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斗法

    绮良守在少阳城外围。

    他是阴墟左护法, 在灵界与卫徵打过不少照面,卫灵离开,城内没有人方便为他做掩, 他不敢继续伪装侍卫,万一碰到卫徵, 被对方认出来, 便是功亏一篑。

    绮良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会现身。

    卫灵离开少阳已经快一个月,绮良算算时间,觉得对方也该回来, 筑基期修士掐个诀就能往返千里之遥,凝丹顺利的话, 应该花费不了这么久。

    绮良有些揪心。

    时间越长, 越容易横生变故。

    正这么想着, 绮良骤然感知到少阳城内灵力波动, 甚至十分强烈,他愣了一瞬, 放出神识去探,发现竟是烛龙!

    ……

    卫徵也捕捉到了这股异常的灵力波动。

    他抬眼一扫,就着洞开的窗户,看到了那只绝不该在凡界存在的庞然怪物。

    烛龙。

    卫徵眼皮跳了一下,他当然认得这东西, 是阴墟女君当年所用武器——蚀暝巨剑里的器灵!

    怎会在这儿?

    卫徵当即掐诀赶到烛龙所在之处——

    盘旋在空中的庞大器灵、化为一堆焦炭的卜南子、受惊的卫稷和目瞪口呆的谣童、还有散在桌案上的一堆书信文册……

    落入卫徵眼中的便是这般景象。

    烛龙察觉到其他修士的气息, 立刻将头转过去, 看到卫徵, 原本溜圆的眼睛顿时压下来,凶神恶煞地张嘴发出一声咆哮,冲卫徵喷出一簇赤火。

    卫徵给自己拟了个结界。

    他分辨出眼前的烛龙并非成体, 虽然看上去骇人,但卫徵也曾见过它在蚀暝巨剑里应召而出的样子,那才是金丹期的上古器灵,凶悍,阴厉。

    眼前这只顶多到练气圆满,还是只奶龙。

    不足为惧。

    卫徵此刻更在意的是烛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看了眼卫稷,又看了眼谣童。

    这两个都是凡人,自然养不起器灵这种庞然邪物,况且,阴墟的东西……卫徵眯了眯眼,忽然从烛龙身上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属于卫稷的气息。

    器灵靠血契认主,这烛龙与卫稷结了血契!?

    卫徵心生匪夷,念头一转,又看到卫稷手上那枚红镯。

    镯子是卫灵送的。

    卫灵,他的好儿子。

    哈。

    卫徵几乎瞬间反应过来,想到自己近来居然真信了这亲儿子的糊弄。

    卫灵若真的乖乖在这里当凡人,怎养得出烛龙这种东西!

    扮猪吃虎,筹谋良久!

    狼子野心是一点儿没改!

    想到这亲儿子此前曾那般在自己跟前装乖,卫徵怒极反笑。

    他并不在意烛龙对他喷出的赤火和咆哮,他一个筑基期圆满的修士,又岂会畏惧小小的炼气期器灵?

    卫徵决定当下取丹,眼前这一切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谁知那亲儿子给他布了什么局,再耽搁下去,未必不会栽卫灵手里了!

    卫徵避开烛龙,伸手向卫稷探去。

    不料谣童挡在卫稷跟前,朝卫徵丢出两道卫灵此前留给他的符纸。

    卫徵眉头一拧:“你又是从哪儿来的?”

    “月泉族,”谣童见符纸被卫徵轻易化开,面色微顿,却咬着牙,并不肯退后,“你杀我族人,五年前一场火害我举族尽没,我代族人向你索命!”

    “索命?”卫徵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抬手向谣童下杀咒,“区区蝼蚁。”

    然而一道突如其至的阵法又拦住了他。

    卫徵回头,见几个宫女侍从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为首的竟也是个女子,手里揣着一件状似铜盆的法器,从中源源不断汇聚灵力,在他周身布施出一个逼近练气高阶的阵法。

    卫徵讶异半晌,见那女子抬头道:“月泉族数千亡灵,哪怕是蝼蚁,也非拖你下地狱不可!”

    “简直是可笑!”卫徵念诀破阵,“看来我那儿子还真是费了些心思,但是搜罗几个会点儿术法的凡人,又能如何?”

    ……

    卫稷从地上踉跄爬起,看着眼前的一切,胆战心惊。

    世界仿佛一瞬间变成了他完全不认识的样子,谣童,还有那个正在与卫徵对抗的女孩,好像是歌童……

    歌童他认识,此前在山林中跟卫灵借宿时,卫灵以为对方只是个普通的农家女。

    所有人都在他面前隐藏身份。

    为什么?

    是谁布得这一切局?

    是……卫灵吗?

    卫稷此刻简直不敢想这个名字,卜南子的话在他脑中炸起——“你以为你那弟弟又是什么好东西?”

    他认卫徵做父,却并未真的将自己当做这人的儿子,可他打心底里把卫灵当弟弟!

    他那样疼爱,照顾……

    卫稷胸口滞痛,又心乱如麻,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摇摇欲坠的墙上。

    卫徵顷刻间便突破了月泉族人的阵法限制,烛龙又去与他缠斗,却也并不是他的对手。

    卫徵很快便朝他冲过来,卫稷躲无可躲,被对方一把卡住喉咙。

    卫稷被卫徵拖离地面。

    “你跟卫灵盘算了我多久?”卫徵掐着他喉咙问道,“怪不得卫灵对你如此体贴,原来是合伙做局设计我。”

    卫稷喘不上气来,也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下意识掰着卫徵攥紧自己脖颈的手腕,双目猩红:“你……是你害死我父王,你骗我做炉鼎……在大洲用尽手段害人,还说要……天下一统。”

    “我何时骗你?我为你复仇,养你做我儿子,那灭你满门的佘英是不是你亲手杀的?我要你来报恩,你却跟卫灵勾结,在镯子里藏烛龙,你就这样报答我?”

    “裕、离两国的战事是你挑起的,”卫稷咬牙道,“还有陈国的傀儡,宁丘的地动……我信了你的鬼话,以为你真要给天下一个太平……”

    卫徵冷笑了一声:“太平?凡人的想法真可笑。”

    世间本没有什么太平,修士们为争资源你杀我抢,弱肉强食,天道法则便是如此,凡人被修士玩弄于鼓掌,被当棋子摆布,也只能恨自己弱小。

    否则还能反抗修士不成?

    卫徵指掌攥紧了些,令卫稷说不出话来,另一只手在两人周身画布阵法,打算强行破开卫稷身上的禁制取丹。

    绮良却在此刻赶了过来。

    卫徵与他甫一照面,先是讶异,随即狞笑道:“阴墟左护法,看来我那亲儿子真给我设了不少局!”

    他知绮良在灵界是金丹修士,本有些露怯,将卫稷往身后一甩,打算先试探些许。

    不料绮良只是虚晃一招,绕过他的防备,竟转身拉起地上的卫稷,立刻要走。

    卫徵一拧眉,反而追上去:“阴墟不是逢仇必杀吗?左护法怎地突然心软,救起凡人来了?”

    绮良布施结界阻挡,又朝对方飞快丢出几件法器,应道:“杀你要留给尊上,我怎好抢尊上的仇人。”

    “尊上?你那尊上若真有本事,何苦在我跟前低眉顺眼地装儿子!”

    卫徵很快想通——绮良若真敢跟他打,卫灵早该让这人现身,不至于在自己跟前装那么久!

    他轻易避开绮良的法器,出手试探两招,发现对方果然境界跌落,竟连筑基中期也没有,顿时笑道:“来凡界这一趟不好受吧?跟着岐灵有什么出息,他如今可是改姓卫呢,不如直接降了我,我还能给你个痛快死法!”

    绮良轻嗤一声,并不与对方交谈,唤了一声:“烛龙!”

    烛龙方才被打散了形,此刻刚刚凝聚,闻言立即飞扑而下,要挡住卫徵。

    卫徵道了声“麻烦”,怎肯眼睁睁看着他们走,一道咒令钉住烛龙,又朝绮良杀过去。

    绮良护着卫稷,不便施法,只能将卫稷先丢入结界。

    不料卫徵也给他扣了个结界:“区区筑基初期,也敢来我跟前送死?”

    说罢转头破了绮良给卫稷布的结界,将卫稷重又拎出来。

    他打算先取丹。

    罩在绮良身上的结界是筑基圆满境,凭绮良如今的修为,很难挣开,卫徵也并不打算杀他,待会儿还要细审——他得弄清楚卫灵在背后动了多少手脚!

    卫徵原地布画阵法,一手碎了卫稷全身的禁制。

    卫稷被晕头转向地丢来丢去,此刻又被对方困在阵法内,他感到全身传来挫骨断筋般的疼,灵力在他体内疯狂涌动,他不受控制地昏迷,又被剧痛拉扯着醒来……

    他在修士们手中像一个任人把弄的玩物。

    卫稷咬着唇,觉得好不甘。

    他国破家亡,被仇人当做棋子,叫了对方五年爹,直到如今才得知真相,却还要为这人做嫁衣,被对方取了性命。

    世间怎该有如此不公的事。

    天边闷雷涌动,冬季,不该有如此滚闷的雷声。

    卫稷想起济昆大神,想起那些因把凡人当做蝼蚁碾戮,而得到天道惩戒的修士们。

    天道为何还没有降罚。

    是他所受的屈辱和痛苦还不够吗?

    卫稷闭了眼,眼角划出一滴泪来。

    他真的对不起子车氏。

    也对不起大洲流离失所的所有人。

    卫徵用灵力将卫稷四肢钉住,等待金丹在卫稷丹田汇聚,然后升到额心,他便能将金丹取出。

    一道沉闷的雷击却忽然朝他砸过来。

    卫徵猝不及防被破了术法,卫稷从阵法中甩出,滚落在地上,又瞬间落入一个怀抱。

    “哥!”

    卫灵像是从梦里出现的,将卫稷抱在怀中。

    卫稷抬了抬眼皮看他一眼。

    他看到卫灵周身缠绕着隐约未尽的雷光,瞳孔中也燃着一簇火似的幽蓝……卫稷想,这并不是他弟弟。

    他弟弟怎会是这个样子?

    卫稷没有说话,此刻的他动也动不了,只将头往外偏了偏,并没有如以往般靠进卫灵怀里。

    卫灵怔了一瞬,却也没来得及多想,因为卫徵又朝他打了过来。

    取丹亟待成功之时被打断,卫徵怒火攻心,直接要取卫灵的性命。

    卫灵放下卫稷,在哥跟前拟了一圈结界,立刻与卫徵动起手,只一击便将卫徵索命的术法尽数挡了回去。

    “看样子我又要坏爹的好事呢!”

    卫灵施法掐诀间,还不忘讽刺卫徵,并顺手解了困住绮良的结界和钉在烛龙身上的咒令,冷声道,“爹不妨猜猜我如今是何进境,有没有本事杀你?”

    卫徵与卫灵交手一招便知对方已过了丹境,心中大骇,想到自己明明断了这儿子的灵脉……

    卫灵从哪里寻来的机缘?

    如此想着,卫徵心念电转,便将目光转向卫稷。

    他只差一步,一步而已!

    卫徵不死心地朝卫稷扑过去。

    又一道闷雷从天而降,击在他的面前。

    卫灵抬头看了看天,默然半晌,忽然笑道:“天道也不准爹如此胡作非为呢。”

    “什么天道,休想乱我道心!”卫徵自然不信,再朝卫稷扑过去。

    卫灵冷下眉眼,布阵要杀卫徵。

    高阶修士们之间斗法往往惊天动地,卫徵筑基圆满,并不是那么好杀的,但卫灵已动了杀心,他转头让绮良护住卫稷,只身挡在卫徵跟前:“今天本尊容你动我哥一根汗毛,都算我白活了这么多年!”

    卫灵起手便布下一片恢弘的觅魂阵法,顷刻间楼宇摇晃,地动开裂。

    卫徵见状脸色大变,发现卫灵既不受凡界稀薄的灵气限制,布施出来的竟还是御魂诀中那个最高境界、此前从未有人施用过的阵法。

    “你,你……”

    卫徵指了他半晌,心知不是对手,念头急转间,一转身,竟在阵法成型前跑了。

    卫灵紧随其后便要追上。

    “尊上!”绮良叫了他一声。

    卫灵回头,看到奄奄一息的卫稷。

    封在卫稷体内的金丹已经全然突破禁制,正不受控制地疯狂攥取卫稷神魂,要从卫稷体内脱出。

    卫稷没多久便会毙命。

    “哥!”

    卫灵顾不上再追卫徵,忙回到卫稷身边。

    卫稷已经昏过去了,卫灵到了近前,将哥哥抱在怀里,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此刻他连为卫稷塑灵脉都来不及——卫稷的身体根本撑不住金丹!

    绮良无奈,摇着头道:“魂火塑身,尊上。”

    卫灵看绮良一眼,露出不解的神情——他出生时阴墟的魂火已被卫徵盗了,没听过什么叫魂火塑身。

    绮良:“魂火催化进境,靠得就是为进境、修为不足的人煅塑灵身,我看你刚刚使出觅魂阵,想来已能够催炼魂火,你得回到阴墟,取出金兰鼎,阴墟此前的魂火一直养在金兰鼎内,那鼎内记载有塑身的关窍。”

    卫灵凝眉,很快又舒展开,他顷刻理解了绮良的意思,把奄奄一息的卫稷从地上抱起。

    绮良:“不过此去阴墟得横渡鹭海,估计得花……”

    却见卫灵从手中祭出一件法宝,那法宝凭空破开一条罅隙,罅隙内灵气充沛,仙山秘境如一叶洞天……分明是灵界。

    卫灵抱着卫稷直接跳进了那罅隙。

    绮良:“?”

    第62章 阴墟

    灵界, 阴墟。

    本该由阴墟魔君掌位的沉峦峰主境内,殿堂高位上坐着阴墟如今的掌旗大长老,成爻。

    成爻对面安放了一把与之齐平的座椅, 上面坐着个须发花白,颇有些仙风道骨的修士, 乃是长明宗宗主陆德清。

    两人面前有一个用术法托起的圆几, 上面放着灵液仙酿,周边躬身立着数名侍妾。

    成爻与陆德清此刻正交杯换盏,相谈甚欢。

    “自我族尊上陨落之后, 阴墟混战不休,所有人都盯着沉峦峰底下那片秘境, 尤其是歧瑛那小丫头, 竟想效仿当年女君, 执掌阴墟, 她区区上百岁的年龄,仗了一个‘岐’姓, 真把本座我逼得紧啊!”

    成爻对陆德清唉声叹气地说。

    陆德清捋着胡须,想了想:“据我所知,那歧瑛也不过是个筑基圆满,成长老一百多年前就已进阶丹境,如今离丹境中阶也不远, 您才是阴墟最顶尖者, 又何须怕她?”

    “还不因为她是巫岐后人?”

    成爻长叹一声, “当年巫岐先祖留了句不图进境, 只求圆满’的箴语,阴墟人奉为圭臬,这规矩千年定下来, 我族又一直由岐氏掌权,并不以进境论尊卑,我虽担了个大长老的职务,却也只能屈居人下,如今纵然坐在这高位上,也只是代为掌事罢了。”

    “‘不图进境,只求圆满’,呵……那是魂火还在的时候,我虽为外宗,却也听说过这件至宝,据说,哪怕是天资不足之人,得魂火淬炼一番,也能轻而易举进阶丹境呐!”

    “这倒是夸张了,魂火催聚灵力、助益修为是真的,且只能为岐氏后人所用,不然族中那么多弟子,岂不个个是丹境?”

