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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别再说了!

    副陵在整个皇陵的最西边, 这儿向来安葬的,都不是福家人。而是那些为大邺战死沙场的兵将,或是为大邺鞠躬尽瘁的臣子。他们功名卓著, 死后安葬于皇陵,是为最大的荣耀。

    项晚晚极其不情愿地,被易长行就这么僵硬地牵着, 走向副陵。

    她扪心自问, 她在大邺根本不认得其他什么人。

    更不认得什么大邺的死人。

    当然, 除了那个该千刀万剐的福政。

    所以, 这会儿她被易长行牵着走进副陵的时候,她腹诽着:进入福家皇陵,已经是在她的底线上践踏了。如果等会儿还有什么更过分的事儿, 她一定掉头走人!

    从此以后, 她跟易长行一别两宽,此生再不复相见!

    ……

    念头虽是这般想的,脚步却随着易长行走向一座巨大的铁门那儿。易长行在她的身边介绍,道:“过了这道生死门, 便是通往地陵的深处了。”

    “你到底要带我去见谁?”项晚晚只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够好了,“你说要带我商量终身大事儿的, 结果, 却是来了这儿!易长行, 你不要……”

    话音未落, 生死铁门应声而开。

    一股子透骨寒气混杂着身后的风雪, 将项晚晚整个包裹在彻寒之中。

    易长行不动声色地稍稍站在她的后方, 挡住了她身后的猎猎风寒。

    可他依旧定定地这么牵着她, 他的眼眸, 凝望的却是前方深长且幽暗的阶梯, 墙上壁火幽幽晃晃,仿若鬼火一般,被身后的风雪刮了个天地哆嗦。

    “去年年末到今年年初,我大邺兵将于云州城一战,将盘踞霸占在卫国云州城的北燕人,全数赶走之后,把能找到的卫国兵将,乃至卫国皇室的尸首,全部妥善安葬。”

    易长行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在项晚晚的心底,仿若手中的轻纱薄线,瞬间被蛮力绷紧,只差稍稍的微薄之力,便可迸裂。

    她的喉间哽咽,眼眶蕴热,猝不及防的水雾漫在眼底。

    可她的目光所及之处,却只有前方黑暗的、长长的阶梯,长得仿若看不见未来的归途到底为何。

    易长行继续道:“今年年初春节那段时间,我也在云州城那儿。”

    项晚晚猛然抬起头来,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易长行的声音依旧是非常平静:“因卫国与我大邺之间的邦交情谊,以及……联姻缘由,帮卫国皇族张罗后事,是我大邺应尽的职责。可我遍及卫国上下,也找寻不到卫国皇族中人的任何尸首。”

    说到这儿,项晚晚已然泪流满面。

    “后来我才得知,尸首已被福昭他们给……”

    “不要再说了!”项晚晚颤抖着掩面而泣。

    她不敢想象,在北燕王的兵马攻入云州城之后,她的父皇和母后,接下来遭遇的,是怎样的人间悲剧。

    她那会儿已被她的皇兄云规强行逃离,因而没有看到,也没有经历。

    但她从一路随行的流民口中得知,当年那个温润儒雅的政小王爷,联合了北燕王他们一起,将卫国皇室,乃至卫国上下尚未来得及逃跑的百姓们,虐杀于一片血海之中。

    “咱们华夏之人讲究的是入土为安。因而在这副陵之中,我已安排了卫国皇族的衣冠冢。”易长行转过身来去瞧她,“婉婉,我在这里安放了卫国皇宫里的,能找到的一切所用物什。”

    项晚晚微怔,抬起满面泪痕的脸颊,透过朦胧的泪眼,去看他。

    “还有……”易长行只觉得言辞艰难,可他终究只是简单地说了句:“还有卫国太子云规的遗骸,我已命人安放在前头。”

    项晚晚只觉得大脑一懵,全身心好似坠入万丈永夜冰窟之后,再度重现满世界的灿烂金光。

    悲喜交加的她再也顾不得什么,踏着幽长昏暗的阶梯一路狂奔向下。谁曾想,这长长的地陵石阶旁,已有重兵守卫。为首的那个将领,疾步领着项晚晚向着最前方,摆放云规尸体的冰棺方向走去。

    易长行遥望着项晚晚一路急奔的身影,渐行渐远,渐行渐小,可他始终没有挪步半分。

    不知怎的,他忽而觉得,此时此刻的项晚晚,好像越发与自己遥远了一般。

    这长长的地陵深处,随着项晚晚向着冰棺方向迈进,她的心底也越发冷静了几分。

    她本不敢相信易长行所言的这番,总觉得,他一个军营里的人,要想在万千尸骸中,寻找到哥哥云规的遗骸,那是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事儿。

    可当她站在冰棺的前方,看着那冰棺里躺着的人,正是她的皇长兄云规时,早已崩溃的身心,再度坍塌了起来。

    她扶棺而泣。

    长长的,幽深的地陵深处,只回荡着项晚晚悲痛的哭泣。

    她从西域那边一路走来,打听了好久云规的下落,皆是全无半分音讯。好不容易有了云规的消息,却是听闻他已身中剧毒,死于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

    她一个人走了这样久的路程,结果,却是在这皇陵的副陵中,见到了她的皇长兄。

    而这一切,都是多亏了易长行。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哭了多久,总之,这想法刚在她胸口中萌生,她便缓了缓悲痛的思绪,想要回首去对易长行说一些感激的言辞,谁曾想,带着她来到冰棺旁的那个将领,突然用震惊的眼眸看向她的身后。

    项晚晚诧异望去,却见地陵的入口处已有大批兵将靠近,他们似乎一个个都在俯首听命,紧急地等待着易长行的指令。

    却见易长行神色匆匆,似是在对旁边的一个人说着什么。项晚晚凝眸望去,这会儿方才发现,站在易长行身边,正俯首听命的,不是别人,正是兵部尚书葛成舟!

    似是一场山雨欲来,风满楼。

    项晚晚赶紧擦去眼泪,拾阶而上。由于距离太远,她琢磨着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可她越是向着入口处奔去,拉近了距离,越是肯定了自己的所见。

    尤其是,还有几十步远就要靠近时,葛成舟以及他身后的一众兵将忽而对着易长行下跪行礼,之后便是撩袍离开前,葛成舟冲着她的一瞥。

    严肃,冷静,尊重,敬畏。

    葛成舟这股子毅然决然,俯首听命,甘愿为臣的模样,惊得项晚晚怔在了原地。

    地陵的入口处,不大一会儿,便再度恢复了原先的死寂。

    项晚晚用惊恐的眼眸望着易长行,还有这几十步的距离,她忽而恐慌地走不动路了。

    一个能在万千尸骸中找寻到皇长兄云规遗骸的人;

    一个领兵打仗,对所有地形皆了然于心的人;

    一个拥有世家身份,府兵训练有素仿若皇家的人;

    一个能够让兵部尚书葛成舟对他下跪行礼的人……

    一个恐慌的念头,仿若搭在弦上的利箭,张弓拉满,一触即发,却在项晚晚的脑海里轰然划过。

    “婉婉!”易长行大踏步而来,走近了这几十步的距离,他着急道:“宫中有变,我现在得赶回去一趟。”

    这句话仿若抚慰干涸心灵的春雨,一下子让项晚晚心底的恐慌,消失了一小半。

    可项晚晚依旧是有些惊诧地凝望着他,说不出半个字来。

    易长行继续道:“自对外宣告驾崩以来,福昭隐忍了这么些天,终于开始行动了!婉婉,有些新仇旧账,我终于要开始对他清算了!”

    项晚晚就这么怔怔地看着他,忽而明白了。

    是了。

    福昭是端王,是福家的人。

    福政驾崩之后,最想也最该登基的,便是福昭了。

    可这么些天,整个大邺金陵城上下,没有听说一星半点儿新帝登基,或者朝臣拥护谁为王的消息。

    反观现在的易长行……

    易长行要跟福昭算新仇旧账了。

    这么说,易长行府中的一切,以及他背后所谋划的一切,其实,都跟福家那个高高在上的权位有关。

    如此这般,一切便能说得通了。

    项晚晚当然支持了。

    只要是能让福家倒台,大邺的天下,将来是由谁来做主人,她并不在意。

    她甚至在心头隐隐觉得,如果大邺的未来,乃至已经毁灭了的卫国的未来,一切都由易长行接手的话,她会更放心。

    于是,想到这儿,项晚晚的脸色方才稍稍舒缓了几分,并对易长行点了点头,说:“嗯,你要小心。”

    “我已安排人送你回府,这段时间可能时局较为紧张,如果我今夜稍晚的时候还没有回来,你就先休息。”易长行不放心地叮嘱道。

    “好。”不知怎的,项晚晚忽而心头热血澎湃了起来:“福昭终究是端王,也许他背后安排了什么局也未可知,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易长行牵起她那双略微有些冰凉的手心,轻声道:“婉婉,你放心。为了你,为了卫国本不该流血长河的伤痛,我也对福昭做了个局。”

    项晚晚一愣,心底所有的猜测更是证实了几分。

    “婉婉,我答应过你的,凡是欠了你的,我都会一点一点儿的,为你讨回来!”易长行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再一次认真地说。

    第102章 啊啊啊!!!鬼啊!!!

    福昭手中的兵将虽然不多, 但都极为忠心。

    因为他仅存的兵将,都是他母妃那边所留下来的忠心之人。当年,先帝忌惮外戚手握兵权, 将福昭母家那边,所有领兵打仗的,上阵杀敌的, 全数改成了文官。

    当年, 这一政策下来, 让福昭母家那边怨声四起, 却根本没有应对之力。

    福昭一见自己母妃家世开始慢慢瓦解,父皇也开始不再过问他对时局的看法,因而, 使得他的心头就各种恐慌。背地里, 福昭集结这些被改成文官的不甘之人,秘密将他们集结成兵。

    当初,福昭就是率领这么一批外戚兵将,与北燕王秘密联合, 对卫国拔刀相向的。

    当先帝发现卫国的一切竟然是自己的四皇子所做,并且还秘密集结外戚成兵, 可想而知, 这是怎样的一场雷霆之怒。

    福昭是怎么都想不明白, 自己做的这一切, 是为了能够扩张大邺版图, 虽然集结遣散的外戚成兵, 但归根结底, 这明明是一件好事, 为何他的父皇会这般生气。

    他始终都念着先帝在他幼时曾说过, 以后若是念书念得好,便会把太子之位交于他。他拼命读书,发奋念书,虽不大习于武技,但使得了拳脚腿法,拉得了弯弓满箭,这都是得心应手的。

    可他就是不明白,为何他的父皇会在后来前太子薨逝后,就再也不提及立太子一事了。

    明明是他。

    明明下一个太子就是他!

    ……

    不过不要紧,这一切都已经不太重要了。

    因为,此时他的手中,已经有了一份盖有四大龙印的遗诏!

    只要有了这四大龙印,哪怕这遗诏不是当年张阁老所写,哪怕只是个街边测字先生所笔墨,它都是真的!

    福昭得意极了,他挥舞着手中的遗诏,意气风发地对着眼前的朝臣们吼道:“父皇的遗诏在此,本王早就说了。本王才是名正言顺的,七弟根本没有帝王命,他还非要强行上位!这下可好,被天收了吧?!”

    此时此刻,站在奉天门前的这帮朝臣们面面相觑,他们一个个闻讯赶来,这个节骨眼上来的人刚过半数,有一部分是福昭曾经的党羽。这会儿,却一个个都面露难色,没有吭声。

    见这帮人是这般模样,福昭两眼一瞪,吼道:“怎么的?四大龙印在此,你们还怀疑个什么?”

    这话似是讯号一般,刚说出口,殿外顿时骚动起来。福昭看也不用看,便知道,是他手中仅存的兵将们,开始包围整个皇宫了。

    他早就盘算好了,七弟福政死了,现如今外城兵将都在抵御北燕王的靠近。朝中上下虽没有个主心骨,但这帮人,会念着自己是福家的后人,一定会拥立自己的。

    当然了,若是这帮没用的老臣们不拥立他登基,他就打算来个彻底的改朝换代!

