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离开
“快来人呐!这边有修士动用术法!”
身后粗狂的男声引得施灵猛颤, 几乎是转头的瞬间,她看到了这辈子都难以置信的画面——
本应该在灵剑宗继续生活的叶雪,就这么措不及防撞入她眼中, 还身着魔族特有的服饰, 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杀气。
“咻咻咻。”
“——小心!”
几乎是身体本能,施灵猛地朝她扑去, 两人在地上滚动几圈,钝痛在脊背上不断敲打, 耳边刹那间寂静。
赶来的魔卫看到叶雪的那刻,猛然瞪大双目,差点没当场跪下。
但接收到对方提醒的眼神,又只好装作凶神恶煞的模样。
“老老子看你们还往哪儿跑!”
正要朝着两人砍来, 施灵捕捉到叶雪的慌张,指尖迸出一道浓郁毒气。
趁着两人被薰红了眼, 她带着她朝反方向逃去。
若没有叶雪, 如今以她的修为或许可以勉励对抗,但为了安全着想,还是走为上计!
“呼呼呼……”
高塔本就覆满魔气, 足以压制住擅闯的大多数修士。饶是施灵已至金丹,到底还是缺少实际经验,左拐又拐,只能凭着灵活走位躲避。
“爷, 她身边还有那位呢?”
“小小修士,岂会认得那等人物,杀了她,出什么事我担着!”
回应的魔卫显然被激怒了,竟拧紧手指凭空划出一把弓箭, 对准施灵眉心射去。
千钧一发之际,施灵双指夹住霜月簪迎面一甩。
只听得“嗡”地一声脆响,冲击之下的巨大波动下,引起了所有魔卫的注意。
“快快快,被统领大人发现了,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启动束灵阵。”
施灵心道不好,收好簪子后,正准备拉着叶雪往下跳去,却被她一把挣开。
“夫人你先走,我断后。”
施灵急得满头大汗,猛地拉回,“你断什么后啊,这里不是灵剑山,也不是修仙界,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界!”
“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死。”
话音未落,她急中生智,措手不迭地燃起一张飞符。两人转瞬被一道灵光牢牢包裹,朝不远处的山林飞去。
叶雪心跳得极快,掌心却依旧是冷的。
只因她本就是绝域中的一抹百年孤魂,早就失去了活人的体温。
当年尊上看中她体内的冥冰业火,才将她收入麾下。经历这么多的风雨,只有她帮助同僚脱离险境。
可从未有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关心她的安危……
叶雪任凭那双手传来的温热,连带着血脉都开始解冻,变得柔软、几近化作一摊温水。
有那么一瞬,她想向施灵坦白。
坦白这荒谬的一切,坦白她就是她口中残暴不仁的魔族,坦白刚才她动了杀念。
也是在此时,一道喘着冷气,却带着感激的女声传入耳中。
“真是谢谢你啊叶雪,大老远的还来找我,让你担心了。”
还没等叶雪开口辩驳,她又眉头拧紧,眼底是盖不住的担忧。
“哎?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他们把你赶出灵剑山了,还有…这手腕上的鞭伤是怎么回事?”
施灵几乎是下意识反应,这小丫头没看管好她受到责罚,甚至有可能主动跑到魔界找人。
一开始她有想过眼前之人并非叶雪,而是伪装成她模样的魔族。
可她满身稀薄的灵气做不得假,真不知道她一路摸爬滚打怎么找过来的……
面对突如其来的关心,叶雪罕见地接不过话茬,暗紫色的眸子掠过不易察觉的光亮。
“我很好,只是少主和夫人落入悬崖的那刻,我也被一股莫名其妙的狂风吹了下去……”
“不知……少主可还安好?”
提到秦九渊,施灵面上有一瞬的僵硬,“他啊…咳咳,我如今都离开灵剑宗了,早就不是什么少夫人,叫我施灵就好。”
叶雪被她眼神灼到,另一只背在身后的手不自觉攥紧。
匕首划破皮肉的瞬间,她嘴角反而牵起一抹笑。
“施、灵。”
“哎。”施灵眼睛亮亮的,又压低了声音,“跟你说,我刚才找到了魔门位置。”
“就在修罗海的西南角,不久后就会开启,还有旁边有个驿站趁着没溢价,你先住着,到时候混过去就行。”
叶雪没想到她竟毫不避讳告诉她这一切,下意识问,“那你呢?你想回修仙界吗?”
施灵扯出一丝笑意,“明日是我的生辰,等过完了再走也不迟。不过我肯定得换个地方住了。”
这声在风中吹了许久,直到一道几不可闻的女声,打破了这一切。
“……施灵,祝你生辰快乐。”
叶雪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僵硬,但见施灵并不介意,反而笑呵呵接受了。
“谢谢。”
她顿了顿,又平静道,“叶雪,你出了魔界以后啊,就不要回灵剑宗了,更不要与仙门扯上关系,做个逍遥自在的散修也好。”
施灵说出这话时,心中不免叹息。
原书的结局,是龙傲天成功吞并四大仙门,这灵剑宗便是其中之一。叶雪身为灵力低微的侍女,能活下来已是不易,何必再搅这趟浑水?
与叶雪道别后,不知为何,施灵心中没由来地变得空荡。
夜色褪去,一点暖光破开厚厚云层,刹那间天光大现,转瞬又被薄雾掩盖。
没办法,魔界常年如此。只要熬到凡界,便日日都能见着阳光。
冷空气钻入鼻腔的那刻,施灵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阿嚏!”
“哎呦小姑娘,穿这么少就出来逛,是不是跟夫君吵架了?”
一股浓郁花香伴随沙哑的女声一同传入耳中。
施灵幽然转头,就见一个老婆婆站在花铺前,慈祥地看着她。
“您是?”
“哎,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花啊能解你心中愁绪。”
施灵被这话问得梗住了,尬笑着挠了挠头,“老婆婆你误会了,我根本就没有夫君,更没有吵架。”
老婆婆却笑了,“小姑娘,你想什么老婆子我还看不出吗?你本是心胸豁达之人,却被眼前的事蒙蔽了双目——”
“尤其是……人。”
“不信你看看这花,可认得?”
施灵先是一怔,转而想着这些套话不是商家通用吗?
她下意识瞥去,却硬生生怔在原地。
这花的花瓣呈紫色菱形,风吹动会有一股奇特不刺鼻的香气,引人入梦,安定人心。
“梦魇陀罗? ”
“我就知道姑娘是个识货之人。”老婆婆掩唇笑道,眼底是一闪而过兴奋,
“三十块下品灵石,这可是我在主城边境好不容易挖到的。”
“主城边境?”施灵低声喃喃着,“是不是有一个叫不老村的地方?”
“嚯嚯嚯,那都是几百年的破地方了,你该不会化作幽魂飘了过去吧。”
“您还真是说笑了。”
被戳中了记忆,施灵不觉惊奇,反而激起了兴趣。她永远不会忘记,那小魔最后望向她时,眼底溢出的光亮。
她不是什么大圣人,但遇到力所能及之事,若置之不理,她绝不会心安理得。
“这花我买了。”
再次嗅到这花香,施灵顿觉神清气爽,连带着方才的困顿都扫空了。
正愁送个秦九渊什么送别礼,贵的她买不起,常见的也没有仪式感,倒是这花不错。
就当是……送他一场美梦。
她如是想着,脚步轻快地远去。
老婆婆冷不丁目送那身影远去,待云雾散去时,原本苍老的容颜变了副模样。
一个面容妖艳的女魔踏从中踏出,白皙如玉的脸上,眼尾一颗朱砂痣带着几分仙气。她嘴角扯开笑意,满是怨恨。
“等了这么多年,本座总算找到机会了。”
……
魔宫。
暖阳照不进密闭的石窗,唯有几缕微弱的魔气漂浮在空气中,覆上了一层蓝光。
“哒哒哒。”
叶雪神色匆忙地走到一处偏僻角落,正要推开审讯室的大门,却被一只手拦住。
“尊上说了,任何人不得入内。”
叶雪盯着两个统领许久,突地笑了,“我有要事相商,如何不能入内?”
“护法大人,您有所不知,这里可是审讯室,千年来只有纯血魔族和魔尊能进,规矩不能破呀。”
另一个统领也应和,“大人不懂很正常,有什么事稍后再议吧。”
叶雪垂下眼睫,沉默不语。
她确实与这些血脉高贵的魔族不同,是绝域的幽魂,如今重塑肉身,放到魔界勉强算个中阶魔族。
可不知为何,她猛然想起施灵那张生机盎然的脸,心中没由来多了几分底气。
就在统领以为她会像上次那般,默不作声离开时,只觉一道阴寒之气袭来。他来不及反应,骨裂声灌入耳中。
“哎呦,护法你你这是作甚——”
“既知我身份,就闭上你那臭嘴,我随尊上厮杀绝境时,你还不知道在哪个泥坡里打滚!”
叶雪接着道:“诸位以后但凡对本护法不满的,大可当面坦白,我倒也略懂拳脚。”
女声不大,但夹带的威压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压得几个统领抬不起头来。
这哪是略懂拳脚啊,根本就是女罗刹好吗。
当年绝域大门开启时,她背后滚出的一千具血尸,就连长老看了,都吓得差点跪下了。
叶雪顿觉浑身舒畅,推门而入,一股血腥味钻入鼻息,没去看木架上绑的几个血肉模糊的魔修。
“何事禀报?”
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说出了口,“尊上,施姑娘……要走了。”
秦九渊从黑暗中缓步踏出,眉宇阴郁,一字一句道。
“你说什么?”
“我今日随她到魄罗塔,她找到了魔门的准确位置,现在应该准备行李,要走了。”
话音未落,眼前人影化作一道极光飞出魔宫,引得众人惊叹,纷纷挠头不解。
“护、护法大人,尊上这个时候是赶哪去啊?”
叶雪接受到众人的目光,不知想起什么,意味深长地笑了。
“自然是——”
“追妻。”
两统领目瞪口呆:“啊?!”
第42章 生辰
夜晚寒气极重。
浓郁的黑雾飘散在林中, 与天上的繁星格格不入,犹如巨石般压在施灵头顶。
她踏入院门,眼前恰巧有一片落叶飞过, 落在她肩头。淡香丝丝缕缕钻入鼻息, 她下意识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却落了个空。
施灵捏紧指节,缓缓步入秦九渊的房间, 里面一如既往的干净、整洁。
他又出去了。
身为魔卫,时常有任务在身。可昨日他分明要出门, 也没有留纸条告知她一二。
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施灵怒得攥紧手掌,心却冷如寒冰,血脉一点点凝固。
说到底,这里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她沉下口气, 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开始清点带出去的东西。
放眼扫去, 她现在全部身家, 只有一点衣物和几枚纳戒。摸到一角粗糙的布料时,她指尖微顿。
那是一个凹凸不平补丁,针脚凌乱, 实在算不上好看,却是秦九渊缝补的。
往日温和的时长涌上心头,如一股和煦的春风,撬起冰冷坚硬的一角, 她不免叹息。
“要是他被那些魔修发现了修士的身份,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罢了,好人做到底。”
施灵从纳戒中取出笔墨,迟疑片刻,终于落下了笔, 边念边写。
“那个…秦九渊我走了,好好保重,最后几味药放在柜子顶上,别浪费了。”
她揉了揉眼,换张纸条继续写。
“魔门在修罗海边东南角百来米的位置,有颗黑菩树,若你不小心暴露身份,到时候可趁乱逃出去。”
“还有啊,近日也不知道那魔头发什么狂,大夏天的天气竟还这般寒冷,记得多添几件衣。”
“新裁的衣物……”
新衣服还没做好,在她房里。
施灵喉间梗住。
再次望向那些纸条时,只觉刺眼,一鼓作气揉搓成团,散落到地上。
说不定是她自作多情了。
施灵收起混乱的思绪,望着门外漆黑一片,毅然决然提起口气准备出发。
毫无征兆地,她前脚刚迈出门槛半步,就觉一道极为冷冽的气息如毒蛇般缠上她后仰的脖颈。
就在施灵准备挣脱时,一双修长的大手牢牢捆住她腰肢,白得几乎透明,力度大得令她呼吸滞住。
“施灵,别走。”
“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
与这道冰冷的男声一同来的,还有窗外轰然炸开的雷电,黑白交替的光线映照在秦九渊苍白的脸上。
屋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施灵能感觉他冰凉的指节在悄然用力,发出细微密集的摩擦声让她不吝而寒,如万千细丝疯狂缠住皮肉往下拽。
寒入骨髓。
然而当她偏头对上那双覆满雾气的凤眸,望向那张苍白如玉的脸上,声音不自觉沉了几分。
“没什么,我就是想家了。”
“家?”秦九渊低声喃喃,“除了七毒宗、灵剑宗、修仙界中,还有何处可去……”
“是,我早已无处可去。”
施灵声音不觉染上沙哑,却掷地有声,“但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没有的东西可以去争取,去创造。宁可孑然一身,也不愿过着这种压抑沉闷的生活。”
她抬起一双雪亮的眸子,一字一句道。
“秦九渊,你根本就不懂我。”
这话犹如一把弯刀,直接洞穿秦九渊不堪一击的外壳,他只觉怀中的人生出带刺藤蔓,剜得皮开肉绽。
“施灵你听我说,龙傲天这段时间不会来魔界,不必如此着急。”
“我定会护你周全。”
“护我周全?”
