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冲进去
苏荷被男人亲吻后,有一瞬间不知所措,奋力挣扎却因与他之间力量相差悬殊,根本抵抗不过。
危机关头,她趁着他将她抵在榻上时,她摸过床案上的烛台,砸向他的后脑勺。
这时,身前的男人只觉两眼一黑,似乎还要说什么,没说出来,直直倒在地上。
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唯有苏荷急促的喘息回荡着。良久,她抚了抚胸口,瞥向地上的男人,确认他暂时晕了过去,不会再对她发疯做什么,她悬着的心才放下。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男人喝醉后,竟然能把她当做娘子非礼。方才那一遭,她确实害怕了,让她想起萧烨对她做的各种事。
最后她缓了一会儿,害怕地上的男人因为她死了,特意下榻查看了他后脑的伤口,幸好没有流血,只是肿了一个大包,很明显,是被她硬生生砸晕的。
苏荷看到他的伤后,心里对他并没有愧疚,毕竟是他要先来非礼她她的,这样砸都算是手下留情。
确认他没事后,她费力将男人拖上榻,而她则去了柴房睡。
秋日夜里,蚊子多了,她被扰得一夜都没怎么睡,不禁在心里骂这个男人不是人。
清风吹过来,卷起他的衣袍,萧烨没有伸手去理,只是把手攥成拳头,低笑一声,“阿荷,孤一定会求得你的原谅。”
早在半路,萧烨身体的旧疾就又开始发作了。父皇怎么做?”
“而且,苏荷是你的表妹,你怎么忍心将她送往漠北?让她嫁给杀父仇人?!”
萧烨心里冷笑,真是可笑啊,明明连自己有多少子女都不知道,现在居然担心一个外人的女儿?!
一国之君,居然为了个女人而放弃如此好的大国互利条件,萧烨眼里的冷意更深。
良久,他沉声道:“父皇,今早在殿前,户部尚书和程丞相说得有理,我朝与漠北交战多年,不管是国库还是兵源,已是危在旦夕。”
“儿臣自然也不想让苏妹妹去和亲,然而赫连珏他点名只要苏荷,我也只是将他的信带回,请父皇来决断。”
萧烨说得这些,周帝作为一国之主,如何不知?他站在窗前,看着上方不知何时涌动的黑云,神色晦暗不明。
大雨将至,空气中充盈着沉重的水汽,连气氛都粘稠了。
半晌,周帝幽幽道:“不能是其他公主?”
萧烨静静地看着周帝的背影,道:“赫连珏信里面只说了要苏妹妹。”
周帝倏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现在赶紧休书一封,告诉他我愿意与他和亲,只是,”他顿了顿,“他想要哪一个公主都行,但绝不能是苏荷。”
“他是我大周战神的遗孤,我怎么将她嫁给他的杀父仇人!”
萧烨看着他的神色 ,无声捏紧了袖中的拳头,淡淡道:“谨遵父皇之命。”
待萧烨出了阁楼,周帝站在二楼注视着他的背影,冷声对着身后道:“等信写完,劫下来检查一下。”
“是!”
然而纵使浑身痛若焚身,但一想刚刚苏荷倒在他的面前,用惊慌失措的眼神望着他,他心里像是蚂蚁爬过一般。
他宁愿受着大雨,也不愿再和苏荷待在一起。
待他浑身湿淋淋地回到东宫,杜衡惊了。
“殿下!”他立刻撑着伞冲上前,为萧烨挡住风雨,焦急道:“殿下,你怎么能淋雨呢!太医不是说过,您不能——”
“药。”萧烨直直地打断他的话。
杜衡知道,萧烨最忌讳有人说这个,他立刻知趣地闭嘴,赶紧为他取出怀里的药瓶。
萧烨:“刚刚让你办的事情,礼部尚书怎么说?”
杜衡愣了愣,没想到萧烨第一个问的,竟还是那个不受宠公主的婚事。
他掩去心里的疑问,他将礼部尚书告诉他的话原封不动地回道:“礼部尚书说:‘为九公主择驸马不是难事,难的是过皇上那一关。’”
说完,他自己倒先评价起来:“我看礼部尚书是想多了,宫里这么多公主,就没一个是皇上指婚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九公主而已,难不成皇上还会阻挠她的婚事不成?”
说完,他偏头去看萧烨,想得到他的认同,却不料萧烨正紧皱着眉头,一副沉思的模样。
杜衡一愣,情不自禁道:“难不成,皇上真的会阻拦?”
萧烨没理他,沉声道:“你去给他说,不管如何,定要在一月内将九公主的婚事定了。”
绝不能,让九公主去和亲!然而她并不知道,如此便越发显得欲迎还拒。
忽地,门外传来三道敲门声。
苏荷心里的弦瞬间紧了,如今她正倒在地上,一副衣服衣衫不整的样子,若是让人看到了,那他和萧烨就算是没有什么,也会变得有什么了!
然而她却不敢乱动,生怕一个动作,就让身上的衣物彻底散架了。
别无他法,她抬头求救似的看向萧烨,却发现萧烨也正看着她。
或者说,自苏荷摔倒之后,萧烨一直看着她,看着大风吹起她的裙摆,露出了缠在腿上用来勾引他的丝带,还有脚踝处的蝴蝶。
看着她可笑地摆弄自己的裙摆,再“意外”扯开自己的腰带,明明是一副欲迎还拒的姿态,却依旧装出惊慌失措的模样,还用一双湿润的鹿眼求救似的看着他。
萧烨心里冷哼,即使听见了门外的敲门声,他也不为所动。
他倒是要看看,苏荷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在他面前自荐枕席的人不少,却从未有人如苏荷这般大胆,竟敢在他面前宽衣解带。
然而,这种想法不过一瞬,便再度被门外的声音打消掉了。
“太子殿下,小的们为太子殿下准备了干净的帕子,现在就为殿下送进去。”
没有他的吩咐,门外的人竟然敢擅自闯入?萧烨沉下脸,他瞧了瞧地上苏荷那泫然欲泣的模样,别看眼朝着门外冷声呵道:“放肆!”
绝对,要把苏荷送出去!这一日,直到夜色沉沉,萧烨才来到瑶光殿。
步入寝殿前,他问福庆:“她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福庆如实说了。
得知她在素筝的陪同下接见了六局管事,萧烨稍微放心。
素筝姑姑是宫里老人了,有她帮着压场,便不会出岔子。
福庆觑着太子神情,“送走素筝姑姑后,太子妃就一直待在寝殿里看书。”
“看书?”萧烨眉梢挑起。
待意识到他这念头是存了偏见,他稍敛神色,提步入内。
殿内宫人们见状,欲要行礼。
萧烨看着那道趴在美人榻上的娇懒身影,抬手止住请安。
定睛再看,只见辉耀烛火下,少女一袭轻薄的柳色裙衫,单手支颐,趴在榻上,面前放着一本书、一碟糕饼、一盘葡萄。
她两条纤细小腿翘起,时不时晃悠两下,半空中荡出一道雪白弧线。
虽说姿势不雅,但的确是在看书。
萧烨放下手,宫人们这才纷纷行礼:“殿下万福金安。”
苏荷正托着腮帮子美滋滋看着话本,陡然听到殿内的请安声,心下一惊。
太子来了!
她下意识将话本往枕头下塞去,回头张望。
当看到一袭朱色锦袍的太子就站在不远处,她一个激灵,立刻坐直身子,“太子哥……殿下,你怎么来了?”
萧烨见她这副慌张模样,还有嘴角沾着的糕点渣,蹙眉道,“今日是大婚第二夜。”
杜衡愣了愣,完全搞不清楚萧烨在干什么,只得低声道:“属下领命!”
一场大雨,将金碧辉煌的皇宫笼罩在满天烟雨朦胧之中,各个宫的石阶,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洗的发亮。
未央宫前,苏心绵望着殿外淅淅沥沥的大雨,眼中愁色渐起。
“皇上,有几日没来过了?”
一旁伺候的侍女莲心闻言,心里咯噔一响,小心翼翼地回道:“皇上上次来,是上月初三。”
“那就有一个多月了。”苏心绵收回眼神,落到殿内的铜镜上她。铜镜中的她,保养得当,纵使年近四十,却风韵犹存。
一阵寒风吹过,将她整理得精美的发髻吹落了几丝碎发,莲心赶紧上前为她整理头发。
她留意苏心绵的神色,劝慰道:“娘娘也知道,近来为了漠北的事情,前殿正忙呢,皇上定是抽不开身。”
“啪”地一声,她将手中的盖子扔得老远,眼中的不甘和怨毒全都显露了出来,死死地盯着已经放凉了的粥。
“那个不长眼的东西,把苏荷那个小贱人送的粥端进来了!”
莲心被吓了一跳,看着桌案上的汤盅,慌乱道:“娘娘息怒。”
“刚刚娘娘说想吃喝粥,这汤盅和苏小姐送来的汤盅一样,怕是殿外的宫女们拿混了。”
自苏心绵说胃口不好以来,苏荷几乎每日都会来给她送药膳,苏心绵推了几次之后,苏荷便让人每次都送来未央宫。
然而,她不知道,她送的这些粥,全都会被倒掉。
苏心绵眼神沉沉,看着眼前浓稠的粥,忽的想到了什么。
她捏紧拳头,不甘道:“明天叫她过来吧。”
“还是和以前一样,让人将消息不动声色的透露给皇上。”
到了夜里,庵里没有多余的偏房,萧承昭又不能和其他陌生的尼姑睡在一起,只好和苏荷挤在一起。
两个人收拾好后,便解衣抱在一起,躺在榻上,萧承昭吻了吻她的耳朵,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气息,“阿荷,我们这样真好,日后也会如此么?”
“自然会,快睡吧,明日我带你四处逛逛。”苏荷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又安慰似的抚了抚。
然而这时,萧承昭却渐渐呼吸急促,脸色也涨得通红,语气中带着哀求:“阿荷,别碰我了……”
苏荷似乎捕捉到什么,没听他的话,继续抚摸着他的后背,还明令禁止不准他碰她。
直到听见他难受的轻吟,明显克制得很不舒服,即便这样他没恼,反而任她动手动脚。她这才知道玩过了头,主动攀附吻上他的肩膀,吻上他的唇,接着屋内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女子的低吟。
偏房外,萧烨不知不觉走到这里,起初他只是听到一阵欢声笑语,接着传来似猫叫的啜泣和细微的喘息声。
他听出来了,这是他的儿子正在同阿荷欢好。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在苏荷身侧这么久,他正学着一点一点挽回她的心,他们之间的关系好不容易才缓和了一些,可他的儿子又不合时宜地出现。
他很清楚,只要萧承昭在,苏荷的眼睛永远不会看他,也更别提会原谅他。
萧烨忽然很想冲进去,把苏荷抱出来,告诉她,他也可以,不要只想着萧承昭,也不能只和他的儿子亲密。
正如此想着,萧烨下定决心大步走向前,欲推开房门。
第 62 章 你是谁
最后快要推开门时,萧烨还是停下来,没有闯进去,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还没有蠢到这种地步,如果真的撞破他们二人的情事,苏荷会怕,到时什么都得不到,说不定她会离开静心庵,与萧承昭双宿双飞。
他那个蠢儿子他再为了解不过,如果逼急了,真能扔下一切,带苏荷离开。
她看了看沅芷,对着萧玄铭安慰道:“今天不行了,先让沅芷带你回去,一会儿我让人来给你送点儿吃的,下次我再带你出来。”
“每次,都是下次、下次!”萧玄铭刚刚被苏荷粗暴地推了一下,心里本就不满,如今又要食言,他有些崩溃地看着苏荷,控诉道:“嬷嬷们说得对,我不该,给你添麻烦,当初我要是跟着我娘,一起死了就好了!”
