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三人行

    苏荷没想到萧烨能放过她,更没想到会主动提出带她回淮安。

    走出书房时,她整个人还是恍恍惚惚的,“淮安”两个字就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上,虽然不疼,却足以让她浑身发软。

    那里是她的家,是她和阿昭生活过的地方,茅草屋后面有一棵枣树,去年秋天,阿昭还特意爬上树给她摘枣子吃,她在下面接着,笑得站不直。

    那些事,现在想起来,就像上辈子发生的。她想回去,做梦都想。

    送她回去的老嬷嬷是东宫的老人,在她身侧一直絮絮叨叨说着,“奉仪真是好福气,太子爷能带你去淮安,这可是把你放在心尖上,这么多年,东宫的哪位夫人也没奉仪您这样受宠啊!”

    身旁的倾画动了动唇,还想劝说,转念思及苏荷平日里的性子,又把话咽了回肚子里,并行礼退下。

    苏荷小心翼翼照顾着床榻上的萧烨,眼底流出一份茫然,她不知如何去偿还,本想着两人之间就此形同陌路,可总是有一根绳子将两人紧紧绑在一起,逃不过,也躲不开。

    这时耳畔传来一句嘶哑低语,“荷儿……朕不会放过你。”

    直至萧烨面色恢复正常,高热褪去,苏荷才支着下巴,伏在他的身侧昏昏欲睡。

    梦中一阵迷雾渐升,她伸出手拨了拨,眼前景象才逐渐清晰。

    好似看到前世自尽后,萧烨抱着她的尸体痛哭,随后再发生什么……瞧不真切。

    突地恍惚一瞬,只瞧见满地血流如注,与方才萧烨为她挡剑的场面重合。

    她仿佛落入一潭死水,用尽全力挣扎也无法逃脱,只有沉沦。

    心惊,悚然。苏荷猛地回头,如遭雷击。“受宠?”苏荷没说话,暗地里叹了口气。

    老嬷嬷没眼力见,没看出她的不悦,继续多嘴道:“听老奴一句劝,奉仪在路上一定要多多讨太子爷的欢心,莫要白白浪费这份福气,你要……”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苏荷被嬷嬷说得心中烦躁发闷,实在听不下去,便开口打断她的话。

    福气?他给她的叫福气吗?

    如果没有萧烨,她还是那个自由自在的苏荷,她出东宫后会回到乡野间继续守着她的家。

    可如今一点自由都没有,还要被他折磨,如果这也叫福气,她宁愿扔掉不要。

    “这……”

    老嬷嬷脸色一白,知是自己多嘴,当即陪笑两声,不再多言。

    苏荷悠悠叹气,瞧着萧烨摇摇晃晃的背影,随时都有可能摔倒在地,还不用倾画扶着,难不成非要她扶着?

    算了,跟他计较什么。黎王府外,

    随着马夫的缰绳轻拉,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府门前,隐三拎着药匣,慢悠悠撩起帘子从马车上抬步而下。

    府门外焦急等待的飞云立即迎上前来,拱手一礼:“属下见过三殿下!”

    隐三打着哈欠轻盈地行走,不紧不慢道:“飞云啊,你家主子他情况如何?”

    飞云颔首回复道:“回殿下的话,我家主子一切如常。”

    “哎,飞云说你家主子这次怒发冲冠为红颜,挡剑一事都做得出来,稍有不慎那可是一命归西,我隐三当真是佩服。”隐三扭了扭脖子,幽幽开口。

    在隐三听说萧烨为苏荷挡剑差点命丧黄泉之时,他是打心眼里佩服他这位皇兄,为了苏荷连性命都不顾。

    飞云长叹息一声,眉眼略带伤感,他瞧着自己主子心疼,“我的三殿下你别打趣了,快入内给我家主子换药吧。”

    “啧啧啧,我问你飞云,你家主子回来已有三日,那长宁郡主可有来瞧过一次?”

    飞云挠了挠头,沉吟片刻:“一…一次未曾来过。”

    “好一个忘恩负义的小郡主。”

    隐三笑着慢慢摇头,随后他轻轻地勾动手指,示意飞云靠近,在其耳畔嘀咕了一句。

    “这…这能行吗?”

    隐三悠悠拍下他的肩膀掸去灰尘,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自然,如果此事成了,我敢保证,你家主子非但不会罚你,还会奖赏你呢。或者他要问你,你将我供出去,只要说是我让你这么做的,他便不会罚你,如何?”

    飞云沉思片刻后,点了点头,跑着离去。

    隐三望着飞云的背影,轻言浅笑:“皇兄啊皇兄,臣弟可是在帮你。”

    帮他促成这美满姻缘…

    她大步流星行至萧烨身旁,眼瞧着他就要摔倒在地,立即出手扶过他的身子。

    萧烨抬眼见来人,眸子蹭地一下亮起,垂着脑袋不吭声,任由苏荷扶着。

    原来,还真是要她扶着才行。

    身后的倾画抚了抚自己的胸膛顺气,跟上两人的步子。

    入马车后,

    苏荷和萧烨一个坐在最右边,一个坐在最左边,

    倾画撩帘子的手僵住,见此欲退出去,却不想还没转过身,便被苏荷看破心思,一语喊住。

    “倾画,坐过来。”苏荷淡淡摆手示意。

    “这……郡主,要不奴婢还是坐在外面吧。”倾画眼皮忽地一跳,强颜欢笑道。

    眼下这两个人之间气氛怪怪的,她若是过去坐那不是往火坑里跳?

    苏荷递过来一个犀利的眼色。

    倾画心领神会,表情讪讪坐了过去。

    三人就这么尴尬了一路,一句话也不曾说。

    苏荷撩起帘子望向车窗外,萧烨的眼神停留在苏荷身上。

    只有中间的倾画如坐针毡,看看车轸,又看看车缦。

    “我……”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另一边的苏荷自从春祭归来后已有三日,萧烨在王府内禁足,听说萧承昭也因为某事惹怒了皇后,被禁在皇宫里。

    自此她索性便以受到惊吓为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于府内侍弄着花草。

    看似清闲度日,实则每日必有一问。

    “倾画,今日可有什么事发生?”

    苏荷倚在罗汉床上,眨着眼,举起茶盏轻轻一吹,饮了一口,声音闲闲。

    “回郡主,无大事发生,黎王殿下那边一切安好。”

    倾画听此笑着回道,她知晓苏荷是担忧黎王,却不明说,非话里有话的打探她,难道这就是死鸭子嘴硬?

    那她家郡主定是一只绝鼎的鸭子,嘴也太硬了。

    苏荷拧眉,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忽不定,嗔怪道:

    “谁问黎王了,好端端的提什么黎王?”

    “是是是,主子没问,是奴婢擅作主张。”

    苏荷暗地里松了口气,他无事便好,这要是伤口感染,一命呜呼怎么办……思此,她摇了摇头,立刻打消这一念头。

    “郡主,别怪奴婢多句嘴,你既然心里担忧黎王殿下,为何不去亲自瞧瞧,毕竟人家也是救你才受了伤。”

    倾画嘟着嘴,低声嘀咕道。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车舆帘子被掀开了。

    萧烨微微探出身来,向他们这里望过来,阳光落在他脸上,他面色平静,声音难辨情绪,“阿荷,昭儿,你们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上来。”

    闻言,苏荷与萧承昭几乎同时微微愣住,到了这个时候,苏荷知道自己躲不掉了,无论如何都只能跟着萧烨去淮安。

    在萧烨的注视下,她没再看向萧承昭,硬着头皮转身走向车舆,与阿昭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苏荷瞳孔剧烈一缩,攥紧手中的湿帕,怔怔地望着萧烨,一股子寒意从脚底直钻心头。

    她方才可是隐约听到萧烨口中说了一句:“朕不会放过你。”

    这是前世萧烨几乎夜夜对自己说的话,她不敢相信,难道是自己的错觉?

    思此她的身体前倾,渐渐靠近,伏在他的胸膛,低语问了一句:“萧烨,你……说什么?”

    随即空气凝滞半晌,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放,思绪纷乱不堪。

    只见萧烨眉头紧皱,嘴唇微张,轻轻一句:“荷儿……别离开我。”

    苏荷登时心下舒展几分,抬起身。

    莫非自己方才是听错了?

    前世她一杯毒酒重获新生,难不成那萧烨上辈子也喝了毒酒随着自己重生了?

    笑话。

    苏荷螓首垂下,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认为自己当真是糊涂了,想法都变得如此荒诞,他前世是那么痛恨自己,想必听到她自尽的消息后,应该会在宫门挂鞭,响个几天几夜吧,又怎会随自己而去。

    车舆内很宽敞,铺着厚厚的毡毯,萧烨坐在左边,空出大片地方,苏荷进去时,他微微侧头示意,意思是让她坐在他身侧。

    她没有选择,走过去坐下,不敢靠他太近,也不敢离他太远。而萧承昭很有分寸地坐在他们对面,朝萧烨颔首:“儿臣见过父亲。”

    萧烨“嗯”了一声,随即吩咐:“启程。”

    接着,车轮滚动,马车缓缓驶出宫门,他们三个人就这样一同坐在车舆里,气氛一时之间沉静得可怕。

    萧承昭靠在车壁,阖上双眸,像是在养神,可他的睫毛在轻轻颤动着。

    苏荷低着头,不敢乱看,余光里,能看见对面那月白色的袍角。她盯着那个袍角,不禁暗暗庆幸萧烨没有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她放松警惕昏昏欲睡时,萧烨却忽然伸出手,揽住她的腰肢。

    第 22 章 故意的

    苏荷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吓了一跳,困意登时消散。

    萧烨神情慵懒,手掌在她的腰间缓缓收紧,像是在把玩一件心爱的物件,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动弹不得。

    她余光瞥向对面的萧承昭,明显没有睡,就这样安静地坐在他们的身前,只要她发出一点声音,他就能听到。

    苏荷眉头深锁,是啊,她是个忘恩负义的。

    可是两人就这么冷下去也好,再交集下去,又要你死我活怎么办。

    思及此处,苏荷手指攥得苍白而无力。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阵阵敲门声,拉回苏荷的思绪,

    “发生何事了?”

    “郡主,门外黎王的侍萧飞云来传信,说……黎王殿下伤口恶化,已临近气绝,嘴里嘟囔着非要见您一面。”

    苏荷一听此消息瞳孔骤缩,惊得坐起身,手指颤抖,手中的茶盏掉落在罗汉床上,滚落在地。

    “咔嚓”一声,四分五裂。苏荷出殿走至回廊处,深夜寂静,抬眸望着空中那轮皎皎明月。

    前世种种皆因自身追逐皇后之位,争权夺利,使萧烨因她而起兵造反,今世再见虽是心有余念,却始终是不能接近。

    舍身救她,她心中已是有丝触动,但是绝不能再有一丝动摇。

    思虑着,苏荷突地头昏脑胀,身体渐热,呼吸急促,好似有一团火在燃烧,吞噬她的理智,头重脚轻,扶着围栏而立。

    不好,这感觉……萧明湛。随后,她甩了甩手,将雨滴自手心甩落在地。

    一步,两步……

    她没有回头路了。

    宫宴起,祸乱生。

    我为门,尽数开。

    “怎么?没想到是我吧!哈哈哈哈。”萧明湛双手掐腰站在苏荷面前,狂气大发说道。

    他的容貌肖极徐贵妃,令苏荷心中不禁想到徐贵妃那副嚣张跋扈的嘴角。

    不仅容貌像,脑子也是随了徐贵妃,这可是太后寿宴,竟做如此下作之事。

    苏荷试图起身,后背靠床榻上,眉头紧拧,咬紧牙关,声音微弱威胁道:“萧明湛!我劝你放开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是谁?”

    萧明湛忽地面露猥琐,咧嘴阴笑,抬起步子渐渐逼近苏荷,抓起她的秀发贪婪深嗅,嘴角上挑:“我怎会不知你是谁,我的长宁姐姐,我自然知晓自己在做什么。”

    “你既然知道,怎么敢这么做?”苏荷偏过头躲开萧明湛的触碰。

    她讨厌两人现在这般距离,竟如此相近,莫名觉得恶心,只能咬牙强压住身体与心里的不适感,厉色道。

    苏荷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听到耳略阵阵心跳。

    随后她不由分说拽着倾画坐上马车直奔黎王府行去。

    路上苏荷心神不宁,心中思绪万千,急得眼眶泛红,若是萧烨真的一命呜呼,她该如何是好?

    赔给他一命吗?只是不知前世的萧烨究竟是惹了什么人,竟然给他下春药。

    寿宴之上,一旦事发,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地。苏荷闻言内心一颤,暗暗吸了口凉气,原来他是这个打算!

    当真是无耻下流。宫道上,春日,三月二十四,值太后寿宴,阖宫上下皆喜气洋洋,准备晚间的盛宴。

    苏荷白日里便开始早早收拾,准备入宫一探究竟。

    倾画一脸欢喜从门外进来,笑道:“郡主……你今日可要好好打扮一番。”

    苏荷缓缓系上腰间的络子,百无聊赖问了一句:“为何如此说?”

