔生气。”

    “这东西当真不是你做的?”梅姨的声音稍稍缓和了几分。

    “真不是!”项晚晚又道:“如果是我做的,必定会在这上面做一番绣工,使出点儿花样来。可你瞧,这上面什么都没有。”

    这么一说,梅姨终于舒缓了神色,却依旧瞪着尖锐的目光,对李大叔说:“那怎么这会儿做的衣物,这般不合规矩的?”

    李大叔叹了口气,道:“原先店里的大师傅前两天跟着女儿逃难去了。不过二师傅还在,我让二师傅重新帮你做,或者……咱们在这个衣物上再改一改?”

    梅姨又盯了项晚晚一眼,方才道:“那就重做吧!我们这个客官,可是得罪不了的大人物,他是个讲究的,受不得这般二次再加工。”

    李大叔“呵呵”地赔着笑,并许诺道:“放心,重新做的这件,包你满意!我等会儿就跟老板说,今天就开始做起来,三天之内必定送到你们绣庄去!怎么样?”

    梅姨警惕地又盯了一眼项晚晚,道:“我们绣庄多的是会绣活的高手,你把衣物做好就行。决不能让一些阿猫阿狗的,在这衣物上乱绣东西!”

    “呵呵,知道了。”李大叔尴尬地苦笑了两声。

    梅姨忽而又想起了什么,对李大叔说:“给我一把剪刀。”

    李大叔不明所以地从柜台后方取出一把银剪,谁曾想,梅姨三两下地就将这件苏绸成衣给绞了几个大口子。她这才放心道:“我们那个客官,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这苏绸是进贡来的上品,听说,还是先帝在世那会儿,赏赐给了几个要臣。我若是不这么剪了,被你们这些人拿了回去穿,那把我们这个大客官放在哪里?”

    李大叔听了,也只能口中干干地笑着。

    直到一切作罢,梅姨方才满意地扬长而去。

    项晚晚刚才一直在看店里的其他衣物,总觉得没有什么适合的,便只拿了刚才相中的那款云白色长衫。

    这会儿,她见梅姨走了,才将长衫递给李大叔,并歉意道:“对不起,这个梅姨如果不是见着我了,是断然不会对你发这样大的脾气的。”

    李大叔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道:“这事儿也不能赖你。如果这件长袍做得精致,她也不会来上门找我的麻烦。哎,就是可惜了这件,就这般白白浪费了。”

    项晚晚抖开这件被绞了好几剪子的长袍,却发现,所剪之处,正好是在腰部和下摆底端。她仔细打量了一番,方才问:“这长袍其实还有救……李大叔,你要救它吗?”

    李大叔觉得奇了:“怎么救?你刚才不是说,你不会剪裁衣物的吗?”

    项晚晚笑了笑,道:“可是,我的绣活是最佳的呀!”

    于是,项晚晚就把自己的思路对李大叔说了一遍。

    李大叔一听,这事儿可行。他惊喜地一拍大腿,道:“你在这等一会儿,我到后头问问我们老板去。”

    项晚晚不过在店里等了小半柱香的时间,便看见李大叔迈着欢快的步伐从后面奔了过来。

    他开心道:“老板同意了!他还说,如果这衣服你能把它起死回生,到时候,所卖出的钱财,给你五成利润!”

    项晚晚眼前一亮,激动道:“成交!”

    “不过,你看中的这件云白色长衫,还是要八十文的。”李大叔笑眯眯道。

    项晚晚打开自己的小荷包,拿出八十文钱,却不经意间又看到了政哥哥的那个刺绣小像。

    她的眼底尽含着无限的激动和希望,并在心底暗忖道:政哥哥,距离咱俩见面,真的是越来越近了呢!

    当项晚晚怀抱着大包小包奔回翠微巷小屋时,如豆的雨点就这么倾盆了下来。轰隆隆的雷声由远而近,震得聒噪的夏蝉都噤了声。

    易长行还是一如既往地凝神盯着房梁,不过,现在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却是那个被项晚晚悬挂在房梁上的铁刺。

    项晚晚这么着急忙慌地奔回来时,他方才将目光收了回来,盯着她被大雨淋到了几分的模样,本是森冷的目光,顿时舒缓了几分。

    “你去哪儿了?”易长行想对她展露几分关心。

    可惜,他的话一出口,却像是在质问。

    项晚晚毫不在意这些,她将手中的包袱放到一旁的桌案上,并拍了拍身上淋到的雨水,还好,大雨倾盆下来时,她已跑回翠微巷,身上倒没有淋多少。

    “昨儿那十八根腰带我连夜做完了,刚才去交货的。”项晚晚说着,又得意地对他拍了拍一个稍大点儿的包袱,说:“然后啊,我又接了个新活儿!这个若是做成了,应是能赚好大一笔钱呢!可以够咱俩用上好一阵子了,到时候,我可以给你买点儿好吃的补一补身子,那样你的腿才能好得快!哎呀,我可得加紧了做。”

    易长行微怔,震耳欲聋的雷声再一次滚云而来,敲响了他心底掩藏了多年的伤痛。

    自他的母妃薨逝之后,便没有一个人是能将他的立场放在计划之内的。

    那会儿有备受恩宠的太子,有饱读诗书善用谋略的端王,还有其他乖巧可爱的公主。

    惟独他。

    自母妃薨逝后,他成了无人待见的皇子。纵然再如何努力读书,也博得不了父皇的欢心。纵然他再习武论兵,他也得不到群臣的认可。

    甚至是他自个儿宫里的吃穿用度,都比旁人少了许多。就连见人下菜碟的太监,婢女们,也免不了偶尔会对他这个无依无靠的皇子奚落一番。

    年幼的他,偶有生病伤寒之时,却没有宫人去上报,更没有什么人帮他宣太医。

    唯有他十二岁那年重病,接连几天没有尚书房,方才被太傅先生们通报了父皇,这才有了汤药喝。

    也正是那次病好之后,他的父皇直接把他踢进了军营。

    从此以后,军营为家。就算是逢年过节,他的父皇也是下了御令,告诉他不必匆忙回宫,只需在外镇守就好。

    他其实心里明白,自己应是被父皇隔绝在了朝堂之外,让他永无可能再踏入皇权。

    这么一离开,便是七年。

    七年之后,重新再踏回金陵城,谁曾想,命运的轴承却轰轰地向他碾压了过来。

    ……

    伤感的回忆还没来得及想个全乎,易长行便看见一件物什忽而在他眼前一抖,瞬间拉回了他的思绪。

    第26章 来自某人的心慌意乱

    “快看这个!”项晚晚将那件云白色长衫在他眼前抖开, “我去交货的时候,在李大叔的店里买的,我瞧着, 这件最适合你了。”

    易长行怔怔地伸出手去,将这长衫的一角握在手心里,这是一件微微有些粗糙的布衣, 款式简单, 剪裁得体, 像极了他在军中这么多年, 所穿过的行衣。

    那么熟悉,那么怀念。

    项晚晚笑了笑,说:“等会儿我去把它给洗了, 别看这会儿大雨, 等明儿天一亮,又是个暑天。不到明儿晌午,这长衫你就能穿了。到时候好遮……”

    说到这儿,项晚晚赶紧闭了嘴, 微微有些红润的脸颊顿时显得她有些局促不安了起来。

    “谢谢晚晚姑娘。”易长行笔直地坐正了身姿,他抬起手来, 想对她行个礼。

    项晚晚一把拦住了他:“你这会儿正病着, 有些礼数也就罢了。你要真想道谢, 等你腿好了之后再说!”

