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话,雨微自西院回来,眉头亦微蹙着。

    我扫了他们一眼:“你们一个两个,脸色怎的都这样?”

    雨微抿了抿唇:“泉公子留了云烟在那边,说是身体不适。”

    我点头,又嘱咐她:“往后要唤大少爷,‘泉公子’不当再说出口。”

    她应下,复又道:“我是担心爷这边,今日原是复诊的日子。药都服完了,也不知体内可还有残毒未清。”

    我竟一时忘了此事。

    风驰先急了起来:“我这便去将云烟请回来——”

    我伸手按住他:“急什么。我早都没事了,也就是那几日不适罢了。”见他和雨微俱是神色凝重,我轻声说,“不碍事。诊脉一时不急,等大少爷身子好些,再唤云烟回来也不迟。。”

    雨微眉头仍未舒展,最终轻叹一声:“也只能如此了。”

    他们的心情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我,我们主仆三人沉默片刻,屋中气氛如罩薄雾,一时无言。

    我轻咳一声,刚想嘱咐雨微,又想到她才回来,遂转向风驰:“你去西院,打听一下大少爷的口味。可有什么忌口,平日喜食何物,先让厨房那边备起来。”

    “是,少爷!我这就去。”

    风驰脚步麻利,应声退下。

    雨微为我斟了茶,我接过,饮了一口热茶,略觉喉间舒畅。

    暖意入腹,我轻轻吐出一口气。

    膳厅的窗上藤纱轻垂,隔出一片温润的光晕来,窗格处嵌着一圈琉璃,映着灯火微光,如海面碎金。

    三人入座,卫泉目光落在窗边,半晌才开口:“那窗户远望着,竟似墨玉嵌银,极是精巧雅致。”

    下人将食具一一摆好,他才回身坐正,似随口问道:“这宅子是弟弟进京后才置下的吗?”

    我怔了一瞬,随即如实回道:“嗯,是。原先在京里另有旧宅,只是离此地较远。适逢咱们家升为皇商,我也正好奉命进京,便将这处换下了。”

    我解释一堆,卫泉却未再言语,只是笑了笑便低下头,轻咳几声。

    我下意识望向父亲。

    坦白说,此刻的局面令我心中惶惶,不知该如何自处。

    这位突如其来的哥哥,看起来身子极弱,言语间却总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意味,仿佛无论我如何应对,都难以使他真正满意。

    而只要他一不悦,我便不由得紧张,心中隐隐不安,总怕父亲因此也生出几分怠意。

    这一遭,将我一下拽回了数年前,那个总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我。

    “去将窗户关严。”

    父亲吩咐一声,下人即刻将那道推拉式长窗缓缓合上,木框摩擦声呛人地响起。

    卫泉笑着看向父亲:“爹,不妨事。咱们用膳吧。”

    他唤得极是自然亲切,与我始终用“父亲”自称的敬谨,全然不同。

    一顿饭吃得我的没滋没味,碗里的饭也没吃几口。

    怕显得太孩子气,我强作镇定,出声问道:“父亲歇息得可好?哥哥呢?可有哪处不妥?若有不便处,尽管遣人来寻我。”

    父亲闻言,眉眼间多了几分宽慰:“哪里都好,无一处不好。”

    卫泉却在此时放下筷子,轻轻摊开一旁的手帕,擦了擦手,弯着眉眼:“若真说来,倒是有一处。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父亲见状宽声道:“你们自家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这还不是你自己的家,有事只管说便是了。”

    卫泉轻笑,转头望向我,语气仍温温的:“西院那边,我住着不舒服。不知,能否换到你的东院去?”

    我心头一跳,竟在第一时间答道:“当然可以。”

    话一出口,我便察觉自己反应太快,顿生懊恼,掩盖似得看向站在门边的风驰,“风驰,现在便去吩咐人,把东西收拾了罢。”

    风驰却杵在原地没动,说了句:“爷的书房也在东院。”

    此言一出,气氛似有微滞。

    话外的意思是,书房乃主位之地,一夜之间要腾挪干净,非易事。而且,自古东为上,连太子所居之所都名东宫,这院子换与不换,讲究极多。

    我脸上一热,只觉一阵火辣,连耳根也烧了起来,面色沉了几分,低声斥道:“快去。”

    风驰不敢多言,低头应下,疾步而去。

    “啊,我倒是没想到这点。”卫泉轻轻咳了几声,语气平和,却听不出几分真意,“那便罢了。”