施灵眯眼道,“你是想说,跟你一样拜入魔尊麾下,还是继续伪装成魔族苟且偷生?!”
“你能心安理得地待在这里,我不能,只要想起那些可怖的怪物,还有那帮魔修丑恶的嘴脸,我便一刻都无法安眠。”
她轻而易举挣脱他的怀抱,凉风夹带着啪嗒的雨声砸在窗纸上,侵染成黑色。
“轰隆隆!”
恰在此时,雷光斜打在施灵小巧精致的侧颜,溅入眼眶的雨水,与那眼尾的泪痕一同蜿蜒而下,连带着鼻尖也红红的。
阿灵哭了。
像那日她站在元巫山顶上,最后看向他的眼神,那般决绝、带着难以忽视的悲凉。
秦九渊浑身经脉抽痛,他死死捂住几近跳出胸膛的心脏,盯着那滴泪一动不动,在渴求和克制的欲念中斟酌,最终吐出一句。
“对不起……”
“你可以打我、骂我、但不能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他好不容易压制住她体内的束魂术,还未寻求到真正的破解之法,如此劳神动气恐怕会引发变数。
施灵被他受伤的眼神震慑到,像是她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不自觉捻紧指节。
细细想来,自从她被灌了那不知名的药,总觉有股火气在体内横冲直撞。
可到现在为止,未有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耳边再次响起秦九渊的声音。
“这段时日我打入魔族内部,就是为了更快打听魔门的消息,现在已有了些眉目。”
不提此事还好,一提施灵就来气。
“若真是如此,那些摆在桌上的地契和令牌呢?也是你的障眼法?根本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当你的魔族统领去吧!”
挤压心底的话倾泻而出,她只觉堵住的那口气,终于通畅了。
就在她呼吸急促时,秦九渊迎面走来,巨大的阴影令她胆颤。
却只是将她揽入怀中,指尖轻碰她抽搐的脊背。
阿灵喝了他的魔血,情绪激动很正常,还是得从根本上剔除隐患。
“啪嗒啪嗒。”
施灵只觉雨水浸湿了他的外衫,隔着湿润的布料,滚烫的肌肉在掌心蠕动,随声音的主人起伏。
“离魔门开启还有一个月,我不想让你在这偏僻之地挨饿受冻。灵剑宗时,是我处处冷落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如今我不想,更不愿了。”
温润的声音在耳边低沉响起,连带着指尖都在震动,施灵听得耳根发麻。
本以为这一次他会选择逃避,亦或者不闻不问,但他竟将这种事说了出来,她试探问。
“等等你是说,你想离开魔界,随我一同前往凡界?”
秦九渊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芒,“是,我早就想通了,留在此地,我们迟早会陷入危险之境,不如一起逃出去。”
施灵只觉躁动的心逐渐平缓,连带着神志也镇定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目光先移到了别处。
正想着要不让他进来再说,眼前却划过一道凉风。
“这花从何而来?”
骤然冷冽的男声激得施灵打颤,转头才知他说的是那朵梦魇花,有些疑惑。
“路边一个老婆婆卖给我的,有问题?”
秦九渊眼底暗潮翻涌,掩盖在长睫下,只低低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独特。”
“不像魔界主域的东西。”
“独特?”
被他称为独特的东西当真不多。
施灵不知为何这样说,只知他看向那花的眼神奇怪,像潜伏在暗处的猛兽,对猎物露出凶狠爪牙,最后一击毙命。
秦九渊一步步靠近那花,修长的指尖缓缓向它探去。就在施灵准备上前制止时,他突地出声。
“地上是什么?”
施灵脑海猛然浮现方才的事,那些矫情话全都搓成团,忘记扔了!
“没没什么。”
话语未落,秦九渊早就将纸团捡起,当着她的面,眼风淡淡扫去。
施灵只觉羞恼,犹记得灵剑宗时,他看到她那副笨拙做作的模样,眼底的冷意怎么都藏不住。
脸上的躁意,身旁的人却低低笑了,如清泉般浇灭了那股热,耳根都漫过一阵痒麻。
“你你笑什么?”
“我笑阿灵有这么多想法,为何不当面与我说,什么都闷在肚子里。”
“受苦了。”
一想到方才她在房内斟酌纠结的模样,秦九渊只觉呼吸急促,爱意如野草般肆意生长,几近将他残存的理智啃食殆尽。
她怎么能这么可爱?
他刚朝前探出半步,又克制地停在原地。
月光恰好洒在他冷白的脸颊上,衬得眉骨愈发立体,而那双乌玉眸子如黑曜石般,熠熠生辉。
施灵被这措不及防的称呼个震住了,竟不觉突兀,反而有种说不出亲昵。胸膛似塞了一块柔软棉絮,好不容易筑起的心墙顷刻间瓦解。
她提起口气,忍着喉间的酸涩,缓缓吐出。
“秦九渊你可知,今日是我的生辰。”
她猝然撞入一个冰凉的怀抱,温热的鼻息擦过她肩头,令她猛然一颤。
“知道,我都知道。”
秦九渊按耐住坦白一切的冲动,将怀中的人拢得更紧了些,贪恋着她的温度,声音低不可闻。
“阿灵……今日也是我的生辰。”
“我真的很开心。”
施灵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世人都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实在没想到,她与秦九渊竟有如此缘分。
烫贴的阴影压得她往后仰,她目光不自觉落到了别处,轻咳一声。
“差点忘了,桌子上摆的花本来是给你当礼物的。”
“现在还作数。”
嗅着浓郁的花香,秦九渊本在隐忍,等待血脉中的暴戾如往常一般沸腾不止,然而鼻息钻入的兰香让他立马冷静下来。
像是埋藏在灵魂最深处的柔光,温和宁静。
秦九渊猛然怔住了。
他望着眼前这张莹润的脸,心跳得极快。
施灵常穿紫衣,可如今与他梦中的白衣女子逐渐重叠,直到浮现一双分毫不差的眼眸。
他心头微动,艰难吞咽,半天才匀出一口冷气。
“阿灵。”
“你有没有听说过不老村?”——
作者有话说: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子们!推推古言预收:《王妃为何身陷修罗场》
第43章 修罗海
“不老村?”
施灵未料他突然迸出这么一句话, 她那时只不过做了个梦,还有听那路边卖花的老婆婆提起过。
可秦九渊又是如何得知百年前的地方?
她斟酌片刻道,“我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但也只是道听途说。”
“怎么了?”
这声与梦中女子的声音轰然相撞, 直到重叠,秦九渊只觉脑内被一块巨石砸出闷响, 眼尾不觉泛红。
“是不是眼睛进沙子了?”
见他突然弯下腰身,施灵心头微动, “我给你吹吹。”
柔和的女声唯有在梦中出现过,秦九渊只觉身处一片温软白雾中,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即便阿灵闯入他梦中,也能准确无误地找到他, 为他抵挡风雨。
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渐渐被抚慰,直到柔软的手护在他眼前时——
狂躁不安的心跳逐渐平息, 不是死寂, 而是一种平和的力量。
原来一直都是她,从头到尾让他心动难耐的人……
一直都是阿灵。
秦九渊眼角滚烫的泪被清风一点点吹凉,不自觉牵起嘴角。
“没有, 我就是觉得这光有些晃眼,像是……像是一场梦。”
“哈哈哈。”施灵笑得前仰后合,“说什么傻话呢,天都黑了。”
眼见他嘴角骤松, 她又伸手往两边撑起,“你多笑笑嘛,笑起来多好看呀。”
秦九渊忍俊不禁,又不知想到什么,即便温和笑着, 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给你准备了生辰礼。”
“生辰礼?”
施灵本当他是开玩笑,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准备了,还不简单。
两人绕过枝繁叶茂的密林后,抵达一片空地,四周什么都没有,几乎看不到光。
秦九渊捂住了她的双眼,“等等。”
冰凉的掌心贴上施灵眉骨,她转动眼珠,只觉脚下一阵微光骤笼,扬起了袍角。
他似要带她去某个地方。
听到一阵阵由远及近的海浪声时,她心头微跳。
这声音……怎么感觉有些熟悉?
“好了。”
清冷的嗓音震得她耳根发麻,光线渐亮,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入目是一片极亮的粉白。
细小的花朵散发着点点荧光,却遍布了整个海岸。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月华普照结界,折射出流动的极光,绚丽夺目。
是修罗海,与往日的幽暗截然不同,竟如此生机盎然。
施灵眼神微动,耳边突然掠过一片海蓝琉璃蝶,不断环绕着她。
她想过秦九渊会送些灵丹宝物,想过会传授她功法,却没想到他会带着她来此地。
定是早有准备。
原来,他早就知道她的生辰了。
秦九渊不急不慢解释,“这阵法是我从魔宫的一本古籍上学到的,动用的并非灵力,不必担忧。还有这花也是魔界特有的,不会有人发现我们的身份。”
淡粉荧光映照在他冷峻的眉宇,竟也染上了几分柔和的色彩,她声音放缓。
“这些都是你做的?”
“是……你、你可喜欢?”
施灵眼睫颤动,原来这段时间他忙里忙外,除了打通魔界的关系,还有偷偷准备这生辰礼。
是她错怪他了。
望着秦九渊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慌张,她鼻尖酸涩,连带着声音也带着沙哑,柔声回应。
“我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这声刚落,漫天的花香有生命般钻入她鼻息,盈满了整个胸膛。
施灵掂起脚尖,凑近他时微微偏头,在他脸侧落下一吻,甜笑道。
“秦九渊,愿朝朝暮暮,岁岁安宁,生辰快乐。”
秦九渊脑内轰然炸响,沾染光晕的长睫轻颤,如玉的脸颊染上几分薄红,局促不安。
与上次的朝花节不同,阿灵是真真切切的祝福他,
她心里有他。
像褪下一层包裹在外的华丽皮囊,淡蓝的月色下,秦九渊目光变得黏腻,想将她从头到尾地寸寸缠住,拽入他的世界。
一个混沌无常,暗无天日的深渊。
秦九渊又克制地攥紧掌心,深深叹息。
但她并不属于那里。
急促的呼吸与滚烫的心跳一下下撞着胸膛,像是失而复得了珍宝,他柔声回应。
“阿灵,生辰快乐。”
“刚才我……”
施灵被自己下意识的举动惊到,脸颊发烫,被冷风一吹更加明显了。正要后退半步,却被一只手温柔地揽住腰身。
秦九渊掌心很凉,凉到她冷不丁打了个颤。她一抬头,刚好能撞入他深邃的眼底。
像是一张放大的蛛网,黏腻、潮湿地粘着她。
施灵不自觉放缓呼吸。
跟他贴得太近了,近得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扑通扑通……
她努力控制住心跳,默默闭眼。
就在两人呼吸交缠之际,一道突兀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哈哈哈还真是一对璧人,联姻这么大的事,也不叫上我。”
施灵被这声激得偏头,脚底一滑险些掉进了海里。想起被人撞见这档子事,脸上躁得慌。
她转头,却见一个姿态妖娆的女子缓步走来,身着丹青纱裙,披散的墨发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眉心一点朱砂痣。
秦九渊气息骤冷,将她护在身后,“你来做什么?”