    “好。”今儿的易长行, 倒是好说话了起来。

    项晚晚一边说, 一边收拾东西准备晚膳:“从明天开始, 你就能穿着这件长衫了, 到时候等葛大人和陌公子来了之后, 你见了这两个长官, 也不会失了礼数。”

    这么一说,易长行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忽而余光一闪,看到了自己耳边那一缕散下来的头发。

    可能他的这番动作被项晚晚看了去,又或者,项晚晚也突然注意到了这里。

    她眨了眨眼,走到床榻边,看了看易长行的这一身,忙道:“不行,你从敌军那儿跑回来之后,咱们也只是一直在治病,你这身上的汗渍血渍,还有这头发……”

    说罢,项晚晚直接冒雨跑了出去,并丢下一句:“你等会儿,我给你洗洗头!”

    项晚晚从小屋后院的水缸里打来满满一盆清水,又拿来那块仅剩了小半块的胰子,方才回了小屋。

    易长行正有些不知所措地端坐在床上,却见项晚晚这么一趟出去打水,竟是淋了个狼狈的落汤鸡。他的心底顿时涌现出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感觉,就像是春生的芽尖儿,有着翠嫩嫩的成色,淋着这一场甘露,却窥见了那一缕挣扎着,顺着生命的裂缝,挤进自己黑暗人生的阳光。

    “晚晚,你的伞呢?”易长行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哑。

    项晚晚将水盆放在床榻边,顺势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方才冲他摇了摇手中的那小半块胰子,道:“我哪儿有钱去买伞呢?来,我帮你洗头。正好,我只剩下这小半块胰子,今儿正好够用。”

    “可是,胡大夫说我的腿不能乱动。”易长行不知怎的,窗外的雨点越大,他越觉得自己燥热了起来。

    “没关系,我已经看过他挪动你腿的手法了,只要小心点儿就没事。”说罢,项晚晚小心地抬着他的双腿,说:“我往左边移,你顺着方向挪到床沿哦!”

    见易长行还是有些局促,项晚晚只当他是不好意思,便笑着说:“你别担心,我不会伤到你的腿的。我记得原先在汉阳的时候,有个小兵也是腿断了,再加上他刚从死人堆儿里滚过,他的身上满是血渍,还带着一股子腥气儿。当时,就有个医女姐姐在帮他把腿固定之后,找我搭把手,帮这人清洗了头和身子。所以啊,你放心,这门道,我最熟了!”

    虽是这般说的,可易长行的脸色,却更阴沉了几分。

    好不容易将易长行横躺了过来,却在此时,项晚晚发现他的头上有一个发冠。寻常因为发髻混乱,看得并不真切。这会儿她直言道:“你头上有个发冠哎!要么你先取下来?我怕弄疼了你。”

    易长行刚一抬起手触着发梢,忽而想到了什么,却又缓缓地收回了手。他躺在床沿边,仰头看着屋顶的房梁,淡淡道:“你帮我取发冠吧!”

    “若是我手重了,弄疼了你,你可别哭哦!”

    “……好。”

    好在,这发冠看似缠绕在发丝里,实则顺着头发的方向,轻轻一顺,便取了下来。

    项晚晚随手就把它放在旁边的床榻上,并对他说:“这发冠戴着久了,等会儿我帮你清洗一下。”

    “好。”

    长长的青丝顺着发根泼墨而下,项晚晚用清水淋着,将他的头发全部打湿。再用胰子一点点地清洗。清凉的水淋着头皮,顺着发梢,一点点地润泽了开来。

    却当项晚晚的手暖暖地在他的头皮上抚过时,一股子酥麻软绵的触感,瞬间将易长行的心给捏紧了。

    这般软绵的触感,他从未经历过。仿若项晚晚的双手轻抚的,不是他的青丝,而是他现在那颗混乱不安的心。

    第一遍清洗,第二遍去污,直到项晚晚端来第三盆水后,方才将这长发给清理干净。

    她一边帮忙擦干了湿漉漉的长发,一边叹息道:“我听说,城南长街上,有个胭脂铺子,里面还兜售一些香油。用了之后,不仅身上香喷喷的,就连发梢都带着清香。等我再多做点儿绣活,多赚点儿小钱,到时候我去买点儿来,咱俩用!”

    咱俩用!

    咱俩用!

    ……

    这三个字就像是符咒一般,不断地在易长行的心坎儿上环绕。

    他直到坐回了原处,方才怔怔地看着她,认真道:“好。”

    项晚晚将水端出去倒了,这会儿大雨不见半分减缓,却有几分徒增电闪雷鸣的趋势。她刚一回屋,拧干衣服上的水渍,谁曾想,抬头一看,却见一把油纸伞正撑在小屋外。

    她好奇地抬起头来,却见撑伞人,不是别人,正是葛成舟。

    “葛大人!”项晚晚脆生生的声音似是压住了黑云之上的雷鸣。

    葛成舟点了点头,方才道:“晚晚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项晚晚笑盈盈地让开了门道,开心地说:“你可算来了,易长行这两天正憋闷得紧呢!”

    葛成舟一抬头,却见屋内床榻上的易长行正斜靠在被褥旁,他身上盖着一层薄单,如瀑的墨发被清洗地干干净净,正泼洒在床榻上。

    整个小屋内,有着淡淡的皂角香。

    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不易察觉的,来自某人的心慌意乱。

    葛成舟将油纸伞收起,放在门边,对易长行装模作样道:“本官有些丹阳战役之事要问你一二,上次你说过的,还有一些疏漏之处需要核对。”

    易长行这会儿倒是没有再配合他的演戏,而是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许是易长行的态度与先前有着天差地别的变化,不仅是葛成舟,就连项晚晚都有些怔愣。

    不过,项晚晚顿时明白了什么,她猜测可能是自己在这个小屋子里不大合适。于是,她对葛成舟道:“那葛大人先问,我……”

    葛成舟坚定的眼神里,透着几分柔和,他宽声道:“晚晚姑娘,我在太湖仙楼里定了一些晚膳,这会儿时间估摸着差不多了,劳烦你去取了来。”

    耳边,哗啦啦的大雨依旧在下个不停,见项晚晚有些面露难色,葛成舟又将靠在门边的油纸伞递给她,道:“这伞姑娘先拿去。巷子口那儿有我的马车,我已跟马夫说好了,他会载你过去。”

    直到巷子口的马车带着项晚晚离开了这儿,葛成舟又前后扫视了一番翠微巷的四处,见那暗处都是自己安排的暗卫,依旧在牢牢地守护着这里,他才放下心来。

    于是,他转身关上小屋门,对着易长行撩袍就跪:“臣葛成舟,拜见皇上。”

    “你起来吧!在这里就不必这般多礼了。”易长行用漫不经心的口气隐藏着心底的暗涌。

    葛成舟向来都是个办实事的人,从不磨磨唧唧。于是,这会儿他站立在一边,开口就道出今儿前来的事宜:“皇上,微臣这两天暗自越职查案,现在有两件事需要跟您汇报。”

    易长行端坐在床榻上,笔直的军人坐姿,不带半点儿放松地瞧着他,没有说话。

    查什么案?