    这些朝臣们也深知,今儿的事,若是不做个定局,恐怕是很难离开皇宫了。

    这会儿,大家面面相觑,稍稍商量了一番,内阁首辅骆信畴拱手上前,他向来不信端王福昭的所言,这会儿,面对福昭所拿出来的遗诏,他更是觉得不大可能。

    先帝在驾崩之前就已当着众人的面立位于福政,怎么可能这会儿还冒出来个遗诏?

    于是,骆信畴真诚道:“端王殿下,咱们大邺自先帝驾崩之后,已拥立福政为帝,这是上下都已确认过的事儿。这个节骨眼上,你拿出先帝的遗诏出来……这,我们必须确定一番遗诏的真假。”

    这话若是对其他想要篡位的皇子所言,必定会惹来杀身之祸。

    但是,众多大臣们已经站在易长行的身后,对目前这个局面会发展到如此这般,大家都是心里有数。更何况,几乎每个人都知道,端王福昭,已经没有多少人可用了。

    纵然这会儿门口有一些兵将,但这些兵将还是不是心甘情愿归顺于福昭的手中,都未可知。

    所以,内阁首辅骆信畴不怕他。

    也正是因为福昭身后已然没有多少兵将可用,面对朝臣们的质疑,他也没有用刀剑来说话的可能性。

    更何况,福昭觉得,自己想要名正言顺地登基。

    于是,他气定神闲地将手中的遗诏递给身边的陌苏,并洋洋自得地对眼前的朝臣们说:“你们若要判定遗诏的真假,就在这儿判定。当着本王的面!”

    骆信畴“呵呵”了两声,方才皮笑肉不笑地道了声:“那是那是。”

    于是,这帮朝臣们开始纷纷围拢在奉天门前,与天地细碎风雪之中,一起研究这份遗诏的真假性。

    当然,大伙儿每个人的神情都异常严峻,仿佛都在面对着一件非常重要、非常急切的事情。

    实际上,他们心底早已知晓答案。

    只是,这答案,现在还不是揭晓的时机。

    偶尔又有一两个朝臣从宫外徒步而来,加入研讨的阵营。

    福昭发现,这帮朝臣们在商议这份遗诏真假性时,都是窃窃私语,安安静静。唯独当他最为信任的两个户部侍郎加入其中时,方才传来几声高高低低的反对意见。

    不过,福昭根本不在意这些。

    只要是有了四大龙印盖章的,哪怕这遗诏是假的,都成了真。

    此时,他正坐在殿内,悠然自得地喝茶,踱步,极其耐心地欣赏着殿外的风雪,和身上越积越多碎雪的朝臣们。

    他耐心十足,看着殿外的天色从昏沉沉的漫天细雪,转而变成飞雪暮色,他一点儿都不觉得冷。

    又或者说,看着殿外这些冻得有些哆嗦的朝臣们,他更觉得自己的心底暖意了几分。

    他甚至想让九天之上的父皇看看,他才是人世间最适合做这帝王之位的人。

    他更想让那个,前些天刚飞升成仙的七弟福政在九天之上看看,一个没有帝王命的人,只能刚登基就驾崩。

    而他,福昭,将会在帝王之位上,千秋万年地一统天下!

    想到这儿,福昭得意地坐在大殿之上,看着殿外漆黑的暮色,碎雪纷扬的夜幕穹苍,他开心地笑出了声儿。

    已然点亮灯烛的大殿之上,只有他一个人端坐在那儿。烛光倒映了他大笑的模样,投射到一旁的墙壁上,映射出福昭此时开心至极的轮廓。

    却在这轮廓之后,有一道颀长的身影,从殿后无声地、不疾不徐地走出。

    “四哥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儿了吗?”易长行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在整个大殿内响起:“可以跟朕说说,让朕也开心一下吗?”

    福昭脸上的笑容尚未收回,只觉得这一声“四哥”喊得着实怪异无比。可能是许久没有人这般喊他了,当他诧异地转过身去瞧瞧时,他脸上的笑容,还尚未收尽。

    却在大殿的灯烛辉映下,福昭第一眼就看见了易长行那张集温和与阴冷于一体的脸。

    福昭顿时觉得大脑一片发麻,全身心仿若被冰冻于极北之地,“七弟”两个字尚未在他的脑海中萌发,他只听见自己颤抖着,恐慌地尖叫了一声:“啊啊啊!!!鬼啊!!!”

    易长行:“……”

    易长行就这么定定地站在原处盯着他,不再靠近半分。

    福昭疯狂回头四顾,想要冲着殿外喊人,谁曾想,他回头一瞧,奉天门那儿根本没有人!

    只有阴沉沉的飞雪从昏黑阴暗的夜幕穹苍之处,纷扬而下。

    他的仅有的兵将尚在宫门之外,这会儿,风雪越发急切,越发凛冽。他恐慌地喊叫,却根本传达不到那边儿去。

    “四哥。”易长行看着恐慌的,脸色惨白的福昭,他无奈地又喊了他一声:“四哥,你这是怎么了,四哥?”

    可这一声“四哥”仿若重锤一般,一下子将福昭击倒在地。他倒退着想要向着殿外爬去,奈何整个脊梁骨好似被命运拔除了力量一般,瘫软异常,根本动弹不得。

    他的口中,也只能发出恐慌的“啊啊啊”的声响。

    声音不大,像是喘气,像是叹息,更像是被黑白无常勾去了脖颈后,发出的呜咽。

    总之,福昭的声音不大。

    “四哥,你这是怎么了?”易长行无奈地问:“刚才朕还听说,你带了份假遗诏来。”

    一个“假”字,被易长行在口中咬得脆生响。

    易长行的这番话,一下子让福昭恐慌的身心有了半点儿支撑,他稍稍觉得心神沉淀了几分,却又听见易长行说了句:“朕知道,你会说这遗诏不论真假,只要有四大龙印在,那都是真的。可是……朕的好四哥,你有没有想过,就连那四大龙印,都有可能也是假的呢?!”

    这话就像是利刃,一下子插进了福昭的心底。让他本是稍微有点儿沉淀几分的心神,再次被这利刃给搅成了血肉,和残渣。

    “什么?!”福昭的眼神迷离且涣散,发出的声音沙哑且低沉:“龙印?怎……怎么可能是假的?”

    不过,易长行不在意这些。他好整以暇地缓步走到福昭的身边,开始一点一点地,清算起福昭所犯下的所有罪行!

    第103章 冤魂索命来了……冤魂索命来了……

    “福昭, 你贵为皇子,却背地里私养散兵,集结外戚兵营, 将你的人手秘密穿插在各大军营之中。将国之良将齐丛生大将军溺毙于江水之中,又将前禁军大统领丘叙凌迟于水西门外。只因这两位忠诚良将是辅佐朕登基之人,就惨遭你的毒手!”

    易长行的声音掷地有声, 一字字地将福昭的罪行摊说开来, 整个大殿之上, 除了他两人之外, 再没有旁人。可那些朝臣们却一个个都在殿外候着,所有人都在等着这场迟来的宣判。

    “我……我……我没有。”福昭恐慌的声音在颤抖着,他涣散的眼神这会儿好不容易稳住了几分, 他试图在地面上, 墙壁上,去寻找易长行的身影,想说服自己,眼前出现的, 是活人,不是鬼魂。

    可易长行站的位置极其巧妙, 他站在灯烛的阴影与光线交界处, 本该拉长的身影, 却直接投进了他身后的黑暗里。因而使得福昭的眼神在易长行的周身寻找了好久, 都没有寻找到影子。

    没有影子。

    这个念头刚在福昭的脑海里划过, 他转瞬间便想起前几日, 他明明在易长行的尸体边, 看着他惨白泛青, 不似活人的脸, 并几次三番询问太医,最终得到新帝已然驾崩的确凿消息。

    当时,易长行那张惨白泛青的脸,就跟现在的……很像。

    本就吓得异常混乱的福昭,这会儿想到这儿,就更是崩溃了,他瘫软地在地上,向着殿外挪动着,口中还不住地说:“我……我没有……这不是我的主意,这是卢归的主意……我不知道……七弟……七弟你若是见着了父皇,你要帮我说说情啊!”

    易长行冷笑道:“被你淹死的齐丛生大将军该找谁去说情?!被你一刀一刀凌迟处死的丘叙又该找谁去求情?!嗯?你这会儿倒是知道怕了?溺毙于江底的齐丛生大将军,你觉得,当时的他,怕么?”

    “我……”福昭哑口无言,残害这两个良将,他于多少个日日夜夜都寝食难安,这会儿却是被易长行给说了出来,更让他心底的恐慌徒增了几分。

    福昭忽而害怕,怕自己曾经做过的这两件事会影响他登基帝位的气运,他猛然想起什么,便一步三挪地膝行到易长行的皂靴边,他一把抓住易长行的脚腕,哀求道:“我知道他俩心有不甘,七弟,你若是在下边儿见着他俩了,你帮我说说情好么?我也是逼不得已,我……”

    话没说完,易长行顿觉怒火中烧,他猛地踢开了福昭那双抱紧自己的双手,并恨声道:“你这会儿倒知道怕了?丘叙被你凌迟的时候呢?你要不要试试这般滋味?”

    不知福昭忽而想到了什么,易长行的话音刚落,他忽而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想要往殿外挪,谁知,还没膝行几步,却迎面撞上了一双坚硬笔挺的双腿。

    福昭本是吓得惊惧万分,这会儿却是一抬头,看到的,是丘叙那张阴沉铁青的脸。

    “端王殿下。”丘叙站定在原处,看着自己脚边的福昭,他冷冷地说:“许久不见,近来可好哇?!”

    福昭眸光一顿,瞳孔顿时放大了数倍,他的口中惊叫了一声:“啊啊啊!鬼啊!!!”

    既然是被这么喊了,丘叙也不跟他客气,抬起腿脚,对着福昭的胸口用力地跺了过去!

    福昭一个冷不防,仰面倒在了地上,他吓得向着一旁挪去,想要向着殿外挪去,试图去喊外面可能会存在的活人。

    但其实,他看到了殿外正站立在一旁,躬身候命的所有朝臣们。可这些人,一个个都冷眼瞧着他,不说一个字。他们身后的漫天飞雪,墨黑夜色,衬着殿内昏黄摇晃的灯烛,一瞬间,在福昭的眼底,只觉得这些人,像极了地府里的阴兵。

    易长行冷眼瞧着福昭的所有言行,他咬牙切齿地讽刺道:“当你设计陷害朕的三百名死卫的时候,你怎么不怕鬼了?三百名冤魂惨死一夜之间,你又怎能日日夜夜都这般过得心安理得?!”

    “这……这都是卢归的主意,我……我不知道……”福昭的声音已然崩溃,似是带着些许的哭腔。

    易长行抬脚走到他的身边,冷冷地,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恨声道:“你不知道?!所以,朕带着万人兵马,大批补充军前往丹阳时,却惨遭北燕兵马堵截,这事儿你也不知情了?!”

    “我……”

    “万人兵马,于一夜之间被北燕王四下围攻!补充军沦陷,丹阳沦陷,朕本以为是陷入北燕人的战术圈,结果,赤裸裸的现实告诉朕,这一切都是你跟北燕王之间暗地里勾结!”易长行的声音掷地有声,在整个大殿中回响。他继续道:“你不仅与北燕王他们私下勾结,还设法谋害朕!将剧毒山月引给朕强行灌入,并断了朕的腿骨,伤了朕的经脉!”

    “我……”一桩桩,一件件残害易长行的事儿,一点点地袭上了福昭的心头,他再也推脱不得,只能再度一把抱住了易长行的皂靴,哀求道:“七弟,这事儿我也不想的。可卢归……对,还是他!是他出的主意,是他说,只要你死了,只要福政死了,他们卫国的仇就算是报了。七弟,这事儿,你可真的不能赖我啊!”

    “哦?”易长行好笑地看着他,“你该不会,真不知道卢归是为何憎恨朕吧?”

    福昭一怔,脸色一松。

    很显然,他知道。

    “你该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卢归他原名云规,本是卫国的太子吧?!”

    福昭大震:“你说什么?”