    “今日可是太后娘娘的寿宴,你是谁,长宁郡主,太后娘娘心尖尖上的人,今儿这大日子咱们要艳压群芳。”倾画理着苏荷的衣裙,矜得地道。

    苏荷心头一颤,手上一顿,树大招风,她可不想太过招摇。

    收拾完毕,苏荷便坐着马车前往皇宫,马车上,她拧着眉头细想片刻前世宴会的细节。

    太后寿宴,她陷入婚约之争,前世也就是此时她彻底勾引上了萧烨,彻底坐实凰命一说。

    太后屏退众人,甩开皇帝伸过来的手,拐杖连连击地,怒吼一声,字字惩戒:

    “皇帝!哀家问你,你当真放不下吗?”

    话音刚落,萧明湛便渐渐靠近欺身而上,将苏荷压在身下,大手撕扯她的衣物。

    苏荷大惊失色,用尽全力挣扎,推开面前的萧明湛,怒视着他:“萧明湛你就不怕你的父皇怪罪于你?我可是他亲封的长宁郡主!”

    她知萧烨手段狠辣,只是无心争权,只要他动了那心思,任何人都不会是他的对手。

    前世的自己也是看中他这一点,才决定让相助,为承昭的皇位铺路。

    “郡主你在想什么?”倾画望着眼神直勾勾的苏荷,询问道。

    “没什么,就是想着送给外祖母的贺礼。”苏荷垂下眸子轻声开口。

    她前世准备了长宁曲作为贺礼,坐稳太子妃之位,今世她打算用它再努力一次,为自己求得个恩典。

    只不过这次不同的是,她想摆脱太子妃之位。

    一世求得,一世摆脱。翌日,春风吹得合窗吱吱作响,与窗外宛转悠扬的鸟叫遥相呼应。

    屋内的苏荷被耳畔阵阵咳嗽声吵醒,睁开眼后见萧烨也正盯着她瞧着。

    苏荷哑然失笑。城郊破庙内站着一身着深紫色长袍女子,蒙着面,月光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凄凉。

    片刻后,进来一黑衣人忐忑跪在地上。

    “事情办得如何?”紫衣女子目露凶狠。

    黑衣人伏在前面地上,战战兢兢:“属下无能,属下无能,未能复命,还……”

    紫衣女子眉头紧皱,甩了甩衣袖转过身,“什么?”

    黑衣人不敢抬起头,身体颤抖着,断断续续道:“本来那长宁郡主是必死无疑,可谁能想到……少主竟冒出来替她挡了一剑……”

    紫衣女子梗着脖子,怒不其睁地瞪着黑衣人,字字惩诫:“你伤了少主?”

    黑衣人点了点头。时傍晚,终至京城,马车行至黎王府。

    府外守着的飞云迎了上来,扶着萧烨下马车,“主子小心!”

    苏荷探出头,敛眸道:“黎王殿下,已至王府,殿下大恩我定会找机会相报。”

    萧烨眼底神情晦暗不明,顿了顿步子,接过话:“还望郡主说到,做、到。”

    而后马夫驾车离去,帘子被风微微吹起,苏荷透过缝隙瞧见萧烨在侍萧的搀扶下,弓着身子,举步艰难,心中涌起一阵苦苏,直透心扉。

    “废物,竟伤了少主!留你何用?”

    紫衣女子目露杀机,怒甩衣袖,抽出一柄剑,抵在黑衣人的脖子上,刀剑锋利,只半寸便可割断黑衣人的喉咙,使其身首异处。

    未等紫衣女子下手,身后突地传来一句清脆悦耳之声,

    “主子何必与废物置气,不如放他一命,将此任务交与我如何?”

    眼中温热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下,落在掌心,指节微颤。

    萧承昭颓然垂下头,被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想法惊得心神不宁,悻悻道:“你们之间不对,荷儿,你和我皇兄……”

    他们方才在屋内明明站的极近,萧烨还握着苏荷的手腕,姿势亲昵,偏偏她的荷儿撒谎还藏不住。

    “你打住。”苏荷及时截住话,岔开话题道:“你快回宫去,竟不听皇后娘娘的话,私自出来?”

    “荷儿放心,我可是承了给皇祖母置办宴会的差事才出的宫。”萧承昭抬起下颌,洋洋得意。

    既然苏荷不想说,再问下去也是无用,倒不如将此事揭过。

    “外祖母寿宴?”

    苏荷心下一惊,凝眉思索,她竟将此事抛之于脑后。“你放我下来!”

    苏荷被萧承昭一路抱着出府,她挣扎着,萧承昭也没用放开她,直到最终她真的说句狠话,

    “萧瑜!你要是再不把我放下来,我可生气了!”

    萧承昭步子一顿,听到苏荷叫了他的名字,知她是生气了,便将她小心翼翼放下去,垂着脑袋不吭声。

    苏荷理了理被弄乱的裙摆,怒目其铮瞪了一眼萧承昭,板着脸道:“你可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错了。”萧承昭耷拉着耳朵,不敢抬眼,又见苏荷没吱声,踱步靠近,摇晃着她的胳膊,哀求道:“我错了,荷儿,我还不是听说你给皇兄换药,心急。”

    “急什么?怎么如同三岁稚童一般沉不住气。”苏荷挑眉询问。

    前世这场宫宴可谓极其混乱,发生太多让她意想不到的事……

    “寿宴怎么了?有何不妥?”萧承昭见苏荷神情有异,担忧询问。

    “没什么不妥,我只是想到每年外祖母的寿宴前我都会去一趟国安寺祈福,今年也不例外,我明日便去。”苏荷眼眸微颤,含糊搪塞了几句。

    “明日我陪你去如何?”

    “你?还是承好你的差事吧。”

    苏荷敛眸几瞬,轻笑了一声,奉劝道,而后赶紧回了府。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听完萧烨的话,胃就像被什么拉扯着,不停地往外涌出,直到胃吐空了才好受一点。

    她的双手攥紧衣角,越攥越紧,最后泪水不受控地涌出来。

    这时身旁有人递来手帕,苏荷还以为是随从,接过后轻声道了声谢,等回身时,她才发现那人是阿昭。

    第 23 章 被抓包

    看到阿昭的身影,苏荷眼眶湿润,他就这样站在她身侧,静静地看着她哭,如春日暖阳,驱散她周身的阴霾。

    “我……”

    苏荷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萧承昭抿着唇,哑着声音开口:“坐马车头晕了?还难受么?”

    他的声音永远是轻轻的,似山间的清泉一样动听,苏荷攥着他的手帕,眼睫低垂,“不难受,我没事。”

    此前她遇到难过的事,都会扑到阿昭怀中,他的怀抱就想有什么魔力一样,只要他抱着她,所有难过的事,就会全部消失。

    至苏府后,

    苏荷收拾了一番,晚间用膳时太后娘娘派来身边的李嬷嬷问了安,仔仔细细将她打量一遍,见她确然没少胳膊少腿儿,才回去禀告。

    晚时,她仰面躺在床榻上望着屋内的莲花方碧藻井陷入深思。

    东篱山一行,她确信有人要杀她。不过这人是谁呢?

    徐家?良久后,太医推开门,

    苏荷与萧承昭大步流星奔进屋内,异口同声问道:

    “如何太医?我皇兄如何?”帝后殿内,

    皇帝和皇后被折腾了一夜,后又听说苏荷遇刺,更是全然无了困意,他神情严肃,站在殿内,负手而立,眉头紧锁。

    萧承昭入内后,恭敬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皇帝转过身摆了摆手,示意其免礼,后落坐,询问道:“长宁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如实说来。”

    一旁的皇后不敢言语,只给萧承昭使着眼色。

    萧承昭细一琢磨,显然父皇已是知道皇兄偷偷来了这东篱山,他此举乃是违背圣旨,不好开脱,若是他替皇兄隐瞒,更加触怒父皇更是不妥。

    “回父皇的话,方才失火之际,荷儿那边遇到了刺客。”萧承昭轻轻撇去眼底的复杂,坦然自若道。

    皇帝微一扬眉,问道:“刺客,可抓到了?”

    萧承昭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剑呈给皇帝。

    “父皇,这便是那刺客的凶器。”

    皇帝细细打量着剑,凝眉思索,又道:“长宁可有事?”

    萧承昭压低声音:“回父皇……是皇兄出现,及时救了荷儿,不然荷儿可能早已身首异处。”

    皇帝在听到“皇兄”二字时,不甚在意,此刻目光流转恰巧观察到剑柄处刻有一字,“南”字。

    他的脸立刻阴沉下去,双眸覆上一丝寒意,手掌狠狠拍向桌面,怒言:

    “他?竟敢违背圣旨!”

    而后皇帝甩了甩衣袖,“梁福,传朕旨意,长宁郡主遇刺,现将此案交于大理寺查办,春祭由礼官暂替,明日辰时,立即摆驾回宫!另黎王违抗旨意,蔑视皇权,罚俸半年,府内禁足一月,无召不入宫廷,若违此,斩立决。”

    “父皇!皇兄救了荷儿,不可功过相抵吗?”萧承昭听到皇帝的旨意,心中甚是对萧烨打抱不平。

    皇后瞪了一眼萧承昭,厉言道:“承昭,给我住口!”

    皇帝抬眸凝视着萧承昭,冷哼一声:“朕已算是仁慈!他竟公然违抗圣旨,这是死罪!可把朕放在眼里?”

    皇后知皇帝动了气抚着皇帝的后背,柔声道:

    “陛下,这好端端怎么动了怒,承昭可能是一时糊涂,臣妾好好教育他。”

    “父皇!”

    皇后打断萧承昭的话,抬高声音吩咐道:“梁福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把怀王殿下给我拉下去,关起来,今夜不许出门一步!”

    “母后!”萧承昭欲争辩,无奈皇后已扶着皇帝背身离去。

    梁福得令对着萧承昭弯腰做了一个请的姿势,见其一动不动,悠悠叹口气道:“怀王殿下,莫要让老奴为难,这陛下皇后也是为了你好,何苦触这霉头?”

    萧承昭苦着一张脸,心中愤愤,而后冷哼一声,跟着梁福而去。

    太医神色一凛,悠悠叹了口气:“这剑伤只离这要害之处半寸,当真是有惊无险!”

    苏荷听此,心头舒展开来,见床榻上的萧烨面色苍白,亳无血色,她不知去说什么,只是心口酸涩,无法言语。

    “他何时能醒过来?”萧承昭语气沙哑。

    太医拱手行礼道:“回殿下的话,微臣已对黎王的伤口处理妥当,因伤口过深,今夜他定会高热,但只要过了今夜他定然无事。”

    “当真?”苏荷担忧道。“郡主,这……我们可不能进去!”倾画语气着急,斜睨了一眼宋惊月,嘟着嘴埋怨道:“宋家小姐,瞧着你不是一个不懂规矩的,你怎带我们郡主来这种地方?”

    倾画一时气急,顾不得什么礼仪。

    她家郡主如此看重名声怎么会去这种地方?倾画心想着,已侧身做好转身离去的准备。

    “南苑又如何?这可是全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宋惊月大手一挥,指着眼前的南苑说道,语调轻松。

    苏荷扫视那红粉青砖,眉头一皱,说起眼前这南苑她倒是有些好奇的,禹朝向来崇尚男女平等。

    京城之中,城北为北苑,是为男子寻欢作乐的场所。城南为南苑,是为女子买笑追欢的地点。

    两地皆为京城夜间繁华之地,也是权贵最喜的去处,其中与官员相牵扯,盘根错节,听说这南北苑的东家乃是朝廷中人。

    可这南苑里面究竟是何模样?她一次没去过,当真是好奇想瞧瞧。

    “郡主可愿进去?”宋惊月凑到苏荷身侧,眼中含笑,试探性询问,“都到这里了,不进去亏大了!”

    “进……”

    苏荷淡淡应了一声,她倒要看看这南苑是何模样。

    前世循规蹈矩未曾来过此处,连那茶楼都是萧承昭带去的。

    今世她倒要一探究竟。

    “好!今夜定让郡主满意!”宋惊月见苏荷应了自己,拉住她的手,施施然笑道,“不醉不归。”

    而后两人跨步向前而行。

    “郡主……”倾画被苏荷一语震惊,瞪大双眼,欲上前一步劝说。

    她家郡主从来都是循规蹈矩,今日怎么还要进这南苑?

    “倾画,你留在外面!”

    苏荷回过头一声令下,打断她的话。

    “是……”

    倾画无奈应声,托腮沉思,她知道郡主是铁了心了,可是这怎么就进南苑了?

    这可如何是好?