    我不敢看向父亲,只忙说道:“这有何难?他们手脚麻利,今夜便能收拾妥当。”

    父亲自始至终未有表态,我便也顺着将话接过去,装作不觉其间分寸。

    这个哥哥,我垂眸思忖,心中却不由泛起几分不安。

    但愿他方才那一问,并非有意试探。

    饭后,卫泉先行起身:“我去西院瞧瞧,怕有什么遗漏。”

    我知道他是有意给我与父亲留下说话的机会,心头却反倒沉了几分。

    我并不愿和他之间生出不必要的隔阂,若他真对我心存芥蒂,倒是宁可早些解开为好。

    待他离开,父亲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故作轻松地笑着说:“父亲可是被两个儿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甜蜜的烦恼,怕也是难得。”

    父亲盯着我看了片刻,见我果真毫无芥蒂,松了口气,低声道:“你哥哥体弱,凡事喜欢多想,往后你多担待些。”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

    心里想,就凭他是父亲的亲生骨肉,我纵有万般不快,也断不会真与他计较。

    夜里,换了院子,一切看似如常。

    我抬手,像往常那样去摸床头的暗格,却摸了个空。

    手臂迟疑片刻,终是垂下。

    索性躺下,枕着自己手臂,望着昏暗的帐顶,心绪空茫,说不清是哪一处发虚,哪一处沉重。

    自去年入京以来,竟无一日得闲。

    从春节过后起,琐事纷至沓来,至今已入夏。大事小情接连不断,身子也早已拖垮,时有旧病复发,连喘息的缝隙都无。

    若将这些事单拎一桩出来,哪一件不是需我倾力而为?可偏偏皆于一时蜂拥而至,叫人身心俱疲,难有喘处。

    这“少东家”的名头,倒是旁人叫得轻巧。

    可这几年,我替父亲打理生意、四处周旋、接待南来北往的商会旧人,又有哪刻清闲过?时时害怕坠了卫家的名头,让人骂我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奴仆,占了高位。

    如今卫泉来了,血脉正统,又生得几分与父亲相似。

    若他起了争心,我……也未必非要留着这个位置不可。

    毕竟我名不正,言不顺。

    等那些商会的老人见了他,说不得不等我松口,便已自发地将我从这位子上抹去。

    届时,我或许连卫府,都无立锥之地。

    不,父亲应不会赶我走。

    可若真到了那一日,我自己,怕是也再没那等厚颜,能留得下了。

    若我不是继子,不是少东家——

    “若你真的不再是呢?”

    李昀的声音冷不丁地在脑海中响起,是那日在山洞中,他望着我问的。

    当时我如何答的来着?

    我故作淡然,说没什么,不过是身份变了罢了。

    可如今话成了真,我当然不可能真的如此无波无澜。

    不过,后头的话,我却并未撒谎。

    那我愿寻一处幽静小宅,种花养草,做个无名小花匠,起早耕作,傍晚归家,种几树桃李,也许还能养活自己。

    若小娘愿与我同住,那便是再好不过的日子。

    若是李昀——若他愿偶尔来看我,陪我吃一顿饭,聊几句旧事,那简直便是神仙般的清福。

    思及此,我竟觉心头一松,似真被这一番幻想安慰住了。

    也好,寻个由头,托人送封信过去,问问李昀是怎么想的吧。

    我将手臂从脑后抽出,翻身钻进被窝,带着一丝未褪的笑意,昏昏沉沉睡去了。

    只是,睡熟的我还不知,卫泉的归来,究竟意味着什么。更不知,我那满怀欢喜欲去赴约的一封信,会换来怎样的冷落与回应,又将如何把这些日子里苦苦支撑的种种,全数推翻。

    第42章 句句如刀

    我与李昀约在琼台阁的包厢见面。

    日日盼望,每每想到心里就猫爪子轻轻挠着一般,坐立不住。

    终于熬到这天,我在屋中独自试了好几身衣裳,左照右照,总觉不得体。

    直至勉强挑了一件还算过得去的,方才坐上马车,往琼台阁而去。

    一路上,且不说心里多么灼急,甫一到地,我便让风驰自行歇着,在他欲说还休的目光中,翩然上楼。

    许是李昀提前打了招呼,我这一路上去畅行无阻,连个盘问的都无。

    包厢在三层的最里面,要拐个弯,进个类似敞厦的地方,再穿过一道偏门,方才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