或许是愤怒至极,他连话都说的没那么结巴了。说完,他一把推开身前的沅芷,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苏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轻叹了一口气。
晚上再偷偷来看他吧。
好在这条路就只有落月院,她也不担心萧玄铭会走丢,看着在一旁惊异不定的沅芷,苏荷无奈地看看被红墙围起来的一片窄窄的蓝天,叹道:“走吧,麻烦总得一个一个解决。”
比萧玄铭更麻烦的,还在后面呢。
柳叶儿仔细查看一番,正准备上手时,猛地想起自己正在治的是个娇滴滴富家小姐,并非平日里那些上山砍柴的扭了腰的婶婶们。
她犹豫一下,还是解释道:“我要上手给你看下骨头有没有错位,你这里肿的太厉害了,我担心伤到了骨头。”
“没事的,柳大夫不必顾忌。”苏荷安慰似的朝她笑了笑,从百鸟园她都拖着伤口忍着痛走回来了,怎么还会怕这些痛?
柳叶儿闻言,便也不在忌惮,直接用大夫的目光审视伤口。一番检查下来,她松了一口气。
只因苏荷的皮肤太白,伤口又红肿得厉害,所以才看着那么吓人,好在是没有伤到骨头。
她一抬头,便对上了苏荷打量她的双眼。
她这才注意到,刚刚自己检查的整个过程,苏荷似乎叫都没叫一声。按理说,伤着这幅样子,连寻常男子都会忍不住叫疼,但苏荷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柳叶儿虽然跟着爷爷柳青在宫里走动,或多或少也对在宫里寄养的这位苏小姐有所耳闻,听过最多的,无外乎是各个宫里的娘娘讨论她的身世凄惨和貌美过人。
今日一见,貌美确实十分貌美,但更让她好奇的,反而是她本身。明明身份尊贵,却被皇子欺负到离宫,明明有足以娇横的美貌,却能忍下常人不能忍受的痛苦。
柳叶儿好不躲避地迎着苏荷的目光,倒是让苏荷有几分羞赧,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
柳叶儿刚刚认真的目光,几乎让苏荷想到了萧烨。
在太学时,她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而萧烨总是坐在第一排的正中央,她看向老师的时候,总会看见萧烨认真专注的模样。
那双真挚而执着的双眼,那道俊朗的侧颜,几乎贯穿了苏荷整个童年。到后来,这些画面她已不知何时印在了她的脑海,挥之不去。
柳叶儿除了跟随爷爷柳真行医,经常在外义诊,向来不拘小节。她好奇地看向苏荷:“你在看什么?”
苏荷:“……”
偷看别人,还被人发现,实在是过于尴尬。
苏荷顿了一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之前从未见过女大夫,不免有些好奇,唐突了柳大夫,还请柳大夫见谅。”
柳叶儿见她眼神躲避,就知道对方并未说实话,至少,不是全部实话。但那也无关紧要,她并不关心,她只要把病治好就行了。
她招呼药童进门,对苏荷道:“苏小姐这伤十分严重,怕是要吃上一旬的药才能好。”
“平日里不要沾水,也不要到处走,尽量卧床静养。”
一听只能静养,苏荷瞬间有些坐不住了,她犹豫一瞬,看着柳叶儿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说。
这柳叶儿本是萧桢林留下的人,她若是让她隐瞒伤情,她会照做吗?苏荷拿不准,但箭到弦上不得不发。
她扯下身上的玉佩,一边递上玉佩一边试探地问道:“柳大夫,可不可以不要把我受伤的消息告诉别人?”
柳叶儿蹙眉看着身前的玉佩,不语。
苏荷以为她是没明白,于是更进一步道:“尤其是,十皇子。”
萧玄铭惊讶地看着扑倒在地的两人,他认出了其中一人是沅芷,愣了好一阵儿,才结结巴巴道:“你,你们,干什么?”
两人见人没事,纷纷松了一口气。“你也不看看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当年还以为进了个金窝,没想到连个狗棚也算不上!”
“你不吃是不是?不吃最好!要是识相你就早点死算了,也算解放了我们这两个老骨头!”
两个老嬷嬷你一言我一语地相互怒骂,苏荷心里的怒气也蹭蹭向上涨,一时连身上的伤都忘了。
瑶妃离世后,她担心萧玄铭出事,多次瞒着皇后偷偷前来探望。每一次来,她给这些伺候的嬷嬷带的东西都不少。
只是自萧烨要回宫的消息传来,苏荷一门心思扑在他身上,疏忽了落月宫这边。没想到这两个人胆子这么大,居然敢做出虐待主子的事情!
她看着那两个臃肿的身形一前一后走出,气得手指紧紧地捏着树干,指尖泛白。
人心不足蛇吞象,就这么一段时间没来,这两个人就敢这般跋扈,也不知道萧玄铭被这两人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待人都离开后,苏荷轻轻推开房门,只见地上洒了一片稀粥,说是稀粥已经算是十分勉强,地上连小米也没几粒。
往内看去,一个男子蜷缩在床上,他背对着门口,听到动静还以为是那两个嬷嬷返回,不禁害怕地将头蒙在被子里。
苏荷看着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萧玄铭,心里泛起一阵心疼。
当年的萧玄铭,也是如萧烨一般的天之骄子,虽说幼时顽劣了些,却也是圣上掌心宝,只因瑶妃早逝有意外落水,如今沦落到人人可欺的地步。
苏荷忍着膝盖上钻心的疼,一步一步向床边靠近,轻声道:“萧玄铭。”他面容清俊,一双好看的眼睛如一湾泉水澄澈见底,这是只有孩童才会有的干净眼神。自从五年前萧玄铭失足落水,他的心智便永远停留在了孩童。
看着苏荷柔柔地对他笑,萧玄铭抽了抽鼻子,委屈地盯着苏荷看,一股热泪顺着脏兮兮的脸颊流了下来,像是在无声控诉着苏荷的薄情寡义。
床被下的人一僵,而后迅速掀起身上的被子,不可置信地看着苏荷。
柳叶儿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奇怪地看着萧玄铭:“你没吃?”
按照苏荷的描述,萧玄铭既然很久没吃饱饭了,按理来说会饥不择食才对,然而饭菜就这么放着,纹丝未动。
行医无外乎望、闻、问、切,只远远一望,她就知道苏荷并没有骗她,萧玄铭面容枯槁,瘦弱不堪,确实一副久未吃饱饭的模样。
萧玄铭见她以来就质问他,不满道:“关、关你什么事!”
早就听闻萧玄铭幼时落水,醒来就成了痴儿,如此一见,似乎果真如此。柳叶儿便道:“是苏小姐让我来的,她担心你的身体。”
提到苏荷,萧玄铭脸色变了变,然而就在柳叶儿上前之时,萧玄铭却突然疯了一般将枕头、花瓶往柳叶儿身上砸。
沅芷怕萧玄铭伤了柳叶儿,让她对苏荷有怨,便倾身挡在了柳叶儿身前。黑暗之中,有什么狠狠砸中了她的背上,她忍不住惨叫了一声。
见萧玄铭如此疯态,柳叶儿再也忍不住内心的不满,一怒之下骂道:“不想看病就直说,我们还不想伺候呢!”
说着,她扶着沅芷便往外走。
好在沅芷只是被砸中了背部,走路无碍。回去的路上,她看着气极的柳叶儿,赔笑道:“柳大夫,真是对不住,没想到让你白跑一趟了。”
“我们家小姐,也并不知道他会突然发疯,以前都好好的。”
柳叶儿知道她的言外之意,即使在刚刚那种情况下,她最先想的也是护住自己,免得让苏荷受到迁怒。
想及此,她的神色缓和了些,道:“你不必担忧,一码归一码,你家小姐是你家小姐,和六皇子无关。”
沅芷这才松了口气,却又忧虑地回望着落月宫的方向。
萧烨不自然地偏过头,躲过那令人滚烫的泪水,哑声道:“你不必担心萧桢林的事情,最多一个月,一切都结束了。”
苏荷:“?”
然而萧烨只说了只一句,便再也不说了。
“你们,把苏小姐送回去。”萧烨朝路过的宫人吩咐道,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苏荷:“……”
他停不下来,似怎么也亲不够一样,细细啄吻,从眉眼到鼻尖,从唇角到下颌,一寸一寸,像是要把这张脸重新刻进骨头里。
“阿荷。”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像叹息。
第 63 章 要接受
苏荷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早已躺在马车里,颠颠簸簸的,身下还垫着柔软的褥子,想动却发现自己四肢软弱无力。
这时,一旁的萧烨见她醒来,伸出手轻轻拨弄她额间的碎发,神情温和得近乎慈爱,“阿荷,你醒了?”
苏荷偏头躲开他的手,顺势往车壁处缩了缩,后背抵住木板,才觉得心里踏实了些。
接着,她想说话,喉间却先涌上一阵剧烈的咳嗽。
萧烨递来水囊,她也没接过,反而是等咳完了,才哑着嗓子问:“你究竟要将我带去何处?萧烨……”
苏荷压过心里冒出的不适宜的酸涩,顿了一顿,方才一步一步上前。
夕阳完全沉入了地平线下,天空铺满了绯红的火烧云,恰似苏荷怀中的香囊。离萧烨越近,苏荷感觉怀中的香囊越重,压得她心里惴惴不安。
两人不过一步之遥,由于萧烨身形高大,像一堵山似的完全占据了苏荷的视野,她必须得仰起头才能和他对视,这种压迫十足的站位,使得苏荷越发局促。
萧烨明显感到眼前的少女呼吸急促,暗香浮动,他不着痕迹后退半步。每次从未央宫出来,萧烨都会好长一段时间处于阴晴不定的状态。杜衡心道:这丞相家的小姐和小太监今天是撞到枪口上了。
看着吓得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的小太监,他瞥了瞥萧烨阴郁的背影,小声提点道:“以后可别乱收人的东西,太子殿下从不收礼。”
小太监感激地抬头看向杜衡,“多谢。”
杜衡拍拍他肩膀,两人刚赶上前方的萧烨,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声音。
“苏妹妹来未央宫,是有什么事儿吗?”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苏荷此行的幌子。“说的也是,诶诶!快看,送亲队伍进城了!”
话音方落,伴随着一阵庄严肃穆的礼乐,飘着“肃”字的蓝底云纹旗迎风猎猎,一队身着银甲的兵将骑马而入,往后便是两顶高大华丽的轿辇,以及长长的仿佛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嫁妆箱笼。
“乖乖隆滴咚!不愧是肃王爱女,这排场,这嫁妆,便是皇帝嫁女,也不过如此吧。”
“嘘!这种话你也敢说,不要命了!”