    “请郡主放心,没伤及要害,有惊无险。”太医神情肃然,抚摸灰白的胡须,又道:“若无事,那微臣便先行退下了。”

    “准!”良久后,马车至黎王府。

    苏荷健步如飞,撩开帘子跳下马车奔向府内。 “嗯,我……我来瞧瞧黎王殿下。”

    隐三理了理衣袖,双手合拢,昂着头颅:“原来是来看我这个为人挡了一剑的皇兄,我还以为被救的人忘记了他的恩人呢。”

    身后倾画和飞云紧紧跟着,上气不接下气。

    至萧烨屋前,苏荷使劲推开门,看见眼前场面瞬间一滞。

    萧烨身着里衣好端端坐在床榻上,隐三站在其身侧,手中拿着药,两人齐刷刷向她看过来。

    此刻六目相对。

    苏荷身体僵住,面上露出个茫然神情,萧烨不是快气绝了?

    难不成被骗了?

    “呦,郡主你怎么突然闯了进来?”隐三轻咳一声,放下手中的药笑道,“难道是来瞧我这苦命的皇兄?”

    萧烨看到苏荷,眸色亮起,等待着她的回答。

    苏荷微一扬眉,勾出一抹稍显歉意地笑:

    萧承昭摆了摆手。

    苏荷垂眸看着萧烨,

    他何苦舍命救下自己,死过一次的人又怎会怕再死一次。

    萧承昭眉眼舒展,平静地放缓语调:“荷儿,你别担心,今夜你也受了惊,快去休息,我守着皇兄便好。”

    “我来守着他吧,毕竟救的人是我。”

    是啊,她该守着的,要不是他,今夜恐怕她早就赴了黄泉,全当报这救命之恩。

    “这……”

    就在萧承昭还要争辩什么时,门外传来话音,

    “郡主,怀王殿下,陛下派老奴来打探一下,这究竟发生了何事,还请怀王殿下前去回话。”

    萧烨眉头皱得更深了些,心想着这陛下怎么好端端的召自己前去问话,后挤出一个笑,

    “荷儿,你等着我,我去去就回。”

    重生归来她惹到了徐家女。

    贵妃娘娘与皇后娘娘为后宫两大派首,已然积怨已久。他们各自的母家徐姜两府也是互相看不惯,暗中较着劲。这次黑手的目标是她,徐家会杀她?

    她唯一特殊的便是这凰命身份,影响的是皇位,难道真的是徐家?

    可是杀了她会对徐家有益吗?

    心中疑惑重重,思绪杂乱,苏荷实在想不出到底何人一心想要她死,而且这次春祭未得手,那么定然有下次黑手,看来这京城要趁早脱离的好,凰命身份招来太多是非。

    可如今她看着案上那根贵重的珠钗,忽然觉得很恶心。

    她站起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空碗,轻声说道:“这汤面饺真好吃……”

    说罢,苏荷抬步走回漕台,尽管她多不愿意回去,都别无选择。

    回到漕台后,她看着寝殿是昏暗的,还以为萧烨没有回来,要议事到很晚,这样自己就能躲过一劫。

    然而就在苏荷走进寝殿点燃烛火,回身时,正瞧见萧烨阴沉沉站在殿内盯着她。

    第 24 章 亲耳听

    隔壁,萧承昭用完膳后刚躺下,起初他并不是住在这里的,他不想同父亲和阿荷住得近,可父亲强硬将他留在他的隔壁的寝殿。

    正当他要入睡时,忽然听到吱呀吱呀的木床声,还有喘息声,那声音断断续续钻入耳中,明显是隔壁传来的。

    萧承昭猛地睁开双眼,他并非未经人事的男子,这声音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是他的父亲和阿荷在……

    想到这里,他的呼吸渐渐急促。听着木床的吱呀,他不受控制地回忆着此前在山间茅草屋里,他同阿荷在榻上缠绵悱恻,那时的他初尝人事,一总喜欢缠着阿荷。

    她有时会笑,会脸红,更会小声喊他的名字,声音软软的,那个时候,她是他的,而今呢?她不再属于他,而是属于他的父亲。

    她也会那样么?也会笑么?也会脸红么?也会……

    萧承昭攥紧被褥,攥到指节发白,他告诉自己不要听,不要想,不要……可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一股脑地全部钻入,回荡在耳畔。

    他的思绪总是飘向阿荷,就在快要窒息时,他忽然掀开被子,冲出寝殿。

    夜风吹在他脸上,凉凉的,可他浑身都在发烫,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久,直到那声音再也听不见才停下来。

    他扶着墙,大口喘息。苏荷此时只能拿太后来压她,不能与其她正面抗衡翻脸,分析局势,句句有理。

    她也不知这徐贵妃是真蠢呢,还是一时被这嫔妃之间的嫉妒冲昏了头,再怎么说也不能在太后寿宴当日惩戒安婕妤。

    她可是怀有皇嗣,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再怎么说这徐国公也是出了名的老奸巨猾,怎生出这样一个“蠢货”女儿,苏荷在心里不禁替徐家“惋惜”。

    徐贵妃换上凝重的神情,消了三分气,转念一想确实如此,不管怎么样今日是太后寿宴,都要给三分薄面,若是心中气不过,日后有的是时间收拾安婕妤那个小贱蹄子,今日确实不妥,看来还要忍一时之气。

    随即她抬手示意,神色淡淡,语气带着转音:“长宁郡主说的有理,今日我便给她三分薄面,饶了你这不敬之罪,安婕妤,你起来吧!”

    “是!妾身多谢娘娘!”安婕妤颤颤巍巍点头谢恩道,她是家中庶女,出身不高,能进宫侍奉帝王,还怀有龙嗣,已是巨大的荣宠,若是得罪徐贵妃,怕是要全家有难。

    苏荷伸手扶起身子不方便的安婕妤,拍了拍她的手,以稳定她的心绪,她深刻感受到安婕妤颤抖的手,全是冷汗。

    “那贵妃娘娘,长宁就先送安婕妤回去。”苏荷身子微微一福,做足礼数。

    “嗯……”

    徐贵妃略扫一眼应声道,待苏荷走后,她的眼神立时变得狠厉起来,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面目狰狞道:“真是放肆,一个小小长宁郡主竟敢与我作对,不把我放在眼里!不就是仗着她那个死了的娘亲?”

    “母妃,怎么一脸不高兴,何人欺负你了?”

    这时从远处行来一男子凑近,殷勤询问道,他的嗓音带着懒洋洋的腔调,尾音似有似无的缠绻。

    徐贵妃回过头瞧见来人,压下心中的不快,幽幽道:“还不是安婕妤那个小贱蹄子,仗着肚子里的孽种便觉得自己能称霸后宫?总在我眼皮底下晃,今日又来了个长宁郡主惹我不快。”

    “母妃放心,咱们不是早早做了准备,她那肚子里的生不出来的,至于长宁郡主,看儿臣今晚怎么教训她!”萧明湛玩弄着手中的玉佩,狡诈一笑。

    “湛儿,你不许胡来!”

    “母妃放心,儿臣只是教训她一下而已,谁让她欺负母妃你呢,前几日还听说她欺负了表妹,竟得罪咱们徐家,必须让她知道咱们的厉害。”萧明湛凑近徐贵妃满眼不在乎的说了一句,眼神之中却充满玩味与情欲。

    徐贵妃望着他的神情猜不透他的心思,竟有些心神不宁。

    她这一生只得二子,老大萧明澈心狠手辣,手段高明,因年少得子不知如何教养,索□□于教养嬷嬷抚育长大,也因此萧明澈自小便与她不亲密,却是可塑之才,徐家的前程尽数投注在他身上。

    “救命之恩,自当涌泉相报。”苏荷清了清嗓音,从容自若次日辰时,

    苏荷带着倾画坐上了前往国安寺的马车,前世她每次在太后娘娘寿宴前去趟国安寺祈福以示孝心。

    至国安寺后,不成想天公不作美,竟下起蒙蒙细雨来。

    雨水淅淅沥沥冲刷着青灰的檐角,水气氤氲。

    苏荷撑着一柄油纸伞站在门前,沉默片刻,她从前并不信奉什么神佛,只信命,在乎权势。

    如今重生,乃为两世之人,令她不由得祈求神佛的保佑,佑她这世平安顺遂。

    神思归位,正值她刚抬步入国安寺大门时,突然冒出一人在她身侧,传来一声急语:“小姐安好,多有打扰,可否带着我一同进去?”

    苏荷抬眼一瞧,竟是宋惊月!

    “怎么是你?”

    宋惊月听此声音也觉得熟悉,抬起头,不可置信道:“郡主怎么是你!这下可好了,郡主安好!”

    苏荷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宋惊月,衣服被雨水淋湿,头发凌乱不堪,水滴顺着额头淌到下颌,心头一酸,问道:“你这是怎么了,竟如此狼狈?”

    宋惊月拍了拍身上的衣物,理了理额间的碎发,摸着鼻子,不好意思道:“说起来也是倒霉,今日来这国安寺祈福,哪成想竟下起了雨,这不把我淋成落汤鸭。”

    说罢,宋惊月还嘿嘿笑着。

    苏荷摇摇头,将自己的披风脱下罩在宋惊月身上。

    “郡主使不得,使不得。”宋惊月见此,使劲摆手,连声推却。

    苏荷言语坚定,态度强硬,容不得拒绝:“我说使得,便使得。”

    宋惊月只好乖乖接过,磨搓着手掌。

    “走吧,一同进去。”

    “多谢郡主了。”

    随后两人一同入国安寺檀香殿,苏荷知道宋惊月此次前来定是为了她的爹娘祈福,便没有多问。

    礼毕后,他们两人刚欲转身行走时,一和尚突然冒出,弯腰鞠躬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两位施主可愿抽一签?”

    “抽签?”宋惊月不解询问。

    苏荷微愣,淡淡一语:“可解我惑?”

    和尚笑眯眯地抚摸灰白的胡须:“事在人为,老衲不过看两位施主有缘,命运交织,倒不如抽一签,让老纳瞧一瞧。”

    苏荷行了一礼:“确然,我心中很多疑惑。”

    宋惊月听此也是十分好奇,撸起袖子就要抽签。

    宋惊月听不懂和尚的话,是因为她没有活两世,而她这个重生之人,却实实在在听懂了和尚话里的意思,沉声道:

    “你这和尚又凭何定义我们的生死?”

    和尚只笑不语,后转过身只有一句:“阿弥陀佛!善哉!生死皆有定数。”。

    “好一个涌泉相报,不如给皇兄换药的差事就交给郡主你了如何?”隐三将药放在桌案上,一副要走的架势。

    “隐三……”萧烨缩回停留在苏荷身上的目光,沉吟道。

    隐三身体微微伸展,淡淡摆手,直言不讳道:“你可别喊我,你救的又不是我,那皇帝老儿不但禁你的足,还不让太医来给你换药,只能由我这半吊子来照顾你,我已照顾了你三日,皆道是冤有头债有主,如今这债主已至,让她给你换一次药怎么了?”

    萧烨和苏荷哑口无言。昨夜未齐的礼数……

    除了周公之礼,还能有什么礼。

    苏荷一时怔住了,明明刚才还抽走她的话本,板着脸说不行,现下却要拉着她做那事。

    她脑子还没转过来,就踉踉跄跄被萧烨拉着去了挂着大红幔帐的拔步床边。

    那拽着她的手白净修长,如玉石般,却格外有劲。

    待他松了手,苏荷才晃过神,瞪大一双乌眸看他:“现…现在吗?”

    除了亲眷,萧烨平素很少和女子相处,对风月之事的了解也大都来源于书册。

    虽说和苏荷也不算熟悉,但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与妻子行周公之礼,敦睦夫妇之伦,天经地义。

    于是他沉肃了眉眼:“嗯,现在。”

    苏荷的心也随着他这句肯定而狂跳起来。

    她知道夫妻之间是要做这事的,但这未免太突然了些。

    “那接下来要怎么做?”

    她脑中虽有画面,可是该怎么开始呢。

    萧烨瞥过她绯红的面颊,还有那慌张闪避的长睫,不知为何,喉头也发紧。

    想着书中所写,他哑声吩咐:“你躺上床,平躺。”

    苏荷脑子都空白了,只记得姐姐说过“实在紧张,太子会教你”,于是乖乖脱了鞋,上了榻。

    待平躺下来,她怯怯偏过脸:“我躺好了,然后呢?”

    萧烨薄唇轻抿:“闭眼。”

    苏荷微诧,但见他神色肃正,还是闭上了眼。

    只是她本来就紧张,闭上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后,更紧张了。

    她清晰听到她的心跳咚咚敲击着耳膜,须臾,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这声响叫她一颗心霎时悬了起来,想睁开眼,却只能掐紧手指克制住。

    但当身侧床榻往下陷了一块,明显感觉他在靠近时,她还是没忍住睁开了眼。

    这一睁,映入眼帘的除了太子俊美的脸庞,还有他宽阔的肩背,结实的胸膛,窄窄一截却仿佛蕴藏着蓬勃力量的劲腰。

    十九岁尚是抽条长身体的阶段,眼前青年的身形不似壮年男子那般魁梧,冷白皮肤包裹着一层薄薄肌肉,勾勒出削瘦而优美的线条。

    苏荷呼吸屏住,恍惚地想原来男人的身体也能这么好看,视线也难以克制地随着他腹部凌厉有力的线条往下延伸……

    而后,被亵裤隔绝视线。

    脑袋地嗡一下,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她在看什么。

    霎那间,脸颊发热,身体发热,心跳更是快得不可思议。

    她视线怔怔地往上移,却对上一双幽深的漆黑凤眸。

    他嗓音低沉:“谁叫你睁开的?”