    丘叙莫名被扣上了这么一大顶谋逆的帽子,他这般惨死于千刀之下,你还能查什么案?!

    ……

    易长行的思绪划过这些,压抑住心底的愤恨,口中却淡淡道:“你说。”

    “这头一件……”葛成舟顿了顿,似是有些难言一般,“不知皇上是否听说,前两天在水西门外,有一场行刑。”

    “哦?”易长行依旧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葛成舟的头,略微低了几分:“受刑之人,正是丘叙大统领。端王殿下给他判为……谋逆之罪。”

    易长行的牙槽狠咬,只觉得小屋被关紧了门扉,此时显得这四方小空间太过窒息、压抑。

    窗外的暴雨仿若水西门外的那一场凌迟血腥,剃到了易长行的心底。

    他的拳头捏得青筋暴起,却将所有的恨意,化为口中的一声:“呵呵,朕的好四哥,还真是陷害忠良的一把好手呢!”

    葛成舟直接说了下去:“咱们大邺律法向来只定谋逆之罪,当断头之刑。不过,端王殿下似乎是想要以此来威震朝野,所以……他下令给丘叙施的,是凌迟之刑。”

    葛成舟说得轻描淡写,易长行听得心头恨意拔地而起。

    却在易长行紧握的拳头似是要掐出血肉,渗到仇骨中时,葛成舟忽地抬眼正视着他,口中,却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语气,并简单地说了句:“不过,在行刑前夜,臣已将丘叙大统领从天牢中救出,此时,他正在密处养伤!”

    第27章 那一缕不知是谁的心慌意乱

    “你说什么?!”易长行大震, 声调也不自主地提高了几分:“丘叙还活着?!”

    向来一本正经的葛成舟,此时他惯常严肃的脸庞也顿时轻松了几分,可他的语气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回皇上, 丘叙还活着。”

    “可是……”易长行忽而明白了。

    “当天在城外被施凌迟之行的,是死牢中的一名凶犯。他本就要在秋天问斩,只不过, 这场行刑对他来说, 来得早了一些, 也残酷了一些。”

    “行刑之时, 丘府人都在旁边看着,他们会看不出端倪?!”易长行震惊地望着他。

    “当微臣听端王殿下说,要将丘叙判以谋逆时, 微臣就已经暗自去找了咱们金陵城里的易容师。”说到这儿, 葛成舟终究是有点儿遗憾道:“只可惜,这易容师手法并不十分精妙,做出来的丘叙模样,还是差了几分味道。不过, 在那即将被行刑的时刻,丘府中人定是崩溃不已, 是不会发现人已被调包了的。”

    “可真正被凌迟的那个死囚, 他就甘愿?”

    “那个死囚本是个偷盗之人, 却在行窃之时, 虐杀了一家老小不说, 还为了掩藏踪迹, 放火烧了死者的房屋以及仅存的薄田。微臣去刑部了解了一下, 这样的人, 罪大恶极, 是不被通融和缓刑的。但这盗贼却是个极孝顺之人,我就对他说,承诺让他的爹娘从此过上富贵生活,并给了好大一笔银两,安排他的爹娘前往临安,并找临安知府安排个安稳的住处。还让盗贼在临刑之前,与他爹娘见上了一面。如此一来,盗贼这才答应了下来。”

    如此一说,易长行也终究是放心下来。

    不!

    向来生活在尔虞我诈,阴谋算计中的他,终究还是没有彻底放下心来。

    于是,易长行又道:“既如此,那快安排丘叙来见朕一面!”

    “皇上,丘叙在天牢的这段时间,被端王殿下施以多种极刑,这会儿虽是活下来了,可身上伤重较多,暂时还无法安排来见你。”

    易长行的眼睛微眯,顿时从刚才的大悲到大喜之中,清醒了过来。

    葛家的立场,是彻彻底底的端王党,他怎么可能会跟端王福昭对抗?

    他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葛成舟又道:“不过皇上请放心,微臣已经安排了济世堂的胡大夫去诊治了丘叙的病情,胡大夫说,目前应是无碍了。哦,对了,就是帮皇上您疗伤的那个胡大夫。”

    “胡大夫知道丘叙的身份吗?”

    “不知。微臣只说,这是上阵杀敌的将军。而且,丘叙目前养伤的地方,正是微臣的府邸,寻常胡大夫进府诊脉,旁人自不会发现什么。”

    “那寻常是你府中丫鬟照顾丘叙吗?”易长行忽而想到这一层。

    葛成舟淡然一笑,道:“是胞妹雪竹在照顾。”见易长行的眉眼中闪过一瞬讶异,葛成舟又道:“这其中,本是雪竹和陌苏之间有过一场丢物之缘,所以,当雪竹知道丘叙大统领是陌苏的表叔时,她自当想要尽尽孝心,表表自己的贤淑。”

    易长行点了点头,转而又问:“陌苏知道他表叔还活着吗?”

    葛成舟微怔,转而还是直言道:“微臣没有告诉陌苏,现如今,任何人的立场都很难分辨。为保皇上的安全,臣……不敢轻易涉险。微臣只能保证,我葛家宅院,固若金汤,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异样!”

    “端王眼光独到,行事狠辣,若是被他发现了去,你们葛家在他这一派的数年根基,可就瓦解了。”易长行还是不动声色地点了他这么一句。

    “瓦解了又何妨?我爷爷和父亲虽都是曾拥立端王殿下,但他们都已过世了。目前我们葛家上下,我说了算。”葛成舟目光炯炯地正视着易长行,道:“微臣,一生只为皇上效劳!”

    易长行神情复杂地盯了他好一会儿,方才淡淡道:“你知道就好。”

    “目前丘叙四肢胫骨尽数断裂,胡大夫说,他身上的肋骨也是被打断了大半。现如今,别说走路,就连坐起来都困难。肋骨要养起来,可不容易。对了,还有他的脚骨,被钉上了钉刑。就像马蹄子一般,深入脚骨之中。”说到这儿,葛成舟也不忍抽吸了一口灼气:“胡大夫足足花了两天的时间,才将这钉刑所上的铁皮给取了下来。至于今后还能否顺利走路,这个……只能靠养了。”

    易长行的恨意依旧涌现在心中,但他明白,只要还活着,只要丘叙还活着,今后的一切,还有可能。

    可这念头刚刚划过脑海,却发现,脑海中反复说这话的,竟然是项晚晚的声音!