谁不知道苏氏一族盘踞北庭、陇西,拥兵百万,威名赫赫,有功高盖主之嫌,乃是皇帝的一块心病。
不然皇帝怎会放着长安这么多如花似玉的贵女不挑,非得在那偏僻苦寒的北庭,选了个连模样品行都不知的小娘子做太子妃。
还不是想以秦晋之好,安抚苏氏,免得肃王拥兵自重,生出不臣之心。
此乃帝王制衡之术。
百姓们知晓,肃王世子和肃王长女也知晓,而华丽轿辇中,准太子妃苏荷正把小脸贴在冰鉴旁,娇美眉眼间满是幽怨:“阿姐,长安怎么这么热啊,我要热化了……”
“现下才五月,听说六七月更热。”
“啊?这么热,还要不要人活了!”
“你当哪都像咱们北庭,那么凉快么?”
看着自家妹妹抱着冰鉴,仿佛一块即将融化的糯米年糕,肃王长女苏明娓抬手,试图把她扒拉下来:“马上要当太子妃的人了,怎还像个小孩,快些坐好。”
苏荷可怜兮兮,“反正又没有外人,姐姐就让我再歪会儿嘛。”
见她一张白嫩俏脸热得绯红,明娓也有些不忍心,“算了。”
她拿起帕子边替妹妹擦汗,边低低叹气:“你这个样子实在叫我不放心,不然……不然这桩婚事,还是我来吧?”
“姐姐你别担心了,我可以的。”苏荷懒洋洋往冰鉴上蹭了蹭:“再说了,皇家娶媳是大事,又不是过家家,哪能说换人就换人。”
明娓自然也明白这个理。
只是看着妹妹天真烂漫的模样,不免有些愧疚。
八个月前,姐妹俩刚及笄,就收到了长安的贺礼,以及一封赐婚圣旨。
圣旨里只说选苏氏女为太子妃,并未指定是姐姐还是妹妹。
于是当晚,肃王一家围着圣旨,商量起来。
肃王沉着脸:“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陛下还惦记着咱们家女儿。”
肃王妃蹙眉:“他和皇后不是生了个公主嘛,都是有女儿的人,他不忍让自己女儿远嫁,如何就舍得让别人家的女儿远嫁呢。”
肃王叹气:“如今圣旨已下,说这些也没用,你看娓娓和荷荷,选哪个嫁过去?”
肃王妃抹着泪:“皇宫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咱们娓娓和荷荷,我哪个都舍不得!”
肃王知道妻子一片柔软慈母心,安抚一二,视线转向亭亭玉立的女儿们,“你们怎么想的?”
明娓蹙眉:“我不嫁,我明年开春还约了商队一同去波斯和大食呢。”
苏荷咬着唇,支支吾吾:“我……我……”
她看了看爹爹娘亲,又看了看哥哥姐姐,全家好像就属她最清闲。
姐姐是个算学天才,自幼就表现出惊人的经商天赋,一心效仿祖上那位有“大渊第一女商”之称的祖奶奶,打算去西域闯荡一番事业。
她猛地抬头,慌乱地接过沅芷手中的汤盅,有些心虚道:“姑母近来有些食欲不振,我从太医院问了些食疗的方子,正打算给姑母送过去。”
虽然这些事情苏荷之前也在做,但今天的目的显然不是这个。在萧烨面前说谎,苏荷根本不敢看萧烨的眼睛。
“哦,”萧烨冷淡应道:“苏妹妹倒是有心了。”时值五月廿六,蝉鸣夏至,烈日炎炎,长安城内却是人潮拥挤,沸反盈天。
“哎哟莫要挤,送亲队伍还没进来,挤个啥!”
“你们听说了吗,此次肃王世子亲自送亲,那对双生姐妹花也一起来了!”
“真的?早就听闻肃王家那对姐妹花,生得跟观音座下玉女般,也不知待会儿能不能瞧见?”
百姓们乌泱泱地挤在朱雀大街两侧,或拖家带口,或踮脚探头,“好歹是世家贵女,那幺女还是未来太子妃,岂会抛头露面,让咱们瞧见?”
“没有没有。”苏荷心慌地摇头,没注意到他毫无感情的语调。
她抬头偷偷看他一眼,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话,“太子表哥为国征战,在漠北苦寒之地三年而不能归家,我只能做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萧烨不言,将眼神停到苏荷手中的汤盅上,目光深沉:“可惜了,母后刚刚已经用过膳了。”
他瞥了瞥苏荷不堪盈握的腰肢,意有所指:“苏妹妹还是拿回去自己吃吧。”
“嗯?已经用膳了?”苏荷没留意他的神色,意外地看向未央宫紧闭的大门,迷惑道:“可以前我都是这个时辰来的。”
“今天用膳早些,苏妹妹回去吧。”萧烨微微眯眼,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将苏荷的视线挡的严严实实。
“哦,好吧。”苏荷愣愣地点点头。
然而半晌,她却一步未动。
少女的暗香随风沁入呼吸,萧烨低头看着埋着头的苏荷,压住心里的急躁,皱眉:“苏妹妹还有事?”
苏荷捏紧手中的灯笼,小脸儿紧张地绯红,却始终不敢怀中的香囊取出。一旁的沅芷见状,不禁暗自着急,大气儿也不敢出。
苏荷咬着唇,含含糊糊道:“太子表哥,我……你……”
明明在心里已经排练了成百上千次,然而到了萧烨身前,苏荷却怎么也无法坦然地说话。
蝉鸣远远响起,使得苏荷内心越发焦躁,然而她越急越说不出话,最后急得鼻尖出了一层薄汗。
香气愈发浓郁,萧烨皱眉后退一步,声音越发冷淡:“苏妹妹有事,不妨直说。”
“你我乃表兄妹,有事情我必不会坐视不理。”
萧烨越是恪守礼法,苏荷就越不敢将怀里的香囊取出,生怕自己那藏在心底的小心思玷污了“纯洁”的亲情。
未央大道的长廊上,远远出现一群宫人,所到之处,一盏盏宫灯逐一燃起。
苏荷心里一紧,再不说就被人看到了!
苏荷心里一梗,内疚感铺天盖地而来。
她下意识向前走一步,却忘了膝盖上的伤,剧痛之下她直直地向前跌去,伤上加伤,痛上加痛,苏荷疼得一张脸都白了。
萧玄铭被吓了一跳,立马跳下床蹲在她的身边,一双手伸出去却又僵在了半空,不知所措道:“荷、荷儿?”
苏荷把那玉佩攥在手中,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不知道萧烨的目的是什么,但有希望,她都要试一试。不过是陪他七日,若是七日后能彻底摆脱纠缠,也是一件好事。
“好,七日便七日,希望你到时不要出尔反尔。”
萧烨把她的神情看在眼中,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不浓不淡,像是春日里将融未融的残雪,“阿荷这回能吃饭了么?”
苏荷早就饿了,她端起饭碗,一口一口将吃食尽数吃光,如今心中有了盼头,不再似方才那般绝望。
萧烨在一旁看着她不说话,却在心里一清二楚她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等她把饭吃完,才轻声补了一句,“不过阿荷,这七日你要同孤如其他爱侣一般无二。”
第 64 章 不挣扎
听萧烨说完这句话后,苏荷端起的饭碗重重落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抬眸对上他缱绻的目光,冷声问:“萧烨,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与其他爱侣一样?难不成要她装作深爱她的模样嘛?
萧烨不紧不慢往她碗里夹菜,唇间噙着一抹淡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阿荷想的是什么意思,孤的话便是什么意思。”
苏荷攥紧手中的筷子,她不是不懂,只是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萧烨,即便如此都是假的,你为何……”
“假的又如何?也许演着演着就成真了。”萧烨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也格外平静,“阿荷只管与孤演好恩爱夫妻,七日后孤定信守承诺,放你离开。”
苏荷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神情平静得近乎温和,可她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什么,是一种会趁人不备会缠上来、且无法挣脱的东西。
“七日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萧烨又淡声补了一句。
苏荷没有说话,七日,不过区区七日,很快便会过去,还没有十个手指头多,到时会换得永远的自由。
按照长安的婚俗规矩,大礼前七日,新婚夫妇不可见面。
大婚吉日定在六月初一,距今刚好七日。
“早知道有这个规矩,咱们就该加快脚程,哪怕早一日进城也能看见了!”
苏荷在后院可惜地直跺脚,忽然想到什么,一骨碌凑到明娓身旁:“姐姐,不然你去前厅替我看一眼?”
“才不去,坐了大半天的车,累都累死了。”
明娓懒洋洋躺在榻上,余光瞥见自家妹妹可怜巴巴的模样,顺手拿了枚冰湃过的葡萄塞她嘴里:“你急什么,七日后不就成婚了?”
苏荷嚼着葡萄:“这不是好奇嘛,怎么说也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呢。”
“他要是个俊俏的,七日后依旧俊俏。他若是个丑八怪,七日后也不会变成美男子,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明娓说着,伸手拍了拍榻边:“来,陪我躺会儿。”这日直到深夜,苏明霁才酒醉而归。
明娓不放心,亲自往前院去了趟。
看着自家哥哥灌下一碗醒酒汤,明娓才安心,正要离去时,苏明霁叫住她。
“娓娓,今日觐见太后和皇后,你瞧着她们待荷荷如何?”
明娓微怔:“哥哥之前不是问过荷荷了么。”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个心大的。”
苏明霁叹口气,忧心忡忡:“早知道她有一日会嫁入皇家,在家时就不会将她养得这般天真了。”
原本两个妹妹的婚事,父母私下和他说过,就在北庭当地选个家风清正的、踏实可靠的,家世不必太高,低嫁也行——
反正有肃王府百万雄兵撑腰,她们嫁过去,自会被婆家捧着、供着,不会受半点委屈。
万万没想到一封圣旨千里迢迢嫁到了皇家。
皇家媳妇岂是那么好当的?
上头有太后、皇后压着,差不多品级的有公主、王妃,这些身份尊贵的女子长安城里一抓一大把,皆不是轻易能招惹的。
且这两日接触,他也觉出太子是个寡言少语、端方持重的清冷性子。
虽然推杯换盏间,太子面上始终带着笑,但他明显感觉到那笑意之间隔着一层疏离。
遑论不笑时,太子周身散发的那阵不容违逆的威势。
年纪轻轻便有了帝王风范,还有帝王一般难以捉摸的心思。
说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苏明霁自个儿面对太子时心里都有些发怵,遑论自家迷迷糊糊的小妹妹。
这和把一只小白兔送进狼窝,有何区别?
明娓也知道自家兄长的担忧,轻声安慰了两句,又道:“其他倒没什么,唯有一事要劳烦哥哥。”
苏明霁:“何事?”
“查查那镇北侯府的三娘子许兰君。”
见苏明霁面露疑惑,明娓也没多解释,只道:“哥哥派人去查便是。”
若那许三娘子是个好的,那大家相安无事,皆大欢喜。
若那许三娘子有什么其他心思,她也好替自家妹妹谋划一二。
反正趁现在还能护着,就多护着。
待日后离开长安,鞭长莫及,没法再护……
苏荷是家中幺儿,一向最听哥哥姐姐的话。他在马上挹礼:“殿下这是刚从外头回来?”