    “哈哈哈,这倒也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相互谦捧一番,又品了几口灵酿,陆德清才接着说:“当年魂火被夺,真是阴墟的憾事,数百年前我宗先祖想窥这至宝一眼,都被你那女君给拒了。”

    “哎——”

    成爻摆手道,“女君,就这点儿小家子气,我族当年也有许多人不服她!她当年也不过是借着魂火,拉拢岐氏后人推她上位罢了。”

    “可她那儿子岐灵,倒真是个天才。”

    “天才归天才,却也是个傻子,出关之后连位子都没坐稳,就急着去找他那亲爹寻仇,”

    成爻说起这些,脸上带了些阴森的笑意,又显露出些许得意的神情,“十三岁,才是个刚破壳的娃娃呢,被她娘催成丹境又如何,心智不足,好哄骗得很。”

    陆德清闻言也跟着笑起来,并举起手中杯盏,与成爻轻轻碰了一下。

    成爻:“我如今头疼的就是这个歧瑛,真不知要如何解决她才好……”

    陆德清立即接话道:“她担了个‘岐’姓又如何?岐氏掌权那都是魂火在的时候,如今魂火消弭,早先的规矩也该变动变动了,岂能还如从前那般守旧下去?”

    “不知陆宗长有何见解?”

    陆德清看了眼周边众人,成爻会意地让所有人都退下,陆德清才压低声音说:“成长老不方便的事,我可以帮你动手啊,我一个外宗,又不惧你阴墟人说三道四什么……”

    成爻眯着眼睛与他对视一眼。

    陆德清又坐直了身子,捋着胡须,装模作样地说:“不过我也不是那般仗势欺人的人,对方是个小辈,若不惹我,我也不会轻易对她动手。”

    成爻眼珠微微转了一圈,笑道:“好办。”

    陆德清又轻咳一声说:“我帮你归帮你,可当年我家先祖被你家女君拒看魂火,回去后气得够呛,立下了长明宗再不与阴墟来往的规矩,我瞒着宗人到你这儿来,总得有些说辞,也不能落个忤逆先祖的名声不是?”

    “那是,那是,”成爻附和着,凑近问道,“那……陆宗长的意思是?”

    “哎呀,”陆德清感叹了一声,“阴墟三山九峰十四境,我来这一趟,却也没怎么逛过……听说当年淬炼蓄养魂火的金兰鼎,就在你这沉峦峰底下,那鼎也是个了不得的宝贝呢!”

    “金兰鼎啊……”成爻瞬间懂了对方的意思,“一件器物,就在蚀崖秘境下压着,我这就带宗长去看看!”

    *

    阴墟之外,卫灵一脚踏入了灵界。

    绮良对着那罅隙反应了半晌,才赶忙跟着进来。

    罅隙在卫灵身后合拢,又被卫灵收回掌心。

    他抱着奄奄一息的卫稷,用术法强行控制卫稷体内的金丹,几句咒令移转,已到了阴墟主境沉峦峰脚下。

    “金兰鼎在哪儿?”卫灵问。

    “就在沉峦峰蚀崖秘境,尊上小时候在那儿挑过武器。”绮良说。

    卫灵又迅速念咒移入山内。

    不料被沉峦峰外围的防护阵法挡了一下。

    卫灵一愣,随即冷笑说:“我离开阴墟五年,主境防护阵法都换了……绮良,随我破了!”

    绮良应声,同卫灵一起施诀解阵。

    巨大的动静瞬间引来了阴墟守境护法们查看,却还没待护法们御剑行到阵前,只听“轰”的一声,阵法当即崩解,山摇地动,卫灵与绮良看也不看前方涌来的众人,一则咒令瞬间转入秘境。

    众护法只瞧见两道飞逝的白光,其他什么也没看清楚。

    蚀崖秘境外也有防护阵法,但没有更换,卫灵抱着卫稷径自闯入,迎头遇到了守护秘境的守境祭司们。

    祭司们也听到了方才山外剧烈的动静,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见有人不打招呼便从结界外进来,十分谨慎,各自掐诀起势……直到看见进来的是卫灵。

    “尊、尊上……”

    所有守境祭司都呆了。

    卫灵怀里抱着卫稷,冷声道:“让开。”

    “这……”

    守境祭司们面面相觑,脸上显出犹疑。

    阴墟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到处风传他们尊上陨落了,卫灵这五年间又的确没露过面,如今阴墟派系林立,以掌旗大长老成爻为首的众人占据沉峦峰主境,与以歧瑛为首的岐氏旧部们分庭抗礼,还有一些其他的长老、祭司……相互间打得不可开交。

    谁也没想到卫灵会回来。

    成爻长老才刚刚带着长明宗宗长陆德清进了秘境,还吩咐不准放任何人进来。

    绮良跟在卫灵身后进了秘境,看到这些守境祭司们居然杵在那儿,对卫灵的命令置若罔闻,不由怒了:“尊上的话没听见吗?让开!”

    守境祭司们看看他,这才反应过来,有人稍稍移动了步子,正要让开,卫灵却早已不耐烦,直接用咒令越过众人,直奔金兰鼎所在。

    绮良告诉他,金兰鼎一直安放在蚀崖秘境正中心,自魂火被盗后,女君用术法把它隐匿了起来,要用箴言咒语才能召唤。

    绮良把咒语给卫灵说过一遍,卫灵行至秘境中央,正要念,却见那里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此前在他座下的掌旗大长老,另一个……

    卫灵眯了眯眼。

    陆德清与成爻站在秘境中央,也感知到了方才沉峦峰阵法被破时的动静,但秘境内另有一重阵法防护,震感和灵力波及都小很多,成爻并没有放在心上,只以为是歧瑛又带人打过来了。

    他对陆德清说:“无妨,那小丫头闹不出多大阵仗。”

    陆德清手里捧着金兰鼎,正在仔细观摩,他看出这绝对是一件极为稀有的上古珍宝,传说由巫岐亲手煅铸,不止可以淬炼蓄养魂火,其他器灵法宝放进去,也能得到常年的护持,甚至提升法宝境界。

    陆德清简直爱不释手。

    成爻早看出了他的心思,想到阴墟如今早没了魂火,留这器物也没太大作用,倒不如为他拉拢些对付歧瑛的帮手。

    “陆宗长喜欢,尽管拿去就是!”

    成爻大手一挥说,“当年女君性情莽撞,得罪了你家先祖,这件器物,就当是你我两族重归于好、携手并立的见证是了,也算是我族向你宗赔罪,如此,陆宗长日后来往,也不算是忤逆了你家先祖,是不是?”

    “那是,那是自然!”

    陆德清要的就是这句话,此番到阴墟,他就是奔着这鼎来的。

    但他又有些担忧道:“可我听说这鼎毕竟是巫岐先祖留下的,若无岐氏首肯,万一……”

    “嗐,我们那尊上都死了,谁还能做这阴墟的主?等宗长帮我收拾了歧瑛,这三山九峰十四境,不还都是你我……”

    话未说完,卫灵已一道咒令闪过来,一脚飞踹上成爻的脸:“吃里扒外的东西,敢背着我把先祖留下的至宝拱手送人?”

    成爻金丹修为,寻常修士本难以近他的身,可卫灵出现得过于突兀,术法又用得迅捷,以致于成爻和陆德清都没反应过来。

    直至成爻被踹飞出去,才慌忙召起结界在自己跟前绕了一圈。

    卫灵看也不看他,将头转向陆德清道:“你是谁?”

    陆德清此前从未见过卫灵,见这人年纪轻轻,浑身竟散发出丹境圆满的压迫,一时间惊出了满身冷汗,心想,这是哪里来的通天修士?修为到了如此进境,不去闭关求化神飞升,竟跑到这儿来?

    他不由吞了口唾沫,喃喃应道:“我……”

    卫灵却已将目光又投向他手里的金兰鼎,皱眉:“你并非阴墟人,却想夺我族至宝?”

    “我……我……”

    陆德清解释不出来,茫然望向一旁刚刚从地上起身的成爻。

    成爻方才被卫灵一脚踹懵了,起身时还怒火攻心,正要召唤术法,在看到卫灵时,又硬生生在原地愣住:“尊……尊上?”

    卫灵一把将金兰鼎从陆德清手里抢回来,看了眼怀里昏迷不醒的哥哥,没空跟这些人计较,骂了句:“都滚。”

    蚀崖秘境是他母亲当年布施的结界,阵法召令都在他手中,卫灵念了一道咒语,秘境结界便骤然缩束翻转,将除他和卫稷之外的所有人都推赶于阵法外围。

    绮良:“……?”

    他和成爻、陆德清以及方才所有守境祭司们全部被隔绝在阵法外面,一群人纷纷愣住。

    成爻在阵法外愣了半晌,才看到绮良在这儿,脑子转不过来地反应了许久,道:“你……”

    绮良轻叹一声,挠挠头,对他家尊上没办法,只能转过身与成爻对视一眼。

    方才不止卫灵,他也听到了成爻和陆德清的对话。

    绮良将手慢悠悠环胸一抱,冷淡地抬了抬眼皮,对着成爻既惊又恐的表情,轻扯嘴角,似笑非笑地说:“成长老,还是想想待会儿怎么跟尊上解释吧。”

    第63章 秘境

    卫灵封了整个蚀崖秘境, 将卫稷小心放在地上,又用灵力托起金兰鼎,绕着鼎身符文看了一遍。

    金兰鼎可以汇聚阴阳灵气, 且能仿照灵气在天地间的运转变化,自成一方灵气蕴足的小天地。

    小小一鼎, 便如一座充满灵气的仙山。

    怪不得能淬炼蓄养魂火。

    卫灵弄清楚了原理, 给卫稷身上又补了几道禁制,暂且止住金丹对他神魂的侵蚀。

    随后又布施了一个模仿修士体内灵力周转的阵法,将卫稷至于其中, 又在阵法外围加了层结界。

    安顿好哥哥,他才开始在秘境内布施觅魂阵, 淬炼魂火。

    ……

    蚀崖秘境外围。

    成爻大长老被绮良呛了一句, 脸色青白不定。

    陆德清脸色也青白不定, 他才得知刚刚那个样貌极为年轻的人, 竟是被传言陨落了五年的阴墟魔君岐灵,不待再跟成爻说什么, 路德清直接撂了句“此乃你阴墟家务事,我外宗不便叨扰”,便匆匆逃遁离开了。

    留成爻和绮良对视半晌。

    成爻绷不住面子,心里又忐忑,索性不搭理绮良, 一甩袖子, 也从秘境阵法外离开了。

    绮良觉得这人心怀叵测, 本想追上去, 却见卫灵在秘境内已开始布阵淬炼魂火,犹豫半晌,还是留了下来。

    ……

    成爻离开秘境, 先遇上了朝这边赶来的一众护法。

    为首的右护法沈云鸣向他禀报,说方才有两个身份不明的陌生人破了沉峦峰防护大阵,闯进主境去了。

    成爻神情复杂,竟不知该如何跟这些人解释,心念电转间,干脆道:“我过来正是为解决此事的——方才我与那人打了个照面,对方竟敢伪装成我族尊上,我一时没有防备,被他蒙骗过去,这人还盗了蚀崖秘境阵法召令,将我阻拦在外,要取我秘境至宝!”

    “什么!?”众护法大惊。

    成爻表情严肃地点头,事已至此,他绝不可能承认岐灵的身份。

    那小魔君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如今他占据沉峦峰主境,眼看离那至尊之位只有一步之遥,怎料岐灵会忽然回来?

    且他私引外宗人士进蚀崖秘境,又把阴墟至宝金兰鼎拱手相让,此事被岐灵当场撞破,对方一时半会儿留他性命,之后又岂会放过他?

    他必得在岐灵来杀他前,先想办法杀了岐灵!

    况且岐灵此刻也不知在做什么,兀自封了蚀崖秘境,眼前这么多护法没认出他,还以为他是闯进来的外人,正好给自己留机会!

    成爻迅速在脑中勾勒出了计策,道:“你等速速去把主境内所有长老祭司都叫来,此人修为术法通天,已达丹境,我不知他的目的,也不敢轻举妄动,但他既然敢如此不把我阴墟放在眼里,今日必把他拿下!”

    护法们都没想到状况如此严重,想到方才那两道强行突破阵法的白光,的确像是来者不善。

    有人大声说:“外宗那些歹人,欺我阴墟如今没有魔君坐镇,竟敢如此张狂!丹境又如何?我族这么多人,今日必不能放他活着出去!”

    成爻点头:“正是。”

    遂让众人速速按他的指令办事。

    而他自己在原地静了一会儿,屏息凝神,平复方才格外慌乱的情绪—。

    五年前虽未能寻到岐灵坐化的痕迹,但这小魔君也的确不知所踪,所以他放出风声,说岐灵陨落,阴墟众人都信以为真。

    却不想今日竟突然冒了出来!

    那小魔君是丹境,他也是丹境,且如今阴墟主境内到处是他的人,纵然有些摇摆不定的,岐灵一死,身份是真是假便成了笔糊涂账,又有谁会追究?

    到时阴墟还是他的天下!

    ……

    不久,各处长老、祭司都已聚齐,护法和其他在值修士们也都列阵赶了过来。

    成爻依着方才的说辞,将谎话又编圆了一些,在众人面前慷慨陈词道:

    “众所周知,我族尊上已于五年前陨落,这五年来我暂代阴墟掌事,一心护阴墟安稳,可总有些心怀歹念之徒,仗着我族暂无继任魔君坐镇,觊觎我族秘境至宝,甚至伪装成我族尊上的样子……”

    汇聚起来的人闻言窃窃私语:

    “伪装成尊上?”

    “这人好强的术法,眨眼间便把沉峦峰主境的防护阵法给破了,也不知到底是何修为。”

    “那得是丹境中期吧?”

    “不管是什么人,敢如此欺负到我们头上,非得杀他不可!”

    “没准儿就是哪个外宗大能故意伪装进来的!此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等事……”

    “……”

    成爻轻咳了一声,平复众人的议论,继续道:

    “此人来历不明,肆意破坏我族主境阵法,如今还躲在我族秘境中!根本是来刻意羞辱我们!诸位同我并肩作战,这就去把此人拿下,好看清他的真面目!”

    一呼百应,众人都浩浩荡荡跟着他赶赴蚀崖秘境。

    ……

    绮良正守在秘境外,算算时间,已过了几个时辰。

    他不知淬炼魂火要多久,心底略有些不安,想着要不要到外面看一看……却忽然察觉到一阵浩瀚的灵力。

    转头,便见成爻轰轰烈烈地带着一大波人赶过来。

    绮良:“……?”

    成爻一到近前,指着他便骂道:“大胆歹人,还敢装成我族早已陨落的左护法,借此绕开守境祭司的耳目,闯我蚀崖秘境!诸位,同我将他拿下!”

    绮良:“???”

    他万没有想到成爻敢如此颠倒黑白,尚没有来得及反应,便见右护法沈云鸣率先朝他冲了过来。

    绮良:“?????沈云鸣你疯了!”

    沈云鸣也不多问,先与他交手了两招。

    绮良与沈云鸣并列阴墟左右护法,彼此最清楚对方的进境修为,方才成爻一通慷慨陈词,的确引动了不少人心头的怒火,但沈云鸣生性谨慎,面上不说,心底却觉得那番说辞过于匪夷,所以并未尽信。

    谁都知道他们尊上五年前陨落了,扮谁不好,竟然敢扮成他们尊上?

    岂不是故意惹人注目吗?

    所以他率先出手,打算与绮良试探两招,探探对方的虚实。

    但沈云鸣很快发现对方的境界竟只有筑基。

    沈云鸣立刻拧起了眉:“你果然不是左护法。”

    绮良:“……你听我解释。”

    沈云鸣已冲身后众人道:“的确是假扮的,你们堵他后路,别让他跑,捉活的!”

    绮良:“……”

    成爻在一旁看得挑眉,原本见沈云鸣出手时他还有些忧虑,却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说,立刻又放下心来。

    没准儿这两人还真是假扮的呢!