施灵探出头来,却见他神情极冷。不是往日的不屑,而是一种近乎仇视的目光。
“这么盯着我干嘛,想必这位就是少夫人吧。”那女子使出一道灵力,“砰”地激起一大片花瓣雨,笑得更厉害了。
“只是你这灵剑宗少主送的东西,还真是俗不可耐啊,又是花又是蝴蝶的,抵不上一颗修罗珠好使。”
“放肆。”
秦九渊眉压眼睫,不由上前半步。
却被施灵拉住,她镇定心神道,“……姑娘是何人?瞧着有些面生。”
她只能通过此人着装,猜出是修仙界之人,却不知哪门哪派。不过能够独闯魔界,修为应是不俗的。
“施灵妹妹,我名眉姝,唤我姝姐姐便好,我与你夫君乃是旧相识,你不认得也正常。”
眉姝朝她灿然一笑,连带着周身的琉璃蝶都暗淡了几分。
施灵莫名觉得,她眼神中闪着的光,有些亲切。仅仅一眼便忍不住一直盯着,想要靠近。
“魅惑之术。”一旁的秦九渊突然出声,让她回神。
“什么魅惑之术。”
眉姝冷笑,眼尾微扬,“我看啊,施妹妹跟着你吃不好穿不好,要你那破身份有何用?倒不如让给我。”
“如何?”
施灵被这话弄得发懵,却迎风嗅到一股花香,她循着源头看去,竟是眉姝。
难道……她也买了梦魇陀罗?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她眉心那点朱砂痣好像在哪见过。准确来说,原书里提到过。
就在施灵准备开口询问时,被一旁的秦九渊扯住,“我们走。”
“哎哎哎。”
施灵回过神时,早已被他带出老远,她拍了拍长袖上点灰,“你认识她呀?”
“从今往后,你不要与她接触。”
算是默认了。
“为…什么。”施灵最后几个词吞进了肚子里。
只因刚才的回忆潮水般钻入她脑中,眼下四下无人,那些画面反而更清晰了。
他们好像……差点吻上了。
“怎么了?”
这男声激得她脊背挺直,连连摆手,“没没什么,走吧走吧。”
两人前脚刚走,满天的美景化作灵光消散得无影无踪。
眉姝百无聊赖地走在岸边,任凭海水浸染裙摆,掌心发光发热,逐渐凝结成一朵紫色妖艳的花朵。
她盯着这花许久,嘴角不觉勾起一抹笑,
“秦九渊,这魔界之主的位置,是时候换个人坐一坐了。”
……
深夜。
屋檐下凝结的冰霜慢慢往下坠,“砰”地砸到泥地里,惊落了枝头的鸟雀。
“热,好热……”施灵睡得极很不安稳,只觉胸口有火在烧,口渴得厉害。
她手忙脚乱地在半空中抓着,想找寻水源,却猛地攥住一只手。
那手如冷玉般光滑细腻,让人爱不释手。
“唔,好舒服啊。”
安抚完她体内的灵脉后,秦九渊无奈地笑了,任凭那手在他掌心揉捏。
目光落到她额头上密布的汗珠时,却猛然顿住。
是魔血的后遗症。
修士服用如此浓郁的魔血,轻则灵力枯竭,重则遏制修为,终生难以突破。
秦九渊思来想去,觉得此事不可。
他是想要阿灵留在他身边,但倘若她以后遇到危险,身边没有他,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那这与灵剑宗时,她被龙傲天亲手杀死,却毫无还手之力有何区别?
得换个办法解开这束魂术了。
恰在此时,秦九渊脑海闪过她当时的话——
她说过,她想去凡界。是因魔界没有凡界那般生机盎然,处处充满烟火气。
既然没有,那他便送她一场美梦。
……
施灵醒来后,跟秦九渊商议好今天一起出门采买,为以后出魔界做准备。
刚踏出房门半步,抬眼便见一女子迎着朝阳走来,姿态轻盈,正是眉姝。
施灵想起秦九渊说的话,正要折返时,一只手“啪”地声响,先拍上了她肩头。
她只好回头尬笑。
“真是巧了,姝姐姐,你也买完东西回来呀?”
“不巧,我家院子离你们家不过几百米呢。”眉姝一个眨眼,顺势揽住她手肘,“施妹妹,我知道主城新开了一家成衣铺,模样可好看了,走走走。”
“不用了姝姐姐,我家里还有点事——”
“着什么急呐,你们家那位说白了,就是抠搜。钱的事我来解决,你敞开了买便是!”
施灵:???
于是,她就这么晕头转向到了铺子门口,已经有好些魔族人在里面试衣了,倒是比以往热闹了不少。
于修士而言,无异于煎熬,施灵望而生畏,后退半步。
“要不咱还是算了。”
“怎么能算了?咱们好不容易聚在一起。”
“有我在,怕什么?”眉姝拉着她大步踏入,长袖猛挥,“你们这里最好的衣服,通通拿来给我妹妹试试。”
掌柜的看着她手里那大袋子中品魔石,双眼放光,忙招呼一位女魔,
“快快快,带这位小姐进去试衣。”
施灵就这么半推半就进了帘子后,消失在视线中。
秦九渊匆忙刚到时,未瞧见她半点人影,却察觉到她的气息在店内,刚要掀开那帘子,被一只手挡住。
“施妹妹刚才进去试衣服了,你要盯着她换?”
眉姝声音带着几分调侃,见他快速松手,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事般,笑了起来。
“啧啧啧,就你脑袋,还能真讨得她欢心不成。”
她又压低了声音,“做了这么久的恩爱夫妻,你们该不会——”
“什么都没发生吧?”
第44章 无情
施灵本是偷听, 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激得险些没站稳,“咳咳咳!”
秦九渊有一瞬间僵硬,不过很快恢复了平常,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那梦魇陀罗是你送的。”
他语气阴鸷,声音压得极低, “打她的主意……想死可以试试。”
“哦?我要是怕了,还真对不起我这个领主的身份呢。”眉姝也不多承让, 掌心凝结出紫红色火焰,滋滋作响。
一冰一火在空气中蔓延碰撞,转瞬覆盖了整个衣铺,路过的魔修都被吓了一跳, 却不敢作声。
都知道是两个高阶魔族在释放威压,店铺掌柜硬着头皮劝道。
“两位客官消消气, 咱店里还要做生意, 要不出去再……”
“嗯?”两道凶狠的目光落到掌柜身上,犹如泰山压顶般席卷而来,瑟瑟发抖。
就在气氛凝固到极点时, 一道清亮的女声如刀刃般划开了沉闷。
“你们……这是怎么了?”施灵整理衣裙,往外看去,明显察觉到两人神色不对劲。
两人同时将目光转向她时,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惊艳。
“怎么样, 衣服好看吗?”施灵笑着眨眨眼,在原地转了一圈,“就是有点紧。”
她身穿紫色云雀裙,长袖外包一层薄纱垂地,银带勾勒出细腰, 下坠着一串银铃,随风轻响。
“铃铃铃。”
“铃……铃铃铃。”
秦九渊望着逆光下窈窕的身姿,刹那间入了迷。
平日里阿灵喜欢穿宽松的修士清袍,还是第一次见她穿魔族的服饰。
出乎意料地贴合,明艳动人,他无法克制地一直注视着她。
秦九渊视线不自觉落到她红润的唇上,像是染上一层蜜光,无声无息地勾着他靠近,口干舌燥。
施灵抬眼便见他眼底幽深可怖,与他这张温润的脸格格不入,那阴冷的视线似随她的呼吸颤动,变得湿冷。
她打了个寒颤,不觉垂下了头,“我再换一身试试。”
“换什么换?”眉姝三步并做两步,斜斜靠在她肩头,根本不管对面的眼神如何警告。
“姐说好看,那就是好看。”
“就当是我补给你的新婚礼物,如何?”
施灵有些不适应,但盛情难却,点了点头,“好,姝姐姐要是以后能寻个如意道侣,我定来逢场。”
眉姝神情微怔,挽着她的手朝别处走去,恰好挡住身后足以杀人的视线。
施灵错开眼,没去看秦九渊,拧紧身上的衣裙。
回想刚才他看她的眼神,这身衣服是不是不合适呀……
以前逛街都是跟几个姐妹一起,什么调侃的话都能说出口,但他这么一个闷葫芦,实在是……难以捉摸。
思及此,她有些发闷,不由往身旁的眉姝贴得更紧了些,背后的视线却更冷了。
两人又试了几件衣后,再次朝窗外看去已是正午时分,肚子也饿了起来。
眉姝拍了拍桌面,“掌柜的,结账。”
掌柜却挠了挠头:“结什么账?刚才这位郎君不是已经包了吗?拢共五十块中品魔石,够买咱们店百来套成衣了。”
“要不二位再选一些料子,小店也能帮忙做成衣。”
施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指去,秦九渊默不作声地站在角落里,斜靠在墙边。目光随她转身的动作着看来。
她略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笑。
“多谢夫君。”
秦九渊触及她微动的眸光,脑中浮现出她戴上那串汨罗东珠的模样,受众魔敬仰。
不至于像现在这般,带着她东躲西藏。可施灵若知晓他的真实身份,只怕会更加抗拒。
思及此,他落寞地垂下眼睫,将翻涌不息的情绪埋藏在心底,努力克制住那份冲动。
“是哪里不舒服?”施灵见他发愣,在他眼前挥挥手。
“不应该呀,那几天的毒气都去除了。”
“哎呀施妹妹,他又不会跑。”身后传来眉姝调笑,“逛得我肚子都饿了,我记得这附近有家卤肉味道可好了,走,带你去尝尝。”
施灵嗅着她身上的清香,心情也跟着舒缓几分。望着四周的魔族,她忍不住提醒。
“姝姐姐,魔界过于危险,还是小心为上。”
眉姝像听到什么稀奇事,掩嘴一笑,“妹妹真是小看姐姐我了,这地方我可待了十年,早就摸熟了。”
“你可知灵剑宗多年前,有十几位弟子莫名消失,至今下落不明?”
施灵先是一愣,原主的记忆很快灌入了脑内,恍然大悟。
当年魔界纷争不断,修仙界四大宗门商议对此,派出不少弟子前往魔界探查,互通讯息。
施灵确认周围没人,声音放小了说。
“你是…从灵剑宗 派来魔界的卧底?”
“噗。”眉姝不知想到什么,点点头,“倒也可以这么说,我在魔界待了这么多年,说起灵剑宗倒有些恍惚了呢。”
“当年之事你夫君也参与其中,只是他命好,掌门拼了老命,也要将他拉回修仙界。”
施灵听罢,心中有了眉目。
怪不得秦九渊对魔界如此了解,除了幼时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竟还有这层原因。
施灵突地嗅到一股淡淡的腥味,与那梦魇陀罗的花香碰撞交织。不仔细闻,根本就察觉不到。
她也跟着叹了口气,“是啊,掌门这些年为他操劳,落了一身病根,如今将宗门内所有事务都交给夫君处理了。”
说这话时,她不动声色地看向眉姝,却见她也一脸悲痛。
“掌门爱子心切,当年我们都看在眼里,若有机会出了这魔界,定要好好去慰问他老人家。”
施灵心里咯噔一声。
且不说灵剑宗,只要是叫得上名的仙门,都知道秦世对秦九渊极为严苛,根本就谈不上什么爱子心切。
方才她故意顺着眉姝的话说下去,没想到……她连这事都不知道。
一个骇人的想法从心底猛然迸出,激得她后退半步——
要么这眉姝是不是灵剑宗弟子,被其他门派的弟子掉包了。
要么……她是一个能改头换面的魔修,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她的障眼法罢了。
若她真是两者之一,又知晓她与秦九渊的真实身份,怕是个大麻烦。
得找机会试探一二。
施灵不觉深吸口气,刚摸向插在发上的霜月钗,却被眉姝攥紧手腕。
“施妹妹发什么呆呀,这店里上了不少新菜试,晚了可排不上桌了。”
眼下不好拒绝,施灵只好笑着点头,“好,都听你的。”
望着两人逐渐远去的身影,秦九渊再也抑制不住释放魔气,路过的行人纷纷被逼得闷出口血。
“咳……好强的威压,是不是哪位统领发怒了啊。”
“嘁,就算是老婆被人拐跑了,也跟咱们这些小虾小米没关系吧,可别一个不小心把自己给气死了。”
“遭罪哦。”
秦九渊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掌心慢慢松开。
那女人是算准了他不会在阿灵面前动用魔气,才敢这么光明正大在他眼前晃悠。
魔界内战时,除了那两个老东西,只有珈蓝和赤爻两个领域的领主,才有资格与他一战。
眉姝便是这赤爻领主。
她是天生地养的魅魔,即便不靠采补,亦能靠男女之事汲取魔气,用来增强修为,成为一方霸主。
当年与他交手时,她妄图动用媚惑幻术来扰乱他心神,却因他无情无爱遭到反噬,消停了许多年。
如今却卷土重来。
要是她对阿灵下手……
此人留不得。
……
这几日,施灵半刻都不得停歇,除了在后院小树林里苦练剑术,就是跟着眉姝一起出门游逛。
她虽是为了试探,但比之前那段沉闷的日子好了不少,添了几分乐趣,她差点忘记自己还在魔界。
与眉姝道别已是黄昏。
她小心翼翼走到小院,刚进门就嗅到一股熟悉的饭菜香,顿时一阵尴尬。
秦九渊正端坐在桃树下,单手撑住石桌,桌面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笼在他清冷的眉宇间,添了几分烟火气。
施灵拍了拍脑门。
糟了,这段时日她光想着应付眉姝,早就把秦九渊抛之脑后了。
本想着这个时辰他早就回房歇息,谁知他竟还守在此处,等着给她送吃食?