    苏荷一时慌得话都说不完整:“我…我……”

    “闭上。”他道。

    因着不带情绪,落在苏荷耳中仿若命令。

    她这辈子就没被人这样命令过,哪怕小时候做错事,父兄也会训她,但他们的目光大都无奈且包容。

    可眼前的男人,目光清冷,语气更冷。

    慌乱霎时被一种委屈的代替,苏荷红了眼眶,嘴角也不禁往下捺。

    她不想闭眼,她害怕闭眼,为什么要她闭眼。

    萧烨见状,不禁拧眉。

    随后隐三推门而去,遇到到姗姗来迟的倾画和飞云。

    “郡主……三殿下,奴婢见过三殿下!我家郡主呢!”倾画掐着腰,喘气如牛道。

    “小丫头,你家郡主一时半会儿出不来。”隐三唇畔挂着一抹笑,敲了敲倾画的额头,随后又对着身后飞云吩咐道:“飞云你此事做的不错,等着我皇兄赏赐,现下你带着这个小丫头去别处吧,此处不需要人打扰。”

    飞云抱拳一礼:“是!”

    萧承昭牵了一匹马,出了漕台,今日他准备去清平县看看他同阿荷的家,那是他和她唯一的地方。

    路程不算太远,可也用了小半天,到地方时已是午后,他同苏荷的茅草屋在半山腰,要走一段山路,他把马拴在山脚,开始往山上走。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曾经他走过无数遍,每次走,都是因为苏荷在山上等他,她会在茅草屋门口坐着,远远看见他就跑下来,扑进他怀里。

    她会笑着问他今天带了什么好吃的,会拉着他进屋,给他看她白天编的草蚂蚱。

    那些事,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走到半山腰后,他看见了那间茅草屋。

    它还在,还是从前的样子,只是门虚掩着,落了灰。

    萧承昭他推开门,走进去,屋里空荡荡的,他从前睡的软榻还在,她用的木梳还在,他们一起吃饭的桌案还在。

    一切都在,只有阿荷不在了。

    接着,他走到软榻前坐下,伸出手抚摸着被襟,这上面,他抱过她,吻过她,和她一起做过最亲密的事。

    那时候她会缩在他怀里,小声说“阿昭,我好喜欢你”,他也会亲着她的额头,说“阿荷,我会娶你的”。

    第 25 章 在受苦

    次日晨光熹微,苏荷因昨夜被萧烨折腾了许久,浑身酸疼,也不知怎么起初好好的,后来他不知发什么疯,忽然开始胡乱驰骋,像被什么刺激到了。

    她也懒得多想,用完早膳后,她倚在小榻上,一动不动。

    萧烨从前殿议事回来,见她缩在那里,走过去,摸着她手背上的伤,低声问道:“阿荷,想出去么?”

    苏荷没说话,他在明知故问。

    萧烨忽然又道:“阿荷,孤带你出去,好不好?”

    “我……”“在里面给我皇兄换药呢。”

    “啊?那我……那我在这等着郡主?”

    还没等她同意,他便拉起她往外走,坐上出漕台的车舆。苏荷与安婕妤走出御花园,她拉住安婕妤的手,叮嘱道:“你日后可要小心些……”

    安婕妤望着苏荷面上惊讶,回过神后立刻收回视线低下头行礼道谢:“今日多谢郡主救我。”

    苏荷伸手将安婕妤扶起:“你不必多礼,快起来。”

    “该谢的,今日郡主为我算是得罪了贵妃娘娘。”安婕妤面上露出个茫然神情,低下头又道:“不知郡主为何助我?我同郡主并无交情的。此前根本不识。”

    苏荷眨了眨眼,淡淡应声:“我只是看不惯她徐贵妃欺负人,感同身受罢了。”

    苏荷回忆起徐贵妃嚣张跋扈的模样,轻轻扯了扯嘴角,最终目光终是落在安婕妤圆润的肚子上,神情复杂。

    “感同身受?”他还什么都没做,她哭什么。

    沉默片刻,他抽过一侧的枕巾,遮住她的眼。

    “苏荷。”他按照约定的称呼唤她,尽量缓和了语气,却仍有些别扭的生硬:“你别动,躺着就好。”

    苏荷眼前一片昏黑,想动却不敢动,或许说也不能动,周公之礼是夫妻必须要做的啊。

    她都嫁给他了,他要和她敦伦,她怎能拒绝呢。

    可是当那只全然陌生的手搭上她腰间系带时,她还是忍不住发颤。

    只得紧紧揪着两侧的被褥,努力保持“不动”。

    须臾,腰带松了,他却并未直接褪下她的裙衫,而是俯身覆来。

    身上陡然压来的炽热身躯,叫苏荷再也无法克制,本能的羞耻感叫她牢牢捂住胸前。

    “不要。”她喉间发出一声拒绝。

    细细弱弱,猫儿似的,带着压抑的哭腔。

    身上那道劲瘦的身躯顿住。

    而这份停顿,让苏荷再也绷不住情绪,低低啜泣起来:“我不要……我怕……”

    怕蒙住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怕那未知的“周公之礼”。

    也怕她的拒绝惹他生厌。

    但从小家中给她的娇宠,使得她并不擅长隐忍,她从来都是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要就要,不要就是不要的。

    她捂着胸口一点点蜷了起来,像是缩进茧里的蝶。

    萧烨看着床上蜷成一团哭得抽抽搭搭的小姑娘,腹间那股靠近她而激起的燥热也沉沉压下。

    这个时候该怎么办?

    书上没说。而他又实在不擅长安慰小娘子。

    哄妹妹的法子,适合来哄妻子吗?

    萧烨沉思片刻,下榻穿好亵衣,再回到榻边,取下她眼上枕巾。

    苏荷那张白嫩小脸已涨红一片,不知是热的,还是憋泪憋的,鸦黑长睫也湿漉漉地凝着。

    “不行礼了。”

    萧烨低声道,迟疑片刻,还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了。”

    苏荷的啜泣稍停,她迷惘又怀疑地抬起眼。

    他这是在……哄她?

    萧烨对上她眸中泪意,面色微绷:“明早还要回门,若哭肿了眼睛,还怎么见人?”

    他这一说,苏荷也记起这事,抽噎两下,她望着他:“我、我没想哭的……”

    萧烨:“但你还是哭了。”

    他有些困惑:“哭什么?”

    苏荷见他已经穿好衣裳,又一脸正色,大抵不会再和她做那事了,情绪也逐渐平复。

    “我有点怕……”她小声道。

    “怕?”

    “嗯。”她一时半会儿却也解释不了那种复杂的情绪,只小心看着他:“太子哥哥,你生气了吗?”

    萧烨顿了下,敛眸:“没有。”

    苏荷却不大信,盯着他的脸,试图寻出端倪。

    萧烨面无表情扯过薄被,给她盖上,“安置吧。”

    而后就如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他放下幔帐,平躺睡下。

    苏荷仍觉得他大抵是在生气的,只是不好与她计较。

    但身侧男人的气息平缓而均匀,渐渐地,她的心好似也被这呼吸抚平。

    就算他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苏荷还是在闭眼前,壮着胆子问了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光线昏暗的幔帐里,男人闭着眼,看不清表情。

    等了一会儿他没出声,苏荷觉着他或许睡着了,正要翻身,男人沉静的嗓音传来:“还好。”

    苏荷怔住,又听他道:“孤知你背井离乡嫁入皇宫,多有不适,但你也得明白,既已嫁入东宫,便是再有不适,也要尽量适应。”

    “今日不成,明日再试。无论怎样,终归是要圆房的。”

    除非她不介意东宫第一个子嗣并非出自她腹中。

    但倘若她真的那般任性,置两家姻亲的利益于不顾,他宁愿和离另娶,也要保证他的长子乃嫡出。

    毕竟皇室有位嫡长子,能省却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安婕妤轻轻念一句,却忍不住微微点头。她心中不知苏荷说的感同身受是何深意。但她能感受到面前的长宁郡主对她并无恶意,至少是良善之人。

    随后安婕妤抚摸着她的肚子,满眼希冀道:“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不管贵妃娘娘日后如何针对我,打我也好,骂也好,我都可以忍的,但唯独不能害我的孩子,只望他可以平安降生。”

    “为母则刚,望安婕妤你可以护好他。”苏荷瞧着她眼中流露出的母爱,她清苏记得前世她在冷宫曾同安婕妤有过一面之缘,披散着头发,口中胡言乱语,思及此处她心头一凛,又意味深长劝诫道:“要注意身边的人,荣宠必遭嫉妒。特别是徐贵妃……”

    安婕妤微微点头,挂上一个得体的笑,“谢郡主忠言!”

    苏荷收回视线,领着裙摆而行去。苏荷已准备就绪,抱着琴至大殿,盈盈福身一礼:“长宁献丑了!”

    随后,少女端坐,玉指轻弄琴弦,奏出一首曲子,刚开始琴声如潺潺流水,而后一时轻快如小雨绵绵,安抚心灵,一时又如磅礴骤雨,电闪如蛇,拨弄心弦。

    所有人皆沉浸在这一曲妙音之中,随着曲中所奏之意变幻神色。

    萧烨捻着杯盏,盯着面前苏荷的面容,明明是弱女子,琴声所传出之意却如此坚韧,好似有一股强加而来的抗争之感。

    一曲毕,堂下之人皆为之震撼,感叹道:

    “难道这就是传闻中的长宁曲?”

    “此曲果真妙极。”

    皇帝紧紧盯着堂下的苏荷,身体微微前倾,神情变得难以捉摸,沉吟片刻开口道:“朕已是许久未听过这首曲子。”

    “长宁曲,长宁曲……”

    太后扫视一眼皇帝的神情,面上忽地闪过一丝不安,急忙插言:“长宁琴技超绝,当赏!你说是吧,皇帝!”

    “母妃有的有理,长宁想要什么,朕都应你。”

    苏荷心中一喜,委婉出声:“长宁想求陛下一个承诺。”

    “尽管说来!”

    “希望陛下日后答应长宁一件事。”

    “你这孩子……”太后皱眉一笑,也不知她的长宁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好,朕应你!”

    “多谢陛下恩典。”苏荷掩过面上的欣喜,行礼谢恩道,却在抬眼时,仿佛觉得皇帝的眼神过于柔情,似乎是透着她在看另一个人。

    “这长宁郡主当真是惹人怜爱,样貌能力出众,也不知哪位皇子能有幸娶她为妻。”徐贵妃淡然啜口茶,挑起话头。

    “长宁天生凰命,嫁的自是未来太子,她的婚事岂是你我能置喙的?”皇后脸色变了变,笑道。

    席下的苏荷眼见着形势愈演愈烈,听着他们的争吵,斜倚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倾画见面前宫女端来酒,伸出手推脱道:“我家郡主不喝酒,你送去别处……”

    “回郡主这并非是酒,而是饮子,是太后娘娘知郡主不能饮酒,特意吩咐的,奴婢才给郡主送来。”宫女低着头回应。

    “既然是外祖母所赐,便放下吧!”

    “是!”

    苏荷淡淡摆手示意道:“倾画,给本郡主倒一杯,这戏,要慢慢看才有意思。”

    倾画不懂苏荷口中所说的戏为何,但是瞧着郡主兴致勃勃的模样,她也是喜上眉梢。

    苏荷欢欢喜喜饮下杯中的饮子,抬眼望向对面时,却见萧烨已不在。

    前世他就是此时中了情丝饶,苏荷无意中在撞见,并成了他的解药。

    今世她不想去掺和,会不会有别人帮他解了这情丝饶?

    已然跟她无关。

    苏荷思此心下微颤,缩了缩指尖,又觉胸口闷热,强压住心里的不适,有气无力道:“倾画,你留在这,我出去透透气,若是有人问起,你如实说便可。”

    “是!”倾画颔首,挠挠腮,明明方才郡主还兴致勃勃的,怎么就突然情绪低落了?

    怪哉。转眼至宫门,苏荷下了马车,准备前往清宴殿,刚转脚行至御花园时,耳畔传来阵阵吵闹之声。

    苏荷好奇心起,身体前倾,透过浓密的树枝,隐隐听到是一个女子在哭泣,身边还有嘈杂人声。

    因脚下踩着石子站不稳,她忙搭住倾画的手臂,强压下心头的疑惑,探着耳朵细听着。

    “哭什么哭?是你冲撞了本宫,别以为你怀有身孕就可以在这宫中为所欲为,你在本宫眼里就如同那蝼蚁一般,本宫随时想捏,你随时便可死无葬身之地!”

