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现在,药草都齐了,你开始制药了。

    第二天一早,你把晚上清点出来的工具清单摊在桌上,对着那张纸叹了口气。

    缺的东西比你想象中还多。

    你需要研磨药材,研钵倒是有一个,格拉帮你从厨房翻出来一个石臼,勉强能凑合用。

    然后要过筛搓丸,每一样都要工具。

    你还需要细筛网,锅太少了接下来你要很多配方都试一次一个锅肯定是不行的,最后还需要一块平整光滑的石板当搓丸台。

    你决定出门碰碰运气。

    镇子西侧有几间存放杂物的旧屋,格拉偶尔一次在你面前提过那里,说运气好的话可以翻出一些旧东西。

    你花了整个上午去翻了翻那栋屋子,找到了两口锅,一把铁勺,虽然勺子的柄是弯的。

    你还找到了一块勉强能当搓丸台用的石板,虽然缺了个角,但面积够大洗洗应该能用。

    细筛网和刀确实没找到。

    你把这些东西擂成一个小山抱着往回走,在巷口迎面撞上了雷修斯。

    他大概刚从训练场回来,额头还有些汗。

    “雷修斯!”你立刻把那小山一样的旧物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后面明媚的笑脸,“正好碰见你,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知道哪里能找到筛网吗?孔越小越好越密越好,还有切药刀,要薄一点的那种,不薄的话刀快也可以。还有,你知不知道镇上谁会做软木塞?我做药丸需要密封瓶子,得新配几个塞子。”你一口气说了很多。

    “你许愿呢。”雷修斯淡淡道。

    “帮帮我啦!”你抱的手都有些酸,想把东西放地下。

    雷修斯叹了一声气,接过你手上的重物:“你说的这些东西,镇上不一定有存货。”

    “所以我才问你呀。”你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眼巴巴看着他。

    “筛网的话去纺织铺问问,应该会有点边角料。刀的话,我有。”

    你眼睛亮了一下:“那可以借我吗?”

    “可以给你,你自己用的时候注意点,切到手了别找我索赔就行。”他和你并肩,“去哪里?”

    你把他最后一句话忽略掉,脸上的笑容更大了一点:“回我住的地方。雷修斯你真是太靠谱了,那软木塞呢,你知道谁会做吗?”

    “目前没有,不过我想杂货铺的老板会削,但他不一定肯接零活。”

    哇!是把家人的特长记得一清二楚的雷修斯!

    “那你帮我和杂货铺老板说说嘛,你说话肯定比我有分量。”

    雷修斯的表情一直都很冷淡,现在微微松动了一下,你担心他下一秒脱口而出得寸进尺四个字,连忙双手一合作祷告状:“拜托拜托这是我唯一的请求了!”

    “……我去问问。”

    “太好了,那我下午先把这些东西洗干净,筛网和铜锅的事也麻烦你帮我留意一下,哎对了,还有一件事……”

    “你的事怎么这么多。”他打断你。

    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吗!

    你加快语速笑眯眯地继续说:“你知不知道哪里能弄到蜂蜡我做药丸需要在外面裹一层不然放不住我看他们喝药的时候表情都好痛苦的虽然他们说我熬的药比你的好喝多了”

    雷修斯眉毛皱了起来,他甚至在心里在怀疑你有没有偷偷骂他两句,看到你一脸无辜真诚的模样,他闭上眼睛,可能在心里努力说服自己:“我知道了。”

    谈话间,你们已经到了目的地,你连忙将雷修斯手上的东西搬下来安置好。

    “那我等你消息!”你撑腰看着自己的成果,非常满意。

    雷修斯没有过多寒暄,他嗯了一声便离开了。

    隔天下午,你的小屋门口多了一些新的东西。

    有一把很薄的刀,刀刃用旧了,但被磨得很锋利,你猜测应该就是新磨的,刀柄上还新缠了布卷用来防滑。

    一小捆纱网,整整齐齐,孔小且细密均匀,比你要求的还要好。

    雷修斯还喜欢cos田螺男孩呢。

    又过了一天,你正在院子里拿那把薄刀切风息草,房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你抬头一看,是雷修斯。

    他手里拎着几个小铜锅叠在一起,站到你桌前开始拆开放好,是一口大两口小的铜锅。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你见过几次面的年轻巡逻队员,那人怀里抱着一块全新的搓丸子的石板,眼里充满好奇打量着你的院子。

    显然那位一路上都在琢磨他们家队长为什么要亲自来送货。

    “杂货铺的老板也答应给你削软木塞,还有石板。”他指了指身后那个巡逻队员,“搬进来。”

    你连忙迎上去,接过石板时和那个巡逻队员道了一声谢。

    对方冲你扬起一个笑,用口型问你什么情况。

    你用同样用口型回你也不知道。

    “这石板手感也太好了吧!”你放下石板,又围着那几口铜锅转了一圈,往里看着锅内部,“这个比我之前在杂物间翻到的强太多了,你是去哪里弄到的?”

    “石料铺子。”

    “咦,我之前也去过那,他们说没有现成的呀”

    “我让他们切的。标准尺寸,没什么好麻烦的。”

    “太太太感谢你了!雷修斯!”

    你仰头看他,眼里全是笑意:“你这两天不会光在帮我跑腿了吧?”