    他好不容易将项晚晚的声音在脑海中驱散了,谁曾想,葛成舟的下一句话却是:“今儿我想对皇上汇报的第二件事,就是跟这间小屋的项晚晚姑娘有关的。”

    易长行眸光微缩,心脏莫名有些慌了几分,可他的口中,依旧是那般事不关己的语气:“她怎么了?”

    “皇上先前不是让我调查项晚晚的背景吗?这几天,我一直在安排人在着手这事儿。”

    易长行的心底松了一口气,这会儿才是真正地不咸不淡道:“哦,查得怎样了?”

    “这个项晚晚确实不是端王殿下的人。她所言都是真的,确实是从汉阳那边一路跟着流民逃难过来的。”说到这个话题,葛成舟也端的轻松了起来:“和项晚晚一路随行的,有好些百姓。他们可以证明这些。而这个,我已经在背地里都问过话了。”

    易长行听着他的言辞,想着刚被项晚晚救了的时候,他还怀疑过她。现在这般看来,自己着实警惕过重了些。

    “这些百姓们证实说,项晚晚在这一路,帮大夫搭手,帮了太多受了伤的人。有的人是跟她从霍州一路过来的。也有的人是从浠县跟上来的。不过,我最终还是找到了三个跟她一起从汉阳同行的。大家都证明,她所言不虚。”

    “嗯,晚晚她……本是卫国云州城人。可能云州城沦陷之后,她便跟着其他人一路,同行到了汉阳吧!这两地毕竟不远。”

    “皇上您知道了?”葛成舟微怔,旋即又想起刚才踏入小屋时,所感受到的那一缕若有似无的心慌意乱。

    于是,他便不再追问,而是又对易长行道:“如此一来,项晚晚的立场就是放心可靠的。我还调查过,她应该只是寻常人家的姑娘,并非高门大户里的丫鬟。所以,她能如此细心地照顾皇上,实在是难能可贵。”

    易长行点了点头,道:“等朕恢复之后,会好好补偿她的。”

    葛成舟的脑海里再度出现刚进小屋时,那一缕不知是谁的心慌意乱。

    但配合着易长行的这句话,他顿时明白了几许,当下便道:“好,关于这一层,微臣会去妥善安排的。不过……”说到这儿,葛成舟从袖带里摸出五枚银锭子,并递给易长行,道:“皇上,你在这儿养伤,我无法安排御医过来。更无法安排其他侍婢之类的靠近。所以,有些事儿,还要劳烦项晚晚帮忙。若是没有充足的银两,恐怕也很难生活。”

    易长行仔细端详着这五个沉甸甸的银锭子,他忽而道:“这太多了,会让她发现不寻常的。”

    葛成舟向来是个耿直的脑袋,这会儿听皇上这么一说,他也觉得确实多了点。

    于是,他拿回了两枚,还没开口,却听见易长行又问:“你带碎银子来了吗?”

    “带了。”葛成舟赶紧翻出自己的荷包,将里面的所有碎银子全部倒在床榻上,并推给易长行,道:“这些够吗?”

    易长行将五枚银锭子全都还给了他:“银锭子一个不要,碎银子留下。”

    “啊?!”葛成舟这才真真切切地面露出难色。

    “还有,”易长行从榻边取出先前取下的发冠,递给易长行,道:“过段时间,福昭定会以朕已战死沙场为由,判定朕已驾崩之事,到时候,你就把这个拿出来,说是在青山镇外的城郊路上,发现了这个。你要当着所有朝臣的面拿出来,这样,朕还能再拖延一些时间。”

    “是!”葛成舟恭恭敬敬地接过发冠。

    易长行很满意地看着他将自己的发冠收起,并在心底暗忖:这发冠是为朕的挡灾之物,也是试一试葛成舟的投石。他到底是不是如他所言,等过一段时间,应是会知晓了。

    屋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已经渐渐小了很多,这会儿只有淅淅沥沥的毛毛雨还在下着。就算这会儿徒步走回去,应当也不碍事。

    更何况,从翠微巷到太湖仙楼,这么一趟来回,需要很久,搭载项晚晚的马车,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葛成舟看了看屋外的毛毛雨,当下便决定,步行回去。

    他一边迈着不疾不徐的稳健脚步,一边在脑海里思忖着接下来该如何处理这桩繁杂之事。凉丝丝的细雨绵绵地在他脸上拂过,倒是让他这会儿的思绪清明了许多。

    谁曾想,当他踏着沉着的步履走向通往葛府的那条街巷时,眸光一闪,却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了他的府门外。

    遥遥望去,那马车紫绸帷幔,冠顶镶有青龙之石,华美流苏在细雨中微微摇晃。马车四周,戒备森严的侍卫们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以确保这辆马车的绝对安全。

    纵然是这朦胧雨夜看不真切,葛成舟也能辨别得出,这马车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端王福昭!

    第28章 我下不了手

    葛成舟的眉头紧蹙, 当下停了脚步,站在细雨中,有些不知进退。

    谁曾想, 此时这马车的主人恰好撩开车帘,当下向着长街方向投去一瞥,旋即便是垂下车帘, 走下了马车。

    葛成舟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却在此时, 他也不得不走上前去, 正准备俯身跪拜在这湿漉漉的街面, 却被端王福昭的双手一扶,稳稳地将他拉了起来:“我的兵部尚书葛大人,怎么能在这湿地上行礼呢?走, 我们进去再说。”

    “是。”

    葛府的正厅此时早已点亮了灯烛, 细雨也在此时停了下来。福昭站在葛府的前院儿里,环视着周围的景致,连连感叹道:“葛老先生在生前曾邀请本王来这儿数回,可本王当时手头繁杂之事太多, 脱不开身。谁曾想,等本王这般得了闲, 他老人家却已经不在了。”

    这样的开场白, 葛成舟顿时明白了福昭的用意。

    此时的他, 脑海里却在不住地担心着, 生怕丘叙被自己劫囚一事已被端王知晓。可他惯常又不是圆滑之人, 这会儿很难用其他言辞遮挡了心底的忧虑。

    好在, 这雨后的夏夜虽透着满世界的清冽, 今夜却没有一轮明月来照见葛成舟的心事。

    于是, 他只能干干地道了句:“殿下, 正厅请。”

    来到正厅后,福昭仰视着正厅上方悬挂的一块牌匾,那上面端端正正的四个大字“知行合一”。

    福昭好奇道:“早就听闻葛老先生笔墨不错,这可是他写的?”

    “是。爷爷生前特别推崇王阳明的‘知行合一’,这也成了我们葛家的家训了。”

    福昭坐进上首,端起一盏下人们奉上的凉茶,略略地品了两口,方才道:“葛老先生做到了知行合一,你的父亲也曾做到了知行合一。只是不知,葛成舟,你做到了没有?”