    很明显,他确实不知道。

    “卫国太子云规为何这般恨朕,难道你会不知道?!”易长行大声道:“你以朕的名义,明着给卫国送去十里红妆为聘礼,暗着却是与北燕人勾结,与他们来个里应外合,待卫国皇室接受聘礼之时,北燕兵马于城外起兵,你在城内拔刀相向。这事儿,你是打着朕的旗号行事,做的是这般肮脏的罪孽,你忘了?!”

    “七……七弟,这个……父皇都没有说什么。”福昭恐慌道:“后……后来你不是把卫国疆土都一并收复了吗?”

    “父皇没有说什么?!”易长行恨声道:“父皇驳了你的兵权,削了你的俸禄,禁止你从此以后再出城半步你忘了?!父皇甚至想要把你发往偏远南疆,若不是你身后的臣子为你求情,恐怕,今时今日,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猫着呢!你都忘了?!”

    “七弟,我虽做了这般,可这都是为了咱们大邺的疆土着想啊!”福昭再度膝行过来,试图想要攀着易长行的腿脚站起来,可对鬼魂的恐惧尚在心头,这会儿他身子瘫软,依旧没有半分气力,只能半跪半站地,央求道:“再说了,以联姻为名起兵,这也没有什么吧?你顶多是损失了一个女人罢了啊!”

    易长行大震,抬脚就将福昭跺倒在地,并顺势将腰间佩剑抽出,直接刺向福昭的颈项。

    福昭恐慌极了,可他的反应倒是极快,迅速地爬到了一旁,刚抱住一个“柱子”,抬眸一瞧,竟然是丘叙的大腿,吓得他三魂丢了两魂半,大叫一声便开始紧闭着双眼,冲着易长行和丘叙不住地磕头,口中还振振有词地念叨着“阿弥陀佛”。

    易长行被福昭的这番举动恨得咬牙切齿,他大声道:“对你来说,只是损失了一个女人。对朕来说,那是毕生所爱。对父皇来说,那是挚友之情。对卫国和咱们大邺来说,那是友邦之谊!是千千万万个无辜的冤死魂灵!!!”

    可福昭已经听不进易长行的这番言辞,他只是在不住地冲着易长行和丘叙的方向磕头着,却在易长行的话音刚落之时,他猛然想起了什么,赶紧道:“这事儿也不赖我,真不赖我啊!主意是元达出的,是北燕太子高已主动找的我,跟我无关啊!”

    “你说什么?是老子找的你?!”高已的声音突然从殿外蹿进:“福昭,你还他娘的还要不要脸啊?!”

    福昭只觉得头皮瞬间发麻,他颤颤巍巍地转头望去,却见两个侍卫正搀扶着全身被铁锁链所捆绑的高已,站在大殿外。

    福昭两眼瞳孔再度放大,惊骇不已,他的口中已然发不出惊恐的吼叫了。他只能惨白着脸颊,口中不住地低语道:“这些冤魂索命来了……冤魂索命来了……”

    “当初,是你自己主动找到我和父王,假借联姻之名,起兵攻打卫国,这从头到尾都是你的主意!”高已虽然穿得单薄,但是,他站在殿外斥责的声音,却是十分有力:“当初,我父王觉得这事儿不仁不义,不大想做。是你用激将法邀请我们一同出兵的!确实是你那个谋士元达的主意,可若没有你的授权,没有你的意思,元达会出这个馊主意?!”

    “冤魂索命来了……冤魂索命来了……”福昭不住地摇着头,口中念叨着。

    仔细瞧瞧,福昭的嘴角,似是有口涎流出。再仔细瞧瞧,福昭的脸颊有泪痕经过。

    “我们北燕人向来行得端做得正,若不是你在背后煽风点火,我们是断然不会千里迢迢跑到卫国那犄角旮旯里去的!”说到这儿,高已忍不住地“呸”了一声,继续道:“我们本打算收手罢了,是你说还要对付你七弟福政来着!是你带着你那个高个儿谋士找到我们,是你让我们设定一场丹阳大劫,是你让我们用重锤砸断福政的双腿,让他逃跑不得。更是你亲手拿出山月引的粉末,让我们掺杂了井水,给福政强行灌下去的!!!”

    “冤魂索命来了……冤魂索命来了……”

    整个大殿之上,福昭这番来回念叨的声音,是安慰他心底的佛音。

    第104章 她厌恶福政的一切

    “报!”一名禁军从殿外急速奔来, 冲着大殿之上的易长行俯身下跪,道:“西华门外叛军已全部斩杀!”

    “报!”又有一名禁军从另外一处宫道急速奔来,大老远地便大声禀报, 道:“承天门外所有叛军已斩杀!”

    “北安门外所有叛军已斩杀!”

    “东乾门外所有叛军虽缴械投降,但也全数斩杀!”

    福昭的脸颊上,越发明显的泪痕混杂着殿外的风雪, 形成了满面无形的命运之锁, 扼住了他的所有言行, 制止了他全部的计划。

    也终结了他人生的后续路程。

    只留下福昭口中那句持续不断的“冤魂索命来了……冤魂索命来了……”

    却在此时, 易长行的声音冷彻如殿外的凛冽风雪:“端王福昭,残害忠良,与北燕暗自勾结, 外灭卫国之全族, 内害同源之亲足。谋权篡位,更涉嫌谋害伤亡者达数万兵将,制造丹阳万人惨案。福昭虽饱读诗书,不知兄友弟恭, 不知父命子从,不知良恩道德。今褫夺福昭名下的全数房产田地, 并从福家皇籍革除, 赐姓‘死’字!端王府中上下人等, 除元达以外, 全数流放。另有奸人谋士元达, 关押死牢, 择日问斩!!!”

    “冤魂索命来了……冤魂索命来了……”

    “来人啊!”易长行的声音毫不留情地看向殿外天地。

    一众禁军持剑而上, 狠劲地将福昭从地上拖起。

    “将死昭拖出水西门外, 于行刑台上, 即刻凌迟!”

    福昭根本不去挣扎,任凭这帮禁军们将他狠狠地拽起,用力地拖了出去。

    天地风雪之间,没有淹没易长行对他最后的审判,却淹没了福昭口中始终都在念叨的那句“冤魂索命来了……冤魂索命来了……”

    禁军还没把福昭拖出奉天殿外,又有一名将领从殿外慌慌张张地奔跑了过来,他的口中还不住地大声喊道:“皇上!皇上不好啦,皇上!”

    拖行福昭的那些禁军们停下了脚步,易长行见状,立即呵斥道:“天塌了也要把死昭绑到水西门外!”旋即,他才又去问那名慌张奔跑而来的将领:“怎么了?!”

    “北……北燕王的兵马,已经过江啦!”

    *

    今夜的风雪,于夜间亥时末,下得更紧了些。

    虽然易长行提前叮嘱了项晚晚要早些休息,可今儿白天,项晚晚才在地陵里见着了她的皇兄尸体,这会儿悲痛和宽慰轮番交加,她根本无法入眠。

    原先,她一直在心底念叨着,自己的家人最终都落得个尸首无踪的下场。这会儿见着了她哥哥的尸体,怎么的,也算是宽慰了几分。

    虽然白天易长行匆匆离开了,但后来守卫皇陵的兵将对她说,云规的尸体在冰棺里将要放到明年清明,前后约莫三个月的光景。清明那天,会以大邺皇族最高大殓之礼为云规下葬。

    守卫皇陵的兵将还说了,这一切都是皇上的安排,是皇上的恩泽。若不是皇上千里寻觅,恐怕卫国皇族上下,除了她一个活人以外,其他的,都是曝尸荒野了。

    只可惜,当时这兵将说的时候,项晚晚只顾着心头的感伤,和情绪的跌宕。

    她忘记问了。

    她应该问一问,皇上福政既然都已经死了,待得明年清明之时,又是何人来安排她的哥哥下葬?

    可她其实心底也不想问。

    有关于和福政的一切,哪怕是福政曾安排过的一切,她都不想再问。

    她厌恶福政的一切。

    哪怕福政在生前安排了这桩风光大葬,那又如何?

    那又能弥补得了什么?!

    这会儿他知道安排风光大葬了。那当初又何必借着联姻之名,对她卫国进行一番血屠呢?

    还假惺惺地在他的登基大典上,立了自己为后。

    真真的道貌岸然,人面兽心!!!

    ……

    桌案上的灯烛摇晃,她从书房里寻了些笔墨来,这会儿正端坐在东次间里,想要伏案画一些花样子,作为她嫁衣上的绣案。

    可今儿发生的事情这样多,她手中的笔墨拿了好些时候,都没有画出一星半点儿的轮廓。暖白的宣纸上,倒是滴了一滴又一滴的墨汁,像极了夏夜星空的漫天星辰。

    也像极了易长行那双深邃的眼眸。

    想到易长行,项晚晚的心里终究是柔软了几分。她想象着他的眼眸,他的言辞,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便忍不住地将幸福笑意溢满了脸颊。

    想起易长行,项晚晚手中的笔墨也开始灵动了起来。

    她想象着,自己嫁给他的那天,一定是个明媚的艳阳天。如果她能从翠微巷的那个小屋子里等候迎亲就好了,毕竟,这里是他们相知相识并相爱的地方。

    到时候,易长行身骑红绸大马,领着一众接亲队伍打马从这十里长街上经过,他意气风发,气宇轩昂,定是有好些姑娘会对自己嫁得如此中意郎君而艳羡不已。

    那天一定阳光灿烂,金光福照,天上鸣啾的雀鸟合着锣鼓喧天的乐声,一定会跟自己喜悦的心跳一起,激动不已。

    想到这儿,项晚晚手中的笔墨舞动,在白宣上画出了仰天欢鸣的鸟儿,她甚至还在一旁备注了娟秀小字,雀鸟色调用七彩,每一种色调于红色嫁衣的底色呈现渐变之态。

    七彩……

    项晚晚琢磨了一瞬。

    七彩便是象征着凤凰了。

    虽不知易长行接下来的计划如何,但在他还未确凿实行大方案之前,有一些事情还是低调的好。

    那就改用五彩的吧!

    项晚晚边在脑海中幻想着大婚那天的情形,边将心底的期待全数绘制在白宣上。由于太过聚精会神,一时不觉得时间过得飞快,直到门外管家的声音忽而响起,方才拉回项晚晚的思绪。

    “姑娘,时候不早了,请先歇着吧!”

    项晚晚这才觉得有一些乏力袭来,她打了个呵欠,忙问:“什么时辰了?”

    “子时过半了。”

    项晚晚一惊:“易长行还没回来?”

    管家的声音透露着无奈:“姑娘,爷刚才派人来吩咐了,说是今夜情势紧急,回不来了,让你先歇着。”

    今夜情势紧急。

    项晚晚的心头一沉。

    易长行是打算去对付福昭去了,福昭是皇家人,怎么是能轻易就对付得了的?

    就算易长行做好了万般的准备,可那福昭,毕竟是皇亲国戚啊!

    项晚晚想问问管家外头的形势,可想来,管家和她一样,都是待在这深宅大院之中,怎么可能知道外面的形势一二?

    项晚晚凝望着手头画了大半的绣案,心头还是不由得担忧了几分。

    她甚至想要去问问易长行的六叔福明参,可这个时间点了,也许六叔身子乏了,早就睡了也说不定。她一个姑娘家,也不大好在深夜造访。

    可左思右想,项晚晚心头还是放心不下,她起身打开屋门,看到管家正一脸恭敬地站在门外,那管家见着她,竟是条件反射地直接冲她行了个深宫大礼,他深深地跪拜了下来:“姑娘。”

    这份深宫福礼,和他口中对她的称呼,极为不相称。可这管家却做得自然万分。

    “六叔睡了吗?不知他是否知晓外头的形势一二?”项晚晚直言道。

    这管家就是宫里的太监总管宁平,易长行这会儿不在宅院中,自然是要找个信得过的,最靠谱的人守候在项晚晚的身边。

    可这太监总管宁平这辈子都行的是为皇族血脉操劳做事儿的活计,这会儿,没有项晚晚的应声,他是断然也不敢起身的。

    这会儿,他依旧跪拜在屋外冰冷的地面上,口中说着:“回姑娘的话,爷带着六老爷一起出去了。”

    “啊?”项晚晚一愣,方才又后知后觉地说:“哎,你快起来。我跟你说过,在我这儿,不需什么礼数的。”

    宁平一口忙不迭地说着“要的要的”,可最终还是被项晚晚给拉了起来。

    “他们去哪儿啦?”项晚晚脱口而出,方才发觉这话说得不合事宜。

    倒不是自己尚未跟易长行婚嫁的关系,而是易长行这段时间一定是在密谋着什么,这种机要之事,是一定不会告诉自己的。而一个管家,更不可能知晓一二。

    谁知,管家宁平这会儿竟然完完全全地回答了她:“哎,北燕狗的兵马已经过了长江,马上就要打过来啦!”