施灵把自己骂了几遍,眨了眨眼,笑道,“不不用了,我吃过了。”
“可是看着不合胃口?”秦九渊眉头微压,抬起一双黑眸,眼尾隐约泛红,其中的湿意挠得人心痒。
像做错了什么事一般。
施灵嘴唇紧抿,心想要不要把探查眉姝的事告诉他。可转念一想,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她一起去。
到时候指不定打草惊蛇。
“怎么会呢,哦对了,我还要去衣铺里一趟,看看之前订的那些衣服有没有做好。”
“不用给我留晚膳啊。”
轻快欢愉的女声如振翅高飞的彩蝶,转眼不见踪影,视线中只余灰暗。
秦九渊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心像被一双手狠狠碾压,不由攥紧发皱的衣角,一股妒火在胸膛内燃烧。
那根本就不是主城的方向。
阿灵又骗她。
这一次,是为了一个女人。下一次又是什么?一只灵兽,一个物件,甚至是一株野草?
秦九渊再次睁眼时,竖起的瞳孔红得滴血,宛如鬼魅。
他厌恶眉姝,嫌恶靠近她的人,更不可遏制地忌妒着她身边的一切。
顷刻间,四周汹涌的魔气被他吸入体内,却如何都不能填补那处空缺。
秦九渊恍然想到什么,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阴沉森然。
既然她那么喜欢凡界,不如就赠她一场梦——
一场独属于他们两人的美梦。
第45章 赤爻
施灵经过一番周折, 终于找到了眉姝的住处,打算先静观其变。
眼前是一片极为素净的小竹林,风擦过叶面发出阵阵摩擦声。
本以为眉姝出手大方, 至少会住在一个干净整洁的庭院里, 没想到竟住在这种小竹屋里。
想来也是,若她真是灵剑宗修士, 即便赚再多魔石,也不可能这么光明正大住在主城。
指不定哪天就被人揭发了。
“沙沙沙……”
伴着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施灵惊得缩在一处石碓后,月光下一个高挑的身影缓步踏来。
今日眉姝穿了一身露臂黑色长裙,长袖上的火莲纹路衬得她愈发美艳。她抬起狭长的眼,轻轻往外扫去, 百无聊赖地品着手中茶水。
当微光掠过她肩头时,施灵猛然震住了。
那是一个赤色妖花纹身, 周围的藤蔓缠绕而上, 在玉白的皮肤上尤为醒目。
最让她惊讶的不是这花属于魔界,而是她猛然记起原书中一段极为狗血的剧情——
有一位修为高深的女魔,竟在仙魔大战时, 不顾生命危险也要保护龙傲天。
最终为了帮他拖延时间,跳入阵法中献祭,死在了魔尊剑下。
当时施灵看得唏嘘不已,往后翻了几章, 也没看到这女魔姓甚名谁。
只知道她肩头有一朵极为耀眼的红花,眉心有一颗朱砂痣……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施灵心底发毛,此人身份不一般,可是魔界四大领主之一, 赤爻领主。
至于为何突然找到她,她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
她是为了龙傲天而来。
既然眉姝知道她的真实身份,那大概率知道原主对龙傲天做的那些事,会不会是找她来寻麻烦了?
施灵不免叹息,一个好端端的魔界领主,怎么就栽在了那人渣身上?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挪动,视线在暗中疯狂搜寻着,看看哪个方向适合逃跑。
谁知头顶先响起一道带着寒意的女声,“出来吧,茶凉了可就不好喝了。”
遭了!被发现了?
施灵心跳如鼓,琢磨着要不出去算了,暂时可以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刚抬起头,一道雪亮的高大身影从阴影中走出,腰间挂的玉珏叮铃作响。看清他的脸时,施灵倒吸一口气。
竟是秦九渊。
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难道他发现她的计划了?
施灵屏息凝神,又默默缩到草丛深处,一瞬不瞬地盯着外面的动静。
眉姝不管他骤冷的气息,笑道:“哟,灵剑宗少主大驾光临,莫不是被施妹妹赶出来了?”
“你也就这张皮生得好,就是这身材,啧啧啧,还比不上我挑的那几个男魔,嘴又甜活又好,可没你这么多臭毛病。”
“施妹妹见了定心中欢喜。”
“你说什么。”
秦九渊拧紧眉头,一步步靠近她,“你敢带她行那种事?”
“哎,可别想多了啊,施妹妹就答应了来我家做客,暂时不回你那儿了。”
不回去了?
秦九渊早就知道施灵躲在暗处,虽不知她为何迟迟不现身,但与眉姝脱不开关系。
细细回想,这几日阿灵常出去玩,回来时面上无一不带着笑。
然而每次目光落到他身上时,都难以忽视的冷硬,那模样不是嫌弃,而是近乎打量的眼神。
还有每当他问起一同出去游玩,亦或用膳,她都会找各种借口拒绝他,难道真如她所说……
她早就看腻了他这副容颜?
秦九渊胸口发闷,一股怒火窜入四肢百骸,蔓延至血脉深处。
不过,他倒是知道有种秘法,可以削骨以重塑□□,包括灵脉经络,都可由着对方的喜好来。
一想到施灵能亲手触碰他,捏造他丑陋不堪的皮肉,就心潮彭拜。
秦九渊强忍着眩晕感,可他连阿灵喜欢何种模样都不知,又如何让她称心如意?
施灵早就被雷得外焦里嫩,不敢去看。
她早知眉姝口出惊人,可没想到以往她还是收敛了些,实在让人汗颜啊。
就在空气凝固的瞬间,“铃铃铃”的清脆响声袭来。毫无征兆地,一股腥风裹着利爪凭空显现,朝着秦九渊抓去!
几乎是下一瞬,一道凌冽剑光闪过,那怪物嗷嗷叫个不停,转眼没了生息。
那灵气早就贯穿了地上的死尸,腥臭的血味流了满地,化作漫天齑粉。
眉姝调动银铃,眯眼看着他周身气息,戏谑道。
“元婴期?耗了不少精血吧,这么会装。”
这声刚落,她身后裂开的缝隙飞出一道道银线,缠绕交织成一只高大猛兽,连带着周围的竹林晃动,化作银光扑来。
“聒噪。”
秦九渊剑尖清点地面,掌心轻挽剑花,躲过攻击,眉心燃起一点红光,倾泻而出的邪气逼得猛兽连连后退。
“砰”地砸倒大片青竹,掀起一阵阴风。
施灵被压得连连退步,赶忙换了个地方躲,生怕殃及池鱼。
“嗷——”猛兽正要再扑来,触及他那双腥红的眼时,竟如受惊的幼兽节节衰败,停在眉姝旁不敢上前。
秦九渊根本没给对方喘息的机会,仅是眨眼就停至眉姝跟前,凭空生出的灵气化作藤蔓锁住她脖颈。
“呃,咳咳咳。”眉姝极力扼住藤蔓,也无法挣脱。
“不过一具分身,也敢在本尊面前放肆。”
秦九渊声音压得极低,用魔族特有的传音秘术传入她耳中,威压更甚。
望着眼前这幕,施灵心乱如麻。
看来她猜得没错,他俩真有仇,可原书中从未提到过此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想起那猛兽看向秦九渊的瞬间,是盖不住的恐惧。当时她只看到他的背影,只知道那气息极为冷冽。
施灵脑中浮现出与他相处的种种细节——
他既懂得骗过魔卫的掩盖之术、如此准确地找到地洞出口,还有那些魔修刚开始,竟将他当做反派大魔头。
更奇怪的是,每次眼见着他快没了命,总能在关键时刻起死回生,不过半月便好了大半。
这绝不是一个病秧子该有的体质。
万千思绪搅作一团,施灵眉头拧做一团。
他到底是谁?
“凭你也配挑拨我们的关系。”秦九渊嘴角勾起一抹邪笑,加重了掌心的力度,骨裂的刹那——
身后却传来一道熟悉的气息。
他刚回头,又以极快的速度转回来,沸腾的血脉在瞬息间平息。
差点忘了,她还在此处。
眉姝趁着缝隙成功挣脱,随着手中的丝线往前一勒。狂躁的魔气奔涌而出,与她这张美艳的脸割裂开来。
“哎呀我都演累了,你还是这样,下手没轻没重的,万一被别人瞧见,可就不好了。”
“少拿她威胁我。”
秦九渊掌心微动,一道凌冽的剑光如螺旋般划破银线,沙沙沙的响声在空中飞扬、爆破,激起一大片火花。
灵力本就受魔界压制,加上魔气的入侵,杀意如寒潮般席卷皮肉,他极力克制着魔体。
一旦暴露,施灵定会察觉到他的身份,所有的伪装都将付之东流。
他是要坦白这一切,但不是现在。
“分心可不是什么好事。”
眉姝指尖轻挑,四分五裂的银线重新愈合,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化作一把长剑与半空的灵剑相撞,“砰”地声响。
“唔。”
秦九渊摁住右臂,两人神识在空间中争斗不休,连带着周围的野草也连根拔起。
施灵焦灼地看着这一切,本以为秦九渊会使出什么杀手锏,没想到眉姝转眼竟占了上风。
难道他方才一直都在强撑?
仅是一个失神,眉姝眼底迸出杀气,银线“唰”地勒住秦九渊脖颈。
血红从他皮肉中渗出,衬得他皮肤愈发病白。站在漆黑的竹林中,倒像个吸人精气的鬼魅,怨气冲天。
秦九渊仰着头,抹去嘴角的血,声音染上几分沙哑,“就这点本事?”
眼见银线崩裂,眉姝不恼,手中动作更快,“呵,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还能耗到几时。”
“嗡嗡嗡。”她快速掐诀,拍向地面,脚底凭空显现一道银白色阵法,转眼捆住了秦九渊腰身。
他只觉浑身的灵力莫名泄出,顷刻间被这阵法吸收,再偏移半分,埋藏在深处的魔气就要压制不住了。
“呃。”
秦九渊勒得喘不过气,一根细长的银针对准他胸膛,狠狠朝心脏的位置刺去!
“唰——”
一道深紫色猝然袭来,击碎笼罩在外的防护层,接连斩断了绳索。
施灵破开腾起的灰尘,悬至半空抓住他手腕,稳稳落了地。
“你快走,我拖住她。”
秦九渊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手背上,任由温热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皮肉,深吸一口气道。
“不。”
“再不走……我们都要葬身于此!”施灵喘着冷气,回头看他一眼。
眉姝眼底闪过一丝惊异,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原来是施妹妹,你现在可以离开,我就当什么都没看到。”
“他这个人啊,冷血得狠,可别到时候自己满腔热血,就这么付之东流了。”
施灵不管不顾,仍转头看向秦九渊,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你到底走不走?”
望着她决绝的眼神,秦九渊如鲠在喉,拒绝的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得口。
“……一定要小心。”
“嗯。”
见他消失在原地,施灵松了口气。刚才她探查过了,这阵法对毒气无效。
倒可拖延一二。
施灵缓缓从地上站起,手中的毒气凝结成一把长剑,在月光下灼灼生辉。
“赤爻领主。”
眉姝挑眉,抬手便碾碎了她的剑,步步逼近,“既知我身份,那你也没必要活下去了。”
施灵却抬起一双泛红的眼,嘴角的笑意味不明,一字一句道。
“你苦守领地这么多年,想夺取这魔尊之位,从来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为了龙傲天。”
“我说得可对?”
第46章 同床
望着她坚定无比的眼神, 眉姝几不可察地蹙眉,眼底闪过一丝惊异,连带着手中的银线也偏颇几分。
“你如何得知?”