    葛成舟的心蓦地一紧,向来稳重的他,忽地有了一丝慌乱。

    但这份慌乱,也只存在须臾,便随着雨后的微凉夜风给刮去了。

    “端王殿下,葛家家训,是我们葛家子孙人人都必须遵守的。我,不敢违逆。”

    “哎,你站着说话做什么?坐下说。”福昭那一双犀利的眸子终于有了一分缓色。

    葛成舟依言坐进了侧位,方才问道:“殿下今夜前来,是有什么要事交给我吗?”

    “丘叙一案牵扯甚广,本王既然把你安排在这个位置上,就是想让你帮我一一排查的。”福昭顿了顿,方才又提醒道:“你也知道,就你现在的资历要想做到尚书的位置,还有很长的距离。若非七弟临时御驾亲征去了丹阳,让本王来代理皇权,恐怕,本王也没那个机会,这样快地就把你扶上这个位置。”

    “谢殿下提携。”葛成舟淡淡道。

    “哦,当然了。本王要是想用你,怎么都能把你提上来的。皇权这种事儿,今日在七弟手中,明日落了我的手中,还是其他什么皇叔手中,都是说不定的。”福昭半是敲打半是提醒道:“归根结底,咱们都是想为大邺做点事儿罢了。”

    “请殿下明示。”

    福昭这才又用凉茶润了润嗓子,将身子向着葛成舟的方向倾了一倾,他那一双凛冽的眉眼宛如厉剑似的,钉住了葛成舟,并道:“丘叙手下的禁军,还有齐丛生手中的部将,他们到底还有多少人是站在七弟那边儿的,你得给我查清楚了。”

    葛成舟眸光微怔,面上倒是没有几分变化。他正视着福昭,问:“齐丛生大将军?他不是跌入暗流了吗?”

    “那个老糊涂自然是死了,可他的麾下必定还有不少是七弟那边儿的。这一点,我得全面肃清了。”说到这儿,福昭只觉得今夜口干舌燥,遂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甜滋滋的口感瞬间让他安心了许多,“虽然本王已经快接近成功了,可越是到这个时候,越不可马虎大意。查明那些人的立场,所有站七弟那边儿的,或者有对七弟有半点儿忠心苗头的……杀!”

    葛成舟的脸色如死一般惨白,幸而他坐的侧位是灯烛照不亮的暗处,方能躲开福昭的锐利眼光。

    “当然,这些人查出来以后,名单也要给我一份。”

    葛成舟的眼皮一跳,脸色更是阴沉了,他斟酌了一会儿,想了个好的托词,方才立即站起,撩袍下跪,道:“殿下,我……恕难从命。”

    福昭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却道:“葛老先生和你父亲去世后,虽都进了葛家祠堂,可今儿本王打城外经过时,发现你们葛家祠堂,外墙破落,年久失修,全然没有大户人家的祠堂模样。明儿我跟他们说一声,帮你们葛家祠堂翻新一遍……”

    “殿下!”葛成舟眉头拧成了疙瘩,自是知道福昭的这番用意是什么,他言辞恳切道:“我年纪尚轻,办事无能,当初就算是我身处兵营多年,也摸不清那其中的道道。这会儿,我刚上任没几天兵部尚书,更是发现,我没有办法胜任……”

    “人,都是慢慢练出来的。”福昭坐在椅子上,却俯下身,冷冷地盯着眼前葛成舟的眼眸,他压低了声调,道:“你一天做不好兵部尚书,还有一年。若是你一年做不好兵部尚书,还有十年。只要是我,本王福昭,今后登了基,没有任何人敢说你无法胜任!”

    “我……”

    “就算是你自己,也没有那个权利说!”

    见福昭态度强硬,葛成舟终于松软了下来,低下身子,磕了个头,说:“我之所以想拒绝,还有另外个原因。”

    “说说看。”

    “我曾在齐将军的麾下多年,他手中的兵将众多,我们平时关系都不错。若是由我……”葛成舟艰难道:“我下不了手。”

    福昭站起身来,冲着俯身在地面的葛成舟翻了个白眼,不屑道:“你把名单给了我,人是你的侍卫所杀,又不是让你亲自去抹了他们的脖子。你怕什么?”

    福昭边说边向着厅堂外走去,他冲着被大雨冲刷过的夜空,道了一声:“从明儿开始,修缮葛家祠堂一事,你无需过问。自有工部的人会去张罗,到时候,所需一切银两,皆有本王自掏腰包。而你,只要帮本王安心办事就好。”

    *

    福昭刚刚离开葛家宅院的时候,项晚晚刚回到翠微巷。

    她手提了一个半人高的大食盒,一脸发财模样地小跑进了屋子,见到易长行的第一眼,便眉开眼笑,道:“葛大人真是出手阔绰,定了好些美味……哎?葛大人呢?”

    易长行正在手中把玩着那一小把碎银子,如墨的头发披散而下,像银河,像深渊,更像是三千个情钩,根根钩住了项晚晚的双眸,顿时让项晚晚的心跳莫名窒了半拍。

    却听易长行淡淡道:“他回去了。”

    她的小脸儿一红,可手中的食盒这样大,这样沉,也在瞬间打消了她心底的那一份小慌乱。

    她笑得就像是个庆丰收的小媳妇儿,不好意思地说:“这样多的美味,咱俩若是吃不完该怎么办呢?我原来还以为,葛大人会在这儿跟我们一起用晚膳呢!”

    “葛成舟位高权重,事务繁忙,是不会跟我们这样的平民进食的。”易长行说到这儿,却见项晚晚将这食盒放在一边,开始掀开盖子,一个个地将餐盘摆放在他面前的桌案上。

    “这是红烧狮子头,这是扬州干丝,这个是蟹黄汤包……啊,还有这个,鸭血粉丝汤!”项晚晚的眼睛闪着晶亮的光:“我以前在云州的时候,就听说过鸭血粉丝汤,早就想尝尝来着。到金陵城都这样久了,却一次都没有机会。今天可算是能过过瘾了!”

    这倒是让易长行有些意外了:“没想到,鸭血粉丝汤竟然名扬到卫国那边儿了?”

    项晚晚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继续从食盒里取出美味的菜肴,她一边拿出美味,一边嘴里还在念叨着:“这个是兰花干,我看到这个就忍不住地偷尝了一个,太好吃了!对了,还有这个万三蹄,上次葛大人送来的食盒里就有这个,我当时吃得太香了。今儿正好给你尝尝……哎?你现在身上还有这么重的伤,不能吃这般油腻的吧?”