    项晚晚大震。

    宁平继续说:“消息是突然而来的,本来爷还在宫里头处理要事儿,这下可好,城外兵营要部署,城内巡防要守护,这些都是爷来安排的。虽然爷早就布置好了一切,但今儿事头复杂,这不端王爷也出了事儿么?这会儿宫里,宫外乱得很。”

    宁平的几句话就说到了要点上,项晚晚一听便知他所言不虚。

    但宁平对她说了,端王爷出了事儿……

    她忙问:“端王爷那边事情妥善解决了吗?”

    “那倒还没有,毕竟清理一些叛军乱党什么的,是没有那么容易的。更何况,城外这会儿北燕狗又来了,现在是最为紧张的时刻。”宁平宽慰道:“不过姑娘莫怕,城外局势再怎么紧张,爷这会儿定然会安然无事,平安归来的。”

    清理叛军乱党。

    这几个字说得项晚晚心惊肉跳。

    叛军乱党……谁是叛军?谁是乱党?

    第105章 婉婉,等我回来后,我们就成亲

    项晚晚不敢问, 她怕自己问出了更为可怖的事儿来。

    她现在不求别的,只求易长行能够平平安安。

    似是为了证实管家的所言一般,恰逢此时府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混乱的杂沓声。

    伴随着这些声响, 能看见不远处的昏黑雪夜中,似是有着明晃晃的火光。

    “出城了,出城了。”宁平的口中喃喃道:“看来, 城中内外所有的布局全部完成了。战争开始了!”

    项晚晚心头一紧, 不知怎的, 她心头的慌乱越发频繁了起来。她不顾宁平的劝阻, 径自走向了府门。

    府门大开,映入眼帘的,却是走在十里长街上斗志昂扬的兵将们。他们踏着齐整的步伐, 手按尚未出鞘的刀剑, 雄赳赳气昂昂地向着城门处,大踏步地走去!

    为首的兵将骑着高头大马,身后的前排兵将们个个手握冲天的火把,他们的口中喊着嘹亮的口号。在这将近丑时的雪夜中, 口号与万千飞雪齐飞于天地之间。

    纵是深夜,百姓们纷纷大开家门, 有的混着口号一起喊着, 有的向着西边儿磕头寻求神佛的保佑, 有的将家中的米粮什么的拿出, 只为能贡献出一些绵薄之力。

    带队的将领们, 劝百姓们赶紧回家, 毕竟, 这会儿城外北燕人马到了哪儿, 是否会对金陵城有埋伏, 一切都未可知。虽然,金陵城早已被保护得固若金汤。

    项晚晚的目光在这些成群结队路过的兵将们脸上逡巡而过,她深知易长行现在已今非昔比,可能所在的位置很靠前,又或者,为了保护他,他的位置很靠后。

    但不管怎样,她想在列队的兵将里找寻他的身影。

    “姑娘,咱们快点儿回去吧!”宁平劝道:“爷不会有事的,更何况,还有六老爷在呢!”

    “可是,原先不是说六叔的身子骨不大好吗?怎么这会儿他也去了战场?”

    宁平一边领着她回了宅院,一边说:“哎,这战争打了这样久。人手早就不够啦!不管是军营小兵,还是各部大将,早就跟原先的不同啦!之前听兵部尚书葛大人提及过,现在就连征兵,都征不到什么人了。有些个……哎,总之,就是人手不够,但凡能有点领兵打仗能耐的,应该都上去了!”

    虽然宅院外,列队的士兵向着城外走去。可宅院内,安守于宅子的府兵们,这会儿倒是依然在各个廊庑,院落四处来回巡逻着。

    项晚晚一愣,忙对管家道:“也不知有没有机会遇着易长行,到时候好跟他说说,若是人手不够的话,这宅院里的府兵,倒是也可以用的。其实,我在这儿很安全,根本不需要什么人来保护的。”

    话音刚落,却见前头月洞门那儿一个身影一闪,一个身披玄黑战袍,内衬明黄滚边,一身威武玄色铠甲,脚踏锃亮军靴的人,正大踏步地向着她的方向走来。

    项晚晚一愣,旋即,她大喜地奔上前去:“易长行!”

    易长行顺势张开双手,将奔跑而来的项晚晚一把搂在怀中:“婉婉。”

    项晚晚抬起头来,又是惊喜,又是担忧地瞧着他:“我都听说了,战争开始了。你这会儿是要出城了吗?”

    “嗯,事态紧急,这一战我必须亲临。”

    “你要小心。”

    “城内我已部署万全,但你在城内也要万般小心。”易长行叮嘱道:“这一战我们应对北燕人之后,一切都将太平了。婉婉,我们一定会胜利。”

    “好!”项晚晚的眼睛亮晶晶的:“刚才我还跟管家说呢!我这儿压根就不需要那么多人保护,如果战场上人手不够,就让府里的这些侍卫们也一同前去。”

    易长行哑然失笑,道:“这些人都是来保护你的,我断然不会动到他们。但若真是需要他们来上阵杀敌了,恐怕……我们对北燕人的这一战,败局就会很明显了。婉婉,不会到那一步的。”

    这么一说,项晚晚终究是放下心来。

    “婉婉,我说过,欠了你的,我会一点点地帮你讨回来!北燕人,他们曾经屠了卫国的城,我会帮你全数讨要回来!”易长行说完,手捧项晚晚那张被风雪冻得有些苍白的小脸儿,用力地吻了吻,道:“婉婉,你要乖乖地等我回来。”

    项晚晚笑了,她用力地搂住了他的脖颈,于风雪中回应了他的亲吻,并用力地,深深地将自己所有的信念全部交于他。

    “嗯,我等你。”

    “婉婉,等我回来后,我们就成亲。”

    项晚晚那张被冰雪冻得有些苍白的小脸儿,这会儿微微泛红了起来,她的口边泛着幸福的笑意。

    她点了点头,看着易长行那双晶莹透亮,仿若星辰般璀璨的,深邃的眸子,她笑着说:“好!”

    易长行的心中,只觉得幸福溢满了全部,他又吻了吻她那温热的唇瓣,旋即,他的吻滑落到她的耳边,对着她的耳边柔声地说:“礼部那边已经挑了几个吉日子,刚才出来时,我匆忙看了一眼,别的不说,就一眼相中了五月廿六。”

    “五月廿六……”项晚晚微怔。

    她的脑海里,却瞬间出现了国破家亡之前,她的母后喜悦的声音——

    “婉儿,五月廿六是个好日子,宜嫁娶,宜长久。我们卫国选了几个日子,他们大邺也选了好几个,真是巧得很,五月廿六这一天,共同出现在我们择日的名册中。待到那天,让政小王爷骑着高头大马来娶你……”

    ……

    猝不及防的回忆,就像是敲响命运的鸣钟,轰然震麻了项晚晚的全部身心。

    “五月廿六……”她在口中反复地喃喃道。

    “嗯,五月廿六,是你我相遇的日子。”易长行低沉且温柔的言辞拉回了项晚晚的思绪。

    “原来那天……”项晚晚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他,她的睫毛扑闪,似是带着盈盈水光,“原来那天,是五月廿六啊!”

    易长行捧着她透红的小脸又深深地,用力地吻了一下:“我的娘子,等我回来。明年的五月廿六,我们就成亲。”

    项晚晚怔了好一会儿,方才用力地点着头,并哑声说:“……好!”

    易长行与项晚晚再度拥吻了一会儿,方才大踏步地向着风雪中的城外走去。

    当他刚到城门口,正在跟守城的将军们叮嘱一番事宜时,突然,从城内的兵将队伍中,挤过一个身着朝服的人。

    章太医。

    章太医将手中的一个白色的小纸包递给易长行,并在他耳边,压低了声儿,道:“皇上,您派人交给我们的这个,已经查出来了。”

    纵然水西门外的风雪较紧,也紧不过易长行此时的心情。

    “这是什么?”易长行哑声问。

    “是剧毒山月引。”章太医如实道。

    易长行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仿若停止了一般,他猝然捏紧了这个小纸包,试图让自己的身心不再那么颤抖。可这会儿深夜的风雪越发凛冽了起来,他身上的玄黑战袍根本御寒不了半分。

    过了很久,直到水西门外的所有兵将全部列队整齐时,易长行转而对身边的一个小兵道:“去朕曾经的王府,走后院儿,找到宁平。让他把佛堂里,两个牌位底座里的纸包全部拿来给朕。要快,朕就在这里等他!并叮嘱他,这事儿决不能让婉婉知晓。”

    *

    婚期的日子敲定了,就算今夜易长行出城而战,项晚晚不知怎的,自个儿的心也踏实了许多。

    她一个人洗漱了去睡,虽是已然黎明时分,可她半分困意也无。她的脑海里,不住地想象着成亲的那天,五月廿六,她身着自己绣制的大红嫁衣,穿戴着玲珑精致的凤冠霞帔,大红的唇瓣是口脂描过的痕迹,也是易长行吻过的炽热温度。

    想到这儿,项晚晚忍不住地羞红了脸颊,将自己的身子全部缩进了被褥里来回翻滚着。

    她开心地想,这小小的床榻里,有着她的温度,有着他的味道,这是两人共度未来的地方。

    待得五月廿六那天,她就是他名正言顺的妻。

    一切都将顺顺利利地进行。

    只是这成亲的日子,五月廿六,总会让项晚晚的心头有着一丝不祥的浮云。

    但这股子怪异的感觉,只在她的心头存在一瞬,便消失了。

    她抱着被褥又翻了个身,两眼盯着床幔外的银丝碳,点点火光仿若星辰,仿若明灯,让她的心头安稳了几分。

    她幽幽地想:这只是个普通的吉日罢了,说明不了什么的。先前的五月廿六,虽因福政的阴毒导致国破家亡,可如今不同了。

    易长行不是已经惩治了这些贼人了么?

    刚才管家也说了,就连端王福昭也出了事儿,还要清理什么叛军乱党的。端王福昭是福家人,既然端王都出了事儿,那一定是易长行的计划得逞了。

    易长行反复对我说过,他会为我一点点地讨要回来所有欠下的。

    后面,就是对北燕人的战役了。

    我相信,易长行一定能得胜的!

    更何况,最大的恶人福政,他已经死了。

    不是么?

    只要福政已经死了,五月廿六这个成亲的吉日,就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

    为了让这一切都顺利进行,为了能够得到天上,地下,所有神灵的庇佑,项晚晚没睡几个时辰,第二天上午,她便去了一趟金陵城内最有名的鸡鸣寺。

    可当项晚晚站在鸡鸣寺的山门前,看着前方拥挤的人潮,她是完全挤不上去。

    幸亏有好些个府兵前后守护,才不至于让她被碾压成肉饼。

    这些个府兵们的意思是,不如他们到前头跟鸡鸣寺的住持说一下,项晚晚就可以提前进寺。

    项晚晚赶紧拦住了他们。

    她觉得,现如今易长行的未来乾坤尚未定夺,这会儿就找人家高僧走后门,这也太不像话了。

    更何况,她跟着人潮向前排队的时候,倒是听了满满一耳朵的新鲜事儿。

    比如,端王福昭已经被踢出福家皇籍啦!

    又比如说,福昭那一脉已全数赐死,尚留福昭一人,正被捆绑在水西门外,等待凌迟呢!

    当然,这些新鲜事儿有真,也有假。项晚晚在人潮当中,只顾着听着乐呵。

    不过,却在这些新鲜事儿中,她觉得,百姓间说得最离谱的,便是——

    “前些天才登基的新帝福政根本没有死,是为了给端王设了个局才假死的。这会儿万岁爷已经领兵出城打仗去啦!”