萧烨勒住缰绳,见着苏明霁和那辆华盖马车,也记起兄妹三人进宫请安之事。
只是没想到,竟待到日暮才离宫。
“午后去礼部走了一趟。”
萧烨淡声说着,视线从马车收回,落向苏明霁:“今夜宫里设接风宴,子策兄这是?”
“两位妹妹今夜并不出席,臣送一送她们。” 苏荷忙不迭点头:“知道,姐姐最好啦!”
眼见明娓钻出马车,苏荷忙凑到窗边,小心翼翼掀起莲青色帘子一角,睁大了一双眼。
只见马车之外,暖橘色夕阳宛若一盒打翻的胭脂,将巍峨宫墙都染成一片绚丽明红,高大宫门前整齐列着一队佩刀的劲装人马,为首的是一位身骑黑马的年轻郎君。
“原来如此。”
马车里,姐妹俩还奇怪怎么迟迟不走,听到车外婢子说是遇见太子了,苏荷一双乌眸霎时亮了。
刚扒上窗户,还没冒头,就被明娓一把揪住了耳朵。
“嘶,姐姐轻点轻点,耳朵疼!”
“你还知道疼啊。”
明娓松开,瞪她:“这才一日,就把大婚的规矩忘了?”
苏荷自知理亏,揉揉耳朵:“这不是正好碰上了,想着问声好么。”
明娓哼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算盘。”
既然被拆穿了,苏荷也不装了,一把抱住明娓的胳膊:“姐姐,我就隔着车帘悄悄瞄一眼?一眼就好!”
明娓本不肯答应,但苏荷晃着她的胳膊,一声又一声好姐姐的唤。
她本就生得一把黄莺出谷般的好嗓子,撒起娇来更是软软糯糯,直甜到人心坎里。
“罢了。”翌日因着要回门,苏荷早早地醒了。
为着让哥哥姐姐安心,她特地穿上宫里新裁的夏装,身上戴的钗环首饰也都是昨日太后她们赏赐的。
一番打扮下来,盛妆华服,玉瓒螺髻,柔靥如樱,当真是艳光逼人。
她照镜子时满意的不得了,只觉自己是天下最美的女郎。
可等上了马车,发现太子与她同乘,霎时气势全无,靠坐在车壁旁,心里直发虚。
昨晚昏昏暗暗的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青天白日一冷静,再想起昨夜的狼狈,苏荷羞窘地恨不得钻进车底。
行礼行到一半哭着说不要的新妇,要叫人知道了多丢人啊。
相比于她的遮遮掩掩,萧烨若无其事般坦然,还主动与她说话:“回门的礼单看过了?”
苏荷鹌鹑般低着头,压根没敢抬:“看过了。”
萧烨:“可还有什么要添补的?”
苏荷:“不用了,殿下准备得很周全。”
萧烨看着她深深低埋的小脑袋,满头珠翠光华璀璨,都怕她纤细脆弱的颈子被压折。
终是什么都没说,寻出隔层里的书,看了起来。
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回了肃王府,见着哥哥姐姐,苏荷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寻到个出口。
儿郎自然有儿郎的话要聊,在前厅和苏明霁喝过一盏茶后,苏荷立刻挽着明娓回了后院。
茶水糕点一端上,姐妹俩把门窗一关,鞋一脱,腿一盘,就坐在榻上聊起来。
明娓:“怎么样怎么样,你和太子处得怎么样。”
苏荷叹口气:“别提了。”
明娓蹙眉:“怎么了?处得不好?还是他欺负你了?”
“欺负倒也说不上。”
虽然昨夜他的确把她“欺负”哭了,但看在他后来还是哄了她的份上,她便大方原谅他好了。
“他长得很好看。”各种意义上的好看,脸,还有身子。
“但他的性子可闷了,比爹爹还闷,不,比那位给咱们启蒙的孟夫子还要闷,年纪轻轻,却是个古板老学究!”
在自家姐姐面前,苏荷半点也不遮掩,噼里啪啦把她这两日的苦闷如实道出。
末了,她托着雪腮,愁眉耷眼,“我原以为我成了亲,也能像爹爹和阿娘那样恩爱情深,浓情蜜意,哪知道大老远跑来,却嫁了个处处都是规矩的老夫子!哦对,他还不许我叫他太子哥哥!你说他过不过分!”
明娓默默咽了下口水。
成亲果然可怕,这才短短两日,就把她天真烂漫的小妹妹变成了一个满腹牢骚的“怨妇”了。
感慨之余,更多的是无奈和心疼。
“荷荷,委屈你了。”明娓握住妹妹的手。
苏荷撇撇嘴:“委屈是有点委屈,但也不是特别委屈……我只是不懂,爹爹平日里也肃着脸,可他对阿娘却是关怀备至,温柔体贴的,为何殿下不能这样对我呢?”
“爹爹对阿娘好,那是因为爹爹心悦阿娘呀,太子他……”
后半句话明娓没出口,怕伤了妹妹心,及时刹住。
苏荷却抬起小脸,两道黛眉蹙成八字:“姐姐的意思是,太子殿下不心悦我咯?”
明娓松口,拿起一旁的帷帽:“我下去替你打掩护,你飞快看一眼就放下帘子,知道么?”
现下一听招呼,立刻乖乖脱了鞋,上了榻。
夏日午后的明光透过细细的苍绿竹帘,斑驳地洒在姐妹俩的衣裙上,一烟粉一雾紫,宛若两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
虽是双生子,长大后也渐渐显出不同。
明娓性情爽朗不羁,爱往外跑,身量更为高挑结实,肤色稍黑,眉眼也随了她父亲肃王的硬朗。
苏荷则是个懒骨头,爱窝在家中吃喝睡觉,又被家中亲人娇宠着,养得一身冰肌玉骨,雪白娇嫩,五官也随了她母亲的清丽柔媚,右眼角还生着一枚浅墨色小痣,平添几分娇态。
是以姐妹俩相貌相仿,却并不难辨认。
盛夏暑热长,苏家两朵娇花儿同榻而卧,边吃着酸酸甜甜的冰葡萄,边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至于聊什么,无外乎七日后的大婚。
“荷荷,你别怕,阿爹阿娘说了,让我和哥哥在长安陪你住上两月,等你适应了,我们再回北庭。”
“嗯,我不怕!”
嘴上这样说,绵软身子却往姐姐怀里贴去,苏荷垂着鸦黑的长睫,小声咕哝:“就是会想爹爹和阿娘……”
长安距北庭是那么的远,他们这一路足足走了快半年。
远嫁的女儿犹如离群的孤雁,下次再见到爹娘,也不知道何年何月。
一想到这,苏荷眼眶发酸,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那股酸意。
可不能哭,她都是及笄的人了。
明娓知道妹妹的不舍,轻拍了拍她的背:“没事,往后多多写信,爹爹和阿娘还健壮呢,他们若得空,定会来长安探望你。”
姐妹俩都知道,这是安慰的假话。
肃王镇守边疆,无诏不可擅离,除非他解甲归田,方可自由地带妻子来长安。
苏荷心里估摸着,少说得四五年,或者八九年后……
多可怕啊,一朝嫁人,竟要与至亲分离这么久。
“好了好了,别想这些不开心的。”
明娓转移着话题:“明日便要进宫给太后和皇后请安了,你紧张吗?”
苏荷摇头:“不紧张,我记得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都是好人,小时候还给了我们好多糕饼吃呢。”
明娓轻笑,捏了捏妹妹残留几分婴儿肥的小脸蛋:“你个小馋猫,就记得吃啦。”
“姐姐别揪,脸都要揪大了!”
“明明就是吃胖的,如何怪我揪大了。”
“哼,就是你!”
苏荷挥着手,姐妹俩嘻嘻哈哈在榻上滚作一团,宛若儿时般无忧无虑。
她抬头看着萧烨,想从他的神情当中寻找出玩笑的意味,烛火在他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衬得他那双眼眸格外幽深,然而她却半分也寻不到。
此时此刻,她确信,萧烨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想和阿昭一起……
听他提及多次父子共妻。这次虽没此前那般意外,但还是感到毛骨悚然,她怎么能同时跟萧烨和阿昭?
真是疯了。
见苏荷没什么反应,萧烨也不想再忍,隔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能碰她,旋即俯身将她从浴桶中抱起,拽过一旁的寝衣盖在她身上。
苏荷起初想挣扎,却想起那七日之约,最终还是放弃,闭紧双眸,老老实实窝在他的怀里,等待他的动作。
第 65 章 荒唐事
次日醒来,阳光从窗棂间洒入内室,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苏荷睁开双眸,只觉得浑身上下每处都酸软无力,恍惚了一瞬后,才慢慢回过神。
终于到了第二天,还有六日。
从前在静心庵,她觉得七日不过弹指一挥间。如今才过了一夜,她就觉得漫长得像一生。她又在心里劝自己,东宫的一年都能熬过来,不差这区区六日。
内室只有她一个人,萧烨也不知去了何处,她巴不得这剩下这六日,他可以不在。
外间的婢女听到动静,小心翼翼走进来侍候她洗漱用膳,一切都妥帖周到。
萧玄铭三个字一出,萧烨眼里忽地暗了一瞬。
冰封多年的记忆,如脱缰的野马,在脑海中不断回荡。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五年前的那一幕,那时正值腊月寒冬,北风吹得人脸上生疼,但却比不上萧玄铭怒气冲冲地挥向他的那一拳。
他的领子被萧玄铭抓起,对方红着眼质问他、诘问他。那时萧玄铭十三岁,而他也才十五岁,虽然那时两人都还小,但萧玄铭倾尽全力的一拳,还是直接让他嘴角出血。
也是那次,萧玄铭一时不察跌入冰湖之中,再醒来时,已是一副痴傻模样。
萧烨敛眉,心里不禁嗤笑。
为了个非亲非故的女子,值得么?
正打算往回走,却被一道突兀尖锐却熟悉的声音叫住。
“太子殿下,请留步。”
似是早有预料,萧烨脚步一顿,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转身一看,果然是周帝身边的大太监——冯令。
萧烨挑眉,话里有话道:“原来是冯公公,怎么,有事?”
此时的萧烨,早已不是三年前那个文文弱弱的只会舞文弄墨的书生,经历过三年漠北的冷萃,已然练就出一幅不怒自威的模样。
冯公公跟随周帝多年,见着犹如脱胎换骨的萧烨,心里不禁咯噔一响。
一想到自己的任务,他忙压下心头的诧异,低头回道:“陛下请太子殿下前去商议要事,请太子殿下移步。”
他是皇帝身前最得力的大太监,也称得上是万人之上的人上人了,即使面对一般的王公贵族和皇子公主,他也是不必放低姿态的。
然而此时面对萧烨,他却不自己觉低下了头。
一路无言,然而萧烨的眼神却让他感觉芒刺在背,短短一截路,冯令竟走出了一身的冷汗。将人带到后,他忙不迭地退下了。
周帝的书房隐在一片竹林之间,初夏的竹林在晨风中歪歪斜斜,发出一阵飒飒的声响。阳光透过间隙撒下来,照出斑驳的青石板。
竹林深处,别有洞天。
一座朱红色阁楼拔地而起,八角阁楼每一层都挂着一个鎏金的灯笼,雕梁画栋,龙飞凤舞。虽不比前殿奢华气派,却别有一番风味。
萧烨长驱直入,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地踏进阁楼,刚进门,一道黑影便向他迎面砸来,直直地砸向他所在的地方。
从军三年,躲避敌器的本能几乎已经烙进了萧烨的骨髓,然而这一次,他却站着僵直,任竹制笔筒砸向自己的肩膀。
他静静地看向前方,注视着暴戾的周帝,一双眉眼深不见底,毫无感情,仿佛看向的并非自己的父亲。
萧烨眼里暗了几分,但面上却丝毫不显,捡起笔筒后轻轻地放在桌案上,道:“父皇息怒,不知是何人惹得父皇如此生气?”