    他召来身后另一位长老,低声跟对方嘀咕了几句:“别让捉活的,找个机会把这人弄死,未免夜长梦多。”

    长老名叫姬扬,修为平平,平日里最擅长见风使舵,此前他并不受女君重视,一直是祭司,成爻掌权后才把他提了上来。

    姬扬因此对成爻唯命是从,也不管这命令听起来有多不对劲,点头便招呼了身后两名护法,加入战斗。

    成爻又向其他人一招手,大声道:“秘境内还有一个,正是假扮我族尊上之人,诸位同我破阵,即刻拿下他!”

    说罢便掐诀捏咒,率领众人朝蚀崖秘境围攻过去。

    ……

    卫灵正在秘境内淬炼魂火,听闻境外动静,抬头瞥了一眼。

    没管。

    他现在分不得心,哥的性命危在旦夕,留给他的时间实在不多了。

    阴阳灵力在他阵法中交汇,卫灵此前在进阶丹境时,已参透了御魂诀与问天诀的奥秘——巫岐当初之所以能生铸魂火,模拟的本是阴阳两力此消彼长,相互蕴合转化所产生的能量。

    这种能量自行流转,可以将人体内不管是阴灵、阳灵,全部调动起来,再结合外部灵气运作,贯通人体内的经脉筋骨。

    所谓天资不足者,便是筋骨经脉未被灵气疏通的人——未曾得过灵力滋养的凡人亦是如此。

    他便要以此法给卫稷疏通灵脉。

    卫灵心念电转间,已将魂火从觅魂阵法中焠取而出。

    他将魂火灌注于金兰鼎,又将卫稷用灵力托起,置于升腾而起的魂火中央。

    ……

    卫灵一心一意做自己的事情,秘境外围的动静却更大了。

    成爻率领的众人见卫灵躲在防护阵法中不出来,八九成已信了成爻的话,其中更有三五成,本就是成爻一手培养出来的亲信,大声叫嚣着要杀了假扮阴墟尊上的人。

    卫灵不得不分出心神向外瞥了一眼,抬手给防护阵法又加铸了一重。

    可饶是如此,也挡不住众人猛烈的攻势。

    阵法逐渐开始碎裂、松动、消融。

    有修士们从阵法裂隙中闯了进来。

    卫灵施诀在金兰鼎周边布下最后一道阵法,代他催动魂火与金兰鼎运转,又把烛龙拎了出来——离开凡界时,顺手把这小家伙也带了过来。

    卫灵对烛龙说:“好好守着。”

    烛龙“嗷”了一声。

    卫灵从幽蓝泛紫的魂火中起身,看向那群从秘境阵法外涌进来、各自掐诀念咒、叫嚣着要取他性命的阴墟子民们。

    他想起母亲的话:“不服你的人就杀掉。”

    母亲当初逼着他提升进境,怕的就是他遇到今日这般场景吧。

    卫灵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其中渗出些许淡淡宛如开裂般的金纹。

    是寿元不足,即将坐化的征兆。

    “哪怕张狂百载,也好过卑颜屈膝、受人钳制。”

    母亲当年的话是这样说的。

    卫灵微扯嘴角,从秘境中随便拎了件趁手的武器,朝靠近他的第一个人杀去。

    ……

    卫稷在魂火中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眼前幽蓝一片,如同罩了层迷梦似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缙国地处内陆,并未临海,他从出使外国的使臣们口中听到过一些关于大海的描述。

    使臣说,所谓海,便是一望无际的大,和一望无际的蓝。

    放眼望去,只见海天相接,有时遇到日光,则会是粼粼一片,如此场景,会让人觉得海的对面就是传说中的仙境。

    幼时的子车稷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一副景象,他心里好奇,便去问父君。

    父君说:“等我们与裕国互通贸易,成为友邦,裕国西面临海,到时你可去亲眼看看。”

    子车稷没有等到那一天。

    他等来的是裕国的将军佘英踏破缙国城门,在缙国都城内屠出一片惨不忍睹的鲜血的红。

    红得刺眼,红得他每每在噩梦中惶恐惊醒。

    卫稷许久没做过缙国都城被踏破的梦了。

    而此刻他在眼前宛如梦幻的蓝中,又看到了那惨烈的景象。

    他看见卫灵正在杀人。

    那是他格外熟悉的弟弟,身形高挑、挺拔,在洛城学了些武艺,偶尔与侍卫较量,也只是想在他面前显摆……

    卫稷纵着他,允他学武艺防身,却从未教他去杀人。

    而卫灵此刻甚至都不是在杀人,分明是在屠戮。

    修士们前赴后继撞到卫灵面前,一眨眼的功夫,只剩血浆四溅。

    血雾混合着坠落的尸体,纷纷落在卫稷周围。

    他看到卫灵杀人如同碾死蝼蚁,断肢、血雾、奔逃、惨叫……他完全看不懂的术法在卫灵手中如同各式各样的屠刀,有的人被吓得怕了,转头御剑逃窜,卫灵还要追上去,不死不休地屠戮。

    尸体从四面八方倒下,血流成河。

    刽子手不是佘英,是他弟弟。

    是他养在身边疼了三年,自以为娇宠着不谙世事的弟弟。

    卫稷发起抖来,看着眼前地狱般的场景,心中生起一股庞然的、无法遏制的恐惧——

    作者有话说:日更,每天凌晨更新,谢谢大家支持,本章评论区发红包~

    第64章 仙人

    卫稷在周身所处的虚幻蓝光中挣了挣手脚, 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他一低头,看到自己置身于一个复杂的阵法,那阵法中还悬着一只鼎, 鼎中喷出蓝色的火焰,自己困于火焰中, 被看不见的咒令完全束缚住。

    微妙涌动的触感在他周身循环, 牵扯着产生针刺蚁噬般微微的疼。

    卫稷面色惨白。

    如今他知道了,他弟弟也是仙人。

    他被这对父子完全玩弄于鼓掌。

    卫稷不知道卫灵又要在他身上做什么,这场景只能让他想到被卫徵做炉鼎时的遭遇……卫灵对他也有图谋?

    他心底满是恐惧与绝望, 意识到自己毫无还手之力,不论是面对卫徵, 还是卫灵。

    不知过了多久, 卫灵杀够了人, 终于回头朝他看过来。

    秘境四周尸身倒了一片, 成爻被卫灵一道降魂令砸中,当场跌落境界, 伏在地上动弹不得。

    其他长老、祭司、护法骇然的同时也渐渐反应过来,眼前这人好像真是他们尊上。

    如此不要命的作风,一招一式用的皆是阴墟术法,二话不说就取人性命……除了当年那个刚出关便坐上君位,不由分说跟所有长老们打了一架, 给所有人立足下马威的岐灵, 还有谁?

    同时也有人注意到被岐灵安置在秘境中护着金兰鼎的烛龙。

    更有人注意到了金兰鼎中重新燃起的魂火。

    有人反应得快, 见成爻被打得动弹不得, 立刻伏地一跪,参拜道:“不知尊上归来,属下有眼无珠, 未认出尊上真容,受成爻蒙蔽才与尊上动手,求尊上宽恕!”

    其他人也纷纷回过神,接连伏地叩拜道:“不知尊上归来,求尊上宽恕!”

    卫灵并不看这些人,只走向了卫稷。

    他见卫稷在魂火中醒了过来。

    卫稷面色惨白,对着他流露出惊恐的神情。

    卫灵微微蹙眉,想到什么,低头擦拭掉自己指尖上的血,才穿过魂火,走到卫稷身边,用手轻轻捧起哥哥的脸,低声说:“别怕。”

    卫稷怎能不怕?

    他怕疯了,眼前这人根本不是他弟弟,而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卫稷心知自己绝无与卫灵抗衡之力,他在凡界就已经见识到了,在这些所谓的仙人面前,凡人不过是一只可以随意碾戮、杀死的蝼蚁。

    他不知卫灵要对自己做什么。

    他被对方困在动弹不得的阵法内,卫灵碰他的脸,他避也避不开,只能战战兢兢地错开眼神,睫毛都止不住颤抖。

    “哥?”卫灵有些不安地叫他。

    卫稷被这个“哥”字叫得头皮发麻,他怎敢当卫灵的哥哥?

    他不想做炉鼎,也不想再被卫灵拿去做什么,他被卫氏这对父子已经骗得够惨,对方早已经把他吃干抹净,他什么都给了卫灵,真心、信任、宠溺、爱恋……身体、尊严。

    他真的没有什么再能给出的了。

    卫稷闭了眼,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他逃不开卫灵的触碰,只能依着对方捧他脸的手,低声喃喃道:“你放了我,放了我吧卫灵,看在我也曾对你好的份上,求求你……放过我吧。”

    他现在宁愿死。

    什么仇恨,报复……卫稷想,他区区凡人,实在是做不起。

    他死后再去向子车氏赎罪,让父母家人化成的厉鬼都来纠缠他,把他撕碎,让他魂飞魄散也好。

    这满是诡谲与欺诈的世间,他真是一点都待不下去了。

    卫稷恳求说:“你杀了我吧,卫灵。”

    卫灵皱起眉头,有些不知所措道:“你在说什么,哥?”

    卫稷咬着唇,却听都不敢再听这个字,他想逃开卫灵,忍不住在阵法中挣动,体内灌注的灵气因此出现偏差,被禁制稳下来的金丹在刹那间失控,灵力忽然四泄,卫稷被无法控制的力道搅动五脏六腑,“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哥!”卫灵吓懵了,忙道,“你别动,别动……”

    卫稷听不进卫灵的声音,依旧挣扎,筋骨和血肉错乱的痛苦反让他快意,他想,自己至少可以选择死。

    但卫灵迅速往他身上又打了几道禁制。

    卫稷顿时再也动不了,禁制和术法完全限制了他的动作,甚至禁锢了他的声音。

    他见卫灵担忧地朝他望过来,大约觉得他是被周围的场景吓到,立刻召人来清理现场。

    片刻,卫灵又转过头低声安抚:“你别怕,哥,这儿的一切跟你都没有关系,我之后再向你解释,这阵法不会伤你,我帮你塑灵身,让你活下来。”

    卫稷看着卫灵,无助地想,可是他根本不想活啊。

    他被卫灵困在阵法内,卫灵不断往他身上施加各种术法,他无可奈何,如同当初落入卫徵手中一样,生死都无法抉择。

    他掏心掏肺疼了三年的弟弟就这样对他。

    卫稷在阵法中被迫承受卫灵施加给他的一切,无法控制的力量在他身体中流窜,他在阵法中几度昏厥又醒来,不知这场漫长的折磨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所处之地他也不认识,周边尸骨正在被人渐渐清理干净,头顶没有日月轮转,卫稷分辨不出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卫灵终于解了他周身的禁锢,将他从金兰鼎和阵法中放出来。

    卫稷踉跄跪倒在地上。

    卫灵过去扶他,被他一手挡开。

    “哥?”

    “别叫我哥……”

    卫稷不知自己如今的身体是怎么回事,也不知卫灵对他做了什么,在阵法中持续不断的疼痛逐渐消隐,可浑身上下的筋骨依旧不舒服,一种极其陌生的、如同水流般的感觉正在顺着他的身体流动。

    卫稷下意识想摒弃这种感觉,那力量便顿时向周围散掉,同时,他周身也蔓延开一股飓风般的凛冽波动。

    卫稷不知这是什么情况,他无法控制,起身时甚至惊起了整个秘境一阵山摇地晃的动静。

    “哥,你别动,你……”

    卫灵想向他解释什么。

    但卫稷没有心思去听,他被方才那动静吓了一跳,下意识朝四周看去,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神识就在他这种念头中不受控制地展开,顷刻覆盖了方圆上百里。

    卫稷从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他无法收束,更不知怎么去控制,所有被神识感知到的景象一股脑涌进他脑海:

    仙山,秘境,来来往往的修士,阴墟复杂又诡谲的地形,各种各样的人在猜测讨论着什么,有人在山洞中打坐,有人在练他看不懂的术法,灵禽环绕,山高水深,修士们谈话的声音无比混乱又嘈杂,卫灵正在担忧地看着他……

    卫稷顿时感到晕眩,“咚”地一声又单膝跪倒在地上。

    “哥!”

    卫灵没办法,只能给卫稷周身又画了道结界,用境界强行压下卫稷神识的展开。

    卫稷茫然朝他看去。

    卫灵将他扶起来:“你不能动,也不能多想,我教你调息。”

    卫稷听不懂调息是什么意思,此刻的他格外避忌卫灵的触碰,他盯着卫灵道:“你到底是谁?”

    “我……”

    卫灵看着哥哥眼中的恐惧和猜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卫稷心绪混乱,刚刚压制在他体内的金丹随心念起,他灵脉初成,又没有经过一般修士聚气、筑基的打磨,根本无法控制自己体内过于强大的力量。

    他只是想从卫灵手中挣开,一道毫无节制的灵力忽然从他掌心激出,直中卫灵胸口。

    卫灵当即被打飞了出去。

    “灵……”

    卫稷惊呆了,下意识朝卫灵伸了伸手。

    卫灵对他毫无防范,近距离金丹修士的一击让卫灵也半晌没能缓过来,守在秘境四周的护法见状大惊,立刻赶过来,想要控制住卫稷。

    “都退下!”卫灵冲众人冷喝,“让你们过来了吗?”

    护法们又在原地愣住。

    卫灵转头对卫稷说:“我没事,哥,你别动……你现在刚刚成为修士,还没有办法掌控灵脉,你在那儿站着别动,我帮你收束灵力。”

    卫稷怔怔看着他,从他言语中磕磕绊绊地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刚刚,成为,修士?

    卫稷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真的没有再动,即便对这个弟弟失望透顶,可当他发现自己一挥手就把卫灵打得倒在地上起不来,卫稷还是心惊胆战地钉在原地不敢动作。

    卫灵又走回他身边,将掌心贴上他后颈天柱穴,顺着风门、三焦几个穴位用灵力慢慢理下来。

    卫灵一边理一边说:“哥被卫徵拿去做了炉鼎,他用你凝丹,还要取丹,金丹一取出来,你就死了,我只能将哥带到灵界,用魂火帮你塑灵身灵脉,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来。”

    卫稷怔了半晌,卫灵的话他并没有完全听明白,却也大致清楚卫灵是要他活着。

    他看向四周,这里是一片近似于荒原的地方,远处有起伏的山丘,更远处弥漫着诡谲的雾气,头顶是幽邃又灿烂到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星空,四周偶尔传来莫名的风声和野兽的长鸣……

    地上原本有很多尸体和血迹,如今尸体已经被收拾干净,血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进荒芜的土地中,并从土地中长出诡异的嫩芽。

    若非卫灵身上还沾着猩红的血污,方才那一场杀戮就仿佛从未发生过。

    卫稷偏头看向卫灵。

    卫灵与他对视,声音依旧很轻:“刚才吓到哥了?”

    卫稷咬着嘴唇,并未作答,只再次问道:“你到底是谁?”

    卫灵为他调理气息的手一顿,又继续动作下去:“我姓岐,本名岐灵,母亲是阴墟女君,自她陨落后,我继任阴墟,这里的人都叫我魔君。”

    “魔君……”

    卫稷喃喃念着这个词。

    卫灵又道:“这里是灵界,就是哥以前给我看的凡间话本故事里写的地方,生活在这里的都是修士,凡界也都称呼我们仙人。”

    仙人。

    卫稷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几乎不自觉得蜷了起来。

    他对卫灵说:“所以你一直在骗我。”

    第65章 仇人

    卫灵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卫稷会这么说。

    卫稷继续道:“你跟卫徵到底是什么关系?”

    卫灵沉默半晌, 不得不承认道:“他的确是我父亲,但数年前害死了我母亲,还夺走了阴墟至宝魂火, 我当初为了杀他,才坠入凡界。”

    他将自己从灵界陨落到凡界的经过跟卫稷讲了一遍。

    卫稷听完觉得自己在做梦。

    一切都过于荒诞离奇, 卫稷朝四周又看了片刻, 喃喃道:“所以缙国的覆亡全都是卫徵一手策划的,而你也早就知道……”

    卫灵:“我没办法,我那时……”

    “身边那么多人都知道你的身份, 谣童,卜南子, 还有那个……歌童。”卫稷骤然想到在青林寨发生的一切, 看着卫灵, 不可思议道, “你处心积虑,让所有人都瞒着我……还有谁?还有谁知道你的身份?”