    项晚晚在心头啼笑皆非,这也太离谱了。

    福政已经死了。

    那天,她不仅亲眼所见福政当众倒地不起,还亲耳听见从宫里传出的宫里人的报丧鸣号声呢!

    第106章 愿他魂无所归,永世不得轮回!

    新帝没死的这个消息, 不仅项晚晚不信,就连周围听到的其他百姓们也不信。

    说这话的人,是个衣着考究的大爷, 他摸着花白的长须,笑着对周围的人说:“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这事儿是我家小孙子跟我说的,他在宫里头当差, 今年年初就拜了他们总管大人宁平为干爹。这事儿, 就是我孙子从宁平口中问出来的!”

    “呵呵, 吹吧你!”众人一阵哄笑。

    这大爷也不气恼, 却是满面笑意地跟大家说:“原先这事儿是个秘密,不过,自从昨儿端王被处死后, 新帝还活着的事儿, 就不再是秘密了。整个宫里人都知道,你们若是身边有个什么人是在宫里头当差的,大可去问问。”

    这话一说,大家又是一阵哄笑。有人好心提醒这大爷:“不论这事儿是真还是假, 但你说的,也不全是真的嘛!”

    “此话怎讲?”

    “那端王福昭根本还没被处死, 目前尚在水西门外被捆绑着呢!”

    这番话又引来其他人的好奇:“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各大城门都关闭了啊!”

    “我弟弟是巡防营的, 这两天他就在水西门那儿守城呢!今儿一大早我和几个街坊去那边看热闹, 打听来着。”

    又有人问:“我听说, 北燕狗他们就是从西边儿那过来的, 那个福昭被捆绑在水西门外?那不是第一战场吗?”

    “是第一战场又如何?他左右都是一个死字。不是还赐姓为‘死’了吗?”

    “哎, 我还听说, 今儿一大早军营全数出城后, 在水西门外祭旗来着。”

    “哇, 拿谁来祭的?”

    “是端王吗?是端王吗?”

    “不,是福昭的谋士,叫元达来着。听说,就是当着福昭的面祭的。”

    “活该!”

    众人口中的谩骂声不绝,随着排队的人潮渐渐靠近佛堂大殿,众人又纷纷闭了口,转而将话题七嘴八舌地转向了其他。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项晚晚才跟着大伙儿一起进了观音殿。她原以为,百姓们今儿来烧香拜佛,也许是保佑自己的生存安危。谁曾想,她前边儿排队的人们基本上所请愿,祈福的,是为当下城外的战事。

    大家的心头只有一个想法:斩杀北燕狗,至少也要将北燕狗赶出大邺的疆土之外。

    当项晚晚跪拜在菩萨面前,她在心中所言的,却是——

    “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信女云婉虽恨极了北燕人屠我卫国上下,但念在诸多大邺百姓们向你如此这般地请命,我就不赘述有关于北燕人的生死了。信女云婉只求你保佑易长行这番出征能顺顺利利地迎敌去,平平安安地归家来……”

    之后,项晚晚又去香台那儿,将自己请来的燃香插进这硕大的香炉中。就连随行的这些府兵们,也都一起请来了燃香。

    今儿鸡鸣寺人声鼎沸,络绎不绝,项晚晚本打算想请一卦象,但住持那边排队等候解卦的人太多,她也只能就此作罢。

    正当她打算回去,恰好再度路过观音殿时,这会儿已没了原先那么多香客。尚有零零散散的一些个老人,孩童,还在大殿内祈福。

    项晚晚脚步一顿,仰头看着高高在上的观世音菩萨雕像,她的心头忽而感念一动,再度踏进了大殿内。

    再次跪拜在观世音菩萨面前,项晚晚所言的,却又是另外一番了——

    “信女云婉还有一事相求。求得我的父皇和母后,在九泉之下,能够得以长眠。求得他们的灵魂能够有所依,有所归。也求得……”说到这儿,项晚晚微微地睁开了双眼,她一瞬不瞬地看着高高在上的菩萨,她在心头默念道:“信女云婉虽知有些话不合时宜,可我还是想祈求菩萨,我想求得政哥哥,那个害我卫国上下陷入生灵涂炭,害我的父皇和母后莫名惨死的福政,愿他魂无所归,永世不得轮回!”

    接下来的这些天,街市上的百姓们从一开始的热情高涨,变成了担忧迷茫,继而到了大年三十儿的这一天,整个金陵城上下,已然没了原先欢度新春的热闹喜庆了。

    前后将近一个月,城门都不曾打开。行商的无法做来往生意,想要归家的游子在各大城门那儿崩溃抱怨。就连精气神最为旺盛的孩童,这会儿也都不再热热闹闹地爬城墙,偷瞄城外的战况。

    瞧着守城门的这些兵将们的神情模样,似乎城外的战局不容乐观。

    项晚晚闲来无事,去城门那儿看了好几回,可越是到了过年期间,守城门的兵将们越是纪律森严,到了大年初一,就连百姓们想要靠近城门,都不可以了。

    项晚晚心头的担忧越发浓郁了起来。

    这天,她闲来无事去了一趟官坊,赵主事见到她非常意外,他脸上的惊喜和震惊混杂于一块儿,一时间,表情竟然显得复杂了几分。

    赵主事忙不迭地说着新春的吉祥话,可他腰间腿脚一软,竟然冲着项晚晚直接跪拜了下来。

    吓得项晚晚赶紧拉他起来:“你这是在做什么?赵主事,我来找你是想寻个活计,该磕头的是我呢!”

    这话一说,吓得赵主事更慌乱了起来。不过,他听着项晚晚的话外音,又想着葛成舟对自己背后的警告,于是,他笑了笑,胡乱找了个借口,说:“哦,这是我们大邺的一个习俗,新春上门来帮忙的,都要磕头谢恩的。嗯……我这该怎么称呼你呢?还跟原先一样吗?”

    项晚晚被他的这番话说得莫名其妙,她笑着道:“赵主事,我还是项晚晚,目前以及以后,都不会再改什么名字或称谓了。”

    赵主事擦了擦额间沁出的汗珠,尴尬地笑道:“那……咳咳,项晚晚,你这大过年的,来找什么活计啊?你需要什么,我就安排人去府上帮你做去。”

    “我在府里闲着也没什么事儿做,想看看你这里有没有战旗可以绣的。城外这会儿战局紧张,我琢磨着,也许战旗紧缺也说不定。”

    这话一下子说进了赵主事的心坎儿里,他叹了口气,道:“哎,目前确实是战旗紧张,而且人手也不够。我从年前就跟其他绣女一块儿绣战旗了,这几天,熬坏了两三个绣女的眼睛,正愁着没人帮忙呢!”

    “给我一些吧!这个节骨眼上,能帮点儿忙最是应该。”项晚晚的目光想着周围望去,她看见成堆成堆的旗面儿是尚未绣制的黑色战旗,她便又道:“只要别给我黑色的就行。”

    这么一说,赵主事那张刚刚舒坦了几分的神色,却又拧眉了起来:“可是,现如今也只有黑色战旗是最紧要的。”

    项晚晚一愣:“不是说,黑色战旗是代表外戚的吗?难不成……现在还有外戚兵将?”

    赵主事并不知晓项晚晚的真实身份,只知道,眼前的姑娘是皇上深爱的女子,待得皇上得胜归来,是要把她宠幸于后宫的。

    所以,他便叹了口气,说:“原先是没有外戚兵了,但最近这半年内,听说皇上又找来不少兵将,似是从其他地方调派来的,这些人,全数被编为外戚兵了。至于是为什么,这个就不是我能知晓的了。总之,因为那些从其他地方调派来的人,这些人全数被编为一个兵营,数量太过庞大,所以,这黑色的战旗不是一面两面就能解决得了的。”

    听到这儿,项晚晚不由得一愣:“可是,皇上不是已经驾崩了吗?我那天晚上,还看见一个人站在皇宫门前哀嚎报丧来着。”

    赵主事听了这话,也不由得愣住了。转而,他却为项晚晚心酸了起来。

    原来,皇上没有驾崩,一切都是为了给端王设局的事儿,这个可怜的姑娘并不知晓。

    原来,她被皇上深爱着,就算得知皇上驾崩了,也并没有改变心意。

    可不么?

    刚才她不是亲口说,今后也不会再更改什么名字或称谓了吗?

    原来如此啊!

    只可惜,皇上设局的事儿,是我们这些个给宫里头做事儿的人,都知晓的秘密。这个秘密,却不能外传。我就连我的亲人都没说呢!

    至于项晚晚……

    我也还是别说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也许,到时候皇上出现在这姑娘面前,该给她多大的惊喜啊!

    ……

    想到这儿,赵主事看项晚晚的眼神,也不由得充满了同情和激动起来。

    于是,赵主事含含糊糊地说:“外戚兵的事儿,是皇上登基大典之前,就已经在张罗的了。这些人被编入了皇家正规军,总不能遇见了什么事儿,就临时解散了吧?至于皇上这会儿,哎……总之皇家之事,不是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能随意说的。”

    项晚晚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些给宫里头做事儿的人的难处。于是,她也不再多问,而是选了一些个其他颜色的旗面儿,拿回府去绣了起来。

    不过,项晚晚本以为自己时间充裕,谁曾想,她再度开始绣战旗的第二天,府里就来人了。

    第107章 我都将与你形影不离,不离不弃

    从这些人的穿着来看, 她们应该是帮宫里头做事儿的。

    为首的,是个老嬷嬷,待这些人给项晚晚行了个正规的宫礼后, 她便忍不住地左一句夸赞,右一句感叹地说:“老奴我做了这么些年的裁剪,经手的达官贵人, 妃嫔娘娘们数不胜数, 可头一回见着身段这样好的女子。真真儿是咱们大邺的福气呀!”

    项晚晚有些尴尬, 她看着管家宁平, 宁平却笑眯眯地对她说:“她们是尚衣局的,今儿是特意来为姑娘量身的。”

    项晚晚一愣,尚衣局?

    老嬷嬷忙不迭地点头道:“老奴听说了, 嫁衣上的绣案, 是姑娘自己来。对吗?”

    开篇儿就说到这个话题,项晚晚只觉得有些事情还没弄明白。于是,她微笑着点头应答,转而却把宁平叫到一旁。

    “管家叔叔, 这尚衣局不是给皇宫里的人做衣服的吗?她们怎么……”

    宁平却神神秘秘地笑了:“自先帝驾崩之后,宫里人是越发少了。原先的娘娘们都到缘觉寺与青灯古佛相伴去了, 长时间的战争下来, 对咱们大邺唱衰的宫人们, 也都偷偷跑了许多。哎……新帝原先虽然登了基, 可后宫也并未建立, 整个皇宫上下, 现如今没多少人在。再加上, 国库空虚, 大部分银两都用在了战争上, 六部喊穷,下边儿的各大局手里头也不宽裕,有时候其他朝臣,世家需要做一些衣裳,被褥什么的,尚衣局现在也都承接一些了。”

    说到这儿,项晚晚是明白了,世道不景气,影响的是全天下人的生计。

    宁平又道了句:“就算尚衣局不想承接也没辙。整个金陵城上下,坊间成衣店都关闭了许多,春节前,我还特意去打听了一番,城内目前还在开着的成衣店,只有两家小的,做不了什么雍容华贵的吉服,只能做些简单的小衣。哎,也不知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再过一段时间,若是还无法出城,恐怕这两家小店,都要关门大吉啦!”