施灵心神稍定, 没有选择逃跑, 而是步步靠近她,“姝姐姐别急, 不妨听我先讲个故事。”
“故事?你莫不是傻了,拿这种东西来糊弄我。”
眉姝笑了, “要是想拖延时间等秦九渊来救你,那也没这个必要了。”
“既然如此,那领主大人为何不愿等待一二,反正我们身份已暴露, 于你而言不过是蝼蚁。”
“何必急于一时。”
眉姝五指合拢,银线猝然刺向眉心, 在没入皮肉的一瞬间停止, 嗡嗡的声响在寒风中愈发阴冷。
施灵掌心早已生汗,面上却是不显,仍强装镇定地杵在原地不动。
也不知是那声领主大人取悦了眉姝, 还是直接杀了无趣,她最终吐出一句:
“好,本座给你一柱香的时间,若说得好, 留你自选死路。”
“若惹我不快,下场你知道的。”
“外头冷,不如进屋聊?”施灵嘴角扯出一丝笑,余光疯狂将四周搜刮了个遍,没看到秦九渊, 总算放下心来。
“哗啦啦……”
竹林里下了场雨。
寒意侵湿了单薄的衣袍,秦九渊心底却燃起了火,死死揪住那一前一后的身影,恨不得生出爪牙将那前者绞杀殆尽。
可一想到阿灵方才望向他的眼神,那般决绝,拼了命要给他博出一道生机,心就软得一塌糊。
他信她。
屋内不似外头清冷,看清里面的状况时,施灵惊得说不出话来。
脚下的地板用白玉铺盖,一张黄金桌横担在两人间,亮得人快睁不开眼。
至于墙上挂着的宝石,灵珠,有蕴含魔气和灵气的、更有散发浓郁妖力的宝器。每个单拎出来,足以引众修士争先抢夺。
施灵心道书里还是写保守了,仅提了一句富可敌国,就把这位赤爻领主的财力概括了。
一个落脚的破茅屋都修得这般豪横。
“喝吧。”
愣神之际,眉姝已推了杯茶入她跟前,满屋的彩光映得她这张脸愈发明丽,倒真像个好说话的仙娥。
“多谢大人。”
施灵摸到那暖玉杯时,冰凉的手总算得到了缓解,但想起待会要说的话,心就没来得发毛。
“开始。”
眉姝微微甩袍,桌上便显现出一株檀香,从头燃作灰白的那段,犹如索命的倒计时。
施灵哪敢耽搁,刚撂下杯子,自顾自开了口。
“要说啊,这从前有一位女修士,乃是仙门宗主之女,自小锦衣玉食,与未婚夫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奈何两人成婚后,这女修竟被渣夫抛弃,悲痛欲绝后苦修术法,终于登顶修仙界。可此事始终是她心头刺——”
眉姝:“然后这女子亲自上门劈了他?”
“非也非也,那女子觉得既然他找得了外人,为何她就找不得?恰在此时,一位身负重伤的郎君入了她眼,天赋不凡,未来必成大器。”
“他还看出女子被旧情所困,主动帮她排忧解难,博她同情,只愿有朝一日为她报仇。这两人你来我往,便互通了心意。”
眉姝只淡淡“呵”了声,似是不屑。
施灵续道:“那女子耗费半生心血培他成才,只愿他来日保她宗门,还有当众羞辱那前夫。”
“那天终于到了,只可惜……等待那女子的不是兑现承诺,而是要她为他献祭。”
“当然,那男子之前也隐藏了自己宗门少主的身份。最后女子甘愿赴死,以全他宏图壮志,问鼎三界。”
这声尾音在房内蔓延了许久,半晌都未散去。寂静中,唯有桌上的檀香和窗外雨滴啪嗒声格外醒神。
凝固的空气中,两人无言。
施灵再次端起茶杯,小酌一口,打破了宁静。
眉姝:“说完了?”
直到甘冽的茶水入了腹中,施灵才缓缓吐出口热气,“嗯。”
“大人以为如何?”
“唰——”
一道凉风擦过她发丝。
眉姝拂开尚未燃尽的香火,掌中的银线已勒至她脖颈,声似厉鬼,“这种痴男怨女的桥段,本座听过上千也有几百,当真是无趣至极!”
“这女子也是个蠢笨的,有这本事怎不知亲手去报仇,非靠这些狗屁男人不成?!”
“若无趣……为何大人反应这般大?”
天知道说出这句时,施灵只觉天灵盖都要掀飞了,她能感受那银线的力度在不断加重,只要眼前的人心念一动。
她直接脑袋搬家!
见眉姝愣神片刻,她心提到嗓子眼,“听闻领主大人虽是天地生养,但曾经被魔界的一户富贵人家收留,也有个未婚夫……”
眉姝突地笑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施灵啊施灵,你还真是……不知好歹。”
“我已经给了你一条生路,为何还要来送死!”
“那未婚夫负了你,我不愿看你一错再错,掉入另一个深坑,那龙傲天能是什么好东西?”
见她未语,施灵瞬间有了底气,“他诓骗你身份可能是身不由己,但让你夺魔尊之位呢?也是你复仇的一部分?还是他想借你之手掌握整个魔界?”
“你可知……他背地里招惹了多少无辜女子?!”
说出这话时,施灵只觉浑身舒畅,似把临死前的话都泄了出来,反倒落了个轻松。
良久的缄默,她抬眼看去,眉姝竟怔在原地,宛如木偶,那双美眸竟含着几分惊惧。
施灵缓缓用手别开银线,脊背早就生了一层薄汗,心跳极不规律。
她没有趁机离开,反而朝前进了一步。
“别过来!”
眉姝声音染上几分哑意,那双泛红的眼眸始终注视着前方,视若空物。
施灵心神微动,将搁在椅子上的狐裘取下,笼在她身上,最终迎面抱住了她。
掌心下的脊背猛然一震,她能感觉对方几欲迸发的杀意顷刻间消散,连带着手中的银线也落了地。
“姝姐姐就算是魔,也并非石木,也是会心痛的,捅破了洞不要紧,凭现在之力完全可以解决。”
“没必要麻痹自己,走上一条老路,来证明自己没错。”
施灵说着话时,带着几分叹息。
本以为眉姝还要再静默一阵,没想到她竟笑了起来,反抱住她腰身,“……我好像明白,他为何会喜欢你了。”
这次她没自称本座,施灵莫名觉得,与她似亲近了些。
正要开口,眼前的人竟歇斯底里地抽泣起来。
“我就是……就是放不下堵在胸口的那口闷气。我也怕他同那狗东西一样背叛我,但有些东西一旦给了,就收不回了。”
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犹如一把棘手的刀刃,却被施灵稳稳当当接住。
“没什么收不回的。”
“他龙傲天从你这里讨来的东西,我也可以帮你一一夺回来。”
施灵只觉身上压了块巨石,肩头晕染了大片湿意,眉姝整个人都颤抖个不停。
她柔声安慰:“好了好了,再哭我可就憋不住笑了。”
眉姝破涕为笑,吸了吸鼻子,往她手中塞了一物。
“施妹妹,这是银弥指骨戒,无论你身处何处,我们都可以互传讯息。”
“指、指骨?!”
施灵险些没把它甩出去,后想起魔族愈合能力十足,这小东西想来是她做着玩的,便收下了。
除此之外,眉姝又给了她一千颗上品魔石,还有些魔族特有的防身之物,看得她一愣一愣的。
“这也太多了,反正我也快离开魔界了,用不着。”
“怎么会用不着,到时候魔门开启,本座定当插上一脚,搅得那玄天山翻天覆地,才能平我心头之气。”
“你答应帮我的忙了?”
眉姝勾唇笑道:“那是自然。”
……
施灵回到小院已是深夜,一股血腥味从不远处飘来,正是她屋内。
她心下微动,循着气息推开房门,望到里面躺着的人,眼皮一跳。
秦九渊静卧在床,似半梦半醒,灯都忘记掐灭。她视线落到他脖颈处未愈合的红痕时,轻叹了口气。
看来是她想多了,就算秦九渊与眉姝认识,估计也是多年前的一些小摩擦,不至于隔着深仇。
就算有仇,也是跟那大魔头不对付。
思及此,施灵笑了,正好她也看不惯魔尊,这朋友交得不亏。
“抱歉,我这就出去。”
带着呢喃的男声从耳边响起,秦九渊醒了,激得施灵一跳,“没关系,天寒了你就睡这儿吧。”
但下一瞬她就拍了拍嘴皮,想要反悔。但看到秦九渊虚弱的神情,还有苍白的唇色,又于心不忍。
“我去偏房睡——”
“轰隆隆!”
一道雷电轰然劈到施灵跟前,惊得她连连后退,险些撞翻了桌面,“嘶。”
秦九渊却道:“偏房漏雨。”
施灵觉得荒诞,这种小事,他施个术法不就补全了?
一股困意涌上心头,她眼皮重得发昏,打了个哈欠。
“也行,就凑合一晚上。”
秦九渊眼前发黑,就见她翻身跨过他腰身,侧面抱紧了被褥,嘟哝了一句。
“睡了。”
秦九渊被这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望着娇小的背影,原本积攒在心中的怨气,一点点如冰雪化开。
床铺狭窄无比,难以容下两人。他由着靠近几分,嗅到熟悉的兰香时,忍不住低喘一声。
“阿灵。”
好在施灵似睡了过去,未有反应。
扑通扑通……
就在秦九渊伸开长臂,准备悄悄将她揽入怀中时,一道女声突地从下方传来。
“你…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施灵揉了揉惺忪的眼,“跟鼓声似的,咚咚咚,吵得我有点睡不着。”
这声没回应,她呼吸渐缓,直到确认她彻底睡去,秦九渊才抚上自己起伏不定的胸膛。
她听到的……
是他的心跳。
伸手不见五指中,一只手突地摸上了他的脸颊。
第47章 禁术
静谧之中, 秦九渊默默望向施灵,恰好窥见她卷翘的睫毛在微微起伏。
他眼神极为幽深,毒蛇般寸寸舔过她莹润的脸颊, 贪婪地吸食着她掌心温热。
许是觉得他动作大, 施灵皱着眉头,调转身去。
秦九渊不敢靠近她半分, 只因他是不死之身,体质特殊——
心跳声比常人强了十倍不止。
为了让她睡安稳, 秦九渊与她背对而卧。然而对方清浅的呼吸声勾子似的,不断挑拨他紧绷的神经。
他喉结滚动,一点点裹住身上的被褥,腰间突地被一双手捆住, 令他呼吸停滞。
施灵辗转反侧也难以入眠,只觉胸口那双团火无法消除, 似有万千毒虫挠着胸口。
唯有抱住身旁之人散出冰凉寒气, 才能缓解几分。
秦九渊差点冲昏了头,日思夜想的美梦,如今竟这般轻而易举地实现了?
阿灵在抱他。
伴着细碎的声响, 施灵抚上了他的胸膛,那发疯心跳不断顶着她柔软的掌心,似要融进她的皮肉。
秦九渊不动声色地伸手,勾住她乱动的小指。几乎是交缠的瞬间, 一道极为浓郁的煞气散出。
“呃。”施灵攥紧掌心,指甲狠狠掐入他手背。
“嗯。”秦九渊不觉恼火,疼痛带着一种莫名的舒爽袭来,眼尾泛起湿意。
束魂术又发作了。
喘息片刻,他稳住了心神, 轻蹭她发顶,“别怕,不会有事的。”
这声刚落,一道黑紫色的身影停至门前,脚步声放得极轻。
“尊上,东西找到了。”
叶雪裹着雨腥味步入房中,尽量不去看两人,“这禁术可转移痛觉,只是万万不能让施姑娘知道此事,否则失效。”
秦九渊颔首:“事情办得如何了?”
叶雪神情古怪,“肖似尊上的人实在难找,好在带了面具,身材相仿,应当能学个七八成。”
“务必谨慎行事。”
“是。”
叶雪欲言又止,但触及他那几近偏执的眼神,愣是半句话都没说出来。
尊上心意已决,说再多也是无用,随即融入茫茫月色中。
秦九渊摩挲着玉珏,抬手使出一道魔气,血红破开表面,禁制悬至半空不断旋转着。
“咻——”
飞入施灵眉心的瞬间,他猛地闷出一口血,抽动撕扯的疼痛让他兴奋起来。那不是禁术的副作用——
而是阿灵的心跳声。
他嘴角扬起一抹肆意的笑,抱紧怀中的人,感受着毒素在血液中厮杀尖啸,那快感融进血肉,几近洞穿心脏。
一想到她承受的一切痛楚,都要转嫁到他身上,从前他只觉烦闷,如今却快要幸福地哭出来。
难道就这是师父所说的……爱?
这份痛是阿灵给他的,是恩赐,也是他求之不得的甘露。
迷迷糊糊中,施灵只觉有人在笑,那笑声得很闷,胸膛震出的细微幅度让她血液凝固。
不似正常人的欢愉,倒像个彻夜不眠的疯子。
……
施灵醒来已是天明,竟觉经脉那处堵塞突然通畅,连带着视线也清晰了几分。
“我这是……吃仙丹了?”