    易长行点了点头,淡淡道:“你吃就行。”

    项晚晚笑得合不拢嘴了:“这怎么好意思呢?啊,这个,是我专门帮你换的。”

    说到这儿,项晚晚从食盒的最底层取出一碗清汤,顺着微黄的汤色,能看到里面有好些肉片。

    “这个是黑鱼清汤,养伤口最是绝佳。”项晚晚小心翼翼地将汤碗端给他:“本来葛大人定的是豆腐鸡汤,可那汤碗拿来的时候,上面足足飘了一层香油。虽然那鸡汤味道确实非常美味,可胡大夫说过,太油腻对你恢复不利。所以,我就给你换了这个。你快尝尝看!”

    易长行闻言喝了一口,又捞了一块黑鱼片在口中细细地抿着:“嗯,味道不错。”

    “是吧?!”项晚晚一听,更是开心了,转身将剩下几盘美味全数放到易长行床边的桌案旁,便转而去拿了自己的一碗米饭,开始坐在床榻边,跟他一起吃起来。

    “所以,那碗豆腐鸡汤,你当场就喝掉了?”易长行不动声色地夹了一筷子扬州干丝,淡淡道。

    项晚晚微怔,旋即,却闹了个满脸通红,本是想狡辩来着,可她眸子一看着易长行的眼神,看着他那双如星辰般清澈温和的双眼,她方才羞赧地笑了笑,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易长行的嘴角有着不易察觉的微笑。

    “啊,我忘了正事儿!”项晚晚忽而想起了什么,她赶紧放下碗筷,站了起来。

    第29章 打个霹雳吧

    却见项晚晚绕过床榻, 路过头顶上方的那根悬挂的铁刺,径自走向床榻的最里端,点起三炷香, 对着眼前的牌位跪拜了起来。

    她的口中还振振有词,道:“爹、娘,易长行的身子在渐渐好转呢!你们可要保佑他快点儿恢复健康呀!还有啊, 我今儿在李大叔那接了个不错的绣活儿, 若是成了的话, 就可以自己买顿肉吃了。这绣活, 我一定会好好做的!爹、娘,到时候,你们也要尝尝女儿的手艺啊!”

    说罢, 她便俯身在湿凉的地面, 用力地磕了三个头。

    易长行有些讶异地看着她回到床榻边,继续开吃了起来。他有些纳闷道:“你跟你爹娘也说我了?”

    “嗯!”项晚晚夹了一筷子万三蹄,口中盛出浓浓的笑意,她忙不迭地点着头, 道:“我爹娘天天就在你床边儿瞧着,能不知道你嘛!”

    易长行:“……”

    “而且, 你进小屋的那两天, 我还问过他俩, 他们同意了, 我才继续这般帮你的……啊, 这个万三蹄真的绝了, 等你腿好了以后, 你可一定要尝尝这个!”

    她这么一说, 易长行可好奇了:“你是怎么问你爹娘的?”他想了想, 又道:“难道是……托梦?”

    项晚晚摇了摇头,对他笑了一下,说:“我对爹娘的牌位烧了三炷香,就跟刚才一样。那会儿正好是中午嘛,阳光正好,蝉鸣阵阵,这般美好的景致,偏偏你又一直在昏迷着。然后,我就问爹娘啊,我说‘这个伤兵名叫易长行,是个年轻的公子,这会儿只有女儿我一个人在这里照顾他,你们觉得,女儿该救吗?如果你们觉得女儿不该救,那就在这晴空里,打个霹雳吧’!”

    易长行:“……”

    项晚晚说到这儿,忍不住地叹了口气,道:“哎,我当时跪在地上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晴天霹雳。”

    易长行这会儿是真真切切地笑了。

    “啊,这个很好吃!”项晚晚惊叹道,赶紧给他夹了一筷子:“这个红烧排骨味道真是绝了!”

    谁知,易长行却大惊失色,赶紧移开手中的碗筷,尚未收拢的笑意,此时在脸上却有些生硬:“我不吃红烧排骨。”

    项晚晚眨了眨眼睛,手中的那块红烧排骨还悬在空中,她有些不解道:“这个真的很好吃啊,你确定不要尝尝看?”

    “……不吃。”

    项晚晚立即懂了:“哦,你是个回回。”

    易长行哭笑不得。不过,今夜氛围很好,屋外满世界清洗过的微凉,也渐渐平息了他心底的防备。

    于是,他说:“我是汉人,不是回民。倒是因儿时的一段不愉快的事儿,从此就不再吃红烧排骨了。”

    说罢,他将碗中的黑鱼汤如闷酒一般,一饮而尽。

    项晚晚见他不想继续说下去,便也不再坚持。但她好奇地问:“那其他排骨呢?比如糖醋的?或者排骨熬汤?”

    “也是不愿碰的。”

    “哦。”项晚晚点了点头,将那块红烧排骨塞入口中,并在心中暗忖道:看来,他的这段不愉快的事儿影响很大呢!

    “那可惜了。”项晚晚想了想,方才对他认真道:“以前我娘啊,做红烧排骨那可是一绝。周围很多人吃了都是赞不绝口。我爹爹有个远方的朋友,当时那人带着他一大家子人来我们云州城做客,我娘呢,就亲自下厨,做了这么一道红烧排骨,当下就获得众人的喝彩。”

    “地域不同,口味往往也不一样。这个远方的朋友一大家子都喜欢,看来,你娘做的这排骨,确实绝佳。”

    “那是自然!”项晚晚得意地朝口中塞了一筷子蟹黄汤包,直到汤包在口中全数吃下,方才又道:“后来,我跟我娘学了这道红烧排骨。其他厨艺我做得都是差强人意,唯独这红烧排骨,我可是深得我娘的真传。你既然不吃,那就没有口福了。”

    易长行放下碗筷,淡淡道:“曾经……我娘也很爱吃红烧排骨,但后来……她因为吃了排骨就去世了。”

    “啊?”项晚晚怔住了,她的脑海里思索了很久,方才纳闷地问:“是……是她身体不好,不能吃排骨吗?还是怎么了?”

    易长行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说:“人,一旦有了喜欢之物,便是有了弱点。那块红烧排骨,就是我娘的弱点。”

    项晚晚忽而明白了什么,今晚因美食而雀跃的心,顿时低落了下来。就连她口中的万三蹄,也不是那么香了。

    易长行的眉眼低垂,眼睫在微黄的灯烛下,洒下一片沉痛的过往:“我……也是我娘的弱点。”

    失去亲人的痛楚项晚晚是最懂了。她看着眼前的易长行,他的身上伤痕累累,腿脚还因断裂捆绑了竹简和秤砣。真是实打实的一个小可怜。

    她当下心中的正义感爆棚,拍着胸脯道:“放心吧,我以后绝不会再跟你提红烧排骨的事儿了。世间美食那么多,等你伤好了之后,为了帮你庆祝,到时候我请你去太湖仙楼吃好东西去!”