自萧烨进入竹林后,周帝一直在观察萧烨。他本想用竹筒试一试他的脾性,出乎意料,萧烨居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和怨恨。
但仔细一想,似乎又是在情理之中。
萧烨,还是当年那个掌控在自己手中的鸟,纵使这三年增了几分羽翼,依旧没想着飞出自己的手心。
周帝心里怒气稍缓,嘴上却言辞狠厉:“你还问是谁?你把那封信带回来,你让 忙?苏心绵嘴角勾起嘲讽一笑,“今晨李贵人请安时,告诉我她已有了身孕,我看他也只是对我忙而已。”
莲心忧心:“……”
苏心绵将眼神落到案上的汤盅上,神色淡淡。她揭开汤盅,一股荷叶清香扑面而来。
随即,她脸色一变。用完膳后,苏荷忽然感觉有些无聊,无拘无束惯了,如今再被困住一处便寂寞难耐,无处消遣。
她走到案前随意翻看了案上的话本,是新的,像刚放上去。她识得字,平日里不太喜欢看那些枯燥的书卷,如今有话本在,正好可以解解心中的烦闷。
苏荷随手翻开一本,然而看着看着,她的眉头皱了起来,话本上的内容很奇怪,讲的竟然是父子二人共同心悦一个姑娘,两个人谁也不肯让步,最后那姑娘竟然选择与父子俩一同生活,三人和谐相处,书中还娓娓道来他们三人在房事上的趣事。
她“啪”地一声合上书,面色骤然发红,把话本扔了出去。
她不死心又拿起另一本,
是兄弟二人共妻。 华灯初上,虫鸣渐起。
东宫院外,黑压压跪了一圈儿人,气氛凝重。苏荷见柳叶儿离去地如此匆忙,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三年来,她已经受够了等待,如今再也不想就这么再干等着了。
她忍着疼,让有兰替她换好衣服,准备去落月院看看,却不想一出门就遇上了归来的乌嬷嬷。
杜衡看着座上静坐的萧烨,心里急得蚂蚁乱爬。
别看现在萧烨正襟危坐,但是也只有杜衡知道,他只是在强撑罢了。
如纸白的脸色,轻微抽搐的身体,额头不断滴落的汗水,都在表明身体的主人,正在经受巨大的折磨。
“殿下,请太医吧!”杜衡跪着地上哀求,“你这样,是撑不住的!”
“滚!”萧烨微眯双眼,强忍着体内的剧痛。
“殿下!”杜衡以头抢地,似乎以必死的决心劝谏,额头顶着冰冷的地面,悲怆道:“请柳太医前来诊治吧!”
柳太医三个字,似乎戳中了萧烨,他正想说声什么,一股如狂风过境般的恐怖痛处直直戳向他的五脏六腑,他直接一口鲜血吐出。
萧烨无声握紧双拳,擦了擦嘴角的血,终究是忍不住了,他沉声道:“去请柳太医来。”正说着,柳叶儿和沅芷刚好归来。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气氛有些诡异。
东宫新换的人,做梦都想着立功,脚步极为麻利。
半晌,小太监传来消息:“回殿下,柳太医被十殿下请去给苏小姐看病了。”
萧烨微眯的双眼骤然一暗,“你说谁?”
为了保证东宫的人绝对“干净”,新来的小太监都是刚进宫的,不知他和苏荷的关系,于是小太监解释道:“就是芙蕖宫里的苏姑娘。”
苏姑娘……苏荷?
萧烨混沌的脑子忽然飘出前些日子,那个提着八角灯笼,迎风而立的,如夜来香般的女子。
萧烨下了朝,叫住了前方年过八旬,步履蹒跚的礼部尚书。
萧烨:“李大人,孤已三年未归,这宫里如今可还有皇帝皇妹未曾有过婚约?”
礼部尚书一怔,想起刚刚朝堂之上的情景,不由多看他两眼,然而萧烨一脸平静,似乎只是作为一个皇长兄对弟弟妹妹的关照。
他沉吟许久,用苍老嘶哑的声音悠悠道:“到了适婚年龄而未曾有过婚约的,大约只有九公主了。”
“九公主?”萧烨狞眉,一时没想起来这人是谁。
礼部尚书见状,幽幽提醒道:“雨泠宫那位。”
萧烨颔首,丝毫没有觉得想不起自己的弟弟妹妹有什么不对,淡淡道:“多谢李大人。”
虽然,还是没想起来。
正打算走,却听礼部尚书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一脸懊恼的模样,“殿下恕罪,老臣还漏了一个人,这人也已到了婚配的年龄了。”
萧烨扬眉。
礼部尚书:“落月宫,瑶妃之子,萧玄铭。”
案上的每本都在讲两个男人是如何共同拥有一个妻子,这些都是什么荒唐的东西!
苏荷把手里的话本摔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全明白了。
这些东西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是萧烨故意让人放的,他在用这种方式来劝她同时接受他和阿昭两个人。
一旁的婢女见苏荷面色不对,顿时慌张起来,关切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苏荷如今满脑子都是方才话本中的内容,紧紧攥着手指,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
“姑娘?姑娘?”婢女怕她出事,小心看着她的脸色,又急急唤了两声。
苏荷深吸一口气,松开攥紧的手指,缓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道:“我没事,你去把案上的这些话本都收起来吧。”
“是……”
婢女连忙将案上的话本收走。
婢女收走话本后,见苏荷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像失了魂,心下着急,“姑娘,奴婢陪您去园子里逛逛如何?”
“不必了。”苏荷淡淡吩咐,“你们先下去歇着,我若有事,再唤你们进来。”
婢女们退出去后,苏荷一个人躺回软榻,望着头顶的帐子出神。
第 66 章 唤娘亲
萧烨与萧承昭交谈后已是午时,他一个人坐在屋内很久。
如今京城中看似以他的儿子马首是瞻,实则背地里的士家大族还是听他调遣。他的儿子虽然比此前成长了不少,但若是想同他一较高下,还是过于稚嫩了些。
其实萧烨一直不觉得萧承昭有能力同他争阿荷,昭儿是他的亲生儿子,除了年轻气盛外,没有一点能配得上阿荷,可无论怎么样,儿子是亲生的。
但凡换一个人,他都不会选择与其共同拥有苏荷,无奈她的心里只有昭儿,他不得不做出让步,哪怕共同拥有,也绝不会放手。
隅中时分,苏家三兄妹乘车入宫。
苏明霁是外男,前往紫宸宫觐见永熙帝,明娓苏荷则换乘软轿,前往皇太后的慈宁宫。
兄妹三人在安礼门分开,苏明霁还不忘安慰两位妹妹:“见到太后和皇后,不必紧张,恪守礼数,谨言慎行便是。”
姐妹俩异口同声:“知道了。”
苏明霁颔首,忽又想到什么,特地叮嘱苏荷:“尤其是你,更要规矩些,切莫像昨日那般失仪。”
苏荷懵住。
她昨天有失仪吗?她怎么不知道。
不等多说,便有太监在旁提醒,莫要误了时辰。
姐妹俩一起上了轿,苏荷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
晨间明媚的阳光静静笼罩着这金碧辉煌的皇城,朱色高墙连绵不绝,碧色琉璃瓦光辉熠熠,一派天家恢弘壮美的气派。
“真漂亮啊。”苏荷感叹这斑斓鲜艳的色彩。
明娓瞥了眼,却只觉压抑,她还是更爱一望无垠的金黄沙漠和巍峨圣洁的皑皑雪山。
不多时,软轿停在慈宁宫前。
大宫女早在门口恭候,行罢礼后,笑着提醒:“皇后娘娘也在呢。”
明娓苏荷对视一眼,态度越发端正。
慈宁宫内典雅古朴,四处挂着秋香色幔帐,香炉燃着的也是安神凝气的檀香。
姐妹俩入内,绕过一扇七尺高的松鹤延年螺钿屏风,便看到长榻左右坐着的两位雍容贵妇——
右侧那位老妇人,花甲之年,鬓发花白,一袭松绿色锦袍,腕间缠着一串檀木卍字纹佛珠,慈眉善目,宛若老菩萨。
左侧那位中年美妇,雪肤花貌,乌发高盘,耳着翡翠坠儿,一袭月白色织锦宫装将她清瘦的身形衬得愈发窈窕。
她生着一副清婉面庞,不是乍一眼的绝美,但眉眼间萦绕的清冷,宛若高台上的白玉观音般,叫人望之便心生倾慕。
这便是正宫皇后,太子生母,自己日后的婆母?
苏荷眼里克制不住的流露出惊艳。
她原以为自家阿娘就够美了,没想到皇后娘娘也这么好看。
都说儿子随母,如今母亲长得白玉观音般,儿子怎么会差!
“荷荷,荷荷!”
衣袖被扯了好几下,苏荷一回头就看到自家姐姐疯狂朝自己使眼色。
再看上座那两位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正不约而同望向她。
一个眉眼含笑,满是慈爱。
一个神色清冷,透着几分打量。
苏荷霎时回过神,连忙请安:“肃王苏伯缙次女苏荷,拜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两位娘娘万福金安。”
“好孩子们,都起来吧。”
许太后抬袖笑道,很快有宫人看座。
明娓和苏荷端坐着,十分老实乖觉。
许太后和李皇后的视线在这对如花似玉的双生子间流连,当然,最后的视线无一例外落在苏荷身上。
毕竟这才是太子妃,日后的一家人。
苏荷原以为她不紧张的,但感受到长辈们的打量,尤其是皇后娘娘平静淡漠的视线,一颗心不由得惴惴。
皇后娘娘是不喜欢自己吗?
唔,定然是自己方才失神,叫皇后娘娘不悦了。
她懊恼不已,许太后慈蔼笑道:“日子过得可真快,哀家还记得十余年前,肃王妃带着你们来哀家宫中,那时你们俩就丁点大,穿着一样的裙衫,扎着两个小鬏鬏,粉雕玉琢,可爱极了。”
稍顿,又望向苏荷:“尤其是小荷儿,你幼时便活泼,那时来哀家宫里,还一个劲儿问,太后娘娘,你家孙儿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和他一起玩呢。”
苏荷讶然:“我说过这话吗?”