    这么说来,项晚晚就更是明白尚衣局来的这些嬷嬷们,她们对自己为何这般热情了。

    接下来,尚衣局的人给她量身计数,就连手腕,头围,小腿长度和圈度,她们都记了个清清楚楚。

    为首的老嬷嬷将所有数据全部过目了一遍,方才笑眯眯地对项晚晚说:“这几天是大过年的,我们回去先制定喜服的款式和方案,到时候我再拿来给姑娘过目。待得二月初二龙抬头那一日,再开始动剪刀裁剪。”

    其实,项晚晚对喜服会制成怎样的款式,她并不在意。她总觉得,这一切都是外在形式,只要大婚那天,她和易长行能够欢天喜地地拜堂成亲,一切就足够了。

    更何况,她也并不知晓大邺这边的喜服模样。自从来了金陵城之后,她只在路过的时候见着某个大户人家正在娶亲,但那会儿她的心思都在生计上,并没有什么兴趣去看别人穿的喜服模样。

    后来为了生计,她倒是希望李大叔能帮她接点儿喜服之类的绣活儿,只可惜,由于门路没有,一个相关的都没接到。

    不过,项晚晚总觉得,自从鸡鸣寺回来后,似乎很多事儿都开始慢慢顺了起来。

    日子过得简单又舒心,只是,会日日夜夜牵挂城外战局,担心易长行的安危。

    她原先想着,战局再怎样紧张,春节期间总能休战一二吧?

    谁曾想,从城门那儿得来的消息,春节期间竟然是打得最为激烈的时刻。她那颗悬着的心,越发担忧了起来。

    鸡鸣寺的香客也越发多了。

    待到正月十五上元节那天,尚衣局的老嬷嬷送来了喜服的方案,方案有三个,个个都让项晚晚觉得,华丽异常。

    喜服华丽的程度,比当初她做帝姬殿下时,卫国这边帮她绣制的喜服,还要精致奢华数倍。

    可这都是人家尚衣局的人花了时间和心思琢磨的,项晚晚纵然心头有一些顾虑,也不大好说什么。便选了个自己还算喜欢的算是敲定了。

    老嬷嬷欢天喜地地离开后,项晚晚对宁平担忧道:“喜服太过华丽,是不是不大好?”

    “怎么会呢?刚才我在旁边看了一眼,喜服就是这样的。历来历代的大婚,都是这么穿的。”宁平真诚道:“一生只有一次的大婚,所有人都在看着呢!当然是要最华丽的呀!再说了,爷出城前是叮嘱过的,大婚的喜服,是要按照最华丽,最排场的来。有些装饰若是少了,到时候爷不高兴,就不大好了。”

    项晚晚想想,也对。

    毕竟,易长行本就是世家子弟,虽然家中长辈只剩下了六叔一人,但世家摆在那儿,有一些排场必不可少。

    更何况……

    项晚晚看了看院外的那棵海棠,玫色的花瓣娇艳欲滴,树杈旁,一抹嫩黄的新绿,正掐了尖儿地想要钻了出来。

    项晚晚看着这抹新绿,她心底里明白,易长行是要做大事的人,他已经惩治了福家人,又率领着众多兵将出城迎敌北燕兵马。

    接下来,他到底是王,是相,一切都未可知。

    ……

    耳边,却听见宁平继续说:“按着规矩,大概过几天还会有教养嬷嬷来,会教导姑娘一些礼仪相关。不过,我在姑娘身边做事儿这么些日子,总觉得教养嬷嬷只需稍微提点一下,大方向是不用说的。姑娘你平日里都懂得。”

    说到这儿,倒是提醒了项晚晚,她一边向着东次间走去,打算开始继续绣战旗,一边问:“管家叔叔,相处这么些天,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总这么管家叔叔地喊着,也是生疏。”

    其实,宁平这会儿并不想说出自己的名字,毕竟,自己是皇上身边的人,皇上的身份这会儿还没对她说,自己倒先搬出了自己的名字,那万一被认出了就不大好了。

    但他琢磨着,这姑娘是卫国的帝姬殿下,对大邺宫廷里有一些什么人,她应该是不大了解的。

    于是,他便战战兢兢地,险而又险地说了:“哦,我姓宁,单名一个平字。姑娘若是觉得拗口,便可喊我宁管家就是了。不过,等姑娘大婚之后,我也是要改口的了。”

    项晚晚在口中轻声地念了一声:“宁平。”

    “奴才在。”管家宁平顺口回答了一声,他还差点儿俯身行礼跪拜了下去。得亏他反应得及时。

    项晚晚笑了:“管家叔叔真会说笑,怎么自称是‘奴才’了?不过,你的名字并不拗口呀!嗯……就是有点儿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她这么一说,吓得宁平一身冷汗,他看着项晚晚冥思苦想的模样,心头的恐慌更是浓烈了几分。他生怕在皇上回来之前,就已经被项晚晚知晓了身份,那就不好收场了。

    毕竟,知晓身份这种更增添情意的事儿,得让皇上自个儿去做。自己这个老太监,在中间掺和个什么劲儿呢?

    想到这儿,宁平身上的冷汗又出了一波。

    恰逢此时,项晚晚尚未想到“宁平”这名字到底是在哪儿听说过时,府门却被人敲响了。

    宁平应声去开门,谁曾想,是个侍卫。

    那人站在府门那儿,对宁平说了几句,又递给宁平一大包东西后,便离开了。

    这会儿,宁平竟然一脸喜色地急奔而来:“姑娘,是爷捎来的家书!”

    项晚晚一听,立即激动了起来。

    易长行领兵出城已经两个月了,由于城门紧闭,外头到底有些什么消息,城内都是全然不知。这会儿得知有他的家书,不由得让她喜从中来。

    宁平递给她一个非常大的布包,口中还不住地说:“刚才那个小兵说,城外一切都安好,爷让姑娘在家安心,不必烦忧来着。”

    项晚晚开心极了,她一边口中说着“那就好,那就好”,一边拆开布包。谁曾想,里面竟然放着二十几封信笺。

    每一封都是易长行亲笔所写,封封都写了当下他思念她的时间。

    整整两个月的时间,虽然他没有提及城外战局的紧张和变化,但从他的字里行间能看出他的难。

    “……婉婉,当北燕人的几十万兵马压境之时,我的脑海里想的都是你。你在卫国所面临的恐慌,你从卫国走到大邺之间的艰难,和你这么些日日夜夜的孤单……”

    “……婉婉,北燕人都是一些没有什么章法的蛮夫,他们没有阵法,不讲究君子之道,他们只会拿着锋利的刀剑,和庞大的人数来压阵。看着他们这样,若是当初没有那些个有心之人的背后谋划,是断然不会灭了卫国的。这仇,我一定会为你报回来……”

    “……婉婉,我写了许多家书给你,可这会儿城门紧闭,我知道并不能送进城去。本以为春节期间可以回城一趟,但为了百姓的安危,我断然不能有半点儿松懈。婉婉,这是我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春节,只可惜,我不能与你共度。但这一战之后,往后一生的所有春节,我都将与你形影不离,不离不弃……”

    ……

    项晚晚一封封地看完了所有信笺,此时也是金轮西沉,夜幕将至。

    她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水,心坎儿间是无比的踏实。奈何易长行在家书里说了,不便通信,就不必回家书了。她这会儿也只能将这些有点儿折痕的信笺一点点地抚平,摆放在床榻的枕头底下。

    这二十来封家书,将是她接下来这段时日,聊以慰藉的心灵汤药了。

    管家宁平这会儿前来通报:“姑娘,晚膳做好了。”

    许是易长行的这些家书,给她吃了定心丸,这会儿,项晚晚只觉得胃口大开,平日里本就吃得不少的她,这会儿竟然将整桌子饭菜全部扫荡光。

    却让宁平有些心惊的是,不仅这一晚项晚晚胃口大开,接下来的每一天,她的胃口似乎都出奇地好。

    在深宫中做事多年的他,有着第一时间的警觉,可他一个宫里做太监,宫外做管家的,断然不好对一个尚未成亲的女子多说什么。

    于是,他旁敲侧击地说:“姑娘,爷出城前交代过我,要照顾好你的饮食起居,换季之时,也要多注意别让你受着风寒。这不,快出正月了,要不我请个大夫上门,给你诊诊脉?”

    第108章 要么死去,要么称王,没有第三种答案!

    宁平说这话的时候, 项晚晚刚放下手中的碗筷。

    她其实也很不好意思。

    本来胃口就很好的她,自从搬进易长行的宅子里后,似乎吃得就更多了。尤其是这段时日, 她不仅能吃,而且还犯困。

    手头的战旗绣不了几面,身子就开始犯懒。宁平的这个建议倒是提醒了她几分, 可若真是让大夫来瞧了, 瞧出了自个儿的一身懒症, 那就羞死人了。

    正当她要拒绝, 惯会察言观色的宁平又说了:“往年老太太还在的时候,每逢季节变换,节气更替, 都要请了大夫来瞧的。抓几味汤药, 去去湿寒,身子骨也会舒坦许多。”

    项晚晚想想也对,自己尚不是这宅子里的女主人,可管家却对自己挺热心的, 若是再这么拒绝人家的一番好意,似乎也不大好。

    于是, 她只能答应了。

    谁知, 过了没几日, 宁平喊来的, 竟然是太医局的太医们。

    而且还一来就来了三位。

    项晚晚想说, 宁平也太过紧张了, 不过一个换季诊脉什么的, 竟然喊来了三个太医!?不是说城外战局紧张, 大夫都不够用的么?这会儿自己一口气用了三个, 会不会太折煞了?

    这若是搁在曾经她做帝姬的时候,断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但现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啊!

    正当项晚晚脑海里心思百转之时,却见给自己诊脉的太医竟是一脸困惑,转而又变成了眉头深锁。

    这一表情,顿时让项晚晚紧张了起来。

    她想按捺住内心的紧张和恐慌,别让自己慌乱的心跳让人家太医觉察出了什么。万一,查出个什么让人害怕的病症,那可如何是好?

    眼见这三个太医轮番诊脉之后,他们又转而变成了和颜悦色的笑意,三人接着窃窃私语了一番,还跟宁平低声商量了许久,方才一个个站定在项晚晚的面前,拱手行礼,恭喜道:“恭喜姑娘,你这是喜脉啊!”

    项晚晚大震:“什……什么?”

    为首的那个太医上前一步,笑着说:“我们三个人轮番瞧过了,确实是喜脉无疑。敢问姑娘,月事是不是有段时间没来了?”

    这话一说,把项晚晚的脸颊闹了个大通红,她慌乱地思索了好一会儿,方道:“我向来都没个准的,好像……好像有一两个月了吧?”

    这话一说出,就连她自个儿都恐慌了起来。

    但这三个太医却笑眯眯的,他们轮番给项晚晚说着接下来要注意的事项,还开了一些保胎的方子,不过都是一些温和滋补的食材。

    待得太医们离开,宁平出门采买这些食材时,项晚晚才懵懵地回了东次间。

    却也在这时,她看着手头成堆的未绣完的旗面,看着轩窗外渐渐泛春的天色,她心底的恐慌,渐渐消退了下去,转而变成了一股子充实了全身心的喜悦。

    她甚至开心地想,原先是她一个人在宅院里等待易长行的归来,现如今,却是两个人了。

    她已经不再孤单了。

    从这天开始,她白天没事儿就绣战旗,晚上睡觉时,她躺在床榻上,就着屋内燃燃的灯烛,便给腹中的宝宝念家书。

    她的枕下有二十多封易长行写给她的家书,她一封封地念给腹中的宝宝听,也是念给她自己听。

    她甚至开始闲来无事去小厨房学做起吃的来。

    她回忆着易长行喜欢的口味,她依稀记得他喜欢吃太湖仙楼里的几道菜,于是,她亲自去太湖仙楼里吃了一次又一次,将这几道菜学了个七七八八。

    胃口极好的她,又依着记忆,练了好多次他们卫国那边的美味菜肴,有叶儿粑,有冒菜,还有最能下饭的麻婆豆腐……她琢磨着易长行的口味,估摸着他应该会喜欢。

    直到她失败了很多次之后,将做出来的这些成功的美味端上桌,邀请宁平也一同尝尝时,就连惯常谨言慎行的宁平,也赞不绝口。

    项晚晚迫不及待地想让易长行尝尝看。

    她甚至想跟他说,既然他不爱吃排骨,那天底下除了排骨,还有很多很多美味,她想跟他一起尝尝看。

    当然,她是断然不会告诉他,她已经炸了千百回的小厨房,才能做出如今这般美味的菜肴。

    现如今,她甚至能做得一手好吃的各式面条。

    等易长行回来后,她可以变着花样儿让他尝尝各种不同类型的面条。

    他是绝对不会再吃到,自己曾经做的那碗捣得稀巴烂的面条了。

    她甚至将自己学做菜肴的心得,写成了一本小册子,还端端正正地在封面上标了个书名——《论膳》!