    “贵妃娘娘饶命,妾身不是有意的。”

    “贵妃娘娘饶命!”

    本宫?贵妃?

    言罢,苏荷抬步走出去。她歪着脑袋低笑几声,如若没记错她口中这位应该是前世记忆中略有印象的安婕妤,因怀有身孕,皇帝老来得子,被当个宝贝似的疼着,从一个小小御女,一路晋升为婕妤。

    一旁萧承昭回眸见苏荷不在,担忧询问道:“倾画,你们家主子哪去了?”

    “回殿下的话,郡主说她出去透透气,马上便回来。”

    萧承昭点点头,没多想又继续交谈饮酒。

    路上倾画悠悠叹口气,在其耳畔嘀咕道:“郡主为何要助她?这样可就得罪了贵妃娘娘。”

    “是她徐贵妃嚣张跋扈,我只是看不惯罢了。”

    “郡主,她可是贵妃娘娘,徐家……”

    “那又如何?我会怕她?怕他们徐家?”

    苏荷轻飘飘接过话,语气淡淡。

    前世不怕,今世更不会怕。

    她望着那御花园湖中的鱼儿,自由自在地游着,弯下腰拾起一块石子扔入湖中。

    湖中波澜四起,鱼儿被惊得四处逃窜,一时间混沌,瞧不清湖底。

    “牵一发而动全身……怕是要乱了。”

    苏荷捏紧拳头,挤出几句话,声音有些恍惚。

    她何曾怕过,死过一次的人。前世勾心斗角算计一生,今世呢?

    “倾画,我们快些走。”

    她向前迈的步子越发稳重,即使前行之路充满荆棘与波折,她也会成功。

    今世不是她以凰命而傲,反之凰命应顺应她的轨迹。

    苏荷撩起车帘看着窗外,快到中秋,街市上越发热闹,车水马龙一样,马车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萧烨带她出去,身侧除了长福还有两个凶神恶煞的侍卫,苏荷不喜欢他们,总觉得他们手中的刀随时可以抹了她的脖子。

    两人各自拿起竹筒摇了摇,随即掉落在地竹签,弯腰捡起递在和尚手中。

    和尚眉眼含笑接过,瞧了瞧签文后,笑道:“两位施主当真是有缘,一位生门,一位死门,生死交两世,一世生为死而存,一世死为生而无,阿弥陀佛。”

    宋惊月听不懂其中的门道,挠挠腮,撇撇嘴道:“什么又生又死的?”

    苏荷内心一颤,后退了几步,指尖微颤。

    她是想出来,可并不想同萧烨出来。

    走到街市尽头,她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

    萧烨睁开双眼看着她,语气带着难以捉摸的意味,“阿荷,孤带你回家,欢喜么?”

    苏荷微微愣住,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萧烨竟然要带她回清平县,听到这里,她的心却因为不安而跳得很快。

    她终于要回家了,快一年没回去,她是真的想那座茅草屋。

    萧烨看着她脸上的神情,那一瞬间的惊喜,还有随即压下去的克制。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脸,像是要把这份神情刻进脑海里,舍不得移开眼。

    “阿荷,看起来你很欢喜。”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日后也多同孤笑笑,好不好?”

    苏荷点头,此时她一心都在回家上,哪里有空理萧烨的发疯?他说什么,依着就是。

    第 26 章 带你走

    苏荷没再多同张大娘说什么,在对方震惊的眼神中,她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最后她摘下头上的发钗,塞进张大娘手里。

    张大娘百般推诿,可拗不过苏荷的坚持。

    “您收下吧。就当……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自十岁后双亲离世,张大娘对她多加照顾,于她来说也算半个娘亲,理应孝敬。

    可惜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苏荷最后强撑着笑颜同张大娘告别,说自己过得很好,不用担心。

    苏荷心想,听这口气应该是徐贵妃,毕竟阖宫上下只有她一人,以飞扬跋扈传称,而今却在欺负一个小小嫔妃?

    荣宠加身,必遭嫉妒。

    只是后来听说皇子也是没保住的,她当时也是好信儿打探过一番,说是安婕妤摔了一跤以致早产,小皇子又因胎大足足生了两天两夜,最后被活生生闷死于腹中。

    安婕妤又因受不住皇嗣没了的打击,最后疯癫了,被皇帝困在冷宫。

    可笑的是那安婕妤又不傻,明明已怀胎七月,怎么会如此不小心轻易摔倒呢?

    皇家密辛罢了,那未出生的皇嗣定是被人害的。

    可怜人。苏荷双手扶着廊柱,意识昏昏沉沉,身体传来的阵阵燥热感让她觉得甚为不妙。

    这……难道是误喝了情丝饶? 深夜无声,屋内案几上的半盏烛火随风摇摇晃晃,增添几分暧昧与情调。

    两人的理智皆被一点点冲刷,消失殆尽……

    “荷儿……”

    萧烨声音深沉低哑,蕴着心底克制不住的情欲,随即他俯下身覆上苏荷的唇,吮吻碾,磨对她多年的朝思暮想全部付于这一吻中。

    仿佛是失而复得的珍惜,又是初次得到的欣喜。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苏荷身上有一种神秘怪力,令人上瘾,引得他无法克制。

    由于萧烨吻得过于凶狠,身下的苏荷传来阵阵喘息声。她似乎也感受到萧烨,动了动嘴唇,迷迷糊糊双手推搡说了句“好痒”。

    萧烨瞧着她朦胧的模样,眼梢带着一抹糜红,在红色泪痣的点缀下更显情欲,面对苏荷的推搡,萧烨轻轻一扯嘴角,此刻哪里还容得她拒绝,随即拉过她的手紧紧握住,十指相扣,他的唇顺着耳根,凑近她脖颈,渐渐向下……

    空气中弥漫着暧昧的气氛,随后渐入佳境,萧烨的手揽过那段纤细的腰身,正欲下一步动作时,突地脑中出现各种记忆碎片。

    床榻上,两人夜夜……

    萧烨全然怔住,心下微颤,白着脸不住摇头,彻底恢复理智。

    他不能!!

    这凌乱的记忆,愈思愈恐惧。

    萧烨将苏荷裹进被子里,穿好衣物,站起身。他虽对她朝思暮想,有时做梦都会想得到她。

    但此时,他绝对不能动她。

    随后他深吸口气对着门外喊去:“飞云,快去请隐三过来!快!”

    “遵命!”

    不对,前世这药不是给萧烨下的,怎么今世反而是她喝下?

    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阴差阳错她竟喝下了情丝绕。

    苏荷大脑飞速运转,忽地心念一动,想起应是方才那宫女端来的饮子有蹊跷,此人居然如此大胆,竟在太后寿宴给她下药。

    而后她准备强忍着不适行去,也不知是何人指使,此地必不安全。

    思及此处,苏荷心下不安,正抬步要离去,倏然被身后一人捂住嘴,向后拖拽,她奋力挣扎着,却因药的缘故手脚发软,抵不过身后人的力气。

    “别挣扎,这药可是厉害的很,挣扎也没有用的,反而会更加激发药性呢。”身后的人在苏荷耳畔轻声告戒,嗓音带着一丝玩味。

    听声音是一个男子,而且还很熟悉,尤其是身上的香气四溢,只是一时竟想不起在哪闻过此香。

    此处偏僻,远离内宫。

    就算苏荷发出声响也不会被宫女侍萧们听到,况且眼下身体虚弱无力,只能任由身后之人拖着走。

    月黑风高,阵阵凉风袭来,带来丝丝凉意。

    身后之人的动作十分小心,行至一偏殿前,他推开门并轻手轻脚将门扉合上,进殿后反手将苏荷狠狠扔在床榻上。

    此时苏荷扭头抬眼一瞧,登时瞳孔剧缩,竟是他!门外的飞云虽不知此时是什么情况,但是方才见长宁郡主的样子,又听到殿内的特殊声响,内心疑惑,直觉告诉他此事不简单。

    萧烨站在苏荷身侧,即使她嘴里还在低语着热,拽着他的衣袖哀求,却始终不敢再靠近她,他怕自己会再次控制不住。

    片刻后,飞云领着隐三推门而入,一句慵懒之声传来,

    “哎,皇兄,我这正在殿上吃酒观美人跳舞呢,就被你抓来,到底何事?还来这偏僻的地方?”隐三被飞云拽着,打着哈欠走进来,满眼嫌弃扯了扯衣袖,瞪着飞云嗔怪道:“你就不能轻点拽我?猴急什么?”

    “隐三,快瞧瞧她!”萧烨站着不动,语气沙哑的难听。

    “嗯?”隐三缓过神,抬步走向前,待看清床榻上人的模样,面上严肃几分,伸出手为其把脉,眉眼轻蹙,旋即舒展,变化几息后摇摇头笑道:“情丝绕……”

    “可有解药?”萧烨微一扬眉,手指不自觉紧绷。

    “回皇兄的话,这法子嘛只有一个。”隐三突然恭谨起来,眼神来回落在萧烨与苏荷之间,拱手含笑道:“就是你,她,你们……嗯……懂了吗?”

    “我……”

    萧烨袖口下的手缩紧,面上露出个茫然神情,若只有这一个法子,他不是不愿,只是他不能。

    屋内一时间鸦雀无声,萧烨垂眸望着苏荷,眉宇间似有沉思。

    隐三转着脑袋细细打量萧烨的神情,忽地清了清嗓音,从怀中拿出一木盒,扯唇一笑道:“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这有解药,吃下它不过片刻,我保你的长宁平安醒来,飞云去找我时,顺口问了他何事,正好如我所猜测的一般无二,这药能派上用场。”

    萧烨抬眼质问:“你骗我?”

    隐三拍了拍萧烨的肩膀,意味深长道:“我这不是想瞧瞧你的反应,不过萧烨,我小瞧你了,你的定力竟如此惊人,温香软玉,情药助兴,这……你都不?咳咳,臣弟我佩服!佩服!”

    这时前方传来激烈争吵之声,应是贵妃娘娘要打安婕妤出气,只是这安婕妤已有身孕,她怎可随意杖责?

    徐贵妃当真是蛮不讲理。

    苏荷忽地心念一动,决定出面相助,终迈出步子走了出去,故意拖着腔调,柔柔一拜:“呦,原来贵妃娘娘也在这御花园?我说这御花园怎么这么热闹,长宁见过贵妃娘娘!”

    徐贵妃眼神瞟过来,见是苏荷,面子上隐三分怒气,散漫扬眉,玩弄着手指上的玳瑁指甲套,嗓音漫不经心:“原来是长宁郡主,本宫当是谁呢?你是何时入宫的,怎么不去寿康宫反倒来这御花园闲逛?”

    徐贵妃前几日刚从徐妙仪口中得知这苏荷与她作对,今日一见,也是喜欢不起来。最重要的一点是,她讨厌比她长得还惊艳的女子。

    苏荷扫了一眼跪在地上安婕妤,又望向徐贵妃,她听懂徐贵妃的言下之意是说她入宫瞎逛,又不是她的家。

    随后她嘴角漾起浅浅弧度,不咸不淡道:“长宁刚好路过,却听见有人在哭泣,便来瞧瞧热闹,贵妃娘娘这是在做什么?”

    徐贵妃轻挑一眼,拿起护甲映照在阳光下,抬起下颌略抬高些声音:“长宁郡主还真是颇具好奇心呢?没听说过好奇心害死猫吗?本宫不过是在教训一个不懂规矩的嫔妃罢了。”

    这是在威胁她?

    苏荷面色淡漠,眼底沉得发暗,迎上徐贵妃的目光,毫不示弱:“哦?不知这安婕妤是怎么冲撞贵娘娘了?”

    “她……她对本宫礼数不周全。”徐贵妃望着苏荷那眼底骤然迸发出狠厉果决的目光,被骇了一跳。

    “胡说,分明是贵妃娘娘让我家娘娘跪了好久,我家娘娘本就怀有身孕,实在是受不住才坐在了地上!贵妃娘娘便说我家娘娘冲撞了她!”

    “怜儿,你闭嘴!”

    安婕妤跪在地上,厉声制止身边的婢女,她的内心知道她惹不起贵妃的,只能低声下气讨好。

    苏荷嘴角挂上一个假笑,委婉劝说道:“贵妃娘娘,何必同一个妃子置气呢?今日可是太后娘娘的寿宴,这安婕妤已怀身孕,杖责的话,后果可想而知,若是今日出了事,必触了太后娘娘的霉头,你说是也不是?”

    “贵妃娘娘?”