明娓用胳膊肘撞了下她,咬唇低语:“傻子,自称错啦。”
苏荷悻悻,连忙起身:“太后恕罪,臣女失言。”
“坐下坐下,又没外人,不拘那些礼数。”
许太后笑吟吟道:“长安与北庭相隔千里,两地有诸多差异,你们姊妹初来长安,一时不习惯也正常,再多待些时日便适应了。”
苏荷暗松口气,心道太后娘娘可真好。
就如自家祖母一般和气。
倒是皇后娘娘,始终静坐着,偶尔浅啜茶水,并不怎么说话。
这趟请安下来,几乎都是许太后与她们寒暄。
皇后一共只说了三句话——
“你们母亲身体可好?”这是问姐妹俩的。
“你们兄妹打算在长安住多久?”这是问明娓的。
最后一句才问苏荷:“可见过太子了?”
苏荷望着白玉观音般的李皇后,紧张得小脸通红:“臣女……臣女见过了,唔,也不算见,就瞧见个背影,太子殿下很高呢……”
她一紧张就话多,还好明娓拉着她的袖子,以作提醒。
李皇后看着眼前这个娇憨局促的小儿媳,柳眉轻蹙。
这般性情,琏儿怕是不喜。
小姑娘嫁过来,恐要受委屈了。
思及此处,她轻叹口气。
苏荷这边见皇后又是蹙眉,又是叹气,一颗心都吊到了嗓子眼。
皇后娘娘果然不满意她嘛?
细白手指悄悄掐紧,苏荷很想告诉皇后娘娘,别不满意我,我很聪明的,有不好的地方可以改的。
但她也知道,这场合不能说这样唐突的话,有失礼数。
及至午时,许太后留着姐妹俩在慈宁宫用膳。
皇后并未留下,事实上她只坐了半个时辰,便离开了。
用过午膳,许太后要午憩,便让身边的嬷嬷带着姐妹花去逛御花园。
姐妹俩告辞的话都到了嘴边,但架不住长辈热情好意,还是应下了。
绕过一条观景游廊,引路的老嬷嬷停下脚步,指着东边,对苏荷笑道:“二娘子,那边便是东宫了。”
东宫,太子居所。
六日后,也会是她的居所。
苏荷好奇张望着,“那太子现下在里面吗?”
话音未落,斜方忽的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嗓音:“哥哥不在东宫,他去礼部了。”
下一刻,便见一堵粉墙之后,冒出的两个年轻的锦衫小娘子。
宫人们纷纷行礼:“拜见公主殿下、许三姑娘。”
宫里唯一的公主,便是太子萧烨的胞妹,十岁的长乐公主萧瑶。
至于这位许三姑娘……
那水蓝裙衫的妙龄少女袅袅婷婷朝姐妹俩行了个平辈礼:“两位娘子万福,我是镇北侯府长房三女,许兰君。”
这么一说,苏荷也明白了。
这是许太后的娘家侄孙女。
说起来,镇北侯府许家和苏氏也是姻亲,苏荷的二叔母就是许氏女。
“我知道你。”
苏荷看着许兰君,笑眸弯弯:“二叔母在信里提过,说她娘家有个侄女蕙质兰心,作得一手好诗,有长安第一才女之称,想来便是姐姐了。”
许兰君显然没想到这远在边疆的小娘子竟听说过她,一时赧然:“娘子谬赞了。”
还是个孩子的长乐公主则睁着一双水灵灵眼眸,一会儿看看明娓,一会儿看看苏荷。
最后还是憋不住,问道:“你们两个,谁才是我的嫂嫂?”
明娓没说话,只挑眉。
苏荷一看姐姐这模样,心有灵犀,也挑眉:“你猜?”
长乐鼓着腮帮子,黑眸滴溜溜,最后伸手指向苏荷:“你!”
苏荷惊诧:“为何是我?”
长乐:“你白,我喜欢白的。”
苏荷:“啊?”
长乐:“反正哥哥白的黑的丑的瘦的他都行,但若要我挑,我便挑你当嫂嫂。”
还没等苏荷搞明白什么叫白的黑的丑的瘦的都行,许兰君牵住长乐的手,朝姐妹俩抱歉一笑:“两位娘子见谅,阿瑶妹妹年幼,说话多有冒犯,我们还要去藏书阁,不打扰二位游园了。”
许兰君很快带着小公主离开。
见苏荷还盯着她们的背影,老嬷嬷眉心轻动,解释了一嘴:“许三娘子是公主殿下的伴读。”
苏荷漫不经心地“哦”了声。
明娓却是眯了眯乌眸。
宫中之人说话不会无的放矢,这藏书阁和御花园当真顺路吗?
且那许三娘子方才出现时,眉眼有几分慌乱,显然没料到公主会突然插话——
嗯,有点可疑啊。
明娓心思转了几轮,再次定神,却见自家那没心没肺的傻妹妹已经走到灿烂花丛中,满脸喜色朝她招手:“姐姐快来,这边的牡丹开得好大一朵!还长着金边呢!”
明娓:“……”
这叫她两个月后如何放心回北庭啊!
然后他咧开嘴,奶声奶气地、断断续续地吐出一个词,“娘……娘亲……”
“你叫我娘亲?”苏荷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一连没了两个孩子后,竟然还会听到有孩子叫她娘亲。
萧烨听到时安唤苏荷娘亲,又亲眼看着苏荷红了的眼眶。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指节泛白。
第 67 章 暗巷吻
苏荷没想到许久不见的时安还会认得她,更没想到他能唤她娘亲。她这一生也许再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这是老天爷对她亲手流掉自己孩子的惩罚。
她伸出手揉了揉小时安的脸,指尖微微发颤:“时安乖。”
这时,一旁的萧烨也不知发什么疯,非凑过来让时安唤他父亲。
苏荷侧身躲开,眉头紧禁皱起,“你疯了?他是公主的孩子,该叫你舅舅。”
前厅之内,萧烨喝过一盏茶,便先行告辞。
苏明霁搁下茶盏,起身相送。
“子策兄,送到这即可。”
行至雕刻螣蛇花纹的影壁处,萧烨停下脚步,清隽脸庞上神色温润:“父皇本想今夜设宴,为你们接风洗尘,念及你们一路舟车劳顿,遂将宴席安排在明晚,今夜你们好生歇息,明日孤再与你把酒言欢。”
苏明霁朝天边拱了下手:“陛下费心了。”
又笑着看向萧烨:“殿下慢走,明日再会。”
萧烨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直到那道笔直的苍青色身影上了马车,苏明霁绷着的肩背才放松,黧黑脸庞上的笑意也随之敛起。
身侧长随见状,疑惑:“郎君怎么了?”
苏明霁摇头:“没什么,只是觉着……”
十年未见,物是人非。
想到儿时,太子还很亲热地喊他阿狼哥哥,想将他留在长安作伴,现下长大成人,到底是生分了。
“唉,没事。”
苏明霁回过神:“两位娘子现在何处?”
长随答道:“方才娘子们身边的婢子还来传话,问何时能用晚膳呢。”
“这两个小馋猫。”
苏明霁失笑,提步往里:“吩咐厨房,准备摆饭吧。”
傍晚时分,日头西斜,暑热稍褪。
明艳的红霞弥漫天穹,仿若给金灿灿的皇城披上一层绮丽的绯色轻纱。
朱轮华盖的马车刚入宫门,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刘进忠便寻了过来:“太子殿下,陛下请您过去。”
萧烨掀起锦帘,冷白脸庞无波无澜:“知道了。”
傍晚的紫宸宫宁静而庄严,年逾四十的永熙帝正坐在暖阁长榻旁批折子。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眼:“来了。”
萧烨躬身挹礼,“儿臣拜见父皇。”
“这没外人,不必多礼。”
身着玄青色常服的永熙帝略抬下颌:“来人,看座。”
天家父子,一贯是亲近不足,恭敬有余。
萧烨端坐着,背脊笔直,殿外暖橘色的夕阳透过窗牖,一棱一棱地打在他俊美的侧脸上。
虽被暖光笼着,那端正眉眼始终清冷,皎然如月,可望而不可即。
永熙帝心想,这孩子当真是像极了皇后。
恍惚间,萧烨抬眼,“不知父皇寻儿臣何事?”
永熙帝回神,轻咳一声:“没什么,就是问你今日迎亲如何了?”
萧烨道:“一切顺利。”
永熙帝:“可见到了苏家兄妹?”
萧烨:“见到了。”
永熙帝挑眉:“如何?”
看着自家父皇饶有兴致的神情,萧烨薄唇轻抿:“父皇指的是哪方面?”
“呵,别揣着明白跟朕装糊涂。”
永熙帝睇着如今已长成男人模样的儿子:“今日派你亲自去迎,就是想让你看看朕为你选定的媳妇。现下看到了,可还满意?”
满意?
萧烨眉心轻动,脑中不禁浮现王府旧邸前,那道平地都能踉跄的烟粉色身影。
又想到午后与苏明霁交谈时,每每提及家中幼妹,苏明霁话里话外皆透出“家中十分娇宠”之意。
也是,早就听闻肃王夫妇视这一双姐妹花如珠如宝,分外娇宠。
大一点的姐姐或许稳重些,可那个小的……
深深吐了一口气,萧烨看向永熙帝,如实道:“许是年岁太小,不够稳重。”
永熙帝对这回答并不意外,只道:“她只比你小三岁,也算不得太小。”
稍顿,又问:“姿容如何,你可中意?”
“苏二娘子戴着帷帽,并未瞧见真容。”
萧烨垂下浓密长睫,嗓音沉静:“父皇应当知晓,娶妻娶贤,品行为重,好容色不过锦上添花。说句僭越的话,日后儿臣登基,她为皇后,光有一副好皮囊,却无母仪天下的品格,也难堪大用。”
若是其他皇室父子做这等假设,必定要惹得皇帝猜疑。而苏荷的二叔,当年科考入仕后便一直留在长安,如今正担任礼部尚书。
按照关系亲疏,兄妹三人先去了端王府拜访祖姑母——四十年前从陇西远嫁到长安的苏氏嫡女,如今的老端王妃,之后再去了嫡亲二叔家。
但永熙帝与皇后青梅竹马,情深意笃,膝下仅有的一双儿女,皆为皇后所诞,这龙椅毫无疑问是要传给这唯一的皇子。
永熙帝自个儿都盼着太子能多些历练,早日接过江山,他也好和皇后游山玩水,颐养天年。
只这小子也不知随了谁,冷清冷心,一心只有江山社稷,对风月之事毫无兴趣。
先前听说要替他议亲,也只提了一点要求:“不求貌美,只求贤良。”
他甚至觉得清河崔氏那个三娘子也不错——
是,崔三娘子的确贤名在外,却是貌比无盐,奇丑无比。
永熙帝看着自家芝兰玉树的儿子,再看那黢黑如炭的崔三娘子,觉得不重美色固然是好事,但堂堂一国储君,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
他坚决不同意。确定了未来夫君是个举世无双的美男子,苏荷在长安的第二个夜晚,睡得格外香甜。
她还做了个美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烂漫的桃花林里,三月春光明媚,太子殿下宝带轻裘,打马而来。
她又惊又羞:“太子哥哥,你怎么来了?”