    总之,腹中的宝宝已经认可了她的手艺,这段时日随着春色渐浓,腹中的宝宝也吃得开始小小地凸起了。

    剩下的,就等着他回来尝尝她的手艺,来品评一番意见了。

    三月底的时候,尚衣局的人送来了做好的嫁衣,虽是尚未绣制,但从这件喜服的整体来看,是非常奢华且繁琐的。

    项晚晚心生感慨,幸亏当初没嫁给那个万恶的福政,否则,皇室宗亲的大婚喜服,恐怕会更为繁琐了。

    想到这儿,她猛地一怔,我怎么又想到那个罪孽之人了?

    她摇了摇头,驱散掉脑海里有关于福政的全部念头,开始为绣制嫁衣做起准备来。

    与此同时,在距离金陵城百里之外的秋水镇,这里刚刚爆发了一场最为惨烈的战争。

    不过,损失惨重的,却是北燕人他们。

    大邺这边的兵将们颇为兴奋,投降的和伤亡的北燕战俘们超过了十万大军。这对大邺来说,是一次决定性的胜利。

    有兵将提议,既如此,那咱们乘胜追击,直接灭了他们北燕。

    但易长行却觉得,这事儿不能操之过急。更何况,刚刚结束的这场战争,就算是大邺这边得了胜,可兵将们就算再兴奋,身体上的疲惫很难缓过神儿,以及折损的武器都过了半。

    这会儿,还有很多辎重供应不过来。

    更何况,易长行觉得,北燕那边气势大减,还有一部分是他们的物资不够了。

    兵部尚书葛成舟这段时间一直跟在易长行的身边奋勇杀敌,他倒是提议:“要不,咱们先把金陵城的城门开了?下边儿的人通报说,城内百姓,尤其是行商的,都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易长行看了看眼前的舆图,这会儿他们已经来到了金陵城的东边儿,按理说,他们从城西打到这边,所经过的路一切都将安全。

    可不知怎的,易长行的心底总有一份担忧:“这样吧!南边儿的城门每天开三个时辰,其他城门暂时不动。”

    有兵将不解:“皇上,为何西边的不开啊?按说西边也已安全了啊!”

    易长行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向周围的兵将们,说:“水西门外的木架子上,目前还有福昭的干尸在那儿。若是被曾经的端王党瞧见了,背后引发余党作乱,就麻烦大了。”

    这么一说,大伙儿都明白了。

    “更何况,”易长行继续道:“福昭曾经羽翼过大,过广,若是城内还有什么余党是与北燕人勾结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很容易生出大乱。咱们胜利在望,这会儿断然不可掉以轻心。”

    确实是胜利在望,尤其是这会儿已到了四月时节,易长行在心底盘算着,还有一个多月就到了大婚之日,这场战役,怎么的,都要在大婚之前结束。

    可他想速战速决又很难。本以为手中握有北燕太子高已,是他们休战的筹码,谁曾想,那北燕王果然是个疯癫的,全然不管不顾自己儿子的死活,更不信高已尚在人间,一个劲儿地发疯宣战。

    当然,易长行他们觉得,也许北燕王不是不信,而是对他来说,疆土和胜负要比儿子更为重要。

    这事儿易长行也不跟高已瞒着,战争初始,他们就秘密地把高已带上了战场,本是打算把高已推出去,来终止战争的,但是,北燕王根本不吃这一套。

    今儿,大邺这边得了胜,全军上下举行庆功宴。但今日不同往常,易长行命人把高已带了出来。

    说是带出来,实则高已是在一个铁笼子里,是用推车给推出来的。

    但由于高已目前知晓他的父王不顾他的生死安危,竟然还在发动战争,他已经心灰意冷。

    易长行本打算离间一下他们父子,挑动一下亲人情谊,但这么看来,他根本无需离间。

    易长行只是每日将北燕王发起的动作告诉高已,这一切就足够了。

    今天也是。

    高已所在的铁笼的前方,是大邺兵将们的庆功酒宴,由于城南门大开,没一会儿城内的酒水好肉就运送了过来。

    高已冷冷地看着他们欢天喜地的模样,他已然绝望的心,更是被蹂躏了几分。

    易长行好心地拿了根酱大骨,透过铁笼,递给他:“吃点儿吧!别到时候仗没打完,你就先饿死了。”

    高已从鼻腔里讽刺地冷哼了一声:“要杀要剐,你他娘的来个痛快的!你这样百般利用老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其实,当初和你一起被俘来的过万北燕兵将,这会儿大部分都已投降。”易长行将酱大骨放在铁笼里,随后又给他斟满了一盏酒,具体高已是吃还是不吃,易长行并不在意。他只在意的是:“还有两三千北燕兵将是一帮铁骨,他们只听你的,信你的。”

    “那是自然,咱们北燕男儿,要么死去,要么称王,没有第三种答案!”

    易长行接过手边小兵递来的烈酒,一饮而尽,方道:“现如今,你们北燕兵马折损大半,就算是现在弃械投降,直接回去,要想重振当年之雄风,没个十年二十年,是很难的。”

    “那又如何?十年二十年算得了什么?只要咱们北燕人还有一口气在,哪怕百年之后才能征得天下,也是值得!”

    易长行定定地看着这个嘴硬心狠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地说:“但如果今天要你死的人,是你的父王呢?”

    高已本是雄心万丈的眸光瞬间一顿,顷刻间,却黯淡了下去。

    第109章 这种鬼话我会信?!

    虽然不知高已有没有听明白自己的所言, 但易长行宁愿希望他没有听懂。

    因为,任何言辞,都不如实际行动带来的震撼大。

    接下来, 易长行花了两三天的时间,将全军所有人数,物资, 全部清点了一遍后, 又与各大将领和军侯商议了一遍, 决定要保留大部分军力放在日后踏平北燕疆土之上。

    如此这般, 接下来就尽量不损失一兵一卒。

    可该如何不损兵折将,就将北燕人全军覆没,这是个难题。

    正当易长行一筹莫展之时, 军中所配备的钦天监监正, 这会儿将例行公事分簿成册,递交了过来。

    监正跟随兵营出军,所需完成的工作事宜,是将战场周边的所有天象, 气候变化之类的,全部事无巨细, 精准地详细罗列。

    这会儿, 易长行看着那上面写着的:四月十七, 小满, 天降甘霖, 利生长。

    易长行忽而灵光乍现, 忙问钦天监监正:“四月十七, 不就是后天吗?”

    “回皇上, 正是。”

    “朕记得, 每逢小满之时,雨水陡增。”

    “不错,这会儿正是颗粒谷物生长的时节,只是,最近一直在战争,可能今年的收成会不大好。但,破军与七杀之星光照于北方,紫微与太阳之星辰与破军、七杀之败相成刑克之位,且破军与七杀的气数已然在走下坡路,想必,北燕人大败,那是必然的。”

    “朕且问你,你能否推测出来,四月十七天降甘霖的几率是几何?”

    “回皇上,是九成。”

    “我们目前所处于的方位雨水大吗?”

    “算是中等的。”

    “雨水最盛之处,是在哪里?”

    监正凝神想了一会儿,又仰头看了看此夜昏黄的夜空,方道:“再往东去三五里便是。”

    易长行赶忙回到桌案旁,看起了舆图,过了一会儿,他面露喜色,道:“那就是要靠近丹阳了。”

    “正是。”

    “去年丹阳大劫,北燕王他们联合福昭,陷我们万千兵将于水火。今年,咱们也给他们来个丹阳大劫,以一雪前耻!”易长行说到这儿,兴奋地抬起头来,冲着营帐外喊道:“来人啊!”

    葛成舟和几个军侯走了进来,拱手齐声道:“臣在!”

    “分拨出十万大军,一同向着东边行军三五里,稍稍靠近丹阳。剩余的,留在这里,以做支援。”

    “是!”营帐内士气大振。

    “这段时间,投降于我大邺的,共有多少人?”易长行又问。

    葛成舟接口道:“三万五千余人。”

    “让这些人,作为前锋,扎根于五里之外。其余咱们十万大军扎根于四里之外。”易长行指着舆图上说:“但是,咱们这会儿,给北燕人他们设个局。”

    “什么局?”众人忙问。

    *

    载着高已的囚车“吱呀吱呀”地,颠簸着向前缓步推去。

    高已这会儿已经极其不耐烦了,饿了整整一天的他,这会儿忍不住地破口大骂,道:“原先那地儿待得好好的,父王的兵还没打来,他娘的福政那个懦夫这会儿在跑什么?!”

    推着囚车的,是这段时间投降大邺的北燕兵,投降之后,易长行安排了最能言善辩的人来,给这些投降的兵将们进行了深刻的思想教育,又给了这些北燕人不曾享有过的好处。

    不论什么世道,能给了真金白银的,都是爷爷。

    因而这会子,推着囚车的这几个人,对着高已说:“太子殿下,其实,福政皇帝挺好的,这会儿他要求转换营地不是因为懦夫,而是听说最近不是小满了嘛,想寻个雨水少的,相对天气好的地儿,这样,让我们这些当兵的,少受些苦。”

    这些人说着,脑海里想的却是他们为了攻打大邺,攻打卫国,不论雨雪天气,北燕王都让他们徒步行军。哪怕累了,病了,也要为了赶着时间向前走。

    北燕王他们从不体恤兵将们的苦楚,只顾着自个儿骑着高头大马。

    相比于大邺皇帝,那就不一样了。

    高已一听,再回头去瞧这些推着囚车的小兵。听口音能知道,这些人都是他们北燕人,这会儿都投降福政了。也不知福政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药,这会儿竟一个个为福政说起了好话。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地“呸”了一声,哼道:“那福政也不是个东西,从头到尾都在利用我。这段时间他一直让人跟我说,父王不顾我的死活,疯狂要灭大邺全军,这种鬼话我会信?!福政那厮,不过是想挑拨我和父王之间的关系罢了!”

    话虽这么说,可这些投降的北燕兵们,却是知道这是实情,奈何他们都知道高已的脾气,这会儿,他们只能一个个缩着脑袋,什么话都不说地推着囚车,向前走去。

    囚车颠簸,晃晃悠悠。本是艳阳的天空,不知何时,竟然从天边滚来浓厚的墨云。眼见着,阴冷的风便直面而来。

    小兵们推着囚车,尽量快地向前走去,奈何他们已经走了一天一夜了,这会儿早就精疲力尽了。

    更何况,这条路并不好走。

    没有修过官道的路途,鲜少有人经过。再加上附近的小山,河流,泥泞之处众多,眼见着,暮色渐浓,再往前走,恐怕会不辨东西了。

    正当这些推着囚车的小兵们向后询问,是否该继续向前时,突然,天空一阵闷雷炸响,转瞬间,淅淅沥沥的春雨便从不远处迎风而至。

    今儿的春雨竟然很急,周围又没有个树林或房屋可避雨。正当这帮人乱做一团之时,这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忽而变大,转瞬间便是噼里啪啦地闷头砸将了下来。

    高已破口大骂:“不是说福政要寻个天气好,雨水少的地儿吗?他娘的,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这场雨来得又大又急,周围又没个可躲雨的地儿,这帮人往前走也不是,往后倒退也不是。

    正当他们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而从军队的正后方,快马加鞭地赶来一帮兵将,他们带来足够的雨棚,并连声安慰道:“雨棚足够,大家稍安勿躁。这会儿皇上正为大家想办法,他也在淋雨中,大家莫急!”

    高已听了,气得连话都说不出,其他小兵们都可以进了雨棚躲雨,奈何他自己,还站在高高的囚车上。

    雨水倾盆地砸在他的脸上,将他淋了个湿透。

    他本就又累又饿,这会儿还遭遇这般天气的蹂躏,心底的闷气根本无处发泄。

    他所在的囚车后头,是一大帮尚未投降的北燕兵将。

    这些人有两三千,他们带着铁锁链和脚铐,艰难地跟随着囚车一路前行,也早就累得虚脱了。一见有雨棚,个个也顾不得什么,钻进雨棚,便是瘫倒在一旁。

    地上的雨水成溪,泥泞之处遍地都是。

    高已回首望着这帮人,气得冲着漫天大雨,吼道:“本太子还在这儿呢!你们这会儿倒是见不着我了?!”