    卫灵张了张口, 欲言又止。

    卫稷很快想到伏安,想到伏安本该察觉,却刻意诱导他降低对卫徵的怀疑,甚至连父君尸骨被焚的事都不肯告诉他。

    卫稷红了眼眶,哑声道:“所以伏安也知道, 对不对?你们瞒我三年, 那是……国仇家恨啊!你怎么可以让人这样瞒我!”

    “哥……”

    “不要叫我哥, ”卫稷退后了两步, 眼泪一下子流出来,“我怎敢当你的哥哥?”

    对方是灵界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君,是轻而易举将他摆弄于鼓掌的仙人, 卫稷曾经真的觉得这个弟弟无家可归,他付出了全部的心血,连性命都不顾,把所有感情都交付予卫灵。

    结果卫灵告诉他这只是一场骗局。

    瞒着他,是为了要对他好。

    卫稷哑然失笑。

    卫灵企图对他解释,卫稷不想听,眼泪一串接一串地从脸上淌下来:

    “我怎知你现在跟我讲的是不是真话?我还怎么能再信你,卫灵?你父亲把我当物件、当棋子利用,害得我国破家亡,而你装着做我弟弟,私下里筹谋布局……你们仙人摆弄我等凡人如此轻而易举!”

    卫灵愕然看他。

    卫稷失声痛哭,像数年前一场噩梦醒来、卫灵仰头乖乖喊他一声“哥”时,那样悲恸欲绝。

    他双手掩面,哭得双眼泛红,如同渗血,失力且无助地蹲在地上。

    卫灵不敢去扶他。

    卫灵喃喃道:“我没有骗你,你为什么觉得我骗你?我只是想……”

    “你是卫徵的亲儿子!”卫稷冲他吼道,“卫徵为了让我给他做炉鼎,害子车氏一族尽数殒命,缙国百姓都快死光了!我父亲的尸骨被他从坟里挖出来烧掉!而你……”

    卫稷指着他,颤声说:“你明知道这一切,还要哄着我跟你上床,血海深仇啊,卫灵!你怎么可以这样辱践我!”

    卫灵不解:“可那是哥亲口答应的。”

    卫稷:“对,我答应,因为我对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只当你一心一意爱我,你当时对我说那些话……你明知我舍不得你,卫灵,我竟那样舍不得你!我怎知你对我用这么多手段,又怎知你会是我仇人的儿子!”

    卫灵怔怔看着他,沉默下来。

    卫徵的确跟子车稷有血海深仇,可他从未觉得自己对哥哥的爱跟卫徵有什么关系。

    卫灵说:“我也跟卫徵有仇……”

    “那是你们的事!”卫稷不想再听他多说一句话,“放我走,或者直接杀了我,你我之间本该是仇人,我才不要做什么仙人,你凭什么把我带到这里?你跟你那父亲又有什么区别?我要回去,我宁肯当做蝼蚁,宁肯死在生我养我的那片土地上!”

    卫灵不可置信地看他。

    他低头又看了眼自己掌心正在不断撕裂的金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为了能救回哥哥,他在鹭海时不顾寿元性命,燃了母亲的精魂,又将自己的精魂提出来,才强行催炼境界到金丹圆满。

    他寿数都折尽了,未来或许能再活几个月,几天?

    换来的是哥哥一句“你跟你那父亲又有什么区别”。

    卫灵觉得痛苦,他此前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痛苦的存在。

    他对卫稷说:“所以哥现在是要把我当做仇人,只因为我是卫徵的儿子?”

    卫稷也觉得痛苦,他后半生都如此痛苦,痛苦得快要麻木了。

    卫稷口不择言道:“你我本就是仇人,我被蒙在鼓里,才把你当弟弟养,若我早知道这一切,在洛城见你第一面就该杀你。”

    卫灵顿时说不出话来。

    他感到自己像被卫稷狠狠捅了一刀。

    太疼了,疼得他有些不适应,以致于都难以再向卫稷多做解释。

    半晌,卫灵只说:“好。”

    卫稷抬眼看他。

    卫灵:“你与卫徵有仇,我也有,哥跟着我去杀他,等处理了卫徵,我这条命就交给哥处置。”

    卫稷脸上露出些许惶惑的神情。

    卫灵却没再看他,转了身,带卫稷离开秘境。

    *

    绮良裹着件浴袍,泡在仙山玉泉内,背靠石壁,翘着腿,支使站在一旁的沈云鸣:“给老子拿灵药来!”

    沈云鸣朝他翻了个白眼,把一瓶灵药从储物袋中取出,扔过去。

    绮良打开瓶盖嗅嗅:“怎么才是千年灵乳?你之前不是有一瓶上万年的吗?”

    沈云鸣又翻白眼:“老子又没对你下死手,这点破伤,泡会儿泉自个儿就好了,还万年灵乳,区区筑基,受得住这么贵的药材吗?”

    绮良把千年灵乳揣进自己储物袋里,不管,继续朝沈云鸣伸手:“你堂堂金丹修士对我筑基小辈大打出手,要不是尊上出手平乱,老子命都没了,要你一瓶灵乳还亏了你?别抠搜,快点拿来。”

    沈云鸣:“……”

    这人舔着脸在自己跟前称小辈,沈云鸣真想踢死他。

    半晌,却还是把另一瓶灵乳从储物袋里拿出来,丢给绮良。

    绮良美滋滋接过,放在鼻尖嗅嗅,也不用,又揣进储物袋里。

    沈云鸣第三个白眼翻过去,十分后悔当时没下手更狠些,至少断对方一条腿,省得这人如今翘着二郎腿在他跟前膈应。

    沈云鸣瞥开视线,懒得去看绮良,问:“所以你是因为到了凡界,才跌落进境?可尊上看起来怎么比之前还更强了?”

    “尊上是尊上,他的机缘我怎比得了,”绮良将卫灵在凡界诸多机遇造化跟沈云鸣讲了一遍,又颇为感慨地说,“尊上也在凡界流落了三年,灵脉最初都被卫徵砸断了,听他的意思,当时差点没活下来,算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沈云鸣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是那个叫卫稷的救了尊上?”

    如今整个阴墟都知道自家尊上带着一个凡人回来,在秘境内重筑魂火,给这个凡人塑灵身。

    绮良点了点头:“算是吧,尊上对他起了意,要留他在灵界做道侣,我当时劝过,也劝不动,如今木已成舟……就是不知对方如何作想了。”

    绮良在凡界对卫稷有过了解,这人看似温驯柔和,实则有一副极为较真刚烈的性子,普通人可不会因一句报恩的许诺,一声不吭地生熬三年给卫徵做炉鼎。

    况且卫稷如今才知卫徵是自己的血仇,一时半会儿未必能缓过劲来,自家尊上又是一言不合只会大打出手的性子,此前一直是卫稷顺着他……万一闹掰了,啧。

    绮良想想就觉得头疼。

    他叹了一声:“好在尊上如今又做回魔君,一场打杀下来,族中怕是没人敢再对他多嘴一句,他真想要卫稷做道侣,谁也管不着,只能任他自己折腾。”

    他并不觉得卫稷一介凡人能拗得过卫灵。

    沈云鸣也点头:“尊上这一架打得真是惊天动地,阴墟怕是要消停好一阵子了,谁能想到尊上短短三年从灵脉尽断进阶至丹境圆满,简直像说书做梦一般。”

    “丹境……圆满?”绮良骤然起身道,“等等,你说尊上如今是丹境圆满?”

    沈云鸣奇怪地看他:“不然呢?成爻老贼这三年为了服众,不惜仿照女君当年用精魂给尊上催炼进境的法子,也损耗了自己的精魂寿数,催炼修为至丹境中期,却被尊上一道咒令砸得动也动不了,若非丹境圆满,什么人能有如此骇人的实力?”

    绮良愣了片刻。

    他如今才是筑基,探不出卫灵真正的实力,只知道对方进阶了丹境。

    可丹境初期跟丹境圆满,又是天壤之别。

    卫灵从少阳离开再回来不过一个多月的光景,什么人能在短短一个月内,不仅突破丹境,还进境至如此可怕的地步?

    绮良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可不及细想,外面有人向两人传信道:“左护法,右护法,尊上请二位过去。”

    *

    卫灵在秘境内大开一场杀戒,以最血腥也最快速的方式平了阴墟的各种叛乱,众长老祭司听闻成爻被丢去幽渊喂了灵禽——那可是丹境长老啊!

    自此,所有自立过门户的长老都瑟瑟发抖,一夜之间全部改做墙头草,纷纷跪在沉峦峰主境外,恳请求见尊上,痛表忠心。

    卫灵谁也不见。

    只将绮良和沈云鸣叫了过来。

    这两人是他初任魔君时便跟在他身边的,绮良自不必说,沈云鸣此前一直担任主境护法,还是他母亲以前的亲信,如今看起来倒像是投了成爻。

    卫灵坐在主境君位上,将目光投向沈云鸣。

    沈云鸣伏地叩首,头也不敢抬,道:

    “尊上明鉴,属下担任主境护法之职,无有调令,不敢擅自离岗,自您离开后,阴墟四处传您陨落的消息,各方势力又纷争不休,族内众弟子大多是被裹挟、并非全然对阴墟不忠,属下也只是出于职责,不得已……才暂听成爻大长老调遣。”

    卫灵面色冷淡,一副心情格外不好的样子:“不得已?所有人都口口声声说对阴墟忠诚,却恨不得把这三山十四境瓜分完作罢,敢情只是盼着我死,是吗?”

    “属下不敢!族内……众、众弟子也不敢。”

    沈云鸣话都说不囫囵,将头埋得更低,冷汗顺着额头不断滑落。

    他信了绮良的鬼话,说尊上在凡界磨砺一番,脾气比从前好了不少……纯胡扯!明明比之前更恐怖了!

    卫灵此前还会客气地称他一句“右护法”,如今连名带姓叫他沈云鸣,一道眼神看下来,像是琢磨着下一秒就把他杀了。

    沈云鸣煎熬地等了半晌,没听到卫灵后面的话,忐忑地抬头看了一眼。

    只看到卫灵摩挲骨镯的动作。

    沈云鸣吓得脸色一白,忙又叩下去:“尊……尊上饶命!”

    绮良站在一旁,见沈云鸣刚才还在自己跟前翻白眼,这会儿吓得话都说不利索,又见卫灵一副攥着骨镯极想杀人的样子,揣测他真跟卫稷起了龃龉。

    卫灵做事全凭性情,心情不好,人是说杀就杀的。

    绮良忙上前替沈云鸣解释道:

    “尊上离境前,成爻已是掌旗大长老,本有代掌阴墟之权,可后来又传出您陨落的风声,由此引发了族内诸多争论,有人要推举继任魔君,又有人因未能寻到您坐化遗骸、主张由成爻暂代君权,所以才纷争不休,众弟子身处其中,确是不得已,求尊上明辨!”

    卫灵看绮良一眼:“继任魔君?选了谁做继任魔君?”

    沈云鸣得绮良眼色,忙接过话道:“歧瑛,众人此前曾推举歧瑛上位,按岐氏族谱,她确是最该继任君位之人,可歧瑛自始至终未得传承,又无尊上诏令……属下身为主境护法,实在不敢认,才只能归入成爻麾下,求尊上开恩!”

    卫灵冷淡地拧了拧眉。

    歧瑛是他母亲的表妹,幼时也拜过绮良为师,按理他该叫对方一声姨娘或师叔……卫灵跟这人没打过太多交道,之前甚至没见过几面。

    可在他继任君位之初,确有人主张这君位该给歧瑛。

    歧瑛资质本不如他,只因他年纪太小,又是被女君以精魂寿命催炼至丹境,有人说他夺了女君的寿命,是踩着女君尸骨上位,心怀叵测者更是借此兴风作浪,企图挑起岐氏内斗,想扶持一个更好拿捏的继任女君上来。

    但歧瑛一向避嫌,自知天资不足,在他五年前初登君位的第一天,就到他跟前叩拜,亲口认他为尊上,立场鲜明地压下所有揣测风声。

    卫灵问沈云鸣:“歧瑛现在在哪儿?”

    沈云鸣忙答:“回尊上,她知尊上归来,已在境外候着。”

    卫灵:“叫她进来。”——

    作者有话说:PS:哥只对弟弟说这一次重话,缓过神后很快就后悔了,摸摸~

    第66章 委屈

    卫稷被卫灵软禁在主境洞府内, 无法离开。

    卫灵说要去处理阴墟事务,在他身上打了几道克制灵力的咒令,让他在这洞府内学着静心调息……卫稷根本静不下心来。

    他一闭眼, 想到的是缙国都城被破,他的亲弟弟珩身首异处, 被敌人挑在尖刀上侮辱挑衅, 卫徵趁他走投无路之际,走到他面前,蛊惑着将匕首递给他, 说要收他为养子……

    卫稷接过匕首,反手将其捅进卫徵的心脏。

    可一抬眼, 眼前的人变成了卫灵, 卫灵红着眼问他:“就因为我是卫徵的儿子, 哥就如此恨我吗?”

    卫稷猛地睁眼, 体内控制不住的灵力四散,激得他又吐出一口血来。

    可很快有人将掌心贴上了他的后背, 牵引着他周身混乱的力量,缓慢将其收束在他此刻已能感知到的丹田金丹内。

    卫稷以为是守在洞府的护法——卫灵派了很多人来看着他,逼他调息和打坐,可因为他是金丹进境,总会控制不住地伤到这些人。

    卫稷心底愧疚, 想回头跟对方致歉。

    可一回头, 他看到了卫灵。

    卫灵掌心依旧贴着他的背脊, 淡淡说:“哥心又乱了, 是因为看到我就觉得憎恶吗?”

    卫稷默不作声把头转了回来。

    他如今不知该如何面对卫灵,一场口不择言的冲动过后,卫稷慢慢回过味来, 发现所有的一切并不能全推到卫灵头上……卫灵想救他,为此花了不少心思,在阴墟大开杀戒也是为了护他性命,他从护法们口中慢慢打听过。

    可他跟卫灵的关系再也回不去了。

    爱与恨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毒蛇,在他心口相互攀咬,他还不起卫灵为他做的一切,也因对方的身份没有办法再爱下去。

    他宁肯卫灵也恨他。

    卫稷蜷了蜷手指,低声道:“我做不成修士,尊上何必非要为难我,你放我回凡界,我自己去找卫徵寻仇,死了也……”

    “你这条命我救得不容易,”卫灵打断道,“而且你体内是卫徵的金丹,你现在跑去见他,不亚于给他做嫁衣,哥再恨我,也不至于把我千辛万苦为你保住的性命还给卫徵吧?”