太子坐在马背上,“孤来娶妹妹为妻。”
说着,他劲腰一侧,竟一把将她抱上了马。
她惊呼,面红心跳,“太子哥哥,男女授受不亲……”
“荷荷……”
“荷荷?”今早东宫呈上来的那块元帕,她打眼一瞧,便知是她那儿子在糊弄。
新婚之夜未圆房,于新妇而言,无疑是一种轻慢。
也就苏家这小姑娘养得一派纯真没心眼,若换做寻常娘子遭了这事,怕是早已哭红了双眼。
一想到皇帝乱点鸳鸯谱,非得要苏家女做儿媳,隔着迢迢距离,两孩子盲婚哑嫁的,没准会结成一对怨侣,皇后看皇帝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埋怨。
还在感叹儿子儿媳天仙配的永熙帝冷不丁收到自家皇后的冷眼,疑惑:“怎么了?”
皇后垂眸:“时辰不早了,陛下也该上朝了。”
说着和许太后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行至宫道,远远看着那一前一后的两架轿辇,皇后吩咐身侧宫人:“素筝,待会儿你去趟东宫,帮着太子妃打点一二,若她有何不懂的,你也教一教。”
素筝嬷嬷笑道:“看来您挺喜欢太子妃的呢。”
皇后道:“喜不喜欢,也是我家儿媳了,我这做长辈的,能帮的地方就多帮着些。只感情这事,旁人不好插手,只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您别急,感情都是处出来的。”
“苏荷!”
苏荷一睁开眼,便见自家姐姐坐在床边,蹙眉看她,“你这是梦到什么了?又是扭来扭去又是吃吃傻乐的?”
苏荷清醒过来,双颊滚烫:“没…没梦到什么。”
明娓眯起眼:“真的?”
苏荷扯过软罗绸被,遮住半张小脸:“真的,我骗你作什么。”
明娓才不信,但看妹妹满脸红霞,估计是做了什么不可言说的绮梦,也没再追问,只一把将苏荷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那你快些起床洗漱,今日还有好些正事要做呢。”
苏荷睡眼惺忪,神情迷茫,“正事?”
“昨日入宫觐见了贵人们,今日得去拜访咱们自家的亲戚了。”
明娓从袖中拿出一封礼单塞到苏荷怀中:“这就是我们接下来几日要拜访的亲朋好友。”
苏荷拿起单子展开,看到那一长溜的名单,瞌睡虫都吓跑了。
她目瞪口呆:“咱家在长安竟然有这么多亲戚?”
“可不是嘛,姑祖母家、二叔家、表伯、表姑、表舅、表姨、表哥、表姐,还有与咱家交好的一些世伯世叔……”
明娓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报着,见苏荷听得发懵,干脆将她拽下床:“反正你快起来,哥哥已经把礼物都搬上马车了,就等咱们俩了。”
苏荷看着那长长的单子,叹口气:“好吧。”
本来还以为今日能睡个懒觉呢,看来是没戏了。
且说陇西苏氏,从大渊建国伊始便是根基深厚的名门望族,后经数代传承,兴盛不断,到苏荷父亲苏伯缙这一代达到了新的鼎盛。
苏伯缙为苏氏嫡长子,本该继承晋国公的爵位,但他年轻时去边疆历练,与发配到北庭的废太子成了生死之交。
后来废太子复起,成了当今的永熙帝,感念挚友的恩情,破格将其封作开国以来的第一位异姓王。
赐封号肃,掌六十万大军,镇守北庭。
至于苏氏祖上传下的国公爵位,如无意外,将来应当是传给苏荷的三叔。
萧烨还反过来劝导他:“六国争霸时,若非有贤后钟无艳规劝,齐国怕是早就丢于宣王之手,又怎会成为六国之佼佼者。贪花好色,实非明君之德,父皇当深勉之。”
永熙帝:“……”
他后宫就一位发妻,他勉什么!
想他和皇后都是知风晓月之人,如何就生出这么块古板无趣的木头。
“反正苏荷是朕和你母后精心为你挑选的媳妇,她父母又于朕和你母后有恩,如今人家娇滴滴的小娘子不远千里嫁过来,你若敢欺负她,朕有你好看。”
永熙帝淡淡乜着下首的萧烨:“你可听到了?”
萧烨眼神轻晃,起身朝永熙帝一挹:“父皇教诲,儿臣谨记。”
事到如今,大婚一事,已是板上钉钉。
虽然目前看来,那苏二娘子与他所期盼的贤妻,相差甚远。
然常言道,堂前教子,枕边教妻。
苏荷的发丝散乱在阿昭的臂弯,桃花眼里水雾弥漫,沉浸在那股情欲中。
最后,他气息凌乱,叹息一声,在她耳畔微喘道:“阿荷,无论如何都别不要我。”
“好……”
说完话后,苏荷在迷离中她睁开双眼,忽然瞧见萧烨站在不远处,正目光灼灼望向她,神色晦暗不明。
第 68 章 主动吻
看到萧烨后,苏荷心中猛地一缩,被他撞见和阿昭亲密,她明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她和阿昭两情相悦,可以做任何事,可身体却不争气先于理智做出反应。
她微微偏过头,躲开萧承昭的吻。
沉溺在情欲中的萧承昭也感觉到苏荷的僵硬,他缓缓回头,看到了站在巷口的萧烨,本能地将苏荷往身后揽,挡在她面前。
“父亲。”
他的声音很冷,不像叫父亲,而是叫陌生人。
苏荷:“啊?”
下一刻,便见萧烨抬起双手,将她头上那顶沉甸甸的华丽凤冠摘了下来。
身边的郭嬷嬷惊讶出声:“殿下,还有合卺礼呢,此事摘冠,怕是于礼……”
“不合”二字还未出口,便见那大红喜袍的年轻郎君偏脸投来一眼。
那一眼清清冷冷,瞧不出情绪,莫名叫人心底发颤。
郭嬷嬷背后一寒,又听太子道:“端盆清水过来。”
储君发话,宫人哪敢不从。
哪怕郭嬷嬷是许太后身边的人,也不敢造次,忙不迭示意宫婢去打水。
坐在榻边的苏荷只觉得太子哥哥实在太体贴、太厉害了。
他一来,就替她摘了这“虐待脖子”的凤冠。
而且他一个眼神过去,宫人们都乖乖听他的了!
苏荷在心里狠狠夸了太子一番,待抬手揉着额头被凤冠压出的红印子,眼睛也不住地往面前的年轻郎君瞟去。
虽说前几日躲在马车里偷看了几眼,但隔着一段距离,看的也不算太真切。
现下没了喜帕遮挡,他就站在自己面前,可以近距离、光明正大的看。
他今日也是一袭大红喜袍,头戴金冠,足蹬赤舄,劲瘦的腰身用金玉革带勒出一段窄细的线条。
前几回见他都是着浅色袍服,明月清风般矜贵疏离。
今日这红袍却将他那张如玉的脸庞衬得格外昳丽,许是饮酒缘故,颊边淡淡的薄红就如晕开的胭脂,配着那轻眯的狭长凤眸,平添了几分亦正亦邪的味道,直瞧得苏荷心跳怦然。
怎么会有人无论穿淡色还是艳色都这么好看!
恍惚间又想起姐姐打趣的那句“太子莫不是狐狸精变的”。
苏荷盯着面前的人,怔怔地想,可不就是狐狸精变的。
她若是话本里的书生,遇上这样的狐狸精,定然也会为之所惑,吸干吃尽了。
许是她目光里的惊艳痴迷太过明显,一旁的婢子都看不下去了,疯狂朝苏荷眨眼睛。
苏荷注意到了,疑惑出声:“采月,你眼睛不舒服么?”
采月:“……”
克制着晕倒的冲动,她干巴巴道:“多苏娘子关怀,奴婢并无不适。”
苏荷放下心,笑笑:“没事就好。”
又转过脸,继续去看身旁的萧烨。
萧烨自也感受到那道无法忽略的灼灼目光。
有心提醒一二,却顾及殿内这么多双眼睛——
有皇帝的、有太后的、有皇后的,还有其他人的。
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有人盯着、看着,或许还会记入史册,流传后世。
萧烨自幼便立志,要当个流芳百世的圣德明君。
是以过去十九年,一直严以律己,不敢有半分懈怠。
哪怕今日是他的大婚之夜,在外饮了好些酒水,这会儿仍保持着头脑清醒,时刻警醒。
不过他这位小太子妃,似乎与他截然相反。
宫婢打水过来,他吩咐:“替太子妃净面。”
苏荷满眼惊愕:“现下就净面吗?按照流程,不应该是喝完了合卺酒,吃了子孙饽饽,再去洗漱沐浴么?”
萧烨看着她,她一脸认真且笃定地回望过来。
那张汗水糊花的小脸,宛若打翻的胭脂盘,多看一眼仿佛都是对眼睛的荼毒。
萧烨偏过脸,再次吩咐:“净面。”
宫婢应了声是,绞了块干净帕子就要上前。
苏荷莫名其妙,难道他刚才都没听到她的话吗?
她皱眉,刚想开口,采月急忙上前:“奴婢来吧。”
采月接过宫婢手中的帕子,弯腰凑到苏荷耳边,小声道:“主子你还是快些净面吧,妆全都化了,现下和花猫没两样了。”
苏荷一惊,乌眸盯着采月,无声地问,真的?
采月讪讪眨眨眼,真的!
苏荷懊恼,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采月委屈,奴婢给你使眼色了啊。
苏荷:“……哪儿有镜子?”
一干宫人:“……?”
苏荷:“谁可以给我一块镜子?”
萧烨眉头轻折,默了片刻,还是朝宫婢略一颔首。
很快另一位宫婢就捧上了一块五珠螺钿铜镜。
苏荷接过,借着床边明亮的烛火一照,险些没晕过去。
只见黄澄澄铜镜里,是一张白白红红的脸。
白天看着像大阿福,勉强称得上一句可爱。
晚上妆一花,简直和纸扎人一样可怕。
“快快快快拿开!”
她忙不迭将铜镜还给宫婢,又急急把脸朝采月一抬:“快些给我擦了。”
采月连忙上前:“是。”
一时间,殿内静谧下来,只听得洗帕子擦脸的动静。
宫人们面面相觑,还真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新婚夜,也是头一回在新婚夜见到这般随心所欲的新妇——
闹闹腾腾的,和一旁安静寡言的太子爷,恍若两个世界的人。
郭嬷嬷暗暗发愁,就现下这情况,她简直无法想象晚些的周公之礼该如何办。
苏荷很快洗去脸上厚重的脂粉,露出一张清丽瓷白的小脸。
“太子哥哥,你看现在这样可以吗?”
她迫不及待将真容展示给萧烨,毕竟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她可不想让他以为娶了个丑八怪。
萧烨一偏头,便看到那张几乎凑到肩膀的小脸,神情一顿。
太近了。
他下意识想往后避开,理智克制住,只屏着一口气,打量着这近在咫尺的雪白面庞。
这的确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的真容。
前几日马车外见到了苏大娘子,他觉得双生子应当是差不多模样。
反正他对容色并不看重,若妻子贤德兼貌美,自然最好。若妻子贤德却姿容平庸,那也无妨。
苏大娘子的容色称得上英气娇美,萧烨想,那苏二娘子大抵也是这般模样。
可如今一见——
明明是相似的五官,却组成了一张截然不同的脸。
眼前的小娘子,肌肤如雪,眉眼昳丽,小小的脸蛋精致得像是妹妹长乐常抱在怀中的磨喝乐。
是了,她这副盛装打扮,更像妹妹的磨喝乐了。
难怪前日去慈宁宫请安遇到了长乐,长乐一脸高兴的和他说:“皇兄,我可喜欢新嫂嫂了!”