    风声较急,雨声阵阵。高已的声音,就这么淹没在无边的雨夜之中。

    正当高已气急败坏地疯狂大骂之时,突然,一匹高头大马从后头急奔而至,骑马者手握油纸伞,遮在了高已的头上。

    高已凝神一瞧,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他骂了好半天的易长行!

    易长行呵斥随行而来的其他兵将:“朕说过,要善待北燕太子,你们怎么光顾着自己避雨,不给他想办法的?!”

    这话一说,一众兵将赶紧上前,将蓑衣,斗笠给高已穿戴好,又将雨棚什么的,高高地撑在囚车上。

    高已顿时没了火气,他恨恨地瞥了一眼易长行,并阴阳怪气地道:“呵,好人都给你做了。”

    易长行只当做风大雨大,没听见高已说话,这会儿他调转了马头,对着身后的一个将领说了些什么,不大一会儿,那将领疾驰而去。

    易长行转而对高已说:“这段路前后无人,又没个遮挡,前方再过两三里虽是丹阳,但这会儿你父王在丹阳坐镇,见着我们的人不辨是非就盲目砍杀,这会儿断然不能轻易靠近。这么的,等会儿朕让人把你身上的铁锁链给拿下来,进了雨棚,舒舒服服地吃一顿热乎的。”

    高已听得一愣一愣的,直到易长行离开之后,他脑子里才浮现了一句话:这狗皇帝,到底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不论是真是假,总之,没过多久,便有好几个小兵上前,开始解开囚车上的铁锁链,打开囚车,搀扶着腿脚已然麻木到快要不能行走的高已,下了车。

    但是,高已的脖子上,手脚上,还戴着铁锁链,这个倒是没人能解开。不过,这会儿他终究是可以钻进雨棚,倒在地上,精疲力尽地仰面休息了起来。

    他疲惫得什么话都不想说,不知又过了多久,雨棚外传来熙熙攘攘地喧哗声,甚至还有叮铃哐啷地敲打声,间或从密集的雨水中,飘来隐约的肉香味儿。

    雨棚里,除了高已以外,还有其他几个尚未投降的北燕兵。这会儿,他们一个个都睁大了眼睛,向着雨棚外望去……

    第110章 讨不到老婆,吃不饱饭

    没一会儿, 便见一个小兵端着一锅肉汤冒着大雨奔了进来。

    “来啦!来啦!皇上赏赐给咱们的肉骨汤来啦!等会儿还有新鲜热乎的肉包子吃!”这小兵将一大锅肉汤往雨棚中间一放,掀开锅盖,整个雨棚内顿时肉香四溢, 敲响了每个人腹中的空城计。

    高已两眼一瞅,这人眼熟,再一听这口音, 便知这小兵原是他们北燕人, 是最近才投降大邺了的。

    高已就着身上的铁锁链, 挣扎着坐了起来, 没一会儿,又有一名小兵怀中抱着一个超大的油纸包进来,并眉开眼笑地对他们说:“肉包子来啦!你们快点儿吃, 我刚才实在是太饿了, 一口气吃了五个,还被皇上笑话来着。”

    又是一个投降大邺的北燕兵。

    高已心中闷闷地想,都是一帮没有骨气的人。

    这两个投降的北燕人将东西放下后,便离开了。雨棚里, 除了高已以外,还有七八个北燕兵, 他们都是没有投降的。这会儿他们手上虽被捆绑着铁锁链, 可一个个吃起来狼吞虎咽的, 铁锁链根本妨碍不到他们什么。

    高已闷不吭声地先将肚子给填饱了, 这会儿吃着肉包子, 喝着热乎乎的肉骨汤, 心头甚是满足。可终究是精疲力尽了这样久, 这样多的美味并不能解乏, 反倒是吃了这些后, 他们一个个都有点儿犯困了起来。

    一个北燕兵边吃边说:“其实,他们大邺皇帝对兵将还挺好的。”

    “是啊!本以为咱们这些战俘肯定会被杀了,没想到,现在还有这肉骨汤喝。”又一名北燕兵舔了舔唇边,满足道:“原先咱们被那个什么福昭带往青龙山脚下时,我真以为是死定了。没想到,这福政皇帝,还把咱们给救了。”

    又有一人说:“是啊!想着当初咱们还把福政的腿骨给砸断了,这会儿想想,倒是有点儿心里愧疚呢!”

    “是啊!是啊!”其他几个连声附和道。

    谁知,高已却将手中的小半个肉包子用力地往地上一摔,并骂道:“本王还没死呢!你们这几个,到底他娘的在瞎琢磨啥?!”

    那几个北燕兵吓得顿时缩紧了脑袋,噤了声。

    许是高已的声音大了些,这会儿,雨棚帘子一掀,一个穿戴蓑衣的小兵又探了半个身进来:“哟,这都是怎么啦?”

    高已觉得这小兵眼熟,再听他的声音,知道也是他们北燕人。

    只不过,这还是一个投降大邺的北燕人。

    高已最恨这种立场不坚定的人了,他冲着探脑袋的小兵恶狠狠地“呸”了一声,便不再多说什么。

    可这小兵似乎是个不记仇的人,他笑嘻嘻地走进雨棚,对着高已便俯身下跪,行了他们北燕的最高礼仪:“小的拜见太子殿下!”

    “呵,原来你还记得我是你的太子殿下啊!”高已阴阳怪气地道。

    小兵也不气,他乐呵呵地道:“那哪儿能忘呢?小的这不是来给太子殿下解忧了么?”

    高已冷哼一声,将手中的肉骨汤喝了个干干净净后,方才道:“神烦说大话的人。”

    小兵自个儿起了身,掀开雨棚帘子朝外看了一圈后,又放下帘子走了回来,他依旧恭恭敬敬地跪在高已的身边,对高已说:“小的已经偷来了钥匙。”

    这话说的,虽然声音不大,又被雨棚外的大雨所压制,但在这个小小的雨棚里,却仿若一枚爆开的花火,炸亮了这几个人心底的希望。

    这些手脚被铁锁链捆绑的人,皆为眼前一亮,异口同声地问:“什么钥匙?!”

    就连高已,也将傲慢的,不屑的双眸重新看向了这个小兵。

    小兵从怀中摸出一串钥匙,在众人的面前抖得哗啦啦作响,道:“这些,是能解开你们手上和脚上铁锁链的钥匙。只要我帮你们解开,前方朝东走两三里便是丹阳镇,咱们大王现在就在丹阳镇内!”

    这话一说,这几个北燕兵将顿时兴奋了起来,他们挣扎着围拢了过来,一个个都凑在这小兵身边,希望他快点儿给自己解开锁链。

    高已本是不信,可眼见着这小兵拿起钥匙,将身边这些个北燕兵将的手脚全部解开了,他这才相信。

    “你这是从哪儿偷来的钥匙?”高已问。

    这小兵一边帮高已解开铁锁链,一边说:“钥匙是挂在他们兵部尚书葛成舟的腰间的,恰巧,小的最近在葛成舟身边当值。小的原先在家也没什么本事,只会一些个偷鸡摸狗的门道。”说到这儿,小兵的眼底含着泪光,心酸着继续说:“我爹娘生怕我以后讨不到老婆,吃不饱饭,便给我托了关系入了兵营。我一直想为大王,想为殿下你都做点儿事,奈何一直靠近不了……”

    说到这儿,大家都明白了。

    高已这会儿解开了手脚上的铁锁链,舒服极了,他活动了一番已然酸痛的手脚,说:“你说对了,现在是你为我和父王立功的时候了!我若是能安然回去,今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儿干!”

    这小兵顿时喜出望外,他连连磕头感恩道:“谢谢太子殿下!谢谢太子殿下!”

    “少整这些虚的,你且说说,接下来我们该当如何?”高已不耐烦地问。

    这些北燕兵将的脑袋,一个个都凑到那锅即将见底儿的肉骨汤上,在氤氲的肉香气中,这个小兵将一个大计划说了出来。

    两个时辰后,这会儿已是子时末,原先倾盆的春雨这会儿才渐渐地小了许多。

    至少,这会儿纵然是深夜,也能睁着眼睛寻找前方的路了。

    夜色之中,一名缩头缩脑的小兵钻进了一个营帐中,没多久,便抱出了一大堆东西出来,又偷偷地溜向了前方各个简陋的雨棚中。

    待得丑时过半,这一切才全部准备就绪。

    高已看着自己身上穿着的大邺兵服,他问那小兵:“你倒是好本事,就连他们的兵服都能偷了来?”

    小兵“嘿嘿”一笑,道:“其实,若是再往部队后头走,那里有成排的辎重箱。我都打听过了,哪些箱子里有干净的兵服,都心里有数。但我这么些天琢磨着,偷箱子里的兵服不大好。要偷,就偷营帐里这些兵将们的。”

    “哦?”

    “若是一旦被他们发现你们跑了,他们找衣服都要耽搁一段时间。等他们再寻了新衣服穿来,殿下你们都已经回了丹阳镇喝酒庆功了!”

    高已觉得这小兵说得对。

    小兵继续道:“本想着,殿下你们穿着原先自个儿的衣服逃就行。但我又琢磨着,万一被巡逻放哨的哨兵见着了,一定会立即通知全军的。换成他们的兵服,黑灯瞎火的大半夜,谁也认不出!”

    高已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以后你就跟在我身边好了。行了,时间差不多了,你先在前头带路吧!”

    这小兵掀开帘子,探头向外望去,却见外面除了如发丝的细雨以外,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这才回身对高已说:“殿下,你瞧见前方的那棵高树了吗?”

    “嗯,怎么了?”高已的脸不知怎的,阴沉了下来,口气也不自主地凛冽了几分。

    “沿着路边儿,向着那棵高树疯狂地往前跑,再向前,就有一条小河,顺着河边朝前走,没一会儿便是丹阳那边了。”

    “那你呢?”高已忽而皮笑肉不笑地问他。

    小兵叹了口气,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说:“你们在前头跑,后面总要有个放哨的,善后的。殿下,你们先走吧!若是寻着机会了,你们回头把福政皇帝杀了,踏平整个大邺江山,再把我救回去吧!”

    高已点了点头,温和地笑道:“好,那你快去其他雨棚通知一下,我们该上路了。”

    “是!”小兵转身就要离开,谁知,他忽而觉得胸口一阵剧烈的灼痛烧开,那灼痛似乎抽离了他周身的全部力气。他低下头去一瞧,却见一只苍劲有力的大手,正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从他的后方绕过,插进了他的前胸!

    小兵瞬间瘫软了下去,倒在地上。他已然没了更多的力气,可眼底却是满载着愤怒和仇恨:“你……你……”

    高已用脚尖踢了踢奄奄一息的小兵,并抬起高傲的下巴,冷哼道:“你为我们北燕所做出的功劳,本太子一定会铭记于心。待我回到北燕后,会好好派人,照顾你爹娘的。”

    说罢,高已一脚踩在这小兵的肚腹上,带着雨棚内的其他几个兵将们就着夜色,偷溜了出去。

    不大一会儿,一支大约有两三千人的队伍,就着浓黑的夜色和微微细雨,向着丹阳镇的方向跑去。

    与此同时,雨棚里,挣扎地爬出了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兵,他渴望求生的意念极强,刚爬出雨棚外,便有一帮人迅速地围拢了过来。

    为首的那个,不是别人,正是易长行:“是谁把你伤成这样的?是高已?”

    小兵迅速被抬往最近的营帐里,随行而来的太医围拢过来,想要帮他救治,只可惜,这匕首插得太深,早已伤及了心脉,眼见着是根本救不得了。

    小兵艰难地挤出了一抹微笑,说:“回皇上的话,高已他们……他们已经顺利离开了。”

    “山月引呢?”易长行又问。

    “已经……已经放入肉骨汤中,他们……他们都喝尽了。”小兵挣扎着最后一口气,似笑非笑般地说:“呵呵呵,黄泉路上,我……我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