她揉了揉太阳穴,想起昨晚竟跟秦九渊同床共枕,窘迫之际,却不见人影。
回想昨晚之事,她不由汗颜。要是眉姝一个不爽将她给杀了,今日他们恐怕是阴阳两隔了。
活着真好。
施灵“嘶”了声,才发现脖颈被银线勒出的红痕,不知何时缠上了纱布,定是秦九渊包扎的。
昨日要不是她出现得及时,他早就被破腹剜心了。
她三步并做两步走出房门,秦九渊在树下扇着药壶,烟火滋啦啦往外冒,那药味让她皱起了眉头。
“走,我带你去吃顿好的。”
“这药……”
施灵甩袖灭了那火,笑道:“急什么,昨天姝姐姐给了一大笔魔石,够咱们在魔界胡吃海喝一个月了。”
秦九渊心中又酸又喜,让他没想到的是,阿灵竟还能与那女人和好如初,成了横在他们中间的一根刺。
喜的是,她似乎未察觉到他的身份,反倒与他愈发亲近。他望向她牵起他的手,那点仅存的怒火也随之熄 灭了。
主城的范海楼名声极大,平常需要预定才能入内。
今日运气好,两人刚进门,掌柜的就说恰好空出个位置,还是僻静的小隔间。
“两位客官是第一次来咱们店吧,正好碰上一年一度的活动,消费五百块下品魔石,送一百块魔石。”
“竟有此等好事?”施灵看着空中漂浮的金字,落到价格那部分,倒吸一口凉气。
贵,实在是太贵了。
往常他们租一个月的子房都只要五十魔石,这里一道素菜竟要三十魔石?
还好眉姝给的够多,不然不知道要如何收场。
“秦九渊,你看看想吃什么,我不挑食的。”
秦九渊掐紧指节,神情极冷,淡淡道:“施小姐点便是,秦某只要一碗清水即可。”
店员:“你这、你这——”
“小二,来一个爆炒妖心、凌笋魔丸、狼心狗肺……再来个冰鸾凤舞。”施灵连忙打了个圆场,几乎是一瞬反应过来。
他在生气,还刻意与她保持距离。思来想去,与前几日的区别,也只有她唤他夫君一事了。
施灵不由偷摸笑了起来,带着几分玩弄,“哎呀好夫君,再磨蹭我肚子都饿憋了,你就行行好,再帮忙加几道菜吧。”
果不其然,她敏锐地捕捉到他嘴角扬起的弧度,又突然抿直。
“下面这三样,都来一份。”
“唉好嘞,两位稍等。”
直到房门紧闭,施灵才放松下来,心想昨日眉姝说的话,不免叹息。
魔族如今的处境与修士相比,也好不到哪去。
不知为何,她脑海浮现出一张张淳朴的魔族脸,梦境中的小魔,还有应吉,还有帮她指路的方婆婆……
如今看来,魔界也没想象中那么乱。
反观修仙界,邪恶之人不在少数,那几个趁机来杀她的弟子,还有修习邪术的傀儡师,不可一世的龙傲天。
说到底,还是她偏见太重。
兴许秦九渊说得没错,离开魔界急不得,之前倒是她咄咄逼人了。
就在施灵想与他重提此事时,对方却突然冒出一句。
“昨晚……你为何去找眉姝?”
施灵眨眨眼,“我跟她本就是朋友啊,再说住得这么近,有何不可?”
“朋友?”
秦九渊嗤笑了声,“你已经知道她是魔族,为何还要与她纠缠。”
施灵莫名其妙:“不是你说要混入魔界,才能更好地站稳脚跟吗?再说她修为那么高,可比那大魔头好多了。”
“我。”秦九渊只觉气血上涌,禁术的牵制不断扯着全身的经脉,他隐忍地吐出一句。
“你为何这般讨厌魔尊?”
“他屠戮仙门,心狠手辣,稍有不慎我小命不保,如何不怕?”
秦九渊怔住了,她眼底的恐惧骗不了人,可细细思索。他们之前毫无仇怨,也无从说起,为何她如此怕他?
那眼神似一把锋利的刀,深深插入他的皮肉,皮开肉绽。
房内一时间陷入寂静,唯有上菜声源源不断。
“两位客官,请慢用。”
施灵微怔,桌上的菜看着没什么食欲,大多数是蓝绿色,还有不知名的汁液洒在上面。
实属是有点黑暗料理了。
她试探着夹起一片青叶,放入口中的瞬间,毛孔都舒展开了,“唔,好好吃,竟然是薄荷味的。”
见秦九渊仍蹙着眉,她往他手中塞了一物,笑道:
“哎呀不说那大魔头了,这香囊放了安神之物,你拿着正好。”
软物夹着她特有的温热一同钻入鼻息,秦九渊嘴角微扬,“你绣的?”
那香囊在他修长好看的手中格外突兀,施灵不觉为难,反觉有趣。
“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灵剑宗的时候,你拒绝过我多少次了?”
本当秦九渊会调侃她一番,谁知他夹起那道最贵的海云黄金蟹,放入她碗中,“冷了就不好吃了。”
施灵这才发觉,他吃不了海鲜,脸上还没浮现尬尴,眼前之人把玩那香囊片刻,往下探去。
最终系在一个极为显眼的位置——
那块剔透玲珑的白玉旁边。
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施灵撇撇嘴,埋头苦吃起来,越吃越香。
两人用完膳已是午时,盘中的吃食是一点都没剩,吃不完的施灵都用灵器装好,一并带走。
毕竟这可是她来魔界吃得最好的一顿,扔掉实在是可惜。
“两位慢走啊,下次再来~”
“好嘞。”
施灵拉着秦九渊刚出店门,迎面就与一辆飞灵马车打了个照面,散出的威压让周围的魔族人胆战心惊,退避三尺。
她本想绕道而行,谁知身旁之人纷纷跪了下来,声音震耳欲聋。
“尊上万安!”
尊、尊上?!
这魔界除了那大反派魔头,还有谁有能担得起这名号?
施灵心道刚才还在蛐蛐此人,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马车突然停了,眼见从车帘里伸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施灵眼疾手快,赶忙扯着身旁的秦九渊,“噗通”一声跪下,迟迟补了一句。
“尊上万安。”
秦九渊气息冷得可怖,一记狠厉的眼神朝那帘子中的人杀去,连带着前面的飞马扬蹄颠簸。
“哒哒哒!”
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那魔尊稳住了马车,语气有一瞬间的僵硬,“都别跪了,快起……走吧。”
“多谢尊上。”
平日里住在主城外围的魔族人,大多都是平民身份,自是不敢惊扰贵人。
一转眼的功夫,便散去了大半。
施灵眼见那魔尊要从车里出来,掌心的魔印隐隐发烫。哪敢停留半分,扯起秦九渊衣袖往外快走。
“啪嗒”一声响。
她循声看去,竟是她送他的香囊掉了。
如此紧绷的时刻,即便这声音再微弱,周围人的目光还是落到了他们身上。
施灵只觉脊背犹如针扎,进退两难,犹豫之际。一道阴沉带着威严的男声传入脑中。
“慢着。”
完蛋,是那大魔头。
施灵心下一紧,踌躇不定,若留在此地,指不定他会看出什么端倪。
可要是带着秦九渊一走了之,只会让人更加生疑……
秦九渊见她手背抖个不停,眼底的杀意快压不住,街道上凭空刮起一道阴风,引得众人瑟瑟发抖。
寻了半天,也没找到由来。
那魔尊不自觉退后半步,欲言又止,最终摆了摆手。
“走吧。”
秦九渊刚捡起地上的香囊,拍拍上面的灰尘,却被一旁的侍卫抢先夺走。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被吸引过去。
那魔卫端详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半跪在地。
“尊上,这锦囊上绣的图纹是修仙界特有,属下请求严查此人!”
第48章 炽热
糟了, 被发现了!
施灵脑内轰然炸响,正要辩解,一旁的秦九渊挡在她身前, 遮住了灼目的光线。
“速速缉拿两人!”魔卫的叫唤声在街道上回荡, 众目睽睽下,空气凝固到极致。
就在所有人以为魔尊会大发雷霆, 当即斩杀两人时——
他却冷瞥他们一眼,甩了甩袖袍, 淡淡道。
“让他们走,莫扫了本尊雅性。”
这话在施灵脑海中回荡,生生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这是……愿意放过他们了?
即便不愿相信, 但事实做不得假,她暗自松气, 偷摸着推搡身旁之人, 不愿再停留一秒。
“这……”不止魔卫,就连不知情的几个统领也极为不解地望向魔尊,触及那森冷的视线, 又憋了回去。
尊上对修士一向是深恶痛绝,稍有点风吹草动都会彻查到底。
如今却轻而易举地放过了两人?
于是,施灵就这么光明正大夺过魔卫手中香囊,拍了拍袖间的灰尘。
正当众人以为此事揭过时, 只听一道极为猛烈的咳嗽声。
施灵只觉身旁之人猛地前倾,刹那间鲜血洒满雪白的衣袍,绽开朵朵红梅。
“尊——”
“秦九渊你没事吧!”好在施灵眼疾手快,稳住了他的身形,被冰凉的手背吓了一大跳, “怎么会这样?”
人多眼杂,她只能掏出一颗平常的丹药塞入他嘴中,暂时稳住了心脉。
慌乱中,她在脑中疯狂搜刮着。
那日眉姝动用的魔气并不多,秦九渊就受了点皮外伤,不至于虚弱到这步田地。
唯一的变数——
只有刚才大魔头瞥来的那一眼了。
是了,原书中提及这位反派时,为了突显龙傲天对手之强,竟给这魔头赋予了一个变态的招数——
名唤红瞳隐杀。
只要这魔头身处魔界,但凡修为在他之下的魔修,亦或修士。他一记眼神便能使其瞬间毙命,何其霸道。
秦九渊只觉五脏六腑疼得厉害,似错了位。
竟是不死之身与那禁制一寒一热,极致的对撞下,才将体内那口血吐了出来。
当年主域有不少狂徒暗地里修习束魂术,得亏他在边境布下了阵法,隔绝了不少危险。
施灵自然不会傻乎乎质问那大魔头,只回头看了他一眼,默默带着秦九渊回到了小院,让他好生躺下。
她还是气不过,咕噜咕噜饮下大半碗水,砰地砸向桌面。
“那魔头当真是阴险至极,表面上放我们离开,背地里尽耍些阴招,简直丧尽天良!”
“咳咳咳!”
秦九渊咳得更厉害了,拧紧她摆动的长袖,“许是我们想多了,我这身体本就被魔气侵蚀,只不过碰巧爆发了。”
“够了,不要再帮他说话了,我知道如今你行走在魔卫中担心有眼线,刚才我探查过了,周围很安全。”
施灵给他一个放宽心的眼神,顺带拍了拍他冰凉的掌心。
秦九渊近乎绝望地闭了闭眼,只得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
“如此……甚好。”
他本想让那魔统扮作他模样,在她面前留个好印象。谁曾想反倒弄巧成拙,让她更加讨厌他了。
他只觉一股血流倒逆而上,“咚”地一声昏了过去。
“哎?”
施灵又摸了一把他的脉搏,是平稳的,并无紊乱的征兆,“奇怪,我喂的清心丹没错呀。”
……
夜晚,月明星稀。
施灵洗漱完后,只觉浑身的重担被冲洗干净,换上干爽的新衣后,睡意反而没有那么重。
窗外几只鸟雀在叽叽喳喳个不停,飞往不远处的木房前,散出的微光洒到翻飞的翅膀上,粼粼发光。
秦九渊的内伤已经好了很多,应当已经睡下了。只是他醒来时,那眼神似有些烦闷,不知是何原因。
施灵正要拿出骨戒,想问眉姝出魔门需要注意点什么,却发现东西不见了。
不是不见了,是落在木桶旁挂的旧衣里了。
此事迫在眉睫,刻不容缓。
施灵只好笼紧外袍,迎着微凉的冷风,步步朝着不远处的木房走去,走到一半却顿住了脚步。
只因隔着一层屏风,一道高大的背影若隐若现,在暖光下染上不寻常的色彩,看着叫人面热。
是秦九渊,可他不是早就该清洗完身子了吗?怎会还在此处?
