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谢鹤生记忆中那样,卫尉丞的死,只是一个开始。

    以卫尉丞事件为抓手,薄奚季开始大刀阔斧地清理朝堂,凡是与卫尉丞有过联系的朝臣,皆都被打上同党的标签,下狱、斩首,一时之间,大梁朝堂风声鹤唳,人人都在担忧,下一个遭殃的会是自己。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从卫尉丞家中,搜出了与谢正往来的书信——内容与谋逆有关。

    帝王当场发难,将谢正下狱,三日后问斩。

    一切,都与游戏剧情一模一样。

    “根本就是一派胡言!”说话的人是谢正的次子,原身的二哥谢恒,“卫尉丞何时与爹有过书信往来?他跟我们家根本八竿子都打不着!我们家要是真想造反,还需要找卫尉丞吗?!”

    “还有这群朝臣,此前一个个如狗似的跟在我们家身后,眼下却是连个狗影也看不见了!亏得爹之前还要我们与人为善,善他个狗屁!”

    谢鹤生敛眸坐在一旁,缄口不言。

    谢恒时任羽林中郎将,掌管宫门守备,原剧情中的此时,谢正的三个儿子中,长子谢怿外派、幺子谢悯年轻,只剩下谢恒,在为了救父而四处奔波求人。

    可事关谋逆,又有谁会愿意主动踏进漩涡,原本与谢家交好的朝臣纷纷高高挂起,谢恒吃了几次闭门羹,变得越来越心急如焚。

    就在这时,有人向谢家伸出了援手。

    ——丞相岳肃。

    这起谋逆案的幕后推手。

    回忆到了此处,门口适时地响起人声。

    小厮道:“二位公子,丞相府刚送来帖子,请公子们去丞相府一叙。”

    “丞相?他这时候…”谢恒眉头紧皱,接过帖子看了起来。

    片刻,他看向谢鹤生,眼里多了几分喜色:“丞相说,有法子救爹!只是要我们去他府上细说。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谒见。你就留在家中,安抚好母亲,不要担心,无论如何,我都一定会把爹救出来!”

    “…”谢鹤生看着他炯炯有神的老虎眼:

    不,你去了我才担心。

    “二哥!你先别急,咱们家与丞相素来没什么交情,眼下父亲下狱,正是人人自危的时候,怎么丞相就突然愿意相助?”

    “二哥手中有羽林军,贸然去见丞相,若真有办法也就算了,若是没有,平白还要被陛下怀疑我们勾结朝臣,”谢鹤生道,“但爹也不能不救,目下家里唯有我一个闲人,我去见丞相最合适。”

    谢恒倏然一愣,这段话逻辑缜密,怎么听都是金玉良言,却唯独从谢鹤生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突兀。

    这还是他天真烂漫的弟弟吗?

    “可…”谢恒还是有些犹豫,“你尚未经历过官场沉浮,嫩生生一个雏儿,见了岳肃这样历仕三朝的老狐狸,怕是要被生吞活剥了去,叫我怎么放心?”

    谢恒毕竟不知道,眼前的幺弟,已经换了一个人。

    手握剧本的谢鹤生,是最知道该做什么的人。

    “哥,你信我。”

    谢恒还想说些什么,但甫一低头,便对上谢鹤生的眼眸——这是一种他从未在弟弟身上见到过的眼神,其中的认真笃定,让他下意识点了头。

    谢鹤生片刻不停,叫上车夫,赶往岳肃府上。

    丞相岳肃,大梁三朝辅政之臣,堪称朝中资历最深、地位最高之人。

    谢鹤生带着帖子来到岳肃府,差人通传,很快,管事就出来迎接,只见到谢鹤生一人,似乎还有些惊讶:“这…六公子一个人来?”

    “是啊,我一个人来。”谢鹤生不露声色地调转矛头,“可以吗?”

    管事堆着笑脸:“可以可以,老爷在里头等您。”

    一路上,谢鹤生观察着丞相府,游戏对岳肃的评价,到底脱不开质朴二字,哪怕身居高位,他也始终克己节俭,丞相府里的大小陈设,都低调到有些简陋。

    岳肃本人,也是个其貌不扬的老人,须发皆白,衣着朴素,他似是没想到来的只有谢鹤生,稍愣了下,又很快调整好表情。

    “六郎,快坐。”

    “见过世伯。”谢鹤生恭敬地行了礼,却不坐,像是已经吓得六神无主,“世伯,我爹是冤枉的,您可有什么办法,可以向陛下证明我爹的清白?”

    “六郎稍安勿躁,”岳肃将他请上座位,沉沉叹息道,“如今,为了卫尉丞的事,陛下杀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却搜出了他与你爹的密信…卫尉丞已死,即便你爹是清白的,也是死无对证了。”

    死无对证。

    没错,这正是这件事中,最无解的一点。

    也是最巧合的一点。

    若是加以利用,便能像现在这样,将无辜之人卷入漩涡。

    “唉…”岳肃恰到好处地停顿,“为今之计,唯有…只是…”

    谢鹤生立刻表态:“世伯但说无妨!只要能够救出我爹,谢家什么都愿意做。”

    “既如此,我便也不卖关子了。”

    岳肃拿起一只锦匣。

    这锦匣,就放在桌上,岳肃伸手就能够到,也就是说,是早就拿了出来,准备好的。

    谢鹤生在岳肃的眼神授意下,缓缓打开锦匣。

    瞳孔蓦地一缩。

    唯有皇家才有资格使用的金纸,与朱色字迹融在一处,无不在告诉他——

    这是一封密诏。

    “先皇驾崩前,留下了这封诏书。”室内分明只有他们二人,岳肃还是压低声音道,“若新皇德行有亏,可另立宣王为帝。”

