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微踌躇片刻:“李将军虽是好人不假……可他对您……”

    她声音越来越轻,吞吞吐吐不说个明白,反叫我急了起来:“雨微,你直说便是。”

    “少爷,我还记得,当初我们从京城走时,李将军看您的眼神,那绝不是一点点的厌恶。”

    雨微咬了咬唇,情绪越说越着急,“可如今……自打您回来,他不但装作不相识,还对您……颇有情意的模样。”

    她抬眼望我,眼里全是担忧,“少爷,您没想过这是为什么吗?”

    我眉头紧锁,这些话,这些疑问,我自然不是没问过自己。

    “他……他对我以前有些误会罢了。我们已经说开了。”我强作镇定。

    “爷!”雨微几乎急得跺脚,“我总觉得不对劲,却说不清是哪里。只觉得……这里面怕是有什么阴谋。”

    我不愿再想。

    自破庙那夜推心置腹之后,虽只见了寥寥几次,可李昀每一次望我,眼中皆是柔情。我们说过要一起向以后看,我不信这些都是他装出来的。

    当然,这些却不能为外人道。

    我只是说:“雨微,我们之间……反正他绝对不会害我,你就不要担心了。”

    说完,看她神色黯然我刻意忽略。

    我本想安慰一两句,但转念一想,日久见人心,总有一日,他们会理解我的。

    只是令我始料未及的是,前一刻,我还在心底描摹着未来或许会愈发顺遂的模样。下一刻,水师尚未完全入京,李昀却传来噩耗。

    雷霄依我吩咐去国公府探询水师一事,我心底真正的心思,不过是借此寻个由头,再见李昀一面。

    然而等雷霄归来时,却是大惊失色,脸色煞白,几乎说不出话来。

    “少爷!”他声音发颤,气息急促,“李将军……李将军遇害了!属下到国公府时,正见一队人马披坚执锐,整装待发,说是要去寻将军的踪迹!”

    第37章 疑云暗涌

    我脑袋“轰”地一声炸响,瞬间一片空白。

    声音发颤,挤出几个字:“你确定?没看错?”

    只是想再确认一遍,哪怕多一分侥幸,也希望自己听错了。

    可雷霄眼底的惶恐与颤抖,将这一点幻想寸寸碾碎。

    我死死攥紧手心,稳了稳心神,现在还不是崩溃的时候

    “去!集合人马,马上去找!”

    领着一队人马出府,我又亲自赶去了一趟国公府,想再求得一丝确切的消息。

    得知李昀遇害的地方在北郊的山林里,当即带着侍卫直奔而去。

    甫一出府,却见到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顶小轿缓缓停下,布帘被人掀开,露出许致的面孔。

    他与我焦急如焚的模样全然不同,眉目间挂着一如往常的温润笑意,仿佛闲谈般唤我:“卫兄?”

    我骑在马上,垂眼看他。

    “这是?”许致目光掠过我身后众侍卫,故作恍然,“哦……是要去寻人么?寻李将军?”

    我的心一紧,厉声盯住他:“怎么?你可有什么消息吗,许大人?”

    许致不答反笑:“卫兄,看来你还是没改变主意。”

    我沉默,他的笑意更深,轻飘飘吐出一句:“李昀身中数箭,怕是已然凶多吉少。卫兄,还是早做打算为妙。”

    我的瞳孔急缩,胸膛起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牙关死死咬合,连舌尖都尝到了腥甜的血味。

    猛然一拽缰绳,马儿嘶鸣。

    我转身大喝,嗓音嘶哑如裂:“走!”

    路上,我强压心底惊惧,梳理李昀为何会遇害。

    他是羽林大将军,在京城又有军权在身,如何会突然身中数箭。

    再联想许致的话……

    越想,心口越凉,若真与三皇子一派相关,那便是不死不休的局。

    李昀,还能活吗?