    “没有专门帮你。”他把视线移开了一点,看向院子里晾着的草药,“正好有事路过。”

    哦哦路过呀。

    “你到底用不用?”他语气听起来好像是不耐烦了。

    “用用用!”你赶紧把铜锅抱住,又想到了一件事,“对了,我熬药的时候味道会很大,会不会飘到你那边去,你住在哪里呀,和维塔一个屋子吗?”

    “差不多,离得不远。”

    “那正好,要是你闻到糊味就来救我。”

    “……”

    “开玩笑的啦。我熬东西很认真的,不会糊。”

    那个巡逻队员终于忍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极其礼貌的问:“队长,那我先回去了?”

    雷修斯点了下头。

    院门关上之后,小院里又只剩下你和雷修斯两个人。

    他在石台旁边站了片刻,垂眼看着你铺了一桌子的药材和工具。

    石臼里有半成品药粉,草药被切开均匀摊着晒太阳,显然那把他给你的薄刀你已经用的很顺手了。

    “还有缺的吗。”他问。

    你原本想说查差不多了,但看到雷修斯的表情……

    一个明明已经不打算再多管闲事却还是在等你报清单的表情。

    你改了口。

    “有。”

    “还有陶瓷药盅,药耐高温的那种。不过这个真的不急,你可以下次路过的时候再带给我。”

    雷修斯叹了口气。

    “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院门,你在身后冲他高喊一声:“谢谢你呀,雷修斯!”

    他头也不回抬了一下手,算是回应。

    *

    维塔在第三天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硬要说的话,其实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件,只有一些很小很小的细节,但堆在一起就很明显。

    比如雷修斯每天的路线。

    美第奇分家的族地是围着中心广场建起来的。

    以前雷修斯从住的地方走到训练场总是会选择最短的直线,穿过广场,经过西侧的医疗部,直接到训练场,这需要花十分钟。

    现在他开始绕路。先从中心区域出来,往南穿过广场,经过公共厨房,沿着南侧那条不起眼的小路一直走。

    然后经过坎赫柏那间小屋的门口,面不改色转向西侧,再从医疗部绕到训练场。

    这条路比原来的路线多了将近十分钟的脚程,而且沿途没有任何训练设施或办公场所。

    南侧除了流民安置区什么都没有,纯粹就是一条为了经过而经过的路。

    维塔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变化,是在一个清晨。

    他起的比平时早,想去训练场找雷修斯切磋,走到半路就看到弟弟从那栋小房子的方向走过来。

    雷修斯的头发上还沾着晨露,应该是起的更早,手里拿着一卷东西,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地方取来的文件。

    “雷修斯,你从哪边过来的?”维塔有些疑惑。

    “南边。”

    “去南边做什么?”

    “拿文件。”雷修斯面不改色地举起手里的羊皮纸,“情报部新搬了地方,你不知道?”

    维塔当然不知道情报部有没有搬地方,这些是雷修斯管的。

    他摸了摸脑袋,没有继续追问。

    但下一天,下下一天,雷修斯每次都是从偏院的方向来到训练场的。

    维塔就算再迟钝,也不可能连续几天都注意不到。

    某天,维塔去坎赫柏的屋子找他,进门就瞧见厨房的置物架上扣着一个眼熟的器皿。

    一个白陶药盅,盅口有一道很小的豁口。

    他认得这东西,原是医疗室那边公用的器具,专门给伤员熬药用的小药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而且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架子上,旁边还摆着另外几只杯子和小碟,看形制也都是镇上各处公用器物里凑出来的。

    一件件码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仔细归置过。

    “维塔?这些是雷修斯送来的,”你当时正守在灶边看火,头也不抬说,“他说这些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来给我用。”

    维塔拿起那个白瓷药盅,翻来覆去看了一眼。

    他换上一贯的笑脸:“雷修斯不太会挑东西,这个都有豁口了还拿来,下次我给你找几只更好的。”

    “不用不用,这个挺好的,而且你们的东西都是有定数的,应该是不能随便往外拿。”你连忙摆手。

    维塔没有坚持。

    但他走的时候,特意绕到储物仓,从新入库的一批器皿中挑了两只品相最好的白瓷杯。

    后来你在置物架上发现多了两个白瓷杯,在几天后,一小罐蜂蜜也被放到了你的桌上。

    那蜂蜜被油纸封住,底下压了一张纸条:药太苦可以放这个

    同天黄昏,雷修斯也来过。

    维塔和雷修斯在你的小房子门口碰上了。

    那场面,据当时恰好路过这边的托哈娜描述,是这样的:维塔大人从北边来手里拿着两个白白的东西,恰好雷修斯大人从坎赫柏屋内出来。

    两人四目相对。

    空气大概安静了好几秒钟。

    维塔先开口:“雷修斯,你来送什么?”

    “蜂蜜,”雷修斯面无表情,“坎赫柏的药太苦了。”

    “哦,”维塔点点头,举起手里的纸包,“我送的是瓷杯,还有一些点心,厨房新做的,给坎赫柏尝尝。”

    “嗯。”

    “嗯。”

    两人就站在那里,谁都没有先走,过了一会儿,维塔才说:“你不去训练?”

    “今天休息,你呢不去巡逻?”

    “今天不去。”

    又沉默了一会儿。

    维塔大笑了一下:“我们俩站在人家门口干什么,走吧。”

    雷修斯看了他一眼,也没怎么招呼,转身便离开了。

    维塔大人也笑着背过身去,两人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背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不过这些你并不知道,你太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