施灵不由得屏住呼吸,继续朝里探去,看清里面的景象,心头猛跳。
秦九渊一点点拆解着纱布,层层散落下,露出的肌肤光滑无比,犹如无暇白玉。还有他布满背部的刀痕,早就不翼而飞了。
他的伤竟全好了。
不可能。
这不可能。
她亲眼看见那些旧伤深可入骨,上面沾染的魔气无论如何也无法剔除,还有时不时从他身上散出的淡淡腥味。
这些都做不得假。
但眼前的一切,更不可能是她头昏眼花。
一个猜想重重捶在施灵的心口上,久久无法回神。即便她不想承认,最好的解释只有一个——
眼前之人不是真正的秦九渊,而是魔族。
三界之中,唯有魔族才能有如此可怖的愈合力,即便再好的仙草,治疗陈年旧伤也需循序渐进。
……他一直都在骗她。
他所有的处心积虑,所有说的让她留在魔界的话,都是为了掩盖他的真实身份罢了。
亦或者,他根本没受过这些伤,都是为了掩人耳目而故意伪造的。
思绪骤然翻转,施灵眼眶不自觉泛红,盯着那背影许久,直到他起了身才匆匆离去。
漆黑的光线下,秦九渊徒然睁开一双冷眸,方才那道背后的目光难以忽视。
他忍了许久,没回头看她。
只因他听到了那一声极为突兀的闷响,铺盖在地上,落下点点灰尘。
是一条帕子。
是施灵身上的帕子。
秦九渊弯腰捡起了它,细细感受丝绸滑过掌心,揉捏成团。
上面沾染了她的气息,在黑暗笼罩下显得格外浓郁,勾得人心乱。
他缓缓低头后埋入深处,像一只野犬低低嗅着。唇贴上那处软物,犹如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丝气息,带着几分癫狂。
“阿灵。”
他五指合拢,低沉的嗓音在喉间滚动,伴着窸窸窣窣的颤抖,最后泄出一声,“嗯。”
饕餮过后,是前所未有的满足,秦九渊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眼底的火苗忽明忽暗。
他们马上能重新开始。
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
施灵心有疑虑,到底还是不能与他当面对峙,只能先静观其变。
奇怪的是,秦九渊心情莫名其妙好了起来。
一起用膳时,他嘴角都挂着有意无意带的笑,又是给她布菜,又是主动找她去闲逛。
即便他神情再温和,也盖不住埋藏眼底的占有欲,阴冷潮湿。
放在以前,施灵定心生欢喜,但自从那晚撞见他那完好无损的背影,心中只觉得发毛,似有一根细针对准她胸口。
不知何时扬起,又何时狠狠扎入皮肉深处。也不知道这魔修为何以这副姿态接近她……
只能先探探此人的虚实了。
秦九渊不动声色觑着她,似随口一问,“今日可有想吃的?”
施灵本想拒绝,突地灵机一动,“我想…我想吃烤鱼!”
“烤鱼?”秦九渊若有所思,“魔界的河流大部分都混杂魔气,长期食用于修士无益。”
话是这么说,他又带着她来到一处小溪,循着潺潺流水声,踏入草丛中。
清澈的河面下,几条灵鱼穿梭而过,拍打着鱼尾,溅起点点水光。
秦九渊施法擒住,悬空时几道凌冽剑光闪过,转眼便串好了七八条。
“滋啦滋啦。”火星子舔着鱼面凝结出的油渍,外焦里嫩。
“哇好香啊,我倒记得灵剑山脚下,也有一条这样的小溪,里面的灵鱼可好吃了。”
施灵转头看他,“也不知道少主大人有没有吃过?”
这声半带调侃,秦九渊愣了愣,此事他确实不知。可对上施灵充满希翼的眼神,他眉心微动,几不可察地往腰间的玉珏探去。
摸到的那刻,一股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中,交织成一幅幅破碎不堪的画面。
只有从死人脑中摄取记忆,才会如此费力。
再次回神,秦九渊掌心浮出一抹鲜血,脸上的薄汗簌簌流下,喘息一声。
“吃过,只是那鱼的味道是苦的。”
“很涩很苦。”
施灵眨眨眼,可她与叶雪一同尝过那鱼,味道确实还不错。
不过,这不足以证明他不是秦九渊,万一是他不小心把鱼胆戳破了呢?
施灵又忽然想起什么,缓缓道,“对了,你们灵剑宗弟子不是都学剑吗?你是从何时开始习剑的,七八岁吗?”
原主倒真有这个记忆,秦九渊幼时孱弱,连剑都举不起,秦世只好作罢,让他从修心开始——
学习琴棋书画。
若眼前这人不是秦九渊,定会踩进这道坑里。
施灵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不放过一丝一毫他的表情变化。眼见他好看的眉头皱得更紧,心也跟揪了起来。
顷刻间,她觉得是或不是已经不重要了。
她也许……根本就不想知道。
亦害怕知道。
“砰。”
火焰炸开鱼皮的刹那,周围的树叶随风摇晃,细细碎碎落在了两人跟前。
清冷的男声幽幽飘来,“我从小体弱,掌门念我年幼,便让我习得一些凡间技艺,直到三年前,我才开始……修剑。”
落到最后一字时,秦九渊心乱如麻,头上的经脉不断抽动,浑身像是被冰火撕扯、几近崩裂。
这凭空搜魂本就是逆天之法,若用魔气倒能缓解一二,如今却用灵力强行调取——
魔体快压制不住了。
察觉到他脸色苍白,施灵连忙探向他手腕。
触及那暴乱的气息时,她心头猛惊。
第49章 魔门
施灵瞪大双目, “你的脉象怎么这么乱——”
被秦九渊速速打断:“无事。”
话音未落,他转眼消失在原地,只留还未动用的烤鱼。
施灵怔愣望着, 伸出的手迟迟没有收回, 心却沉到了湖底——
他定是隐瞒了什么,所以才匆忙离开。
细细回想, 他的那脉搏不止是狂暴,还有股不知名的力量, 几近癫狂地顶着她指尖,似要融进她身体。
施灵被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跳,不自觉拢紧单薄的衣袍。魔界之中,倘若连他都无法信任, 那她该信谁?
信她自己吗?
若她初来魔界定会这般想,但现在看来, 离开魔界的事恐怕比她想象中还要困难。
依照原剧情发展, 龙傲天恐怕已经起心来攻打魔界了。
距离魔门开启不过这几日……
……
天才蒙蒙亮,施灵就起了床。一道冷风唰地刮翻了院前围栏,连带着地皮都掀起来。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地面不停在颤动,“咔嚓”一声裂响,她脚底的黄土竟一分为二,一直蔓延到百米远的位置。
“哎?怎么回事?”
路过的几个魔修震得险些站不住脚, 看到天边那道惊天劈雷时,舌头都捋不直了。
“玄玄玄天山的人来了!”
“大统领怎的不通知一声?”
一个体内肥胖的魔修捂住脸,生怕那雷落到他身上,“肯定是忙不过来了,那咱们可怎么办啊?”
往年人魔交战, 受苦的大多数是不声不响的两族百姓。加上魔尊归来不久,魔界势微,这一开战,不知要折损多少人。
对面的魔修接过话茬,“对了,魔门今日就开,逃出去不就行了吗?”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
施灵连忙收回了目光,按耐住狂跳的心脏,回房搜寻着一切要带走的用物,只留下一张光秃秃的床板。
万万没想到,龙傲天居然提前来到了魔界。
眉姝说过,会帮她拖住一二,看来计划是赶不上变化了。
收拾好行李,合上房门的瞬间,施灵想到了还有一人——
秦九渊。
这几日她都有意无意避开他,只因他身上的伤非同寻常,时好时坏,似不受控制。
还有他周身的气息也在灵力和魔气间反复切换,也不知道是不是深入灵脉了……
以往的修士被魔气侵扰,最终的下场无一不疯魔,亦或筋脉寸断而亡。
无论是那种,下场都极为惨烈。
这种危机紧要的关头,若带上秦九渊,路上势必会多一份凶险,到时候恐怕没死于非命,就会被他斩在剑下。
不如一走了之……
施灵刚踏出院门,心中那团愁绪似打了结,愈来愈乱。她还是没忍住,刹住脚步。
要是秦九渊真疯了,再离开他也不迟。
况且他之前闯入珈蓝地界将她救回来,助她突破金丹中期……还有这段时日的照顾。
哪一件单拎出来都值得她救他。
对,她就是良心放不下。
施灵如是想着,又折返回去。
踏入屋内的那刻,眼前却漆黑一片,别说人影了,就连那些吃穿用物都不见踪迹了。
“秦九渊?”
“——秦九渊!”
微微喘息中,施灵手忙脚乱地摸向桌面,竟摸到一封信件,拆开一看——
魔门碰面,我还有私事处理。
“私事?”
施灵低声喃喃着,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到沙哑,“你一瞒再瞒,究竟在做些什么?”
心惊之下,那日的记忆与这封信一同她涌入脑中,几近让她喘不过气,堪堪扶住身旁的木柱。
原以为他在魔界的所作所为,都是他最真实的一面,没想到……
她终究没有看透他。
隆隆雷声不绝于耳,她半天才回过神,擦了擦眼角蜿蜒而下的泪,抬眸望向天际。
“不能再等了。”
要是错过这次机会,这辈子恐怕都要困在魔界了。
“砰砰砰!”
伴着粗暴的破门声,一股强有力的阴风侵袭而来,连带着狂暴的鱼腥味扑鼻而入,呛得施灵连连退却。
“魔尊何在?!”
魔尊?
施灵难以置信,要找那大魔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这里来吧?这人……
她擦了把脸上的雨,视线聚拢的那刻循声看去,汗毛倒竖。
这人竟是龙傲天!
窗外的乌云翻滚不停,雷光映照在他阴森可怖的面容上,不辨神色。
“你怎会在这里?”
两人异口同声,带着难掩的惊讶,紧随其后是一阵瓢泼大雨,淋了个透心凉。
施灵几乎下意识反应——
跑、跑得越远越好!
……
珈蓝,渊鱼山。
叶雪在路前急停直转,还是没忍住,“尊上,虽说束魂术的解药在那人手中,但保不准有诈。”
秦九渊脚步微顿,深邃的眉眼染上湿气,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无论如何,本尊都要救她。”
转痛术虽能转移痛觉,但始终无法根除那束魂术,唯有邬赫身上的解药,才能彻底解除。
“幻境除了致灵草,还需要何物?”
“施姑娘的血。”
秦九渊迟疑片刻,顿了顿道,“先取了解药再说。”
两人刚步入魔池地界,平地就起了一阵惊风,转眼血雾遍布了整个山林,阴森可怖。
几根血线缠绕着飞蛾,以措不及防之势,刺入两人命脉。
“哼,故弄玄虚。”
叶雪摸向腰间弯刀,只往前掷出一道黑色重影,刹那间破开了云雾。
也就是在此时,雾中迸出一道强光,化作藤蔓捆住她四肢,越挣扎,藤上的倒刺扎得越深。
不远处站着一道蓝色人影,露出一张惨白如死尸的面容,定定望了过来。
邬赫欣赏着两人的表情,缓缓张开双臂,“魔尊大人,本座在此等候多时了。”
只听得“砰”地一声响,他被摁在了墙面上。
秦九渊暴戾的嗓音从喉间挤出,“解药在哪?”
“本尊可没这么多耐心。”
“呵,哈哈哈哈。”邬赫口中迸出一大口血,眉头都没皱一下,“你知道解药是什么吗?就敢跟本座动手。”
骨裂声再度传来,“本尊最厌威胁。”
邬赫却伸长布满青筋的脖颈,贴在他耳畔,恶魔低语。
“别忘了本座身上流着言灵大巫的血,只要我想,你那心尖上的人会更加……痛不欲生啊。”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
邬赫推开了他,转动疼痛的手腕,墨蓝色的指尖幽幽划着。
“条件很简单,一个月,本座只要一个月能看到这世间所有的色彩,事成之后,她体内的束魂术会自动失效。”
“你要本尊这双眼?”
“尊上!他的话不可信。”
叶雪疼得五官扭曲,一字一句挤出,“上次那批送往主城的货物,就有不少感染噬元的魔族。”
“还没你说话的份!”