    卫稷顿时说不出话来。

    卫灵继续帮他调顺灵力,在他身上点了几个穴位:“乖乖听话,跟着我的口令吐纳调息。”

    卫灵深知自己所剩时日不多,卫稷根基不稳,就算到了金丹境,未来也难免被人掣肘。

    他要在有限的时日内给哥筑牢根基。

    卫稷无从反驳,被卫灵强行纠正动作,认命地听了对方的吩咐。

    两人各自无言。

    卫灵帮卫稷调理灵气到深夜,修士通常并不睡觉,只靠打坐便能保持精神,但卫稷对此并不习惯,收束心神都费了他极大的精力,卫灵见他困了,便停手。

    “哥去睡会儿吧。”卫灵说。

    卫稷起身,因打坐过久而有些眩晕,不慎踉跄了一跤,被卫灵伸手扶住。

    卫稷本来下意识握住卫灵的手,反应过来后,又立刻将手抽回来。

    卫灵怔怔看他一眼,半晌,将伸出的手收了回去。

    他重又搭下眼皮,仿佛并不在意似的,淡淡说:“哥早点睡吧,阴墟有诸多事务要料理,明日我不过来,让护法教引你。”

    说罢转身离开。

    卫稷忍不住朝他背影看过去。

    卫灵走得匆忙,仿佛逃窜一般,卫稷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在卫灵转身的那一刻,看到了对方压在眼底浓重的委屈与哀伤。

    卫灵以前从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一直像是个小孩子,撒娇讨宠也好,任性卖乖也罢,所有情绪都直白地表达在脸上,卫稷有时也感到惊奇——明明当了那么久的流民孤儿,却是一副从没受过委屈的脾性。

    现在他懂了,卫灵本是魔君,虽身世坎坷,但的确没受过什么需要隐忍的委屈。

    如今他在卫灵眼中刻上了这样一道说不出口的阴翳。

    卫稷心脏忽然抽疼,忍不住张了张口,低低叫了一声:“灵儿……”

    卫灵没有听到,背影已经消失了。

    *

    十数天后,卫灵带卫稷回了凡界。

    卫稷吐纳调息才刚刚学会,勉强能控制住体内的金丹,离筑牢根基还差得远。

    但卫灵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

    不止掌心,他浑身上下都开始撕裂出浅淡的金纹,只能以衣物遮掩,掌心则缠了一圈丝绸做绷带。

    卫稷看到了那圈丝绸。

    他如今对修士也有些了解,清楚靠灵力滋养的身体并不会轻易出现伤痕,也用不着绷带这种东西……他莫名有些担心,心头升起些不好的念头,可看看卫灵故作淡漠的脸,又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

    卫灵对他的疏离反是好的,两人走到了这般地步,牵扯再多也只是纠缠。

    卫稷将眼神瞥了开去。

    抵达凡界的位置是少阳,正是卫灵此前将卫稷带回灵界的地方,但不到一个月的功夫,这里已经完全变了样。

    宫城内一片混乱,被他与卫徵交手时弄垮的房屋无人修缮,破落得成了一片废墟,宫室里的活人早已不见了,只留下几具傀儡在游荡。

    卫稷此前并未见过傀儡,见穿着卫兵衣服的人影走过来,还想上前询问,被卫灵一手拦住。

    傀儡到了近前,才露出一张死去已久的青灰腐烂的脸,不由分说,张口朝卫稷扑过来。

    卫稷吓了一跳,被卫灵往后拉了一把,他惊愕地看着卫灵施出一道鬼火,将傀儡焚烧掉。

    卫灵转头朝他解释:“是卫徵炼的傀儡,本都是死人,被一口灵气吊着,如今卫徵逃匿,这些傀儡便都丢在这儿不管了,体内灵气不散,就死不了,便成了这个样子。”

    卫稷心惊胆战,想到凡界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被这样戕害,连入土为安都求不得。

    他问:“卫徵逃到了哪儿?”

    卫灵拟了道咒令,此前他已派绮良和沈云鸣率先抵达凡界,分别探查这里的情况,并追寻卫徵的下落。

    绮良先传来消息:“尊上,卫徵不知所踪,大抵是隐匿灵力逃了,我先寻到了伏安,伏安还在洛城,歌童等其他人暂时不知去向。”

    沈云鸣跟着向他汇报:“属下正去追寻卫徵的踪迹,暂时……还没有找到。”

    卫灵:“继续找。”

    顿了顿,又补充说:“不准用灵力惊扰凡人。”

    卫稷抬眸悄悄看了卫灵一眼。

    卫灵收了咒令,也朝卫稷看过来:“大洲局势不明,我带哥先去洛城落脚。”

    说罢正欲揽住卫稷的腰,带他一同用术法转移,却见卫稷望着四周,看向废墟中影影绰绰冒出来的傀儡。

    卫灵知道卫稷在担心什么,说:“这些傀儡我会派人解决,哥不用担心。”

    卫稷又朝他看了一眼。

    卫灵牵住卫稷的手,想了想,在他手中写画了一道咒文:“哥暂时还不便动用术法,这道咒文叫做‘驭器’,可以将灵力灌注在兵器中,哥记下来,以备防身。”

    卫稷看向那道渐隐在他掌心的咒文,不待对卫灵说什么,卫灵已伸手揽住他,一道术法咒令将两人带去了洛城。

    ……

    两人眨眼间抵达了洛城门口。

    城门口汇聚了不少流民,还立了好些施粥的棚子,兵将们穿梭其中,正在维持秩序。

    卫灵带卫稷在一处不引人注意的角落现身,卫稷朝城门口望去,他许久没回洛城,竟不知如今又有这么多流离失所的百姓汇聚在这里。

    “大洲局势动乱,伏安先生此前放出过收拢流民的消息,所以人们都到了这儿来。”

    卫灵低声解释了一句。

    卫稷看看他,没说什么。

    两人随着人流入城,过城门时,有人认出卫稷。

    “大公子!”这人十分惊奇地叫道,“还有二……二公子!真是你们!你们怎么回来了?”

    卫稷认出这人,正是他府上的幕僚,如今在城门口登记流民册子。

    卫稷跟对方简单寒暄了几句,敷衍过两人如何到这儿的问题,打听了些洛城的情况。

    “哎哟,跟大公子在的时候比差远了!”幕僚说,“不过好在还有伏安先生,只是如今各处都乱了起来,先前还传有什么傀儡,也不知是真是假,总之流民们都往这儿跑,城内粮食本就不多,伏安先生又不让把人往外赶,唉,这光景,且不知续不续得上呢!”

    “粮食不够?”卫稷蹙起眉,他深知粮食是大事,忙问道,“可有从别处借调?”

    “伏安先生说是去借了,具体情形我也不清楚,”幕僚指了指手里的花名册子,示意自己也是焦头烂额,又问,“大公子来得刚好,可是将军有什么命令,专程遣您到这儿主事的?”

    卫稷默了片刻,只说:“我到此看看,伏安在哪儿?”

    “先生也正忙着呢,这会儿估计是在府里。”

    “我去找他。”

    卫稷作别幕僚,朝主君府走去。

    城里尚且安定,百姓们不知千里之外的变乱,依旧将他当做卫徵的儿子,有好几个沿途认出他的人跟他打招呼,依旧叫他“大公子”。

    卫稷置若罔闻,径自到了府上,门前的侍卫见了他也很惊讶,忙请他进去,又通报正在议事厅主事的伏安。

    伏安不多时便赶了过来。

    一进门,只见卫稷和卫灵都在屋子里,一坐一站。

    卫稷坐着,正在翻看方才叫人递上来的流民和粮食册子,卫灵默不作声站在一旁,像条影子一般,也不说话。

    伏安微愣了一下,觉得这气氛有些异常,想到两人既然能同时从少阳赶到这儿来,应当是……

    他还没来得及问,卫稷已抬起头,率先问道:“我看城里的粮食也只勉强能撑半月,流民不断涌进来,后续的粮食有着落吗?”

    伏安又是一愣,半晌,反应过来说:“余白会帮我们从陈国那边运粮食,陈国去年雨水好,仓禀充实,只是此前乱了一阵,如今正在平乱,待开出一条粮道来……应当是赶得及的。”

    “余白?”

    “嗯,就是那个前绥国世子……”

    伏安看看卫灵,卫灵也不接话,心里更觉古怪,却也只能就着卫稷的问题说下去。

    卫稷将洛城大小事宜都问了个详细,确认一切都有布置,才沉默下来。

    卫灵耐不住闲,两人说话间,已到了外面院子里,正站在池塘边,一个接一个地往里面扔石头。

    冬季水面上的枯败荷叶被他砸毁了一片。

    伏安看看外面,又看看卫稷,卫稷从头到尾没跟卫灵说一句话。

    他忍不住道:“大公子?”

    卫稷终于与他对视,半晌,喃喃说:“你早知卫徵是我仇人,如今却还要叫我‘大公子’么?”

    第67章 流民

    伏安在卫稷跟前愣了许久。

    待反应过来, 一撩前襟,立刻朝卫稷跪了下去:“世子……”

    “罢了,我如今也不是什么世子。”

    卫稷搁下手中册子, 看了眼这间格外熟悉的房间,这是他以前用作处理事务的厅房, 隔壁就是卫灵的屋子, 另一面是他的卧房。

    他此前无数个夜里在这里审阅折子,卫灵就倚在案边的小几上,歪着脑袋认字读书。

    回想起来恍如隔世。

    他看到案前还摆着他常用的镇纸和笔筒, 笔筒旁放了把匕首,是当初卫徵握着刀柄递给他, 要他拿去“复仇”的那把。

    卫稷指尖移向匕首, 在刀鞘上轻轻剐蹭了两下。

    他对伏安道:“你知卫灵对我有意, 这事也瞒着我……想来卫灵是个仙人, 而你擅长谋划,既知道了他的身份, 多半也拿我入了棋,想借着他对我的那点心意,为我讨条生路。”

    伏安无言以对,伏地叩首道:“世子……”

    卫稷再度打断他,将案上那柄匕首拿了起来, 退掉刀鞘, 反手轻握, 在腕间划了一刀。

    不待伏安一脸恐慌地阻止, 卫稷已将自己细白的长腕伸出去,把皮肤上转瞬即愈的伤痕给伏安看:“如先生所愿,卫灵不惜一切救我, 如今我也成了仙人。”

    伏安怔怔看他。

    卫稷说:“你们个个都为我好,却也个个都不问我的意思,好似我真是一个合该被人摆弄的物件,这命要不要得都不由我。”

    伏安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看了眼站在院外默不作声的卫灵,回头道:“可是二公子当初……逼着欺负您?”

    他最怕卫灵对卫稷胡来,当初卫灵劈头盖脸说把卫稷睡了,伏安只觉眼前一黑,如今卫稷又是一副哀默大于心死的表情,伏安想不明白,卫灵当初可是口口声声说卫稷答应了……

    卫稷看他半晌,忽然叹道:“先生啊,您那年辞做我西席,说自己是枭臣,配不上我这样的宽厚仁君,如今我想明白了,不是先生配不上我,是子车稷迂腐木楞,合不了先生的谋算。依先生所想,我如今做了仙人,卫灵若爱我,我便该借着他的造化,一步登天,这是我的福气……”

    “咚”的一声,卫灵又砸进池塘一颗石子。

    卫稷抬眸看一眼,半晌,还是说了下去:“你们瞒着国仇家恨说对我好,让我爱也爱不得,恨也恨不了,先生,你做了我这么多年先生,你告诉我,如今我还能拿出些什么……再去还待你们呢?”

    “……”

    伏安张了张嘴,看他半晌,竟没说出话来。

    再转头去看卫灵。

    卫灵已经从池塘边离开了。

    卫稷说:“我不会去做什么仙人,也不会去灵界,先生和卫灵的恩我心领了,子车稷实在给不了你们想要的东西,这世间本也没我的去处,先生真对我好,不妨改日去劝劝卫灵,让他放了我,允我在父母坟前坐化吧。”

    卫稷说完便起身,拿了桌案上那柄刀,也不管伏安再对他说什么,转头进了房间。

    伏安敲他的房门,也不应。

    没办法,伏安在厅里茫然地立了一会儿,只能去找卫灵。

    卫灵离开院子,正坐在院外连着廊道的一处亭台。

    亭台旁有棵腊梅树,到了冬末,梅花就开起来,他以前学插花讨卫稷开心,天天跑出来折腊梅枝,把树杈子都折秃了,府里打理庭院的园丁很生气,跟卫稷告过好几次状。

    卫稷从没说过他,只在院子里栽了更多的腊梅,任着他折。

    他想不明白,曾经那样待他好的哥哥,怎会在如今把他当做仇人。

    卫灵不知不觉看红了眼。

    伏安走到他身后,看着他缩成一团的背影,低声叫道:“二公子……”

    卫灵回头,抽了抽鼻子,说:“别叫了,哥都不喜欢听你叫大公子,我又算什么二公子,哥恨不得跟我没半点儿关系才好。”

    伏安叹了一声,宽慰道:“这事是我做得不当,世子的性子我比你了解,早该在他知道卫徵是他仇人前,把话说明白,你这般为他想,世子心里是不会恨你的,只是一时半刻没缓过劲来,说了好些气话。你们时日还长,等往后……”

    卫灵又抽了抽鼻子,胡乱抹眼睛说:“没有往后了。”

    伏安:“什么?”

    卫灵看了眼自己掌心缠着的丝绸,又抬起眼,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提精魂催炼进境,寿数剩不了几日,原想哥能活下来,我就把所有的法宝秘器都给他,教他修为术法,帮他筑牢根基,让他做这世间最顶尖最自在的修士……”

    伏安怔怔看着他:“二公子……”

    卫灵埋头哽咽道:“可是他不要。他说我是他的仇人,连我救给他的这条命都不想要,我用魂火帮他塑了灵身,给他煅出绝佳的资质根骨,可他连调息打坐都修得艰难,因为他恨我。”

    修士修行不得忤逆本心,否则就算根骨奇绝,也难有成效。

    卫灵帮卫稷理顺灵气的时候就知道,哥是真的一点不想要他给的东西。

    伏安愣了片刻,把卫灵方才的话颠来倒去想了几次,竟有些没弄明白,问道:“你说什么……什么寿数剩不了几日?”

    卫灵摇摇头,没说下去,静静看了那株腊梅树许久。

    枝头上鼓着花苞,府里的园丁依着树被折秃的枝丫尽力修剪,好让它不那么难看。

    卫灵垂下了头。

    一道咒令从他手中浮出,是绮良传来的消息。

    绮良说找到了歌童的踪迹,卫徵的下落也有了眉目。

    卫灵站起身,按下心底压抑的情绪,转头对伏安说:“去把哥叫出来吧,我说要带他杀卫徵,只这件事,他是答应的。”

    *

    卫灵带卫稷到了裕国一处荒郊的兵营驻地上。

    这里原本驻扎着余白的队伍。

    自卫徵逃窜,少阳城乱了起来,歌童带着月泉族人从少阳离开,在途中与驻扎在这里、收拢安顿流民的余白相遇。

    绮良便找到了这儿。

    他对刚刚赶到的卫灵说:“这小丫头有点意思,说当初给卫徵布阵时,往卫徵身上栽了一只蛊,那蛊是凡物,用灵力无法探查,却可以寻得卫徵踪迹……”

    说着,绮良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条用结界圈着的白色小虫子,递给卫灵。

    卫灵伸手接过来。

    绮良注意到他掌心缠着的绸带,问:“尊上手怎么……”

    卫稷也跟着看过来。

    卫灵却打断道:“这东西怎么用?”

    绮良被扯开话题:“哦,小丫头说这叫子母蛊,母蛊种在卫徵身上,子蛊便会主动朝母蛊靠进,借此找到卫徵所在的方位。”

    卫灵将小虫子从结界里拎出,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的确在朝着一个方向蠕动。

    绮良又说:“卫徵如今隐藏修为灵力,茫茫大洲,的确不好找,这东西还真有点用处,就是动作有些慢吞吞的……不过云鸣已找到了卫徵些许踪迹,在靠近鹭海那边,想来卫徵丢了金丹,一定会想办法回灵界,所以要去鹭海。”

    卫灵收了虫子,朝四周看一眼,没见到歌童,问:“歌童她人呢?”

    绮良说:“已经追卫徵去了,和那个余白余公子——因这子蛊一共只有三条,我给尊上留了一条,云鸣拿了一条,那小丫头说她跟卫徵有仇,也非要自个儿寻过去……我已嘱咐过他们不要轻举妄动,若寻到踪迹,必先跟我们联系。”

    卫灵点头说:“走,我们也过去。”

    *

    卫徵混在官道上的一条流民队伍里。

    这里离鹭海还有一段距离,不久前才有神识从他头顶扫过,识域之广,已达金丹境,他猜定是自己那贼心不死的儿子,非取他性命不可。

    卫徵并不知卫灵这十数天内已往返了灵界一趟,还以为卫灵一直在寻他,所以半点儿术法也不敢用。

    他将自己扮做凡人,跟着流民队伍徒步到了这里。

    只要抵达鹭海……卫徵想,他还是有机会回灵界,重新修行。

    金丹被夺又如何?