    北郊的山林,古木参天,枝桠纵横交错,还有未化干净的积雪,将枝丫压得嘎吱作响。

    风自山谷间灌入,呼啸如怒兽,卷着枯叶扑面而来。

    山径蜿蜒,浓雾在树影之间游走,白日也像暮夜一般。

    行至此处,天地仿佛只余下一片压抑的灰。

    一路上鲜有人迹,只有几行被风冲刷得零散的马蹄印,若隐若现地延伸向林子更深处。

    我盯着那些痕迹,心口越发揪紧。

    远处火光闪烁,四散的火把在林影间摇晃,隐隐有人声,却不知那些搜寻者,是想救李昀,还是,要置他于死地。

    我屏住气息,低声吩咐:“分散去找,若寻到人,就放竹筒烟花。”

    风驰与雷霄仍不肯走,紧随我身后。

    我回头,脸色阴沉:“别跟着我,找人要紧。”

    他们张了张口,被我神色压下,只能应声:“那少爷务必小心,若有异动,一定要放烟花。”

    “好。”我沉声答道,手指紧攥缰绳,“快去。”

    “是!”二人拱手,随即带人消失在迷雾之中。

    人群散开,我独自一人朝林间深处探去。

    地上的马蹄印断在半途,往前看,已再无痕迹。

    四下浓雾弥漫,远处的火光渐渐模糊,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不知是不是心底生出的第六感,我总觉得——李昀就在前方不远处。

    可直到我把这片转了又转,几乎踏平了地,也没有见到一丝踪影。

    我的呼吸声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沉重,心跳被无限放大。

    就在这时,马忽然受惊般嘶鸣,猛地掀翻了缰绳,将我甩下去。

    我重重摔在地上,泥土和积雪直直钻进衣襟,激得全身一颤。

    待我反应过来,马已惊惶奔远,只留下一连串杂乱的蹄印。

    我想追过去,发现脚腕一阵钻心的痛,是扭伤了。

    我咬紧牙关,死死扶住身旁的树干,才堪堪支撑着站稳。

    “有人吗?”

    “有人吗?”

    我的声音被浓雾吞没,回荡在林间。

    回应我的,只有前方传来鸟雀受惊般的扑翅声。

    但我的直觉仍在告诉我,前方,也许就有李昀的踪迹所在。

    没了马,我只能拖着伤脚,一瘸一拐地沿着一条全无痕迹的小径往前走。

    几只乌鸦自枝头掠下,落在远处一株枯木上,发出刺耳的啼叫。

    越往里走,越觉阴冷逼人。

    雾气间,隐隐约约浮出一处黑影,像是一个山洞,我踉跄着快步靠近。

    好在我随身带了火折子。

    “哧”地点着火苗,摇曳的光影照亮前方。

    火光一亮,我整个人骤然僵住,倒吸一口冷气。

    李昀,正躺在山洞里,身上披着破裂的衣服,半边肩膀血迹殷红。

    面色惨白,眉目却依旧清隽,只是紧紧闭着眼,呼吸若有若无。

    风雾从洞口灌进来,他却一动不动,仿佛已经融在这冷石之间。

    “李昀!”

    我的嗓音嘶哑,顾不上脚上的疼痛,整个人扑了过去。

    伸手探到他鼻息,幸而还有气息,虽极微弱。

    我颤抖着解开自己的外袍,裹在他身上,手指在他颈间轻抚,不停呼唤:“李昀,醒一醒,是我。”

    他却没有回应,长睫覆着眼睑,只在呼吸间偶尔带出一丝血腥气。

    我喉咙发涩,只能先作罢,举着火折子观察他的身体状况。

    右肩膀看来最严重,我轻轻扯开他的衣襟,只见伤口周围的血色已发黑,血肉隐隐泛紫,这是中毒的征兆。

    再看他昏迷不醒的状态,我只觉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四下无人,药石难求,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我真的害怕他会就这样没气了。

    “李昀,李昀……重熙,你醒醒。”我喃喃低语,不停地呼唤他,心里害怕极了。

    我愣了一会儿,发觉这毒素正在蔓延,当下决定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

    我只能想到一个法子,最原始的办法。

    死马当做活马医吧。

    咬紧牙关,我俯身含住了他的伤口,竭力将那股腥甜与苦涩的血液吸出口中,再吐到一旁的石地上。

    喉咙一阵翻涌,胃里也随之抽搐。

    可我不敢停,手抖着按住他冰冷的肩膀,一次、又一次。

    直到血色渐渐由黑转红,李昀急促的呼吸也稍稍平稳,我才颓然靠在石壁上,唇齿间尽是腥气。

    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自己也被掏空。

    冷汗顺着颈部流下,我才敢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手指仍在发抖。

    看着他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孔,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这片冰冷黑暗里,我鼻头一酸:“你若敢死在这里,我……”

    话没说完,声音便哽住了。

    直到这时,脚上扭伤的痛才像被刀拧住般钻心,几乎要把我整个人拉倒。

    我强忍着,靠着岩壁缓了好一阵,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