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突然提到这个了。

    不过维塔是不是没发现?

    “对,”维塔在你身边蹲下来,看你还在翻来覆去地端详那个小木铲,解释,“就是平时练魔咒控制练得多,不是讲究精细操作魔力嘛,练着练着,力气控制也会跟着得到提升起来了。像这种削削铲铲的活计,只要力道拿准了,其实挺简单的。”

    “哪里简单了!”你连忙道。

    维塔被你说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又想去挠后脑勺,结果发现自己手上还沾着泥土,只好改成摸了摸鼻子,摸完才想起鼻子上大概也蹭了灰,整个人窘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风突然改向,把维塔懊恼的嘟囔声和你的轻笑声揉成一团。

    你看着维塔这副摸样,心里那点促狭的心思全冒了出来。

    你将木铲往篮子里一搁,腾出两只手来郑重其事地拍了拍,脸上挂着夸张的崇拜表情:“维塔大人好厉害!”

    维塔愣了一下:“维塔就行!我一点都不厉害,真的,你别这么喊。你都不知道我小时候力道控制这方面也经常失败,削个木头把木头劈成两半是常有的事。”

    “真的?”你坐到旁边的石头上双手托腮,准备洗耳恭听,“原来你也有不擅长的事呀?”

    “嗯?多了去了,”维塔一屁股坐在地上,完全不介意泥土会弄脏裤子。

    “有一回我弟弟,哦就是雷修斯,你见过的,他研究了一个能让静止的东西动起来的咒术。”

    “我知道后就想削一整套小木人用来玩,就是摆在沙盘上活动的棋子的那种。削到第七个的时候,一刀下去,人偶的脑袋没了。”维塔一脸无辜用手掌比了个切砍的动作。

    原来上次那个施加到草编动物上就能让那些草编动物活过来的逗人咒术是雷修斯研究出来的。

    “脑袋没了还有用吗?”你惊讶问。

    “其实也有用,就是看着比较吓人罢了,我盯着那个无头小兵看了很久,最后在他脖子上画了一个脸。”

    你听的意犹未尽,一脸笑意:“还有呢还有呢!”

    “雷修斯总说我是个粗人,只会打架不会动脑子。”

    雷修斯?

    雷修斯就是个弟弟。

    “雷修斯敢这样跟你说话?”你故意将眼睛瞪的圆圆的,摆出一副震惊的表情,“他可是你弟弟诶,以下犯上!”

    “多了去了。雷修斯从小就爱损我,我都习惯了,雷修斯发现我这个当大哥的一点威压都没有后他就彻底放飞自我了。”

    “他还说过什么?你全部告诉我,让我评价一下严重程度。”你势必要为维塔打抱不平。

    维塔竖起一根手指:“他还说过——大哥,你人太好,迟早被坑。”

    “这是担心你。”

    “他还说,大哥你站在队伍前面很明显杀气不够,我猜你跟敌人对视超过三秒就会忍不住先笑,你像是来踏青的。”

    “那也是担心你!”你忽然接道,“虽然雷修斯看起来总是凶巴巴的整天皱着个眉毛,但他很在意你呀。”

    维塔低头看着竹篮里慢慢堆积起来的草药,风息草的白色绒球和霜绒艾的银灰叶子交叠在一起,风吹过来的时候,绒球轻轻晃了晃。

    “是啊。”

    “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维塔抬起头看你,你并没有看他,正低头把一株露光蕨根须上的泥土小心地抖掉。

    你把它放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站了起来。

    “好了,这片采得差不多了,”你叉着腰环顾了一圈河岸,又低头看了看篮子里的收获,“够用一阵子了,走吧换个地方?”

    维塔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泥土。

    他比你高出一个头还多,站起来之后,黄昏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你整个人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你,眼睛里是未散尽的笑意:“好啊”

    你转身就往前走,领着维塔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面朝维塔往后倒着走,朝他晃了晃手里的小木铲:“今天收获不小欸,谢谢维塔!”

    “坎赫柏,”他喊了你一句,“你刚才说判断雷修斯说我的话严不严重,你判断完了吗?”