    这世间到处是机缘,当初他亲手断了卫灵灵脉,卫灵都能莫名其妙又进阶丹境,他有何不可?

    况且他如今才六百岁,满打满算也还有四百来岁寿数,他不信自己没有机会再度突破丹境,寻得飞升化神的机缘。

    只要能从这糟心的凡界离开。

    卫徵如此想着,却见队伍慢慢停了下来。

    已近正午,日头高悬,流民们开始各自在路边歇脚吃干粮。

    他扮作凡人,没法动用灵力,打坐修行又容易被发现,也只能同凡人一样,靠休憩来养足精神。

    卫徵正闭目养神,旁边有人忽然捅了捅他的胳膊。

    卫徵睁眼,见是一个满脸沧桑的老妪,身边还领了个半大的女孩。

    老妪伸出一只黑黢黢的手,朝他递过来半块饼子。

    那饼子又黑又硬,老妪却咧嘴朝他笑笑说:“见你一路都没吃东西了,我这儿还有点儿,分你一些吧。”

    卫徵并不需要食物,冷淡地说:“不要。”

    老妪以为他在推辞,不依不饶地把饼子递过来:“我儿子以前就是在路上饿死的,我岁数大,牙也不好,吃不下这些,看你是个年轻人,再往前走就到海边,听说那儿可以打渔,也能安家,活着才有盼头,你这一路上什么都不吃,又怎能走得过去?吃点儿吧。”

    卫徵眯眼,想到自己与这群人同行,不吃东西反露了破绽。

    他伸手把那块饼子接过。

    老妪又给他递了点儿水:“饼子干,就着。”

    卫徵看看这些东西,根本难以下咽,只想随便找个地方扔了,却在这时,看到前方传出一阵骚动。

    有兵将朝这边赶了过来。

    如今各处兵荒马乱,冷不丁就有兵匪,流民们通常见了就跑,可卫徵见那阵骚动只持续了一会儿,队伍非但没乱,反而不断有人探着脑袋张望。

    前方忽然传来声音:“余世子,是余世子的旗号!”

    探头去看的人更多了。

    老妪闻言也忙站了起来,拉拉身边的小孙女:“快,快看看那旗号是不是余世子,听说余世子跟咱们缙国以前的稷公子一样,会给百姓们施粥喝……”

    旁边有人听了便道:“老婆婆,你也是缙国来的?”

    老妪看向对方,点头:“可不是,我们缙国以前那光景,我小孙女都有学堂上呢,可惜如今啊……”

    那人道:“我也是缙国来的,本想去洛城,听说那里是稷公子打理的地方,但一路上被兵撵着,不知不觉就赶到了这儿。”

    又有人说:“洛城好,我听说洛城那边也收流民呢。”

    “唉,这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有人捅了捅卫徵的胳膊:“哎,你是哪儿的?”

    卫徵看对方一眼,没理。

    他也看到了余白的旗号,心里只觉膈应,将手中的饼子捻成了碎屑,随便往地上一抛,正打算离开,却见人群有些不对劲。

    兵将们似乎正朝这边围拢过来。

    有将领打扮的人在前方维持秩序:“别慌,大家别慌!余公子清点人口,给大家登记名册,诸位站好,都不要往别处去……”

    清点人口,登记名册?

    卫徵看看四周,这里不过是一条破落官道,流民们又不赶着进城,怎会在这里登记名册?

    他下意识觉得不对,可流民们闻言都很高兴——登记名册就是有人管,有人管就是有饭吃!

    人们纷纷挤向前。

    卫徵被迫裹挟着往前走了一段,却忽然察觉有神识从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卫灵!?

    不……不止卫灵。

    卫徵心惊地发现追来的不止一个,竟有……他数不过来,忙裹了裹头上的破麻布,矮下身子混在人群中,企图寻找能出去的方向。

    可余白的兵将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有人在盘查。

    记了名的百姓正在被疏散。

    卫徵身边可供遮掩的人越来越少,他去无可去,一抬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不远处望过来。

    卫灵!

    真是卫灵!

    卫灵不知何时锁定了他,正直直朝他看过来。

    他明明做了伪装!

    卫徵头皮一紧,转身要跑,旁边的老妪却又拉了他一把:“哎,你不在这儿等着?记了名册,咱们以后就是良……”

    卫徵一道咒令将她毙命。

    老妪脸上还带了点慈祥的笑,一无所知地望着他,身体却已经往后倒。

    跟在老妪身边的女孩起初没反应过来,直到老妪倒在地上,才突然惊叫了一声。

    人群纷纷朝这边看了过来。

    卫徵才不管这些凡人,掐诀用术法逃遁。

    卫灵比他更快催动术法,顷刻间挡在他跟前,布施结界将他困住,低低冷笑道:“别来无恙啊,爹。”

    第68章 还命

    百姓们未曾见过这般阵仗, 纷纷惊叫着躲开。

    余白赶到近前,指挥兵将:“快,迅速疏散百姓!”

    卫灵看了眼周边惊慌失措的流民, 并未急着动手。

    卫徵却趁此机会奋力破除结界,正要往别处再逃, 沈云鸣和绮良一左一右赶来, 将他堵了个严实。

    “阴墟左护法、右护法……”卫徵看这两人一眼,惊愕之余,忽然想到了什么, 转头望向卫灵,“你回了灵界!”

    “现在才反应过来, 是不是有点晚了?”卫灵讥讽道。

    卫徵面色阴骘, 又看到卫灵身旁的卫稷。

    卫稷在一旁站着, 并未动手, 可周身散发出只有修士才能查探到的深厚丹境灵力。

    卫稷夺了他的金丹!

    “你算计我,竟肯让一个凡人到灵界当修士!”

    卫徵咬牙切齿, 看着围堵他这三人,心知肚明自己绝不可能逃脱,语气立刻又软下来,“卫灵,爹当初也没想杀你, 你我父子一场, 何必非要走到这般不死不休的地步?我当初也只是断了你的灵脉, 你要报复, 我便也舍了这身修为,做个凡人就是!”

    说罢卸了术法,摆出一副大义凛然、任凭处置的模样。

    卫灵几乎要笑出来。

    他太清楚自己这亲爹宁肯死, 也不会甘心做凡人。

    卫灵说:“好啊。”

    随即朝卫徵冲过去。

    却见卫徵果然只是虚晃一枪,在他动身那一刻,掐诀朝卫稷扑去。

    卫徵深知卫稷进阶丹境不久,就算打下了根基,也未必用得熟术法,区区凡人,他还是有机会把金丹夺回来……

    不料他见卫稷从怀里掏出了一把匕首。

    卫灵并未去拦卫徵,只朝他身上钉了数枚灵气凝成的刚针,并在他靠近卫稷的一瞬间,禁锢住他的动作,令卫徵动弹不得。

    卫稷上前一步,将匕首捅进卫徵心口。

    卫徵愕然看着他,又低头看看那柄匕首,认出来。

    正是他此前给卫稷的那把。

    卫稷彼时认他做父亲,把这柄从他手里接过的匕首妥善保存,说会铭记他的恩情,心甘情愿给他当炉鼎。

    卫徵看向卫稷:“你……恩将仇报,若非我当初……把你从那些追兵手里救出……”

    卫稷一眼不眨地看他,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将匕首捅深了些。

    “恩将仇报?”卫稷说,“若非你当初骗我做炉鼎,我本是缙国王世子,我父王开明,家国安定,你于我有什么恩?谋划得我国破家亡也是恩吗?”

    匕首中灌注灵力,是卫灵教他不久的那道咒文,卫稷心念贯通,术法用得分毫不差。

    卫徵双目猩红,嘴中溢出血来。

    他抬头看向卫灵,又看向周围挤在一起的凡人……余白和月泉族人都在其中看着,每个人都朝他投过来一双冷冰冰的眼睛。

    蝼蚁。

    卫徵想,他怎会死在一介凡人蝼蚁手里。

    他急促地喘了几声,忽然默念咒令——就算是个筑基,他也已达圆满,他可是修行了六百余年的灵界修士!

    卫徵不惜爆了自己的境界,体内经年累积的灵力在顷刻间喷薄而出。

    卫灵意识到不对,立刻朝卫稷冲过去:“哥!”

    他挡在卫稷跟前,替卫稷生扛了卫徵舍掉整个筑基境的悍然一击,眼角眉心都撕裂开浅淡的金纹。

    卫徵跌落进境,却又提炼精魂,以最快的速度在所有人眼皮底下纵逝离开。

    绮良和沈云鸣甚至没能拦住——卫徵不惜消耗寿命在逃!

    卫灵扭头看向那道飞逝的白光,放下卫稷,想也不想地催燃精魂追过去。

    “尊上!”

    “灵儿!”

    绮良瞥见了卫灵脸上撕裂的金纹,还以为自己眼花,与旁边的沈云鸣对视了一眼。

    沈云鸣也脸色煞白:“尊上他……”

    卫稷比两人都更清楚地看到了卫灵脸上蔓延开的纹路,却不懂,问:“灵儿身上那些发着光的东西是怎么回事?”

    绮良闻言神情巨变,立刻朝卫灵离开的方向也追了过去。

    沈云鸣看看卫稷,解释道:“金纹纵生,还灵天地,尊上他……怕是要寿终坐化了。”

    “寿终?”卫稷脸色顿时惨白,几乎无法理解这个词,“他怎么会……”

    卫灵今年才二十,修士们的寿命不都有成百上千岁吗?

    沈云鸣也不解,只皱着眉揣测:“我听闻尊上流落凡界五年,曾被砸断灵脉……寻常修士都要靠时间缓慢进境,可尊上短短几年达丹境圆满,必是靠精魂催炼进境,精魂便是寿元,精魂耗尽,寿数自然要折损。”

    卫稷听完只觉脑中一片嗡鸣。

    什么叫靠精魂催炼进境?

    什么叫……精魂耗尽?

    他被卫灵逼着学打坐调息时,护法们曾告诉他,说修士们寿命漫长,不必急功近利,只需循序渐进,便能一步步突破进境。

    可卫灵却又为何……

    卫稷念及此,心中便有一道弦“铮”的断开——

    他心知肚明卫灵是为了他。

    因为他活不了多久,卫灵为了把他从卫徵手中救出,不得不舍命做到这种地步。

    他弟弟舍了自己的命来救他。

    卫稷感到眼前一阵眩晕。

    他一把抓住沈云鸣:“带我去……去,去见见灵儿!”

    *

    卫灵追上卫徵,将他一脚踹进结界,并在周围布了数道咒符。

    卫徵死到临头,在结界内看着金纹遍生的卫灵,却也笑了出来:

    “我还当你用什么法子进境到如此地步,居然还是提精魂,损耗寿数,灵界有几个疯成你这样的?你就算杀了我,自己又能活多久?如今你飞升无望,同我一样不过落得一个死,不觉得可笑吗!”

    卫灵解开手上缠着的丝绸,扔了。

    如今瞒也瞒不住,他浑身上下都撕裂开格外耀眼的金纹,裂痕最深的地方,甚至有肉眼可见的灵烬飘出,像在风中燃了火,整个身体都即将被焚烧殆尽。

    卫灵满不在乎地看向卫徵,也笑道:“爹一心求飞升,又怎知并非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我这辈子只要看着你死在我前头,我就开心得很。”

    卫徵恶毒地看他:“我当初真该杀了你!”

    卫灵拊掌赞同道:“是呀,我也替爹可惜呢!你留我在凡界这几年,都不知送了我一场多大的造化!”

    他说着将骨镯从左腕捋下,同样恶意地看着卫徵,将其在掌中一把捏碎。

    御魂诀与问天诀同时浮出,还有巫岐当年留下的那道撰述。

    卫灵将典籍与撰述推得近些,好让卫徵看清楚:

    “卜南子从我阴墟先祖留下的典籍中只抠出一张阵法来糊弄,你就信了……愿力化神?哈。爹从不把凡人看在眼里,却没想过自己这些年来,竟是被一个凡人给骗得团团转吧?”

    卫徵看向卫灵展示在他面前的两册典籍,脸上露出些许惊愕神色,甚至忍不住靠得近了些,指尖扒在结界的边缘:“这……这是……”

    卫灵冷淡道:“飞升?化神?巫岐先祖早在千年前已窥破天道,你笑我阴墟祖训不图进境、只求圆满,却不知所谓的进境,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空梦而已!”

    卫徵难以置信地看他。

    卫灵俯身,朝他靠近过去,刻意压低声音:“我突破丹境时便在鹭海合了御魂诀与问天诀,比爹更早一步触到化神境,也看清了所谓的天道真相,爹想不想听听?”

    卫徵脸上露出某种恶毒又狂热的表情:“你……”

    卫灵咧开嘴笑道:“按理说,天道玄机不可透露,可爹已经是要死的人了,我若告诉你,你猜猜天道会不会拦我?”

    卫徵反应过来,忽然踉跄往后退了几步,摇头道:“不,我不听,你闭嘴……卫灵……我可是你爹,卫灵!我……我才不要听你胡言乱语!”

    卫灵重又直起身子,居高临下睨了卫徵一眼,眼神如同看一件垃圾。

    他用咒令给卫徵拟了一道不可阻避的传音。

    卫徵被迫听闻,片刻后脸色忽然煞白,“咚”地一声跪坐在地上。

    卫灵见他全身也蔓开裂痕,却并非坐化金纹,而是幽渊般的暗影,是道心破碎的心魔纹。

    ——这世间本没什么飞升化神的去处,所谓化神,不过是将灵气还于天地,形神具散,归入阴阳轮转。

    如此,与天同寿罢了。

    卫灵冷眼觑着卫徵,没再动手杀他。

    天道赐谶,这渣爹已经是个死人了。

    卫灵抬眼看向刚刚追来的绮良。

    绮良朝他冲了过来,又在几步开外踉跄地停住,看着他浑身几乎焚烧起来的金纹,音调都扭曲起来:“尊上……”

    卫灵低下头,有些愧疚地说:“师父来骂我么。”

    绮良恨铁不成钢,指着他,颤声说:“你,你何必非要做这种抉择?你有如此的天份,造化,什么事给你留不出时间?就为了你那个哥哥……”

    卫灵摇头:“师父为阴墟考虑,是我任性,存了许多私心的念头。”

    绮良无可奈何:“你这一去,你让阴墟怎么办?三山十四境的叛乱才刚刚平息,弟子们也才刚有了盼头,大家都还指着你回去做尊上……”

    卫灵默了半晌,说:“师父放心,阴墟的事务我已安排毕了,歧瑛接我君位,秘境魂火中有给她的诏令,御魂诀与问天诀也交给她,诏令与传承都有,自此,阴墟无人再敢斥责她得位不正。”

    说罢将方才从骨镯中取出的御魂诀与问天诀交给绮良。

    又道:“师父忠于阴墟,也曾是歧瑛的师父,歧瑛比我稳重,有师父辅佐,又有魂火和先祖留下的两册典籍给她提升进境,想来花费不了太多时日,也能平叛各方势力,将三山十四境安稳下来。”

    绮良看着那两册典籍,只觉痛心:“这些年你口口声声叫我师父,又岂知我从小将你栽培到大!你今年才二十,岐灵,二十!你日后的碑文上连‘坐化’两字都用不得,只能称作早夭……”

    说话间,沈云鸣带卫稷赶到。

    卫稷落地后也踉跄了一跤,看着卫灵,面色同样惨白。

    绮良扭头看看他,到口的话没再说下去。

    若非卫灵在这儿站着,他真恨不得杀了这蛊惑他徒儿的凡人,又恨自己当年没早拦着,才让卫灵越陷越深。

    卫灵避开绮良,与卫稷对视半晌,低低道了句:“哥来了。”

    卫稷踉跄走到他跟前,一把攥住他。

    他看到卫灵浑身蔓延的刺目的金纹,像火一样,要把他弟弟烧尽了。

    卫稷伸手去捂那些裂痕,烟沙般的灵烬却止不住从他指缝中溢出,卫稷眼眶通红,哆嗦得说不出话来,只喃喃道:“你怎么这样,你……怎么能这样……”

    卫灵拢住他的手,轻声道:“哥不是恨我吗?我也说了,杀了卫徵之后把命还你,可惜我加上卫徵也拢共只有两条性命,还不起你们子车氏百余人口……”

    “我……我没有,我从来没……”卫稷几度哽咽,死死攥着卫灵的胳膊,终于说出来,“我哪会想要你的命,我怎么可能……会要你的命啊!”