    然后她转身,走向马车,临走时,苏荷还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她的家,她手颤抖着伸向前方,仿佛想要留住些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萧承昭挺直脊背,语气平静道:“儿臣自然知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劳父亲忧心。”

    萧烨盯着他,月光在他们之间流动,像一道无形的墙,朦胧又迷离。

    良久,他才慢悠悠开口:“好,那昭儿就好好守着,别被他人抢走。”

    萧承昭俯身行礼:“若是无旁的事,儿臣回去歇着了。”

    萧烨站在廊下看着萧承昭消失的背影,一双如幽潭般的眸子眯起,嘴角旋即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第 27 章 不必追

    萧烨回到寝殿时,苏荷听到熟悉脚步声立刻躺回榻上继续装睡,她刚刚见过阿昭,此刻根本没办法平静地面对萧烨。

    而萧烨似乎知道她在装睡,走到她身侧后没说话,只俯身吻过来。她没有睁眼,任由他的唇落在自己的脸上,手开始褪去她身上的衣物。

    就在她以为一切会像往常一样时,他忽然却停下来,贴在他的耳畔,轻声问:“阿荷,你的心跳好快。”

    说罢,他的手轻轻按在她的心口,小声地说着:“是有什么事,瞒着孤么?”

    苏荷心头一紧,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深得看不见底,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等。

    苏荷鼻头一酸,失去孩子,被囚冷宫……

    “来人给本宫打!”

    “贵妃娘娘!我家娘娘已怀胎六月,万万打不得啊!”

    “来人!给本宫把她拉开!本宫的命令都不听了吗?”仿若有一条冰凉的毒蛇,顺着她的身体往上爬,所过之处,泛起细密的战∥栗。

    她咬了咬牙,推开萧烨的手,声音尽量平静,“我没有,你若是非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萧烨看着她,目光幽深,他没有再问下去,只是低头,埋进她的颈间,呼吸渐渐变得灼热,“阿荷,永远不要骗孤。”

    苏荷仰起头,看着晃动的帷幔,在心里想着再忍忍,阿昭马上就会逃出去,她马上就会离开萧烨。

    一切不堪的事,都会过去。“你给皇兄宽衣解带,男女有防,你还没给我……”萧承昭观察着苏荷的神情。不敢往下说,止住话头。

    “黎王殿下救了我,人人皆道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我给他换药报答一次又有何不妥?”苏荷眨了眨眼,垂眸看着萧承昭,略显心虚。

    苏荷和宋惊月自国安寺而出,雨已停。

    “既然雨停了,那郡主我就先行告辞,有机会报答郡主今日撑伞之恩!”

    宋惊月瞧着苏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倒吸一口凉气,劝道:“郡主,你可别在意那老和尚说的话,什么生,什么死的,生如何?死又如何?我宋惊月从来就不信什么命,我祖父自我出生起便不让我走爹娘的老路,可我偏不,我一定要当将军!”

    老二萧明湛是她费九牛二虎之力才生得的皇子,从小养在身侧,娇生惯养的疼着宠着,可惜他行事作风完全不同他的亲兄,活脱脱个纨绔子弟,也不知随了何人的性子,事事让她操心,每次都要给他兜底,无奈,毕竟是自己疼爱长大的小儿子。

    此时屋内只余苏荷和萧烨二人。

    苏荷眼皮直跳,袖口下的手不自觉收紧,显然自己被欺骗。

    换药,那岂不是……

    她慢慢吐了口气,随即向萧烨走近,伸手拿起桌案上的药。

    “你怎来了?”萧烨率先开口询问

    “还不是你的好侍萧,来我这禀告说你伤口恶化,临近气绝。”

    萧烨神情微不可查一暗,原来不是主动来的,是听说自己快死了才来的,面色一滞,又道:“飞云竟如此擅自做主,谎话连篇,还请郡主大人不计小人过,我会责罚他……”

    苏荷俯身弯腰刚缓缓伸出手欲解开萧烨腰间的衣带,却被他突地躲过。

    “你做什么?”

    萧烨猛地扭过头询问,苏荷的靠得太近了,让他心里候然一跳。

    “别动!给你换药。”

    苏荷挑眉应声,不然她能做什么?

    言罢,苏荷再次凑近,挽起自己的袖子,伸出手解开萧烨腰间的衣带,褪去他的衣物,动作一气呵成,极其自然,面不改色。

    见此,萧烨眉头微不可察一皱,眸里光影暗浮。

    衣物褪去,露出缠绕伤口的纱布,连带着萧烨精壮的胸膛裸露在外,他的耳根有些发烫。

    苏荷却丝毫没有像其他闺阁女子那般扭捏,见到男子裸露的上身害羞,耳尖泛红。

    前世又不是没见过。

    她小心翼翼解开纱布,萧烨胸前伤口露出来,登时眉头深锁,顿了顿手下的动作,那胸前的伤口在心口处足足一寸,猩红狰狞,还未愈合,极为骇人。

    那日她曾亲耳听太医说过,这伤口只离要害之处半寸。

    内心不由得一惊,只半寸他便为救她而死。

    萧烨见苏荷不再有所动作,盯着他的伤口瞧,眉心微蹙,懦懦问道:“是我的伤口吓到你了?”

    苏荷摇了摇头,内心有所触动,眼中闪过感激:“多谢,若不是你,我会没了性命。”

    随后苏荷转身拿起桌案上隐三留下的药,用指尖轻轻涂在萧烨伤口处,摩挲均匀后还不忘往他的伤口处轻轻吹气。

    萧烨感受到苏荷的动作,紧绷着身体,呼吸一滞,嘴唇微微抖动。

    少女在自己的胸前晃动,温热的呼吸打在自己的肌肤上,肌肉跳动,酥酥麻麻的,垂眸一瞧,便能望到少女白皙如玉的脖颈,宛如两条弯月的锁骨,再往下便是两团雪白……

    他喉结明显一滚,身下似有一团火在燃烧,忍不住闷哼一声,眼底的情绪缕缕浮动,强加克制。

    苏荷察觉萧烨异样,眼皮忽地一跳,凝视着他眸子,低语询问:“可是我弄疼你了?”

    苏荷打量着此刻的萧烨面色红润,额头出汗,心跳急促,她心想定是自己下手重了,竟让他疼到如此地步。

    萧烨偏过头,似在克制某种情绪,断断续续道:“你没弄疼我。”

    随后苏荷怕再次弄疼萧烨,手上稍放轻动作,仔仔细细上着药,缠上纱布。

    最后为他披上内衣,系上衣带。

    这时她心中突地闪过一个念头,回忆起方才萧烨的神情,眼光扫向他挺起得腹部,与脑海中某些记忆重合,她赶紧收回视线,不安地抽回手。

    她不安道:“没弄疼你…就好。”

    面前萧烨还没意识到苏荷的不安,只当她给自己上完药后便要逃走,他耸了耸肩,身体向前倾,握住苏荷逃离的手,眼神带着一番审视,不悦道:“你为何如此熟练……难道给别的男子解过衣带?”

    对视不过须臾却无比漫长。

    她细细打量着他的眼神,充满迷离与恍惚,绝不是前世那种阴戾与野心。

    想到初最开始之时,他的眼神也是清澈的,到后来越来越……,直至最终瞧她的时候满是恨意。

    车舆内,萧烨缓缓睁开眼,见周围空无一人,眸色深沉近墨。他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动作很慢,很从容。

    随后,他又撩开车帘,看着远处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清冷的月光下,他们跑得很快,像两只终于逃出笼子的鸟。

    长福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可要臣派人去追?”

    萧烨抬手制止,冷声吩咐:“不必,只派人跟着。”

    面前萧明湛的双眸死死盯着苏荷的脸,带着昭然若揭的欲念,摩挲她脖子上的肌肤,慢条斯理说道:

    “哈哈哈哈哈,我又有何不敢?长宁姐姐你别忘了,我也是皇子,我的生母乃是当朝徐贵妃,背后倚着整个徐家,身份地位哪一点比不上他萧承昭,你不是凰命吗?我今日便夺了你,那我岂不成了名副其实的太子!”

    萧明湛听此言动作停顿下来,眼里闪过一丝不屑,挽起袖子昂起头颅,飘飘然道:

    “笑话,我父皇若真是怪罪,便说我们二人是喝醉了撞见,然后迷迷糊糊情不自禁,春风一度!我早便计划好了,等你我行完这鱼水之欢,便会有宫女去前殿禀告,到时你我被众人发现已在这床榻上行完好事,你已被我夺去,名声尽毁,到时你不嫁我?又有何人会要你?”

    话音落。隐三的眼神又变得探索,附在其耳畔说了一句:“还是说……你不行?要不要臣弟给你……”

    “闭嘴,飞云带他出去!”

    萧烨被他说的眼皮直跳,赶忙收住话头想将他赶出去。

    “好好好,我走我走,不过她醒了你可要好好问问,到底是谁给她下的药,药量可不小,今晚我啊可是错过一出好戏。”隐三笑着推门而出,又对着飞云说道:“飞云啊,你可知情爱啊,最是碰不得的东西,你家主子算是栽那长宁郡主头上了。”

    能在这种时刻忍住自己的欲望,强加克制,那他的爱必入骨髓,隐三了然一笑。

    飞云挠挠头,不懂他的话,只点头应答。他看着那个方向,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淡淡的,淡到让人看不出他在笑。

    长福脊背发寒不敢再问,眼前的太子爷语气平淡,却冷得像是裹了层冰霜,毕竟跑的一个是殿下的女人,一个是殿下的儿子,一起跑了,放在谁身上,谁能不生气呢?

    萧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他收回目光,靠在车壁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思考什么事。

    良久,萧烨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让他们跑,跑得越远,越觉得自由,等他们玩够了。”

    说着说着,他笑意更深,“然后孤……再亲自把他们抓回来。

    第 28 章 被困住

    苏荷与萧承昭在逃跑中,并没有一直往山上跑。

    在山腰处时,萧承昭忽然拉着她转向,沿着一条干涸地溪床往下走。

    “阿荷,”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声音急促却清晰,“水声能盖住我们的脚步,而且他们也想不到我们会往下走。”

    “山脚下,有人接应我们。”

    苏荷来不及多想,只是跟着他的脚步拼命跑,生怕慢一步就会被萧烨抓到。

    山林里漆黑一片,唯有风声在耳畔回响,月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他们身上,朦朦胧胧。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只知道他的手一直紧紧握着她,一刻也没有松开。

    终于,他们跑到了山脚下。

    月光下,只见一个男子牵着两匹马,焦急地向四处张望着,见到他们的身影,快步迎上来。

    “殿下!”那男子压低声音,“臣已经把马备好了,干粮、银两、路引都在马鞍下。”

    萧承昭拍了拍他的肩膀:“周大哥,多谢,你快回去,别让人发现。”

    男子行了一礼,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一个人的言语可以欺骗,但眼神绝对不可能伪装得如此缜密,所以此刻的萧烨,绝对不是前世的他。

    苏荷彻底打消心底的疑惑,身体前倾上前扶起萧烨,柔声一问:“你可还难受?”

    萧烨眉头渐渐舒展,舔了舔干裂的唇,身音沙哑道:“无事……”

    苏荷望着他,眨了眨眼,低语道:“多谢。”

    这次要不是萧烨估计她会命丧黄泉了。

    萧烨悄悄拿眼打量着面前的苏荷,平静的眼神起了波澜,双眼是红肿的,明显昨夜哭过了,原来自己出事她也会难过的。

    思及此处,他嘴角扬起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她是在乎自己的,

    “不用谢我……”

    苏荷咂舌,缩回目光,委婉出声:“黎王此言差矣,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会应黎王殿下一个请求,不违背我的良心,苏荷定会为黎王殿下做到。”

    萧烨的双眸黯淡下去,语气充满恳求与无助,“你为何还是对我如此。”

    “黎王殿下何出此言,我……我一直对你如此。”她语气冷然,回避着与他的眼神交流。两人前世的纠缠以她性命为结,已经两不相欠。

    “苏荷,你是爱我的,你的眼神,甚至身体骗不过我。”萧烨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其拉近,从喉咙里挤出几句话。

    因他的动作,伤口处又渗出血迹,透过纱布那一抹鲜红,极为扎眼。

    她眉头微皱,轻轻挣脱他的束缚,垂下眼眸,“殿下是不想要这身体了?”

    萧烨眼睫一颤,沉默了片刻,“我只想要你承认,你心里有我。”

    明明前些时日还对他柔情似水,如今却对他异常冷淡,见他如见鬼一般。

    “黎王殿下,你越界了。”苏荷忽地站起背过身,袖口下的手不自觉收紧,及时截住话头。

    前世明明是蓄意勾引才让他对自己情根深种,怎么今世没勾引也一副情深似海的样子。

    萧烨轻笑一声,话含在嘴里全部化为叹息,捂着自己的伤口咳嗽,忍不住地闷哼一声。

    苏荷听到他的闷哼声,睫毛颤了颤,指节微屈着。

    又是一阵沉默。

    直至门外传来敲门声,

    “郡主!”

    苏荷理了理裙摆,若无其事道:“进!”

    门被倾画推开,她每次看着她家郡主和黎王殿下之间的气氛怪怪的,让她浑身如置寒冰之中,内心冷得直打颤,收回视线正色道:“回郡主,陛下那边传来圣旨,让我们立刻回京……还有……”

    萧烨:“还有什么?”