这声夹带着诡异的气息袭来,竟让她嘴唇闭合,半天无法解除禁制。
秦九渊却笑了,“即便没有解药,言灵术也难以穿透两界结界。你要的东西本尊可以给,但必须签下此物。”
他抬手挥出一道金色灵光,上面流转的气息古老霸道,是拥有魔界最高权能的契约。
一旦签订,即便跨越三界,亦能生效。
邬赫脸上肆意的笑骤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异,显然不信,但也不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成交。”
“唰——”
话音刚落,秦九渊双目似被一把利剑刺穿,没有流血。但他再次睁眼,视野只剩下黑白两色,甚至全黑。
咚、咚、咚。
混沌的脑内,一道带着尖笑的男声扎入他耳中。
“多美的一双眼啊,像是天生长在本座脸上一样,修为也提升了不少呢。”
邬赫见他跌跌撞撞往前走,呲笑声,“哈哈哈哈,堂堂魔界之主,竟为了一个女修士做到如此地步,还要忍气吞声背负着禁术之痛。”
“也不知……她要是知道了真相,是会感激涕零,还是会抛弃你?谁也不想招惹一个不知死活的疯子。”
秦九渊忍着剧烈的灼痛,强行撑开一双猩红血瞳。
也不知是疯了,他竟顶着契约威压,反手挥出一道煞气,声如厉鬼。
“再提半句,本尊让你跟着整个玄天山陪葬。”
知道他是真动了怒,邬赫惊怒交加,放开叶雪,“带着你的人滚!”
感受掌心的契约印记,秦九渊只觉心头发软,连眼前的黑都染上各种色彩,在体内流转。
阿灵终于有救了。
她还在等他。
……
施灵在跑,跑到一半被树荫挡住视线,险些摔下了陡峭山坡。
经过几个月的魔界历练,她体内的毒体加上金丹中期的修为,竟能躲过龙傲天几招。
得亏魔界压制灵力,再加上冷萱提前给她的魔界地图和法宝,撑到了主城附近的小树林。
只要混进人群中,胜算便能大一分。
龙傲天依旧穷追不舍,“本少主倒是小看你了。”
他眯眼的瞬间,猛然顿住,“毒体竟被你夺走了?”
“那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施灵感受到原主的怒气横冲直撞,少了几分胆怯,“有本事来抢啊,不要脸的死东西!”
这话彻底激怒了龙傲天,他顷刻间沉寂下来,悬停在半空的气息愈发沉重,周遭的空气如同灌铅般速速砸下。
“砰砰砰!”施灵跑到半路,脚部一阵钝痛,竟不受控制地焊在了原地?
再次抬头,一块滔天巨石横在她眼前。她好不容易燃起一张遁地符,正准备挣脱——
“死吧。”粗壮的雷光推着巨石滑落,硕大的阴影转瞬将她吞噬。
施灵几乎忘记了呼吸。
然而下一瞬,一道更为强悍的灵光如猛虎般扑来,竟撕碎了巨石。
碎石擦过施灵耳侧,天光大亮的瞬间,她看到一道黑色人影,露出半张冷峻的侧脸。
看清来者时,她感觉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了。
“……秦九渊?”
秦九渊喘着冷气,墨玉般的眸子定定望向她,“阿灵,你没事吧。”
一时间酸涩和怒火充斥胸膛,施灵咬住嘴唇,迟迟不语。
两人对视的瞬间,龙傲天阴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犹如一把利剑插入脑中。
“秦九渊,本少主真是好奇,你到底要装病装到什么时候?”
施灵眉心一跳,“你这话什么意思?”
第50章 沙暴
空气凝固了一瞬, 龙傲天视线在两人之间穿梭巡视着,最终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看来你还不知道此事。”
秦九渊缄默不语,阴沉沉注视着天上的人影, 内扣的指尖死死摁入掌心。
他定是料到他在施灵面前不敢释放魔气, 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竟直接攻入了主城。
龙傲天落到他低垂的眉眼, 笑容更甚,“还真是因为这女人……你竟败在了她身上。”
他正要再开口, 却被施灵抢先:“谁有你能装呀,又是掩藏身份在赤爻领主面前装病,又是在金玉门掌门之女前装失忆。”
她骂得咬牙切齿:“我看你的脸皮,都快抵得上主城的城墙了!”
“你个毒妇!”
“哈哈哈哈, 还真是有趣。”
一道娇媚的女声穿过阵阵雷雨声,落入三人耳中。
转眸看去时, 一道赤红的人影迎着凉风飞来, 掌心的银线缠绕于雷电间,竟轻易化解了。
“呀,龙弟弟, 你怎么会在此处?”眉姝掩嘴,上扬的眉眼带着几分冷意,“不是让你来本座的领地吗。”
“嗯?”
施灵也是没想到,眉姝竟会察觉到龙傲天的气息, 还能化解几分雷电之力。
简直就是绝杀啊。
“我……我。”
龙傲天竟肉眼可见紧张起来,欲言又止,“姝姐姐,我是误闯此地,正想着如何才能出去。”
“原来如此, 我还以为你要食言了呢~”眉姝上下扫视,略带挑剔,“之前给你灵宝放哪去了,记得好好吃。”
龙傲天:“是。”
施灵本还有些害怕,但看到龙傲天窘迫的神情,也快绷不住了。
“施妹妹,快走。”
是指骨传音,施灵抬眼就见眉姝朝她抛了个眼神。
施灵立马意会,瞅了眼身旁的秦九渊,指尖燃起一点灵火,光明正大朝着主城方向跑去。
秦九渊心头微动,紧随其后。
赶到修罗海时,许多魔修徘徊不前,波涛汹涌的海面上雷电翻滚,还有一道道从天而降的灵光,映照在惊恐不安的脸上。
几名年轻的修士悬空而立,眼底是盖不住的高傲,“这些魔族全都该死。”
“不不不要杀我,我好不容易带着老小逃到这里,只是为了混口饭吃。”一个年迈的魔族老妪 哆嗦着叩拜天人,“求两位仙人放过老身!”
“师弟,好久没活动活动筋骨了,拿这个老东西开刀,再合适不过了。”
“正合我意。”那弟子面目狰狞,挽起一道剑花,直直朝着那满脸老妪飞去,引得众人纷纷避让。
“砰!”
就在那剑气冲到老妪眉心时,被施灵猛地格挡,毒气随之包裹住剑气。
“这剑,不如废了。”
施灵回手一挑,便斩断了那灵剑,那修士气都顺不直了,“你究竟是何人?知不知道我们可是玄天山的修士!”
施灵掌心散出一股毒气,直逼他眉心,“当然知道,若要寻仇,大可来七毒宗找我。”
“七毒宗?”
那弟子嘴中喃喃着,正要抬头与她辩驳,早已不见踪迹。
施灵趁机动用秘术,只身破了那道半透明的屏障,成功步入其中。
果不其然,与结界外的兵荒马乱截然不同,里面大多都是一些高阶魔族,似乎都胸有成竹。
面前是一张半透明的近两百米的大门,门框上纂刻道道水纹,顺着地面一路蔓延到众人跟前。
秦九渊停下脚步,扯住她衣袖,“阿灵,你怎么了?”
清冷的男声带着几分沙哑,丝丝缕缕灌入脑中,施灵冷着脸,深吸一口气。
“秦九渊,我只问你一句。”
她声音虽轻,但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你当真愿意离开魔界?”
“此事我自始至终都未强求过你,定好好好考虑清楚。”
饶是秦九渊再木讷,也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但也不敢挑明。
“当然愿意。”
施灵别开脸,忍住喉间的酸涩又道:
“你若想回到灵剑宗,我也不阻拦,但修仙实非我心之所向。如果有重活一世的机会,我定会选择凡界——”
“哪怕平凡度过一生,我亦无悔。”
如今魔界势微,龙傲天必定掌管三界,届时她无处可去。倘若没有刚才眉姝的出手,他们两人必死无疑。
秦九渊垂眸看向她侧脸,那眼底的落寞几欲溢出。顷刻间心头梗上一股血。
“好,我知道了。”
施灵不语,静静望向天上的乌云,一束光突地从天而降,洒在众人期盼已久的面容上。
“开了……是魔门开了!”
“快走快走啊,那帮修士杀过来了!”
“啊啊啊我的腿,不能死我不能死啊啊啊!”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飘散在人群中,施灵心跳得极快,只因那人竟被噬元魔咬过,传播速度极快。
只要被咬上一口,这辈子都别想出魔界。
噬元魔虽强悍,但适应不了没有魔气的环境,就算铤而走险出去,也活不长远……
“老子活不了,你们也别想活着出去!”
那人竟发了狂乱咬起来,被扑倒啃咬的魔修也开始抓挠周围人。
混乱中,施灵正要朝着魔门的缝隙跑去,一只更有力的手攥紧她,正要挣脱而出——
一道坚定的声音与外界隔绝开来。
“抓紧我。”
秦九渊逆着光,分明今日穿的是一身再寻常不过的玄袍,那张清隽的容颜却格外让人挪不开眼。
双手交握的瞬间,灼热的温度在指尖流转,施灵这次没有抗拒,反而没由来地安心。
直到踏出魔门瞬间,嗅到稀薄的灵力与魔界混杂在一起。犹如鱼儿终于在干涸中得到雨水滋润,涌入大海般充盈。
她鼻尖不由发酸,掐紧指节,嘴唇都发着颤。
“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这一刻,她等了太久太久,一想到能过上丰衣足食的田园生活,她幸福地快要哭出声来。
与此同时,身边响起的不再是肃杀之气,而是此起彼伏的呜咽声。周围的不少魔修如重见天日,也开始嚎啕大哭。
“呜呜呜,娘亲,孩儿终于能让把你葬到别处了,如今魔界尸骨都会被旁人夺去。”
“太好了,终于可以去修仙界看看了。”
望着安然不动的秦九渊,施灵擦了把眼角的泪,仓促松手,茫茫白雾中却看不清任何东西。
“这是传到了哪里?”
秦九渊嘴角微扬,抬手使出一道灵光,吹开了粉白景象。
常年不见阳光的魔修,刹那间被烈阳刺得连连后退,更有甚者,浑身皮肉炸开一条条细缝。
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施灵说不出半句话,大脑直接宕机了。
秦九渊顿感不对,循着她的视线看去时,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惊讶。
“这里是……沙漠?”
施灵嘴里喃喃着,脑袋疯狂搜刮着记忆,无论是眉姝还是冷萱,都说出了这魔门后,不是送往修仙界便是凡界。
再不济,也是荒芜之地。
但绝对不可能是沙漠啊。
秦九渊同样也皱着眉,他分明要统领将魔门指向凡界附近,这片区域……分明是魔界外的禁地。
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他拧紧指节纳戒,低声传音:“叶雪,状况如何?”
“尊上,统领们都及时赶到,暂时守住了主城。我们也按照您的安排在附近安排了阵法,那些修士急地团团转呢。”
“只是……”
“只是什么?”
“龙傲天说早在魔门动了手脚,您那边出了差池,是以离那幻境还有一段距离,若不眠不休御剑飞行,三日即可到达。”
“三日,足足三日?”
秦九渊沉了口气,压制住体内那股火气,忍着没折返回去,“按原计划行事,一切等本尊裁决。”
“是。”
通讯刚断,死寂般的沙漠上凭空刮起一阵干涩的风,砂砾转眼覆满眼前。
“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施灵猛地抬眼,不远处的风越刮越刮,犹如蛟龙般咆哮,眼见朝着这边铺天盖地袭来。
“是沙尘暴。”
说出这句时,她喉咙突地发干,毕竟魔界常年潮湿,一瞬间转换到如此干燥的地方,终归不适。
用灵力灌入那几处穴位后,终于缓了几口气。
奇怪的是,周围异常安静,无一人嚷嚷着逃跑,亦或者厮杀。像是……像是通通把目光都聚集到了一处。
施灵余光落到身后时,差点没咬到舌头。
那些本还在关注沙暴的魔修,此刻竟统一看向了她。那眼神如狼似虎,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这女人真的是修士。”
“哈哈哈哈,他爷爷还是两个,赚大发了!”
“老子还没吃过神仙肉呢,死前若能饱吃一顿,也不枉来魔界一遭了。”
施灵心提到嗓子眼,转头却见秦九渊仍看着她,惊怒交加,“跑啊,还愣着干嘛?”
既然暴露了身份,两人索性也不装了。
灵力倾泻的瞬间吸引了更多的魔修。犹如丧尸般争先恐后飞来。
“天为灵,地为牢,缚!”
施灵御剑飞至半路,使出的灵气化作几十道利刃,交织挡住了众魔去路。
几个修为强劲的魔修不要命似的,不管灵力侵蚀,指露白骨也要破开灵术。
“哈哈哈死也要拉着你们一起陪葬!”
“真是个疯子。”施灵心砰砰直跳,甩出一道极为灼目的火焰。
红火在沙暴中愈发强烈,转眼烧死了大片魔修,浓郁的焦味令人作呕。
施灵心神稍定,转头就撞上了暴戾的狂风。她刚后退半步,背后却毫无征兆地冲来一道黑气。
“砰。”
魔气入体的刹那,一阵剧烈的疼痛让施灵眼前发黑,摔下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