    “可你刚才还对你爹娘说,若是接下来的绣活成了,你才能买了肉吃。”

    项晚晚顿觉尴尬,转而却又笑着说:“哎呀,等你的腿彻底能下地走路了,还要过好几个月呢!这段时间,我要多接点儿绣活呀!不过,我最近接的活计,得先给你买个碗,否则若不是葛大人送吃的来,咱俩总是共用一个碗,有点儿不大合适……哦,对了,我还要给你找个布巾。”

    见项晚晚又开始埋头苦吃了起来,易长行不动声色地,将放在枕边的那一些碎银子,悄悄地,悄悄地藏了起来。

    用完膳后,项晚晚把那件被绞坏的苏绸拿了出来,给易长行看:“呐,就是这一件,如果我能把这件起死回生的话,我应该会赚一大笔!”

    这会儿易长行可是彻彻底底地震惊了,他望着被剪了好些个大口子的乌墨色苏绸,讶异道:“这衣服算是毁了,你真能做?”

    “试试吧!”项晚晚打了个呵欠,只觉得全身腰酸背痛,困意袭来。她便将这苏绸先收了起来,“等明儿再做吧!我刚去太湖仙楼的这一路,想了好几个思路,现在心底是有些想法的。不过,今儿可能是跑的路有点儿多,吃得又太撑,现在实在是太累了。”

    项晚晚觉得,自己这会儿不仅是太累了,而且还有点儿晕晕乎乎的。幸而她的住处就在旁边小屋,临时在那小屋里铺了个木板,就算是床榻。虽跟地面距离太近,有些寒凉,但这会儿是盛夏,也顾不得什么了。

    她推开屋门,当下就摇摇晃晃地朝着木板方向走去。可真躺在上面了,却又懵懵地想起:糟糕,今儿刚淋了些雨,到现在还没来得及洗澡呢!

    算了,我先躺一会儿再说……

    谁知,项晚晚这么一躺下,便只觉得困意袭来,眼皮子刚一合上,便沉沉地睡去。

    这么一睡,却只觉得全身酸痛,就连那长长的,怎么都结束不了的梦境中,她都觉得这儿那儿地都不舒服。

    直到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在耳畔不断地响起,她方才心中一惊。

    不好,是又下大雨了吗?

    易长行那件刚洗的新布衫还在外面晾着呢!

    这念头刚在脑海里萌发,她猛地睁开眼帘,谁知,眼前的情景吓得她瞬间慌乱了起来!

    只见她不着一物地斜躺在一个大木桶里。

    木桶里是漂浮着片片粉色花瓣的温水,温水堪堪到她脖颈所在,将她的整个身子都浸泡在其中。

    仔细一闻,还有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药香味儿。

    更离谱的是,木桶旁边有着三三两两的侍婢,有的在帮她捏着胳膊,有的在帮她按摩脚底的穴位。这么一番情景,像极了她多少次梦里出现的画面!

    她的心里似是有一根紧绷了多少个日日夜夜的弦,现下莫名一紧,旋即却是“嘣”地一声脆响。

    断了。

    “我死了?”项晚晚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侍婢们,懵懵地说。

    谁知,这些侍婢们都忍不住地笑了起来。站在她身边正帮她捏肩膀的一个小侍婢,笑着说:“姑娘可真会说笑,这里是药浴堂,葛大人把你送来,是帮你调养身体来着。”

    “葛大人”这三个字,瞬间惊醒了项晚晚的所有思绪。她猛地收回了被众人按摩的四肢,赶紧蜷缩进温水里,崩溃道:“我我我……我的衣服呢?!”

    为首的一个姑娘似是个领班,手捧着项晚晚的衣物走了过来,说:“这几天,我们已经帮你衣物洗好也晾晒好了,这会儿还洒了些香露,衣物又是干干净净,香喷喷的了。”

    “这几天?!”项晚晚崩溃道。

    “对呀!”领班将衣物放在旁边的软榻上,搀扶着项晚晚走出了浴桶:“姑娘这一病就是高热不止,前后昏迷了三天,昨儿晚上才稍稍降了些热度。现在我们帮你用汤药浴身,应是能好得更快些。”

    三天?!

    项晚晚的大脑一懵,暗道一声,不好!

    易长行!!!

    第30章 纠缠在一块儿的气息

    项晚晚慌慌张张地穿了衣服就要往外跑, 领班带着侍婢们赶紧拦着,道:“哎,姑娘!你醒来前, 我们刚帮你洗了头,这会儿还没干透,正散乱着, 你这般出去, 可不行!若是被葛大人瞧见了, 定会数落我们的不是。”

    这些人七手八脚地将项晚晚摁在铜镜旁, 开始帮她梳妆了起来。

    项晚晚这才问起:“是葛大人把我送到这儿来的?”

    “那可不?葛大人再三叮嘱,一定要好好侍候你,切不可有半分差池。”领班帮她细细地梳着头, 口中还不住地夸赞着:“姑娘的发色真是好, 又柔又顺的,水润极了。”

    “模样也是顶尖儿的呀!”旁边一个小侍婢惊喜道:“就连红酥楼的头牌都比不上姑娘的半分!”

    “说什么呢你?!”领班一个瞪眼,斥责道:“葛大人重视的姑娘,能跟红酥楼的头牌比吗?”

    那小侍婢当下就吐了吐舌头, 不再多言。

    可这些人越是这般说的,项晚晚越是心中不安了起来。

    葛大人, 那是位高权重, 皇上身边的重臣。

    他也许是带着侍卫来翠微巷搬运武器和粮草时, 发现了昏迷的自己。可若是发现了, 只管喊来济世堂的大夫就好。

    何须要把自己送进这药浴堂里?

    她知道药浴堂里的费用是不低。曾经云州城里也开了两家, 都是达官贵人的阶层才能去得起。

    而且, 刚才她在药浴中, 细细闻过这药香味儿, 只是添加了上好的冬虫夏草。可这熟悉的味道并不能给她带来片刻的安心, 反而越发慌乱了起来。

    她顾不得什么,穿戴好后,连声向这些侍婢们道了谢,便赶紧奔往翠微巷。

    葛成舟的这番举动虽让她惊疑不定,可当下让她更为担忧的,却是这几天易长行的生活起居。

    谁曾想,当她刚奔回翠微巷时,却见好些官兵正往这一排小屋里运送粮草,目前已经将众多粮草搬进了第三家,没准再过几天,就要动用她现在临时住的小屋了。

    又或许,粮草还要再运出到战场上,一时半会儿,还到不了现在的屋子。

    这番思绪只在她的脑海里划过一瞬,便被脚下加速的步伐给打散了。

    她奔跑的脚步踏过被夕阳映照的青石板路,漾起细碎金光。尤其是,当她看到自个儿小屋前的那个板车,和那敞开的屋门时,她更是激动不已。

    她口中那即将脱口而出的“易长行”三个字,却在她刚踏进小屋的门槛儿时,给硬生生地塞进了喉咙里。

    小屋内,易长行依旧端正地坐在床榻上,对面的一张小凳上,坐着葛成舟。两人似乎正在交谈着什么,瞧他俩的表情,都有些严肃。

    项晚晚将自己期待的目光硬生生地从易长行的脸上,转移到葛成舟的眸子,并对葛成舟行了个福礼:“葛大人!”