    最初,复盘谢家被清算始末的时候,谢鹤生就没想明白,谋逆这样的大事,为何谢恒只与岳肃匆匆见了一面,就被轻易拉拢。

    但见到眼前这封密诏,就说得通了。

    密诏在手,谋反也就成了师出有名。

    “薄奚季残暴不仁,大梁百年基业,不能毁在他手中。”

    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你父亲命在旦夕,更拖不得。我已查明,三日后,恰是你二哥值守宫门,届时,还望他手下的羽林军,莫要阻拦我们。”

    这就完全是一派胡言了。

    谢鹤生瞬间就明白岳肃打的是什么主意:

    羽林中郎将掌管宫廷禁卫,堪称皇帝身边的最后一道防线,岳肃想让羽林军放弃守卫,好带人长驱直入帝王寝宫。

    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犹豫:“这…这可是谋逆…”

    “六郎!”岳肃语气严厉了几分,“这不是谋逆,而是正朝纲!你可不能犹豫了,你爹他,命在旦夕啊。”

    谢鹤生低下头,敛去眼底的无语。

    他的领导也经常说加班是为了公司作贡献,事实却是他被压榨到猝死。

    不过,此刻岳肃看着,谢鹤生装出被打动的样子,了一礼:“世伯说得对,我现在就去告诉哥哥,谢家,但凭世伯吩咐!”

    “这样才对。”岳肃微笑道,显然将谢鹤生看成好拿捏的软柿子了。

    岳肃亲自送谢鹤生离开。

    行至后院门前时,一阵欢声笑语闯入耳畔,引得谢鹤生侧目看去。

    不远处,婢女们带着几个孩子,正在假山周围捉迷藏。

    “让六郎见笑了,”岳肃的严肃神情,也在看到家人时多了一抹笑意,“孙辈正是爱玩闹的年纪,吵得我这府中,一日不得安宁。”

    岳肃虚长谢正十岁,儿女各自成家,孙辈绕膝。

    “六郎?”

    谢鹤生恍然回神,眼帘低垂着掩饰落寞。

    他躬身与岳肃告辞,弯腰上了自家马车。

    “翁翁,这是谁呀?”

    岳肃与孙儿的交谈,漏进了车窗。

    小童牵着岳肃的袖子,大眼睛眨巴眨巴。

    “这是谢公家的小公子,好了,别看了,翁翁带你回去咯。”

    岳肃将孩子抱起,那孩子,趴在岳肃肩上,仍好奇地望着谢鹤生的马车。

    谢鹤生在车帘后朝孩子挥了挥手,便叫车夫启程。

    【宿主,您怎么了?】

    还是躲不过系统的追踪。

    “我只是在想,岳家,算上门生,足有千人之数,薄奚季…就这么全杀了。”车轮碾过地面,谢鹤生用力闭了闭眼,在游戏里,九族只是数字,可真的穿到游戏里,看着那一大一小手拉着手的背影,谢鹤生才意识到——这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而薄奚季,眼也不眨一下,尽皆杀遍。

    再算上谢家、司徒王家和其他牵涉入谋逆的公卿大臣,薄奚季一夜之间,就杀了数千人。

    怪不得,历史对这场谋逆案的评价,是“屠杀”。

    【您不觉得他们该死吗?】系统没有波澜地问。

    “想要推翻一个残暴不仁的皇帝,有什么错?”谢鹤生说,“薄奚季都活得好好的,他们为什么该死?”

    【您只是可惜岳肃美满的家庭就快要毁于一旦了吧?毕竟,人类总是向往自己没有拥有过的东西。】系统冷冰冰地分析,又忽然欢愉起来,【您还是想想,该怎么阻止三公夷族吧,不然您只能投入薄奚季的怀抱了哦~】

    谢鹤生:“…”

    他屈指叩了叩额角,在脑子里把系统关机了。

    游戏里,这趟会面之后,谢恒听从了岳肃的吩咐,提前撤了守备。

    宫禁无人,岳肃率领的死士畅通无阻地闯入皇宫,只不过,他们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谋划,其实早就在薄奚季的掌控之中。

    他们甚至没能触碰到帝王的衣角,就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谢鹤生手掌紧紧攥着,骨节泛白。

    …

    麟衣使匆匆步入太阿宫。

    薄奚季仍在屏风后批阅奏折,麟衣使离开时,他便是这个动作,连姿势也没改变。

    “岳肃亲自见了谢悯,二人在屋内密谋良久,定于三日后子时行逆。另外,宣王已经进京,就藏在城西的客栈中,卑职查过了,这客栈是司徒王家的产业。”

    麟衣使问:“陛下,可要提前控制住宣王和岳肃?”

    “不必,”薄奚季头也不抬,谋逆这样足以叫掌权者夜不能寐的词汇,甚至无法引起他语气的一丝波澜,“让他们去。”

    “是,”麟衣使点了点头,又问,“那,谢家那边…”

    一边说着,他一边小心地打量着帝王的脸色。

    麟衣台早已彻查过,除了那封书信,并未找到谢正谋逆的其他证据。

    而书信,恰恰又是最容易伪造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薄奚季为何还是囚禁了谢正,但若是谢家因此而与岳肃一党同谋…那就真的是诛九族的大罪了。

    很难说,这是不是帝王的手段,为了逼迫谢家一同谋反,好将三公一网打尽。

    麟衣使收回思绪,他只负责执行命令,无需揣摩帝王的心思。

    “若与之同来,将谢恒拿下。”

    空气静默一瞬,似乎有蛇在暗处爬行,蛇腹摩挲过地面,发出窸窣响动,庞大的蛇躯,将光亮都遮挡。

    过了一会,麟衣使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帝王抬起手,熄了一盏烛火。

    “至于谢悯,乱箭射死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