    卫灵垂眸看他,眼底的忧伤化开了些,却还是遗憾。

    他其实舍不得哥哥。

    卫灵帮卫稷擦了擦眼角的泪,时间不多,他从掌心浮出一道法宝咒令,交给卫稷,说:

    “这叫渡空,是可以穿梭凡灵两界的法宝……我知哥不太想要我给的东西,可它是卫徵此前抵达凡界、害得哥国破家亡的根源,放在其他修士手里只会招惹是非,哥收着吧。”

    卫稷摇头,看也不看那道咒令:“会有别的办法,你告诉哥,会有别的办法让你活下来,对不对?灵界有那么多奇绝的术法,你想想办法,哥把性命还你,我还给你!我要这漫长的寿数做什……”

    卫灵指尖微微往下,止住卫稷的唇:“还有一件东西。”

    他从怀中取出红镯,正是此前给卫稷的那只。

    卫稷被他带到灵界后就把镯子摘了,如同丢下他这个弟弟一般,随手丢到了洞府里。

    卫灵握着卫稷的手,却也没敢把镯子重又戴回去,只放在他掌心:“里面有我封进去的器灵,叫烛龙,是母亲留给我的,我以前瞒着哥,偷偷让它与你结了血契……是,我瞒了哥很多事情,可你若不要,烛龙便也没处可去了,求哥也收着吧。”

    卫稷攥紧了那只红镯,再度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卫灵开始教他如何用咒令把烛龙召出。

    烛龙听从咒令,很快从红镯中盘旋而出,它如今已是一条体型格外大的巨龙,像一块红色的云团,气势汹汹盘在众人头顶。

    烛龙认卫稷做主,又被卫灵心头血养大,因此习惯性地凑过去嗅嗅卫稷,又嗅了嗅卫灵。

    它一只鼻孔便有人一个脑袋大,风箱似的,把卫灵身上的灵烬都吸进去了不少。

    卫稷心惊肉跳,手忙脚乱将卫灵护住,像无力阻止一场废墟的垮塌。

    他眼睁睁看着卫灵的生命在他眼皮底下流逝……卫灵甚至已经感到虚弱,召出烛龙后,便弯腰跌坐下来。

    卫稷跟着他半跪在地上,仍不死心:“他们说你燃了精魂,所以寿元不足,哥如今也做仙人,也是修士,什么精魂,我把我的给你……灵儿,你想想办法好不好,求你了!你不能留我一个人用你的寿数活着,你怎么可以……你让我怎么活得下去啊!”

    卫灵就着卫稷搂抱他的动作,抵在哥哥肩头,问:“哥也舍不得我么?”

    “舍不得,我怎么舍得……”

    卫稷哭着抱着他,看那些荧荧耀眼的灵烬在自己眼前越散越多,他满心恐慌,又无能为力,只能看向绮良和沈云鸣,“你们是阴墟的仙人,是修士,想想办法!求你们想想办法!我不要我的精魂性命,你们救救他,救救灵儿……”

    绮良神情复杂,看了半晌,说:“并非所有人的精魂都能给另一人续命,女君当初心甘情愿,还得是尊上至亲,才能费尽心血把精魂提出来封给尊上……”

    沈云鸣也急得团团转:“尊上并无骨血至亲兄弟,就算有,这也不是能在如今行得通的法子,强行夺人精魂是悖逆忤乱的邪修,早在上古,这种邪术就已经失传了,其他……其他我也不知还有什么法子。”

    卫稷绝望地将卫灵搂紧了些。

    却在这时,烛龙盘旋下来,瞪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左右看了半晌,有些不解地说:“失传?什么失传?不就是夺人精魂吗,我上上上辈子学过,况且……这不就是小尊上的至亲吗?”

    它伸出巨大的龙爪往旁边一指,指向结界里枯坐萎靡的卫徵。

    众人:“??!!!”——

    作者有话说:小奶龙长大了,上大分!(PS:应该再有几章就完结了,完结后会有一些补充剧情和if线番外奉上,番外也不会断更,求不要取收,取收我会心碎的呜呜……

    未来会二选一开文:《我家夫郎怎会是魔尊》or《系统,我养你啊【生存】》,点进专栏或下方封面可收藏,《系统》文案如下↓↓↓

    【满级大佬攻x棉花娃娃·安全屋系统·受】

    满级大佬程炀在通关异世界的生存游戏后,跟游戏中那个自称为“神”的存在斗了个你死我活。

    终于拿到回档重生的权力。

    回档第一天,捡回了当初背叛过他,被“神”改造成安全屋系统的前男友。

    前男友成了个残破不堪的挂件:

    故障、残血、系统机能受损,话都说不利索,却还要挣扎着从他手边逃离。

    程炀没犹豫多久,格式化系统,将前男友记忆清零。

    从此,前男友成了个真正的系统挂件。

    *

    程炀给挂件改了个棉花娃娃造型,系在腰间,叮呤咣啷地重头打副本。

    战饥荒、打野兽、斗丧尸、严冬脱困、末日求生……身为满级大佬,程炀副本打得信手拈来。

    但他不与任何战队为伍,因为程炀最重要的目的是养系统。

    安全屋系统也需要升级:

    从四面漏风的茅草屋,一步步升级为拥有坚实护盾的战地堡垒。

    程炀攒材料、喂资源,把小安全屋布置得越来越漂亮。

    棉花娃娃随着升级,可以变回人形,智商也在一点点恢复。

    程炀教小棉花娃娃:“叫老公,奖励一个浆果吃。”

    小棉花娃娃:“老公!”

    程炀高兴地又教:“把脸凑过来,给我亲一口,待会儿给你安个漂亮窗户。”

    变成人形的少年乖乖递出脸,不仅被亲了好几口,脖子上还落了红印。

    程炀得寸进尺:“洗完澡去床上躺下,把氛围灯打开,等我……”

    转头,却见前男友没动。

    记忆一点点恢复过来的陆之语眼尾发红,咬牙切齿硬扛了半晌,终究逆不过系统必须服从的指令,咬着嘴唇、屈辱含泪地走向床铺。

    程炀:“……”

    心一下子就软了。

    发誓要让对方为背叛付出代价的程炀收回命令,把陆之语抱进怀里,嘴硬心软地哄他:

    “所有人中只有我待你最好,你却偏偏跟我过不去。”

    “哭什么?我又不会真的欺负你。”

    “大不了以后,我养你啊。”

    第69章 魔障

    灵界, 阴墟。

    沉峦峰主境附近破开了一道转瞬即逝的罅隙。

    沈云鸣最先落地,朝附近察觉动静赶来的阴墟弟子丢出一道护法手令,屏退了所有人, 带着卫灵等人进了淬心谷。

    淬心谷是一处阻隔了外界灵气的天然秘境,供丹境以上的族中长老、祭司们直面心魔。

    进了秘境的修士不管境界高低, 都会被压制修为至筑基以下, 以免在心魔丛生、道心不稳的时候难以自控,祸及境外低阶弟子。

    沈云鸣与绮良在秘境外布施起重重护法结界。

    依烛龙所说,要把其他修士的精魂取为己用, 要先破了对方道心,将精魂从道心中淬出, 并在取纳精魂后, 再破自己心中的魔障。

    卫徵的道心早已碎了个彻底, 取精魂倒是容易。

    却没有人听过什么叫魔障。

    绮良问烛龙:“魔障是什么?”

    烛龙如今恢复了体型, 进境却没跟上来,智力也还有些堪忧, 费劲巴拉从脑袋里搜罗了些久远的记忆,用爪子抠着龙须说:“魔障就是魔障,就是……呃,跟心魔差不多的东西。”

    绮良蹙了蹙眉:“所以用渡心魔的法子来破行吗?”

    修士们进境途中常要渡心魔,以此稳固道心, 绮良是卫灵的师父, 很清楚自己这个徒儿根基扎实, 心性又直率, 修行途中未曾有过什么妄念,因此心魔关一向渡得很顺利。

    烛龙想了半晌,却说:“不一样, 渡心魔要摒除杂念,破魔障得有执念才好。”

    “有……执念?”

    “你要夺人精魂性命,逆天而行,自然魔障丛生,又是为了自个儿活下去,肯定得有比魔障更重的执念,如此,才能破掉嘛。”

    绮良和沈云鸣不禁担忧地对视了一眼。

    卫稷也不安地问:“那若是……破不了魔障呢?”

    烛龙:“那没办法,小尊上纳了精魂,其实已保住了性命,但陷入魔障的人会成为疯子,要么直接杀他,要么……总之不能让他从秘境里出来,他丹境圆满,带着魔障出关,便是这天地间无人能管的第一大魔头。”

    众人神情都惨白了一瞬。

    卫灵此时已被送进秘境,他寿元不足,绮良舍了一堆寿元丹给他,但进境越高的修士,寿元丹越难有作用,卫灵丹境圆满,哪怕把整个阴墟的寿元丹全喂给他,也不过勉强够他多撑几天,甚至几个时辰而已。

    众人无计可施,只能等在外面。

    卫稷又问烛龙:“非得破魔障的话,他大概多久能出来?”

    烛龙从天上落下,盘着巨大的身体拱到卫稷身边,蹭蹭:“快则几炷香,几个时辰,慢得要几天吧。”

    卫稷冷不丁被烛龙贴了脸,忍不住往后退了退,他很不适应这样一只庞然大物硬往他身边挤,但作为器灵,烛龙天然与主人亲昵,平时得要卫稷的灵力供着才安心。

    但卫稷并不知道怎么用灵力供养它,烛龙便自个儿往他身上贴,又没有实体,庞大虚幻的身体几乎罩住卫稷。

    卫稷只感到一阵浩荡的灵气如同煦风,在他身上来回忽闪。

    “……”

    他也没有驱赶烛龙,任对方在自己身上磨蹭打滚。

    烛龙觉得卫稷比卫灵脾气好很多,蹭得惬意,又补充说:“过了七天就没办法了,那一定是困入魔障,魔障会在七天左右浸入神识,到时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救得回来。”

    卫稷指尖微蜷了蜷,半晌,点头:“我知道了。”

    ……

    卫稷在结界外守了好几天。

    绮良和沈云鸣轮流为秘境护法,暂任阴墟掌旗大长老的歧瑛听闻消息,也过来查看情况。

    歧瑛此前没见过卫稷,却听说过,赶来与他打了个照面。

    “仙长……”歧瑛想了半晌,如此称呼道,“我知仙长与尊上的渊源,仙长进阶丹境不久,根基有阙,如此守下去只会损耗心神,我给您备了洞府,您……要不去歇息会儿?”

    她看卫稷的气色实在不太好。

    卫稷也看向眼前这位女子,对方样貌称不上艳丽,但清秀高挑,说话的语气和神情都让人觉得舒服。

    他莫名想起了自己的姐姐。

    卫稷摇头:“姑娘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灵儿不出来,我也无心到别处去。”

    姑娘?

    歧瑛一百来年从没听别人这样称呼过自己,眉梢都忍不住挑了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凡人很有意思。

    她看了眼旁边的绮良和沈云鸣,两人似是也没办法,便也没再劝下去,只道:“仙长若有需求,着人吩咐就是,尊上带您到此,以后阴墟全境都是可供您落脚的地方。”

    卫稷谢过对方,没再说什么,继续在结界跟前守着。

    烛龙说是七天左右,如今已过了五天多,卫稷心里的不安越来越甚。

    这数日来他无数次想到自己对卫灵说过的话,他其实很清楚卫灵跟他同样恨卫徵,也都是被卫徵害惨了的人……可他当时实在恨透了,又无能为力。

    他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找卫徵寻仇,他懦弱,像失权的暴君和怨妇,只能把恨意倾泻到绝不会对他还手的卫灵身上。

    他明知卫灵无辜,他只是仗着卫灵爱他。

    他没想到卫灵这么爱他。

    ……

    第六天清晨,卫稷把烛龙召了出来。

    他问烛龙:“你说七天左右,意思是并非一定是七天,或许……比七天还要短些?若灵儿此刻已经被魔障浸入神识,怎么办?”

    烛龙在卫稷跟前缩成小小一团,这几日它也发现了卫稷不太喜欢它庞然大物的样子,为讨好主人,便用灵气给自己捏了个小小的身体,盘在卫稷手心。

    烛龙说:“只能杀了,不然就等着他带着魔障出关,来杀你们。”

    卫稷抿唇:“你当时说要么杀他,还有一个要么,要么如何?”

    烛龙用爪子挠挠头,纠结了半晌,很为难道:“那……就只能把他一直困在秘境,可他是丹境圆满,即便压制修为,你们也未必能把他一直困在那儿,一旦他出来,便是祸患。”

    卫稷沉默半晌:“若我进去呢?”

    烛龙:“啊?”

    卫稷:“他若真成了个疯子,我陪他留在秘境,那秘境既能压制所有人修为,我也不怕他来杀我,我想办法把他留住……若真留不住了,我陪他一并死在那儿。”

    烛龙瞪大眼睛瞧了他半晌,立刻打起滚来:“你这根本是去送死!你死了,我怎么办?以后没人养我了!”

    卫稷见这小家伙连个谎也不会说,拿指尖轻轻逗弄它:“我解了与你的血契,你还可以认别人做主。”

    “才不!”烛龙在他掌心里又滚了一圈,盘上卫稷的手,“重结血契就要重新从法器里被提出来,岐灵才把我从骨镯放到你这儿不久,我好不容易长这么大!再结血契又要变成龙蛋!我可是一只凶兽,你看看我现在!”

    它“嗷呜”喷了一口弱小的火苗,表示自己很委屈。

    卫稷用指尖抚摸它:“可我也不是什么有前途的修士,通身修为……连寿命都是灵儿给的,你跟着我,也落不到什么好。”

    烛龙依旧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它自然能察觉出卫稷周身灵气散乱,连寻常的打坐调息都修不好,可卫稷没有把它当器灵使唤,召它出来前都要问一句方不方便,怕惊扰了它在红镯内休养。

    烛龙没遇见过这么好说话的主人。

    他跟在卫灵身边时都要被对方呼来喝去地喊“扑棱蛾子”。

    可烛龙闹腾了半晌,见卫稷也不说话,知道对方打定了主意。

    它可怜巴巴把脑袋又冒出来,有些犹豫地说:“那……你非去不可的话,先别急着跟我解契,可以把法器留在外面,我自个儿想想跟谁,回头你若真坐化了,我也能从法器里出来,找自己愿意待的地方。”

    器灵只能依存法器而生,烛龙不想随便找个人当自己的主人,它宁愿待在这枚镯子里。

    卫稷点头:“好。”

    *

    淬心谷。

    卫灵不知自己身在魔障幻境。

    他反复寻觅着自己的哥哥,一道道似曾相识的场景在他周边来回轮转,他看到自己坐着马车,停靠在洛城门前,魏老道正催他从车上下来。

    他颤颤巍巍下了车,见卫稷正坐在马上瞧他。

    是他与卫稷初识的场景。

    卫灵怔怔看了半晌,下意识便叫了对方一声:“哥。”

    魏老道立刻踹他一脚:“什么哥?大公子都没认你呢,赶紧跪下来给大公子磕头!”