    风把河面上的湿气吹过来,带来凉意。

    你掂了掂手里的小木铲朝他一笑。夕阳给你的灰色卷毛镀了一层金边让你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不说,说了维塔大人生气怎么办。

    “不用喊大人”维塔一步一步跟着你,佯装生气,“叫我维塔。”

    ”判断完了。结论是……”你故意拖长了音。

    维塔挑了一下眉。

    “你弟弟说得都对。”

    维塔的表情僵了几秒,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你把手背到身后歪着头看他:“生气啦?维塔大人好大的官威。”

    维塔重新睁开眼,看着你被晚风吹乱的灰色卷毛,看着你身后那条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河,水面上千万片粼粼的光一闪一闪。

    你还在笑,没有任何杂质算计和试探,只是单纯地觉得逗他好玩。

    维塔:……

    “你就是想跟着雷修斯损我吧!”

    “哇,这都被你发现了,不愧是天才术士大人。”

    “都说了不要叫大人……”

    ……

    维塔一直看着你的笑脸,即使你不笑了他也没移开视线。

    “你们还有别的兄弟姐妹吗?”你找着话题。

    维塔的笑容淡了下去。

    “有过,”他说,“还有一个弟弟。”

    你的手顿了一下。

    嘶。

    忘了。

    可能正因为面对的是维塔,维塔给人的感觉总是温和而松弛的,所以你总是会卸下防备,嘴一快就什么都说什么都问了,现在回想起来,似乎说了许多本不该说的话。

    想来,也只能庆幸对面坐着的不是雷修斯。

    你当然清楚那段历史。

    美第奇分家如今这位家主,曾经有过不少孩子。

    他们兄弟姐妹人数不少,但活到现在的,就只剩维塔和雷修斯,外加两个年纪尚小的堂妹。

    维塔原本除了雷修斯外还是有亲弟弟的,可小孩死在了与美第奇主家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里。那时候,他们还只是孩子。

    在你知道的那些故事里,这些死亡不过是被一笔带过的背景设定。

    然而此刻,你坐在维塔对面,看着他提起弟弟名字时,唇边笑意一点一点淡下去,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不是故事,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确曾有孩子在这片土地上活过、跑过、笑过,然后死去,永远消失。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你慢下脚步,和维塔并肩向前走。

    “没关系,都已经过去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维塔不知道从哪里顺手摘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眼睛望着远处流动的河水。

    “你……”维塔忽然开口。

    “嗯?”

    “你听说过美第奇主家吗?”

    你的手指一僵。

    怎么话题……

    主家,你还有个小号搁主家那呢,没人比你更熟主家了。

    你切号看了一眼,那边米切伦正常吃饭睡觉,日常练习说话,大多时间都在庄园发呆,看样子过的还蛮惬意的。

    你又重新切号回来。

    魔法守望这部作品的核心矛盾之一,就是美第奇分家和美第奇主家这两个魔法界最强家族之间的世代恩怨。

    萨维托雷,幻术魔法元素亲和与高攻魔法,还有那个像暗河一样贯穿整个故事的爱与恨的诅咒。这些信息你也都知道。

    可你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从边境小国来的平民。

    这种人不该知道美第奇家族内部的隐秘,不该对主家嫡系的能力如数家珍。

    “没有,”你语气平淡,试探着问了一句:“主家和分家……你们吵架分开了?”

    “嗯……我们原本确实是一体的,因为一些事有了分歧最后彻底决裂,主家和我们打了很久。主家那边每个人天生就带着祖宗的赐福,但每个人获得的赐福都不一样,威力也不一样。”

    你点点头,据你所知,这一脉的赐福大多来自一位擅长幻术的祖宗,所以主家嫡系两个孩子将来都是幻术系的大成者。

    “每个人的专属赐福咒术都不一样啊……那很棘手吧。”你做出好奇的样子

    维塔点点头,见你感兴趣,又继续道:“他们可以借助先祖的力量,借用时身上会出现纹样,每个人纹的位置和图案都不同。”

    分家这边的天赋是研究禁术,主家那边的天赋是祖先赐福,很公平。

    所以这也是主家能与分家抗衡的底气所在,祖先未曾散去的执念在支持他们。

    “我和主家那边的少族长打过几次,那个人很强,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强。”维塔想到什么,微微皱眉。

    “萨维托雷……”

    维塔念了一个名字。

    哦,那个臭着脸让你的米切伦把头发扎好然后还把米切伦摔在地上的那个臭屁男孩。

    按照故事的走向,多年以后,萨维托雷、维塔、雷修斯……这些同龄少年以命相搏,最终大多倒在血泊之中。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样残忍,它让拥有同一血脉、同样耀眼的一群人在同一片天空下相遇,但在一开始就就只给他们留了一条死路。

    “你们要一直打下去吗?”你问。

    维塔微微侧头看你。

    “我是说,”你注视着维塔颤动的双瞳,“你们都是活在这个乱世里的人,都有自己的家人朋友。为什么一定要互相残杀呢?不能坐下来谈一谈吗?”