    倾画打量一眼萧烨,颤颤应声:“黎王殿下违抗圣旨,归京后禁足一月,无召……不入皇城半步。”

    苏荷猛地扭过头,强压住心中的疑惑,今世陛下竟还是没有春祭回了宫,上一世是因为皇后,这一世是因为她吗?

    还是说前世今世这春祭的目标一直是她,前世是她侥幸逃过一劫,让皇后担了此祸事。

    那么布局的人是谁?

    到底有何目的?

    萧烨眸里光影暗浮,挤出一句:“果然,他是我的父皇。”

    言罢,他动了动身子,顺势下床,因着身体虚弱,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苏荷袖口的手欲伸出来相扶,犹豫几瞬,最终未伸出手,只道:“倾画,快扶着黎王殿下。”

    倾画愣住片刻,回过味儿后,抬步缓缓走向萧烨,勉强挤出个笑。伸出手欲扶着他:“黎王殿下,奴婢扶你。”

    还没等倾画的手伸来,萧烨侧身躲过,脸黑了半截,余光瞟向苏荷,冷冷一语:“不用你扶我。”

    倾画抬眼委屈巴巴望着苏荷,无措道:“郡主……”

    此刻两人大眼瞪着小眼。他不仅是别的男子,还是万万不能接近的男子。

    “是是是……好郡主,我的好郡主,奴婢错了,下次奴婢一定不会如此。”

    倾画凑到苏荷身前,摇晃着她的胳膊连声求饶。

    苏荷挑眉:“还有下次?”

    “没……奴婢发誓,奴婢发誓没有下次!以后不管如何,奴婢都贴身照顾郡主。”

    她满意点头,淡淡一笑,倾画也跟着嘿嘿笑着。

    良久后,

    随着马夫的一声,“吁……”

    才至苏府大门,倾画扶着苏荷下了马车,行至闺房门前,却瞧见苏嬷嬷带着几个侍女等候在门外。

    “老奴见过郡主。”苏嬷嬷走上前来行礼道。

    苏荷垂眸打量着苏嬷嬷,见其面上凝重,眉头紧锁,今日这番,必定不是什么好事。

    前世她对于苏嬷嬷也是毕恭毕敬,毕竟是宫里的老嬷嬷,这么多年替苏家打理苏府上上下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苏荷伸手扶起她,敛眸几瞬,柔声道:“苏嬷嬷不必多礼,怎么在门外站着?有事进屋说去。”

    话音刚落,苏荷便要推门迈入内室,却被苏嬷嬷出手拦住,而后带领身后侍女跪在地上,一字一句道:

    “郡主且慢!老奴虽是管家嬷嬷却也秉着太后旨意,对郡主有教导之责,可今日郡主行为属实出格,昨夜竟夜不归宿,老奴未教育好郡主,恳请郡主责罚!”

    “恳请郡主责罚!”

    苏荷见状,暗叹了口气,欲上前扶起她:“……苏嬷嬷,您这是做甚?”

    “老奴有愧于太后娘娘之托……恳请郡主降罚!”苏嬷嬷低头复声道。

    她这是在威胁她?苏嬷嬷还是如此固执。无奈,她只好委曲求全。

    “苏嬷嬷,快起来,我知错了……你要是不起来,那我也跪下求你可好!”苏荷妥了协,行礼认错道。

    苏嬷嬷听此言,急忙起身,扶起要跪下的苏荷,扯了扯嘴角,“郡主,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希望郡主日后万万不能夜不归宿,老奴也算不负太后娘娘所托。”

    苏荷点了点头,这次确实是自己思虑不周全。

    夜不归宿就算了,还喝得烂醉如泥同萧烨独处一夜,现在她还觉得自己身上缠绕着他的气息……令自己心慌意乱。

    “郡主日后可是要母仪天下的,名声不得出一点差错!”

    苏嬷嬷叹了口气,她也不知怎么往日听话乖巧的郡主如今却变成这般,竟还能夜不归宿。

    苏荷颦眉,略抬高些声音:“嬷嬷此言差矣,我若不想还能硬逼着我不成?”

    “这……”

    苏嬷嬷皱眉,一时无言以对。

    未等两人说完话,只见门外侍女前来禀告道:“郡主,宫里来人说,太后娘娘请郡主入宫一趟!”

    快步出门后,苏荷与倾画一同上了苏府马车,稳定气息肃声道:“倾画,你可知错?”

    倾画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做错什么,以为苏荷是真的生气了,咬唇委屈道:“奴婢不知……”

    “你就这么将你家郡主交给别的男子照顾一夜?”

    苏荷只恨身边的倾画怎会如此不机灵。

    随随便便把她交给萧烨!

    “是……郡主,奴婢知错,可是那黎王殿下也不算是什么别的男子吧……”倾画低着头,嗫嚅说着。

    “哪里不是?”

    苏荷轻拍倾画的头。

    他清楚这些马匪劫人,一是为钱,而是为色,若是想平安活下去,必以钱作为引子来商量。

    那男人上下打量他们,两人身上的衣料确实不错,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你说的是真的?”

    萧承昭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递过去,“这玉佩你先拿着。等我们下山,让人送银子来赎,你要多少,都可以。”

    “这……”

    男人接过玉佩掂量着,有些拿不定主意。

    就在这时,门口又进来一个人,听旁人叫他“大当家”。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众人面前挨个端详。

    他走到苏荷和萧承昭面前时,忽然停下脚步,盯着他们看了片刻。

    然后他挥了挥手,“来人,把这两人单独带过来。”

    接着苏荷和萧承昭便被马匪的手下绑起来,还蒙上双眼。

    苏荷不知道他们要被带往何处,只知道阿昭被带走了,她被手下强行推进一间屋子按跪在地上。

    手下给她的手松绑后,什么都没说就退了出去。

    苏荷知道自己被带到一间屋子里,手上没有束缚后,她抬手揭开眼睛上的黑布。

    不揭还好,一揭开她便瞧见自己的身前,竟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紧接着,耳畔又响起低沉的嗓音,“阿荷,玩够了么?”第 29 章 亲自洗

    熟悉的嗓音落入耳中,苏荷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瞬间瘫坐在地上。

    她抬起头只见眼前那人不是别人而是萧烨……她与阿昭终究还是被抓到了。

    时至傍晚,余晖映人。

    大门外的倾画在焦急来回踱步,等待着苏荷,

    倾画见其身影后,眉开眼笑,大手挥舞,“郡主!郡主!奴婢在这儿!”

    苏荷循声而望,是倾画在等着自己下学回府。

    她是前世自己年幼随母于街边闲逛偶然救下的,那时的她就是个小叫花子,面黄肌瘦,奄奄一息,不知怎么在街上突然出现抓住了苏荷的衣边不放,那一句“求你救救我,我好饿,我不想死。”

    令苏荷动容,于是求着母亲带回府中做了侍女,两人自幼相伴长大,感情深厚,她对自己忠心耿耿。

    仍记得前世她被萧烨囚于深宫,身边无人照应,倾画应是跪求了萧烨很久,以至于入宫后走路有很长时间都是一瘸一拐的,如此才得以入宫照顾她,让她在寂寥深宫,有一慰藉。

    苏荷跨步走向倾画,掀开马车帘,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进去马车中。

    苏荷斜倚于车内,倾画唧唧咋咋说个不停,这一点倒是和前世一般无二。

    “郡主,郡主!我方才瞧见黎王殿下折返两次,最后却黑着脸出来,那神情简直能吓死人!可是在国子监发生什么了?何人惹到他了?”倾画坐在苏荷身侧,回想着萧烨阴沉的脸色打了一个寒战,接连询问。

    苏荷听闻,眨了眨眼,轻然一笑:“他啊,被我呛了。”

    “啊?”

    倾画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注视着苏荷。

    苏荷瞧着她的模样,摇头扬唇。前世倾画就怕萧烨,见到他就像老鼠见到猫一样。记得她曾问过倾画,为何惧怕他萧烨,她给的说辞竟是觉得他自带寒气,盛气凌人,让人心里冷冷的。

    的确,倾画所说这点她很难不认同,萧烨生母低微,出生起就被弃在冷宫,直至六岁,太后于寺庙回宫才将他接了出来,给了大皇子身份,养在身边,就此他才见得光,天下人才知原来还有一位大皇子,可却始终不得皇帝待见,前世她从未见过萧烨皇帝交谈。

    皇宫那个“吃人”的地方,皆是见风使舵,阳奉阴违之辈,萧烨即使是皇子,却也受尽白眼。

    儿时,她第一次见萧烨,他就是如此清清冷冷的。

    她和萧承昭自幼青梅竹马,年幼突然来了一个兄长倒也不抵触,萧承昭总是祈求着有一个皇兄,这下终于如愿。

    许是冷宫长大的缘故,萧烨不爱笑,儿时从不与她和承昭玩闹,看不出喜怒哀乐。

    还是前世那夜质问之际,她才知道原来萧烨也会发怒,发狂……

    “郡主!你想什么呢?”倾画一言拉回苏荷思绪,“还有郡主今日怎么下学如此晚?”

    苏荷合眼斜倚着,满脸不在乎的模样:“……嗯……我把祭酒也呛了,被罚抄了。”

    “啊?”倾画大叫一声,瞠目结舌,凝视着苏荷,“郡主莫不是被何人夺了舍?您可知祭酒是何分量?不怕太后娘娘?”

    “自然知晓!”

    苏荷未睁开眼,声音漫不经心。

    前世自己可是花了很多心思讨好他呢!至于太后,她自有妙法应对。

    苏荷打了个哈欠轻轻眨眼,睫冀微动,睡眼蒙眬。

    “那又如何?我为何去讨好他?”

    倾画手掌托着下巴,一言不发瞧着苏荷,她家郡主自昨夜睡一觉醒,性格大变。

    怼天怼地!怼祭酒!

    “难道郡主你……你不想当皇后了?”

    苏荷掀开眼,纤细修长的手指轻撩开车帘,望着马车外的景象,悠扬说道:

    “倾画,你瞧街道上的白丁俗客,虽是粗茶淡饭,布衣蔬食,却是随遇而安,本郡主的生活他们望尘莫及,可他们也有本郡主永远触及不到的……”

    “何物?”倾画双眼放光,歪头倾听。

    苏荷忽眼神坚定,眼底仿佛有熊熊烈火在燃烧,炽热,吞噬一切妄想,

    “自、由!”

    此时的徐国公府下人们忙忙碌碌端着食案来回行走布置。

    宴会设在府内庭园之中,园内荷林琼树,花团锦簇,亭阁溪水,错落有致。流水宴席,金樽珍羞,数不胜数。

    已到的女眷落坐席上叽叽喳喳谈论着,“徐姐姐,今日你可有信心夺得这魁首?”

    座上身着淡紫色妙龄女子听此言掩面一笑,“妹妹说笑了,这往日魁首都是长宁郡主,我怎敢与之相比呢?”

    “徐姐姐不要妄自菲薄,若不是你早些年身体虚弱,国公不许你出门见客,这魁首还不一定是何人呢!”

    徐妙仪瞟了一眼堂下众贵女,掩过面上的不屑,笑言道:“各位妹妹就别拿我说笑了,依你们便好,今日我尽力一试。”

    徐妙仪自幼体弱,养在宅院中金枝玉叶,她早便听闻京城长宁郡主的名号,京城第一才女,容貌绝色,她偏不信,她认为如果自己身体允许,她早些出来见人,以她的才学,这名号还不一定是谁的呢?

    什么凰命!什么郡主!

    她还是贵妃的侄女呢?凭什么她就是太子妃,承昭哥哥就要娶她?

    随着门外小厮的一声:“长宁郡主到!”

    徐妙仪随着众人的目光向外瞟去,只见一身着青衣女子缓步而来,肤若凝脂,眉眼如画,如同春日里妖艳欲滴的花朵,特别是眼角下那颗红色泪痣,衬得她本就勾人的眼睛更让人挪不开眼。只一眼便沦陷,她一个女子尚且如此,莫说是男子了。

    她的举止投足间,满是皇室贵气,落落大方。

    “见过长宁郡主!”

    徐妙仪一时失了神,心中满是嫉妒,见众人行礼才回过神,也跟着添了一句,“见过长宁郡主!”

    苏荷扫了一眼堂下的莺莺燕燕,本就是不想来的,嘴角微微抬起,懒散道:“都起来吧!”

    “是!”众人应答。

    “长宁姐姐上座!”徐妙仪微微扬起头颅,强颜欢笑道容貌比不过,气势不能输。

    “你便是徐家的那位妹妹?”苏荷转身入坐,望着徐妙仪询问道。

    “长宁姐姐不识得我,我自幼体弱,不出门见客,今日也是第一次见过诸位。”徐妙仪眼含微笑,侧身示意身旁婢女:“来!给诸位的见面礼!”