    坐在马上的卫稷没有拦,冷眼旁观魏老道将他从马车上拽下来。

    卫灵被对方按着,踉跄给卫稷磕了个头,等了许久,却没有等到卫稷下马来接他。

    他记得不是这样,他哥本该把他从车上抱下来。

    卫稷见他第一面就疼他,觉得他瘦骨伶仃,又怕他冷,还把自己的大氅围在他身上……

    可眼前的卫稷对他说:“我知你是我仇人的儿子,我本该杀你。”

    卫稷说完从旁边侍卫的手里接过剑,终于下了马,却并不是来抱他,而是要取他性命。

    卫灵吓得惊醒,又闯入另一重魔障。

    他在青林寨的房中对卫稷使用热蛊,因他爱上了哥哥,言语设陷想让卫稷留住他。

    可卫稷一眼看穿了他的把戏。

    卫稷冷淡地对他说:“你走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我是你哥,永远也不可能答应你。”

    卫灵止住脚步:“那我以后再也不认你做哥呢?”

    卫稷竟开心地笑了起来:“那太好了,你我之间本来就是仇人,每次看到你,我只会觉得恶心。”

    卫灵再次惊醒。

    又步入更深一重的魔障。

    卫稷被关进地牢里,他去看卫稷。

    卫稷脸上流露出憎恶的表情,说:“你跟你那亲爹又有什么区别?”

    卫灵无法理解,走到卫稷身边,用手捧着卫稷的脸,问道:“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只是想救你,哥,我让你做修士,把我能给的一切都给你,我只是想让你活下来,这是我唯一的念头……”

    “可我要这漫长的寿命做什么?”卫稷毫不领情,“你不顾我的意思,如此骗我,侵犯我,你何曾当我是你的哥哥?我也从不想要你给的一切,我宁愿死!”

    卫灵指尖颤抖起来。

    卫稷依旧冷漠地说:“你想要我跟你一样做仙人?想同我做道侣?想得美,卫灵,我才不要跟你一起活着!”

    卫灵浑身都抖起来,他忽然难以忍受,长久以来的执念化为泡影,他不明白,自己付出了这么多,换回的竟是这样一个结果。

    哥不要他。

    那他到底又在求什么?

    卫灵在卫稷跟前站起身,露出自己的本性,也不再去伪装那个乖巧的弟弟。

    他神情恶劣地说:“不肯?那我就带哥一起死,但是直到你死前,你都会是我的。”

    卫灵动手去撕卫稷的衣服。

    卫稷拼命反抗,眼中充满恨意,用最恶毒的话诅咒他。

    “去死,卫灵!你我之间本来就是仇人!你哄我上床,我恨不得让你去死!”

    卫稷用手掐上他的喉咙。

    卫灵恍然地想,哦,原来哥是想让他死。

    他终于弄懂了卫稷的意思,脸上流露出快意又凛冽的表情,泪水也跟着淌下。

    死到临头,他也非把卫稷占有不可。

    反正一切也都无所谓了。

    ……

    卫稷进了秘境,终于找到卫灵。

    他见卫灵兀自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正用手狠狠掐着自己的喉咙——

    作者有话说:最后小虐一丢丢,明天就甜回来啦!

    第70章 破障

    “灵儿!”

    卫稷冲过去, 一把将卫灵的手扯开。

    卫灵双目赤红,满脸迷茫地看着他。

    卫稷心惊胆战地先打量了眼他全身,见他身上的金纹已经褪尽, 稍稍放下心来,却又看到卫灵把自己脖子掐得青紫一片, 近乎鲜血淋漓。

    来之前烛龙告诉过他, 修士陷入魔障中,会分不清现实与幻象。

    他不知卫灵在幻象中见到了什么,但显然还没有从魔障中破出来。

    陷入魔障的修士格外危险, 烛龙也曾提醒过他不要靠太近,可卫稷刚松手, 卫灵又掐上自己的脖子。

    卫稷只能拦住, 低声唤他:“灵儿, 灵儿……”

    外人可以帮破魔障, 但因没有人知道陷入魔障的人看到的是何幻境,所以一言之差, 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卫稷听了烛龙许多吩咐,此刻除了叫卫灵的名字,不敢多说什么。

    卫灵听着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脑中幻象与眼前景象重合,他看到卫稷, 卫稷正在不停地叫他。

    灵儿?

    卫灵想, 这会儿舍得叫他灵儿了?

    他伸手卡住卫稷的脖子, 在幻象中, 他要强占哥哥,而卫稷拼命挣扎,恨不得与他同归于尽。

    可忽然间, 眼前的人又仿佛温顺下来,低声讨好他,叫他灵儿。

    卫灵不理解,却觉得快意,同时生出一种残暴的欲望,对卫稷说:“只有我这样对你,你才肯,是吗?你说我跟卫徵一样,好,如今我就是要这样待你,我跟我那亲爹一样是魔头,你区区凡人,又能反抗什么!?”

    卫稷在现实中真的被卫灵卡住了脖子,他一时半会儿没能听懂卫灵话里的意思,又不敢反抗,只轻轻攀着卫灵的手,艰难喘息了几声。

    他听卫灵说:“我给你那么多,精魂性命都舍给你,我想要的东西你凭什么一点都不给我!”

    “给……”卫稷沙哑着声音应他的话,“你想要的……哥都给你。”

    “给?你哪里给?”卫灵忽然哭起来,“你以前答应我的话都是在骗我!你说会一直跟着我,说不会跟我分开……你说我骗你,可你对我说的话也都是假的!”

    他将卫稷一把按在了地上,地上是冰冷的石壁,这里是淬心谷,周围只有嶙峋耸立的石头,没有风,没有日月,也没有任何生机。

    气温格外寒冷,卫稷还没有学会如何用灵力御寒,冰凉的石地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卫灵就这样按着他,开始撕扯他的衣服。

    他被卫灵卡着脖子,从卫灵猩红又委屈的眼睛中,识别出对方幻境里的人是他。

    他是卫灵的魔障。

    卫稷忽然就明白了,心想,也是,绮良说卫灵心性率直,过心魔关都没遇到什么大的障碍,在凡界流落三年,不明不白吃了那么多苦,也还是一副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的小孩性子。

    卫灵吃得下苦,也能修身养性地稳下自己心境。

    但只在他跟前受过说不出口的冷待和委屈。

    若他是魔障,害卫灵怎么都破不了,甚至可能成为一个疯子……卫稷想想都觉得心要碎了。

    他没有反抗,任卫灵对他胡作非为。

    卫灵撕扯开他的上衣,伸手探上他雪白的肩头,又埋头狠狠地咬上去。

    是发泄,报复,牙齿深深嵌入,痛得卫稷“嘶”地倒抽了口冷气。

    他抬手环住卫灵压在他身上的肩背,像安抚一只发狂的小兽,偏过头,忍着疼痛叫他:“灵儿……”

    卫灵在幻境中听到这样的声音,怔了片刻。

    他起身,看着被他压在底下的卫稷。

    卫稷眼中依旧是仇恨与憎恶,可又有一瞬间,那些令他恐惧的表情消失,哥哥正心疼地看着他,还伸手抚了抚他额前凌乱的头发。

    卫稷轻轻叫他:“灵儿。”

    他的哥哥也爱过他的。

    卫灵如此想着,眼泪无法控制地流出来,他分不清孰真孰假,只是想拥有卫稷。

    他埋头在卫稷颈间,用牙齿啃噬对方带着温度的皮肤,粗暴地撕扯对方的衣服,他扯掉卫稷的着装,像盘剥包裹着花蕊的层层花瓣,他用术法将卫稷钉在地上,让对方动弹不得。

    他心中的暴虐无穷滋长,他其实早就想这么做了。

    只是他爱卫稷。

    爱得那么辛苦,那么小心翼翼,他想方设法在卫稷跟前装个乖巧的孩子,费尽心思救哥哥性命,又怕族中祭司、长老对卫稷不服,他催炼进境,杀光所有可能阻碍他的人……可回头一看,卫稷眼里只剩下对他的恐惧。

    好像终于认清他是一个魔头。

    他伪装失败,成了哥哥的仇人。

    卫灵干脆放弃了,不惜在哥哥跟前暴露自己的本性。

    他压着卫稷,将对方按在冰凉的石地上,因不想看对方满是憎恨的眼,便将卫稷背过身。

    他将卫稷的双手折在身后,宛如囚徒,他残忍地施暴,又亲昵地将对方拉回身前,他不容卫稷有任何反抗的动作,一双手从前面绕着撩拨,又威胁地卡住卫稷的脖子,并在对方急促喘息时,咬住他的耳垂,恶劣询问:“恨我吗?”

    卫稷艰难张口:“灵儿……”

    卫灵将他又按下去,看他无能为力地颠簸,摇晃,发出哽咽又痛苦的声音。

    ……

    卫稷觉得自己要死在这儿。

    他被卫灵不择手段地折腾,卫灵在漫长的发泄后终于将他翻身过来,又不知从哪儿寻了块布条,勒住他的眼睛,指尖嵌进他几乎没有知觉的腿,往侧边压下去。

    卫稷觉得身体要裂开,眼泪和汗水很快浸湿了布条,卫灵俯身罩在他身上,继续撕咬他的脖颈,肩头。

    依旧问他:“恨我吗?”

    “灵儿……”

    卫稷的声音带着哽咽,快要喘不上气来,卫灵却不依不饶掰着他的下巴询问:“恨我吗?我可是哥的仇人。”

    “不,不恨……”卫稷忍受不了,摇头哭着说,“你做什么,我……我都愿意的。”

    卫灵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起身看着卫稷,看对方遍体鳞伤的身体。

    卫稷被他欺负惨了,在他起身的动作中都止不住发抖,还要咬着牙哄他:“哥爱你,灵儿,我从来没有……恨过……”

    卫灵伸手将他眼上的布条解掉。

    卫稷双眼濡湿一片,睫毛都凌乱的粘着,眼尾通红,沾染的全是泪,依旧纵容地看他。

    没有憎恨,也没有躲闪。

    卫灵叫了一声:“哥。”

    卫稷缓了半晌,嘶哑着声音应下,动了动被卫灵用术法钉麻了的手,似乎察觉到卫灵的清醒,用手捋了捋对方依旧按着他肩膀的胳膊,缓声说:“过来,让哥抱抱。”

    卫灵不可思议地看他,半晌,有些迟疑地俯下身。

    卫稷痛得绷紧下颌,忍着没动,只小声抽着冷气,然后轻轻将卫灵抱进怀里。

    他疲乏地捋着卫灵的脊背,待喘匀了气,才说:“轻点吧,哥以后还要跟你过好长日子。”

    卫灵又抬起头看他。

    半晌,难以置信又委屈地叫了一声:“哥?”

    “唔……”

    卫稷痛得没辙,想让他出来,哑声哀求道,“我错了,我错了灵儿,哥不该跟你说那些话……我对不起你,你……你先下去,你让我自己……”

    他轻轻推了推卫灵,又怕对方误会,贴着卫灵额头小心地吻了半晌。

    卫灵离开。

    卫稷艰难地翻过身,又咬牙坐在他身上。

    卫灵喉结轻滚,抬起头看他。

    卫稷生怕他自己再动起来,伸出两指,虚虚点了点他的脑门:“躺下,乖……”

    卫灵不肯,撑着身子,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卫稷仰头咽下一口气,只能凑过去小声安抚道:“哥侍候你,好不好?”

    卫灵还是没动,伸手抚了抚卫稷嘴角被咬出的伤痕:“哥?”

    卫稷劝不动,无奈地将手搭上他的脖子,兀自想结束这一场漫长的运动,可他实在没有力气,半晌,便忍不住抵着卫灵肩头,艰难又隐忍地喘息。

    卫灵伸手按住卫稷脆弱发抖的腰肢。

    他垂头看卫稷,眼神掠过对方全身惨不忍睹的伤痕。

    是那个无论他如何放肆都不肯对他说一句重话的哥哥。

    卫灵恍惚地醒来,抬头看到眼前的事物,认出这里是淬心谷。

    卫稷正在他怀里发抖,未着寸缕,一堆被撕扯成破烂的衣服被丢在石地上。

    卫灵:“……”

    他没敢做声,轻轻动了动身子,将卫稷揽在怀里,捋着对方几乎湿透了的头发,轻吻卫稷的额头,调整姿势,依着对方的动作,缓慢结束了这一场折磨。

    ……

    卫稷靠在卫灵身上,动都不想动。

    他衣服被撕碎了,卫灵扯了自己的外衣给他,一边搂着他,一边可怜巴巴地低头看过来,小声跟他说对不起。

    卫稷抬了抬眼,安抚地摸摸对方脸上的不安与委屈。

    好在他如今是修士,被这么不要命地折腾一场,身上诸多伤痕已经在灵力修复下开始缓慢愈合。

    但喉咙还有点哑,卫稷轻声问道:“你在魔障里看到了什么?”

    卫灵被如此一问,就又红了眼,埋头并不肯说,只将眼泪往卫稷身上蹭蹭。

    卫稷连忙哄道:“好,好,不说了,都是我不好。”

    他替卫灵擦泪,卫灵却看到了他没戴镯子的手,微微一顿,眼睛便又委屈地沉下来:“我给你的镯子呢?”

    卫稷看他神情,忙解释说是烛龙想让把法器留外面。

    卫灵不高兴:“它一个小东西,须子都没长齐的器灵,干嘛要听它的。以后不准摘下来,都戴着。”

    卫稷点头:“戴,戴。”

    卫灵又将眼泪在卫稷身上抹了抹。

    卫稷任他抱了一会儿,正想再劝些什么,却听卫灵冷不丁又道:“我跟卫徵不一样,哥凭什么要拿我跟他作比,我明明也恨透了他,他害惨了我母亲,又不是我想要当他的儿子……”

    说着说着简直又要哭出来。

    卫稷:“……”

    对方好像还在魔障中没缓过神。

    他心里其实有点酸,想到卫灵此前憋着委屈,命都要没了,也没敢对他埋怨这些。

    不受宠的孩子不敢对人发泄委屈。

    卫稷低声哄道:“我错了,灵儿,我那时气昏了头,说了好些胡话……那些话都是假的,是我无能,我有意气你,哥不好,不该把气撒你身上。”

    他怎敢想那些话又差点要了卫灵的命。

    卫灵依旧委屈:“我也不是你的仇人。”

    卫稷点头,往他跟前贴了贴:“不是。我爱你,灵儿,我心里真的好爱你,我舍不得你的,我承认。”

    卫灵眼睛潮潮地看他,低下头想要亲吻。

    卫稷顺从地吻他,半晌,又听卫灵道:“你答应要跟着我,以前跟我拉了钩的。”

    卫稷稍微想了一会儿——他以前不知道卫灵是魔君,依他在凡界的见闻,居高位者看似自在,其实也有很多不得已,他出身凡人,也不知阴墟那么多长老、弟子都答不答应。

    卫灵却以为他在犹豫:“哥?”

    卫稷看到卫灵几乎立刻又阴翳下来的眼,吓了一跳,什么也不管了,忙答应道:“我跟你,你想让我在哪儿,我都跟着你。”

    卫灵终于满足,低头又亲了亲他。

    秘境外传出些动静——时间过了太久,守在结界外的绮良和沈云鸣也不安起来,绮良小心撤了一道结界,正试探着将神识铺过来查看状况。

    神识在秘境内也被压制在筑基以下,范围并不广,要一点一点地搜寻。

    卫灵将卫稷护在怀里,用自己的神识抵了回去。

    “尊、尊上?”

    绮良察觉到这是卫灵的神识,但无法确认对方疯没疯。

    直到卫灵给他传了一道消息:“拿两套衣服过来。”

    绮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