    天真的想法,你自己虽然对这种理想主义持有保留观点,但你知道,维塔喜欢听这种话。

    维塔也确实盯着你看了好几秒。

    “你说得对,”他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我一直觉得,美第奇不应该这样打来打去,”维塔把狗尾巴草重新叼回嘴里,声音有些含糊,“大家联合起来,建一个大家族,让孩子们不用上战场,让大人们不用每天提心吊胆的活着。我觉得这样才是对的。”

    他想到什么,又苦笑了一下:“但很多人都觉得我太天真了。雷修斯说我理想主义,父亲说我软弱,族里的长老也都觉得我不切实际。他们问我你不打仗,别人要打你怎么办?你放下武器,别人不放下怎么办?你信任别人,别人背叛你怎么办?”

    你安静地听着。

    “我不知道怎么办,”维塔说,“但我觉得总得试一试。一直打下去,总有一天会把所有兄弟姐妹打光的。到那时候,就算有一方赢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周围风声逐渐远去,太安静了。

    你认认真真地看着维塔。

    眼前这个人,在你知道的那些主线剧情里很大概率会成为美第奇家族最终的统一者,在后世留下不朽的美名,威光赫赫。

    游戏后记会用最庄重的笔触记载他的功绩,后世的人们会仰望他的雕像,想象他在这个时代的英武不凡。

    可现在坐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一个18岁的年轻人。

    现在的他眼神明亮,笑容温暖,会因为刚结识的好友一句无心的玩笑话而开怀大笑,也会在提起死去的弟弟时沉默着垂下眼睛。

    他心里装着一个在这个时代显得太过奢侈的梦想,结束分家与主家之间绵延几代的血仇,让美第奇重新成为一个完整的家族。

    他还不确定这个梦想能不能实现,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看到那一天,但他已经在想了并且已经付诸行动了。

    “我觉得你说得对,”你说,“总有一天会实现的。”

    维塔看过来,你冲他笑了一下:“到时候,我要做第一个支持你当家主的人。你得给我安排一个被鲜花包围的小房子,最好是靠河边的那种,我可以每天坐在窗边看水流过去。”

    维塔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笑得豪爽又畅快:“好,一言为定。”

    你们已经到了下一片草药生长茂盛的地方,你看了眼时间还早,又继续蹲下挖着草药,维塔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帮忙。

    他不太认识草药,经常把有用的和没用的混在一起,你就一样一样地教他认。

    “这个是艾草,闻起来有香味。”

    “这个呢?”

    “这个是杂草,没用,扔了。”

    “哦。”

    你看着他弯腰拔草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

    你还有一个【元素亲和】的天赋没试过,你开始考虑人前显圣这件事了。于是过了一阵,你装作不经意问:“维塔,魔力是与生俱来的吗?还是说后天可以练习出来?”

    维塔正在拔一株他认为长得像草药的野草,听到这话后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想了想才回答:“严格来说,每个人都有魔力。魔力是从你的身体中提取的能量,再加上精神能量混合而成的。理论上所有人都能提炼魔力,但实际上……”

    他看了一眼你。

    “魔法家族会把提炼方法当作家族机密,代代相传,绝口不对外透露。而且提炼魔力需要长期的系统训练,以及足够的营养支持,一个平民家庭光是养活孩子就已经很吃力了,根本养不起一个专门练咒术的人。久而久之,魔力就成了纯血贵族们的专利。”

    也就是说,这不是天赋的问题,是壁垒的问题。

    “也就是说,”你缓慢开口,问道,“如果一个人有机会学习,也可以提炼出魔力?”

    维塔看着你,眼神里多了一些探究。

    “你想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