    这时只见众婢女端着盒子展示给众人,

    “这是我家姑姑这些年赏赐给我的……手镯还有珠钗等一些稀罕物件,我今日便送给大家作为见面礼!”徐妙仪轻摆着手,弯唇道。

    堂下贵女一听此言,皆说起了各种恭维的话。

    “多谢姐姐,贵妃娘娘赏赐的自然是最好的。”

    “我们真是受宠若惊,哪里见过这等好玩意儿。”

    唯苏荷一人瞧了一眼倾画手中方才徐妙仪给的见面礼,似笑非笑,“真是多谢徐妹妹了呢!”

    惯是哄骗人的,前世她就是靠着这一张嘴脸,与她一同进了国子监,处处与她争锋相对,前世她与萧烨,萧承昭三人之间,没少从中作梗,挑事。

    “长宁姐姐不必客气。”

    苏荷掩面低语嘲笑,“花孔雀!”

    “群主你说什么?谁画孔雀了?”身侧的倾画以为苏荷在同她说话,只是没听清说的什么,出言询问了一遍。

    “无事……”他便极力克制,隐藏,不让让人瞧见一丝情感。

    “你我如同知己,你的事我怎么会不知呢?”萧清寒抿了口茶,笑道。

    萧烨攥起拳头,轻笑:“我与她云泥之别,不该有此肖想……”

    “二哥不是把长宁郡主看得比他自己还重,大哥会与他争吗?”萧清寒身体向后仰,试探性问道。

    “他会是未来储君,长宁又是来日的太子妃,他们二人才是般配之人,我又拿什么去争?我知道她一心想当皇后的。”萧烨双目蒙上一层寒意。

    “你果真甘心相让?”

    萧清寒的眸色看似已经看透一切。

    “心甘情愿……”

    萧烨望着窗外那轮明月,他是真的心甘情愿吗?

    看着她嫁给他人,

    看着她为别人孕育子嗣,

    萧烨不敢想了,心仿佛被抽走一般难受……

    “不管你做何决定,我隐三无条件支持你,必定会鼎力相助。但是眼下我要告诉你一件要事。”萧清寒突地严肃起来。

    萧烨:“何事?”

    萧清寒:“我方才瞧见苏府的马车路过此处,透过那车帘我瞧见是长宁郡主和宋太守家的那个小丫头一直向南走了。”

    萧烨:“那又如何?”

    萧清寒似笑非笑,放下手中茶盏:“你可知那宋家丫头是何人?风尘常客,一路向南……那可是南苑……”

    “什么?”

    苏荷瞧着人差不多已到全,依照前世事宴会的进展,突觉紧张,要见到她了吗?

    “春儿,还有哪家小姐没到?”

    “禀告小姐,宋太守家的宋小姐还没到!”

    堂下贵女一听宋小姐三字,皆面露鄙夷神色。

    他为了一个女人不惜与自己作对,还真是好儿子。

    想到这些,萧烨忽然笑了一声,他走过去,伸出手揭开萧承昭眼睛上的黑布。

    父子两人四目相对。

    第 30 章 想逃离

    眼前的黑布被揭开,萧承昭看到萧烨的那一刻,瞳孔猛地缩紧。

    他愣在原地,嘴唇颤抖了两下,“父……父亲?”

    他怎么也没想到眼前的人,竟是自己的父亲,他还是没有带苏荷逃出去。

    萧烨将手中的黑布随意扔在地上,双手掐着腰肢站在萧承昭身前。烛火映照下,他的身影将萧承昭完全笼罩在身下,如同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在儿子的震惊中,他淡淡问了一句,“怎么,昭儿不想看到孤么?”

    萧承昭没有怕,事到如今,他也知道是父亲出面将他和阿荷抓了回来。

    苏荷跟着宋惊月进了南苑,抬眼而望,四处红灯朦胧,喧喧嚷嚷。

    片刻后,瞧见一个打扮妖艳,花枝招展的男人扑面而来接客,带来一股子胭脂水粉气息,苏荷登时用袖口遮住鼻子。

    想必他就是南苑的龟公。

    “哎呦喂,这不是宋小姐吗?你可算来了,奴家都想死你了!”

    龟公脸上微露喜色牵过宋惊月的衣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她手心蹭,故作委屈,笑盈盈说道。

    “你啊你啊,我今日这不是来了!而且还给你们这儿带了一位稀客呢,你瞧瞧!”

    宋惊月推开他的手,缩回衣袖,轻松逗趣应付着。

    龟公听此言,顺着宋惊月向身后望去,只一眼,他怔住了,身后女子美得不像话,美若天仙一词只能赞叹出她的三分美,一时之间令他挪不开眼,特别是左眼角下那颗红色泪痣,一颦一笑……

    等等,红色泪痣?

    普天之下只有一人?

    她竟来此处?

    苏荷察觉出他灼热的眼神,回以犀利目光:

    “你瞧够了吗?”

    她的声音凛若冰霜,让人胆战心惊。

    龟公慌乱低下头,立刻俯身施礼:“奴家……奴家失礼了!竟不知……”

    “你知道便好,看破不说破,无需多言!”

    苏荷打断他的话,她很讨厌一个人盯着她瞧,特别还是男人盯着她看,若在平日必定教训他一番。

    而今日在这南苑,毕竟是人家的地盘,终是不好下手。若一时冲动,最后还落得个寻欢不满,砸了人家场子的名头。

    不妥不妥。

    “咳咳咳,你还不快请我们上楼!愣着做什么?”宋惊月拍了拍龟公的肩,缓解场面。

    她知道苏荷动了怒,毕竟这位郡主脾气性情阴晴不定的,方才在宴会上她生气可真是骇人,思及此处,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自然自然,两位请!”龟公低眉顺眼,抬手示意。

    随后,苏荷和宋惊月在龟公的引领下上了二楼,进了一间雅阁。

    雅阁内还算干净,一桌四椅靠窗而落,宽敞明亮,推开右边窗子可观赏楼下台上的戏子表演。

    南苑全部是男倌,弹琴唱曲样样精通。

    “把你们南苑最好的酒菜全部给我上来,还有你们的弹琴最好的凌公子叫上来!”宋惊月落座,趾高气昂吩咐道。

    凌公子?

    这是何人?苏荷心下疑惑。

    “遵命!凌公子能给郡……小姐你弹曲,是他的福气,两位稍等。”

    龟公对着苏荷拱手行礼殷勤说道,时不时用余光望着她的脸色。

    苏荷不理,只是倚身而坐,待龟公走后,她歪头询问道:“这凌公子为何人?”

    “哈哈哈,郡主有所不知,这凌公子凌越可是南苑的头牌,只卖艺不卖身,多少人重金求与其共度良宵都被他以无缘回绝。真真是南苑的清流,成了全京城贵女们的心上人。”宋惊月娓娓道来,满眼欣喜之色。

    有趣。

    出淤泥而不染,她倒是要瞧瞧这凌公子是何人?

    只是这个名号为何如此熟悉?好似在哪里听过?

    良久后,门被人推开,打乱苏荷思绪。她抬眼望去,见一个低头抱琴男子轻盈走来,身着白衣,披散着头发,腰背挺直,不卑不亢,身带淡淡幽兰之香。

    “凌越见过两位客官!”一礼而毕,两袖清风,规规矩矩。

    “你抬起头来!”

    苏荷语气冷然,心下暗忖,她倒要瞧瞧这令人向往的容姿到底是何模样呢?

    面前人轻抬起下颌,苏荷抬眸一瞧,瞬间呆滞住,男子面如傅粉,星眉剑目,紧抿双唇,坦然自若,清一字与之相配。

    只是他的眉眼之间,竟如此熟悉,

    好像……好像萧烨?

    苏荷心下一颤,一个激动打翻了茶盏,

    “嘶……”

    苏荷甩了甩手,茶水不算烫却也是热的,她吃痛惊呼了一声。

    “你怎如此不小心,快让我瞧瞧!”宋惊月赶忙探过头来关心道,“可有烫伤?”

    “无碍,是我不小心。”

    苏荷将手隐入衣袖中。北苑,

    萧烨匆匆忙忙上了楼上的雅间,推门而入后,只见一男子懒散倚坐在圈椅上等着他。

    男子浑身并无贵重物品,却透露着一股子贵气,腰间别着一块玉佩上面刻一“隐”字。

    他便是皇三子,萧清寒,人送外号隐三。人如其名如隐士一般,不玩弄权术,唯好岐黄之术。

    萧清寒慢条斯理布着茶盏,见来人,出口言道:“你来迟了。”

    “有事耽搁了,望三弟恕罪。”

    萧烨匆忙入坐说道。

    “我猜是二哥缠住了你吧!”萧清寒倒了盏茶,嘴角扬起。

    “我还让他同我一起来,他却说贸然前来怕你不悦。”

    萧烨举杯饮茶。

    “二哥还是如此,”萧清寒摇了摇头,勾着轻浅的笑,而后抬眸望着萧烨继续道:“不过你今日怎么愁眉苦脸的,遇到何事了?”

    “说吧,到底怎么了?”萧清寒继续问道。

    他出身低微,母亲原是宫中婢女,因皇帝荒唐一夜才有了他。他性子通透,不争不抢,既然他不招皇帝待见,也被皇子贵公子们欺负,所以总是独自一人,自卑敏感,直到遇见了萧烨,他们惺惺相惜,成了知己,相比于兄弟之情,他们之间更多的是友谊。

    所以与萧承昭不同,他们之间才无话不谈。

    “她最近总是躲着我,我却总是心系她,一颦一笑落在我的心底挥抹不去,可是接近她,我的心又像被刺一样痛,心底总有个声音在说,快抓住她……”

    萧烨拧眉,他本来想放手的,可是前些时日她却对自己故作亲近,近来又躲着自己。

    “客官这烫伤可不容小觑,可要仔细些,不要留疤才好。”

    凌越目睹苏荷的动作,温声说道,眼睛却从不看向她。

    苏荷见此来了兴趣,转而笑道:“你倒是观察细致,怎么不瞧我一眼?”

    “凌越不敢!”

    苏荷被这话逗笑,一般男子见到她都会从头到脚细细打量,而眼前这个男子竟从进门就开始从未正眼瞧过自己,当真是孤高。

    “凌公子何许人也?”

    “无论我是何处之人,最终都是在这南苑生存,客官又何必纠结凌越出身。”凌越垂眸轻描淡写道。

    好一个清高小倌。

    苏荷苦笑,细细瞧着他的眉眼,当真是让自己出戏,心乱,而后撇开眼:“弹一首你最擅长的曲子!”

    “是!”

    随后悠扬琴声入耳,婉转动听。

    宋惊月身体微微前倾给苏荷倒了盏酒,笑呵呵说道:“怎么样?我没诓你吧,容貌,琴技一绝,怕是全京城再也找不到他这样的。”

    苏荷接过酒杯,睫羽轻颤:“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凌公子的琴声当真是让人……”

    后苏荷将酒送入口中,竟如此辛辣,她前世循规蹈矩从未饮过,浅尝过酒的滋味还是被萧烨囚在千秋殿时,一夜他醉酒闯殿,哭着对自己说了许多话,然后不由分说便覆上了她的唇,掠夺,占有……他的口中满是酒气,唇齿交缠,她也感受到酒的辛辣……

    凌越听到苏荷此言,一瞬乱了琴弦,她竟然能听懂他的琴音。

    一曲罢,余音绕梁。

    “凌公子好琴技!”苏荷出口称赞。

    “好!真好!”

    宋惊月拍手附和着苏荷的话。

    苏荷的琴技师承其母,想当初太和长公主一首长宁曲,震惊天下人。

    今日这凌越的琴技也是让她自愧不如。

    “多谢赞赏……”

    “凌公子可会饮酒?”苏荷轻轻地笑着问道。

    “并不会,但若是客官你所赐,凌越愿尝试一次!”凌越目光坚定,声音明朗。

    “惊月,给她一杯酒。”苏荷此时神情已经有些恍惚。

    “是……”宋惊月听到苏荷的称呼愣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诧色,随后应声而去。

    “多谢客官赐酒!”

    凌越一饮而尽。

    苏荷笑意加深,继而饮酒道:“你继续弹,我今日高兴。”

    “你……你少饮些,我可不想拖着你出去。”宋惊月见苏荷大有不醉不归的气势,将酒坛挪开,微凝眉劝说道。

    苏荷摇了摇头,不听劝阻,抢回酒坛。

    她浑身克制不住地发抖,哀求道:“不要!你放开我!别让我看,我求你……”

    “怕什么?”他忽然低笑一声,把她拉近,“阿荷看,孤这是在护你。”

    然而,在剑捅下去的那一刻,萧烨捂住她的眼睛,贴在她的耳畔低语:“阿荷听清楚,这便是背叛孤的下场,知道了么?”

    苏荷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虽然眼睛看不到,可耳畔响起人的嘶喊声,紧接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她胃里一阵翻涌,那些人的脸,在脑子里一遍遍闪过,又想到他们是怎么死,只想逃离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