    随着这一声称呼,项晚晚忽而听见有人用几不可闻的鼻音,冷冷地“哼”了一声。

    “晚晚姑娘。”葛成舟站起身来,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庞稍稍地存有几分温和:“身子可好些?”

    “谢葛大人,已经好多了。”项晚晚同样微笑着回应,可她不知自己是怎么的,有太多疑问想要问葛成舟,却在此时,忽而不知道该如何去说了。于是,她便只能客套地说了句:“若不是葛大人这番相救,我还不知道要病几天呢!”

    只见葛成舟的脸庞闪过一瞬的尴尬,旋即,却依旧是用一本正经的模样掩盖了这层。他公事公办的口气,显得异常沉稳:“晚晚姑娘客气了,我……我也是派人来旁边屋子运送粮草,方才发现姑娘已是病着了。”

    这么一说,项晚晚才明白了过来,不过,对于药浴堂一事,她还是觉得实为不妥。

    于是,她连声道谢后,又道:“药浴堂的费用,去这么一遭,定是银两不小。葛大人请跟我说个数,我好攒攒钱,日后……”

    “哎,晚晚姑娘,你何须说如此客气的话?”葛成舟那张异常沉稳的脸庞,这会儿终究是有了一丝急切,他赶忙道:“你若是真想还了这笔药浴堂的费用,只需接下来好好照顾易长行就行。”

    项晚晚冲着易长行那张极度森冷的脸庞笑了笑,方才对葛成舟,说:“葛大人真是平易近人,心怀下属。你放心,我定会好好照顾易长行,让他生龙活虎地重上战场!”

    葛成舟似乎笑得更尴尬了,他看了看屋外的天色,便拱手对两人道:“时候不早了,臣……”

    项晚晚怔愣了一瞬,却听葛成舟难得地对自己笑了笑,说:“辰光也到了该用晚膳的时候,我就先回去了。”

    项晚晚眨了眨眼睛,看着葛成舟脸上这抹难得的笑意,她忽而脑海里浮现药浴堂里那些侍婢们的声音——“葛大人重视的姑娘,能跟红酥楼的头牌比吗”,顿时,让她的心略微地一沉。

    她的心就这么一沉,沉到了月上柳梢头。

    当她端来一碗被自己煮得稀巴烂的面条来到小屋床榻边时,对易长行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说,你们长官葛大人……他娶亲了没?”

    易长行瞪着一双眉眼瞧她,瞧得项晚晚无奈地对他摇了摇头。

    “你摇头做什么?!”易长行冷冷地接过小碗,口气有些不悦地说。

    项晚晚将筷子递给他,说:“其实你的眉眼本是好看极了,平时瞧着很有夜幕星辰之感。可你这么一瞪,没了往常的神色不说,还徒增几分沧桑。”

    易长行看着这碗稀巴烂的面条,真的是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你可别难过。有你这般眼眸的,我也只见着两个,你俩长得可神似了!一个是你,一个是……”话到嘴边,项晚晚将“政哥哥”这三个字给生生地咽了回去,却改成了:“另一个,是一个人。”

    易长行将碗里的面条捣得更烂了,他咬碎了字音,恨声道:“那当然是一个人了,难不成我的眼睛还跟猫啊狗啊的一样吗?”

    见易长行这般不待见自己煮的心血,项晚晚气从中来,手中尚未递过去的木汤匙,直接伸向了小碗,她的另一只手还顺势去夺:“你若是不想吃面条就别吃了!我还想吃呢!”

    易长行赶紧将小碗一让,不想让她抢着。项晚晚却不曾想到他会是这番动作,一时间来不及反应,便这么硬生生地,扑在了他的身上!

    幸而易长行的身后是被褥所垫,两人这么向后倒去,却倒在这软绵绵的被褥上。

    一时间,也让两人之间那快要纠缠在一块儿的气息,也软绵绵了起来。

    项晚晚只觉得有一只不大的锣鼓,在两人紧密贴合的胸口,欢快地弹唱了起来。

    她甚至没来得及小脸一红,便脸色惨白地推了他一把,站起了身。却也是这么后知后觉地发现,她这般在他身上使的推力,却是用在了他的胸前。

    他温热的胸口,起伏的呼吸,软绵且坚实的触感,就这么深深地落在了她的掌心里,烙印在她的心坎儿中。

    “你……我给你买的那件布衫,你怎么不穿?!”虽是这般质问的,可项晚晚的口中,已然没了半分气势。听起来就跟两人刚才缠绵的气息似的,那般软绵。

    “呃,”易长行坐正了身子,他手中的小碗倒是没有倾洒半分,“你说要拿去洗,但我不知道你放在了哪里。”

    这么一说,项晚晚忽而想起来了。

    她抿了抿唇角,已然红透了的脸颊在快要浮现出心事之前,她转身便离开了小屋。

    她去旁边的屋子里,取了已经晾干的布衫。干净的衣衫上,还有着淡淡的皂角香气,此时此刻,混杂着项晚晚身上还残留的药香味儿,一时间,让她有些怔忪了起来。

    她坐在自己当床榻用的木板上,叹了口气,心中闷闷地想:自己都这般病了三天,易长行见到我,非但没有关心的言辞,却还这样冷言冷语。

    什么嘛!

    亏我刚才在药浴堂里,第一个想的还是他!

    他这般态度,我……我还脸红什么呀!

    真是没出息!

    ……

    刚想到这儿,项晚晚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番,叫得她更是委屈了。

    哼,病好之后回来,第一时间给他做了面条,自个儿还没吃上半口,换不来他的半声嘘寒问暖,还这般……这般……

    项晚晚抱起那件布衫,就大踏步地走向易长行所在的小屋。却在看到易长行递给她的小碗时,她更气了!

    “我特意给你打了个荷包蛋补补身子的,你怎的不吃?!”项晚晚杏眸微瞪,气汹汹地说。

    “我想着,也许你不舍得吃,只做了一个荷包蛋。便想留给你,你的身子应是还没好透,也是需要补补的。”易长行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是于一瞬间,压制住了项晚晚的心头火。

    毕竟,易长行猜对了。

    “没关系,你吃了吧!我在锅里还有一个。等你吃完了,我再去吃。”项晚晚有点儿小小的感动,并撒谎道。

    “哦,那就好。”易长行没有半分退让地,一口将荷包蛋吃掉了。

    项晚晚:“……”

    他怎么都不懂得什么是谦让啊?!

    他是不是从小就没读过六经啊?!

    就算没读过,难道也没看过《论语》吗?!

    就算什么都没读过,难道孔老夫子的“仁”,他也没听说过吗?!

    他!

    ……

    算了,我就算读过了所有,不是也渡不过那番血腥的过往么?

    有什么用。

    项晚晚在心底深深地叹息了一番,刚准备将碗筷收拾走,却见一人,正站在门外对屋里探头探脑。他用轻快的语调,在门外问:“请问,项晚晚是住在这儿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