一个等人高的大磨喝乐出现在面前,她能不喜欢么。
“太子哥哥?”
苏荷小声唤他,面颊微微发烫:“你是不是觉得我也挺好看的?”
萧烨稍怔。
虽说他接触的女子不多,但这般……大胆自信的,还是头一个。
尽管她的确有自信的资格。 苏荷微窘:“那你去吧。”
下一刻,忽然想到什么,“太子哥哥!”
萧烨脚步一顿,侧眸:“嗯?”
苏荷一脸难为情:“我肚子饿了,可以叫膳房给我做些吃的吗?”
他挪开视线,没有回答,只示意一旁的礼官:“继续大婚的章程。”
礼官忙清了清嗓子,道:“请太子与太子妃举杯合卺,从此同心同德,百年好合。”
宫婢很快端了合卺酒上前。
苏荷上一刻还在纳闷太子怎么又不回答她,下一刻注意力就被那合卺酒吸引过去。
她接过那花纹精致的酒杯,酒水清澈,散发着一种特殊的甜香。
光嗅着味道就很好喝的样子。
萧烨也拿了杯,二人面对面碰了下。
见他喝了,她才仰头喝了。
乍一喝清清凉凉的味道不错,等酒水入喉,后知后觉一阵火辣袭来。
苏荷斯哈了一口气,眼眶湿润地看向萧烨,“太子哥哥,我……”
萧烨道:“忍一忍。”
冷静无波的语气,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气势。
苏荷一时怔住了。
喉咙里虽然还烧得慌,可她隐约觉着一阵冷淡。
是她想太多了,还是……这么多年没见面,他和自己不熟,所以才这样淡漠?
思忖间,礼官唱喏着,“嘉礼初成,良缘遂缔。诗咏关雎,雅歌麟趾。愿尔等同心同德,宜室宜家。子孙满堂,白头偕老。[1]”
话音落,这场大婚礼数已成。
苏荷坐在榻边还有些迷茫,郭嬷嬷和礼官等人已经退下,殿内只剩下些许宫婢。
她迟疑地看向身旁的太子:“那我…我现在能喝水了吗?”
萧烨看她一眼,暂时压下纠正她错误自称的念头,颔首:“可以。”
宫婢察言观色,很快端来了水。
尽管那种烧心的感觉已经缓和了不少,苏荷还是喝了满满一杯水。
再看从榻边起身的萧烨,她问:“太子哥哥你去哪?”
萧烨:“孤去侧殿沐浴。”
“这样……”
浴房内,热气氤氲,满室朦胧。
萧烨脱了外衣走进去,婢女们已经备好了水,正等着侍候,他站在浴池边,低头看着水面,热气腾腾。
他面无表情道:“换成凉水。”
婢女愣了一下,“殿下?说什么?”
萧烨再次冷硬地命令:“给孤换成凉水,听不懂么?”
第 69 章 不要走(捉虫)
苏荷躺在榻上迷迷糊糊的,不多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推门的声响,她登时困意全无,猛地坐起身。
然而没等她反应过来,萧烨已经走了进来,站在榻边凝视着她。
他身上只披着一件玄色寝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锁骨以下大片的肌肤,墨发散着,发尾还在滴水,在寝衣上洇出深色的湿痕。
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苏荷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目光在萧烨脸上停了一瞬,他的脸色很不对,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血色的白,就连嘴唇都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紫。
她想起长福说的话,大抵是因为刚刚落水着了凉,她心里顿时漫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伤了她那么多次,折辱、囚禁、践踏她的尊严,如今摆出这副模样,是想让她心软?不过好在,她与他之间的纠缠,不过还有五日。
而萧烨将苏荷的躲避看在眼中,抬起手抵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看自己。
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他语气中透露着几分古怪,“阿荷,如若孤今日未曾去寻,你会随昭儿离开么?”
苏荷垂下眸子没有说话,脑海里闪过方才阿昭红着眼眶哀求她的画面,心里酸酸的。
她不想在萧烨面前露出什么破绽,便敷衍地吐出两个字:“不会。”
乌嬷嬷一身疲惫,见着一瘸一拐地苏荷,惊得愣了一下,而后快步上前走到苏荷身边,伸手揽着她的身子,上下仔细打量,心疼道:“你这是怎么了?脚崴了?大夫看过了吗?”
乌嬷嬷毕竟老道,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还是上前直接蹲在苏荷身前,偏过头看着苏荷:“小姐,让老奴背你进去吧。”
被柳叶儿这么看着,苏荷有些羞赧,她可不想让对方觉得她只是个连路都不能走的娇气包,她强拉着乌嬷嬷起身,别扭道:“不用了,我能自己进去。”
却不想柳叶儿却道:“苏小姐确实不方便行走,还是听嬷嬷的话,让她背着你吧。”
苏荷看了看柳叶儿,见对方并无揶揄的意思,便顺势趴到了乌嬷嬷的背上。当年,就是这个宽大的肩膀背着她进宫,如今已然十年过去了,这十年间,乌嬷嬷既当爹又当娘,将苏荷护得极好。
乌嬷嬷见状,心里却震惊了。
此人是谁?为何苏荷这么听她的话?小太监被萧烨的眼神看的后背发凉。
这话能怎么回答?他清楚,自己已是犯了大忌,萧烨要的根本不是他的回答。小太监手指抓地,绝望地闭上双眼。
果然,萧烨没打算轻饶他,一道异物狠狠地向他的脸上劈来,他不敢躲,硬生生受了这一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一击看似凶猛,却毫无杀伤,他睁开眼,见着袭击自己的那东西,瞬间愣住了。
昨夜刚下了雨,青石板的凹陷处还有泥泞的积水。那脏湿的污水,正一点一点将绣工精美的香囊淹没。
漫天的红霞,彻底陷入泥潭。
“怎么,心痛了?”萧烨注意到小太监的僵硬,冷声道:“她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给她通风报信?”
在苏荷拿出香囊的时候,他就知道苏荷的目的并非在未央宫,而是他自己。
时间卡的这么好,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有人通风报信。
他决不允许有人把手伸到他的东宫!
小太监吓得浑身一缩,来自上位者的威压让他不敢有所隐瞒,颤着声道:“太子殿下误会了,苏小姐并未给我什么好处,只是她以前常去东宫……”
萧烨一凛:“常去东宫?去干什么?”
小太监:“……侍弄花草。”
萧烨:“……”
萧烨眯起双眼,依稀记得苏荷确实喜欢一些奇花异草。几年前底下人进献了几株欧碧牡丹,分散在各个宫栽种,唯有东宫的那株活了下来,那时苏荷就常来东宫看花了。
萧烨沉吟许久,“那东宫的所有人都与她相熟?”
小太监不敢直说,便只道:“苏小姐待人和善。”
萧烨心里冷笑,没想到只是三年时间,别人的手不仅已经伸到了东宫,甚至连他东宫的墙角都已经翘了!
他下意识看了眼未央宫的大门,眼神深沉,对着杜衡沉声道:“这事儿交给你处理了。”
“所有人,全部换掉!”
待众人进门,在苏荷说话之前,乌嬷嬷便先声夺人,探究地看着柳叶儿,问道:“姑娘是……”
后宫之中的女子,除了妃嫔和女官,就只剩下宫女了。
然而看柳叶儿的服饰,既不像女官,也不像宫女,更是和妃嫔半根杆子也打不着,乌嬷嬷只好这么含糊地称呼道。
“这是太医院柳太医的孙女。”苏荷介绍道,她不想浪费时间,赶紧问出心里的问题,“他有事儿吗?”
柳叶儿知道她要问这个,刚刚受了气,一肚子冷言冷语正准备脱口而出,就被沅芷抢道:“六殿下没事。”
柳叶儿哑然,只得住嘴,瞥了一眼沅芷,却见她哀求般地看着她。
奇奇怪怪的主人,奇奇怪怪的丫鬟,柳叶儿心里如此评价道,反正这些都和她没关系。她看了看天色,告辞道:“既然事情都办妥了,那我也就告辞了。”
看着苏荷要起身相送,她赶紧按住她,意有所指道:“明天我来给你换药,你不要乱跑了。”
被她这么一说,苏荷红着脸低下了头。
其实,柳叶儿一早就看出了苏荷的伤之所以为这么严重,完全是受伤后没有保护好,因此才如此警告,并且再次暗示她,她会按照她们之前说的那般,保守秘密。
见着柳叶儿离去,沅芷赶紧送客。
两人一直沉默,一直到了院外,沅芷才饱含歉意地开口:“柳大夫,刚刚的事情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并非是有意的。”
柳叶儿静静地等着,她发现这个芙蕖院的大大小小,越发有意思了。
沅芷本以为以柳叶儿的性子,根本不会探究原委,不料她却这么定定地盯着自己,她只好硬着头皮道:“在这深宫之中,小姐和六殿下相依为命,十分艰难。今天下午,小姐和六殿下吵架了,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六殿下为什么会突然砸东西。”
“六殿下的生母瑶妃对小姐有恩,因此不管六殿下如何胡闹,小姐定不会坐视不管。”
“我想着,既然如此,就不要告诉小姐关于六殿下发疯的事情了,免得她徒增伤心。”
柳叶儿心里一嗤,没想到这深宫中,竟真的有苏荷这样如此天真而重情之人,这人居然还是当今皇后的侄女,当今太子的表妹!
真是可笑啊!长乐宫内,静可闻针。
夕阳透过高墙杨柳,在青石板上留下斑驳残影。室内昏黄不定,首座之上,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女人,正微微打量下方三丈之外的男人。
似乎没察觉到她的目光,男人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他脸藏在阴影处,只看得见棱骨分明的颌骨。
她不动声色地眯起眼,微微抬手示意。
侍女们屏息凝神,轻手轻脚地点起一盏盏的长明灯,灯油之中加了香料,淡淡的檀香袅袅升烟,不过片刻,便满室盈香。
日暮西斜,虫鸣渐起,一个个侍女们端着雅致而诱人的菜肴鱼贯而入,脚步轻柔,训练有素,竟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可是一出长乐宫的殿门,侍女们便兴奋地聚在一团,叽叽喳喳地谈个不停。
“三年不见,太子殿下了变化太大了,刚刚儿我差点没认出来。”
“谁说不是呢,以前太子殿下是何等的风光霁月,比那画上的谪仙还俊俏,去了漠北四年,竟好似换了个人一般,更……”
柳叶儿深深地看了看她,似是而非道:“以后,离皇后和太子远些。”
说完,留下呆滞的沅芷,背着药箱去了。
话音落,萧烨眸光微动,神情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不会么?”
苏荷抬起眼,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语气倔强又冷淡:“你大可放心,我与你有过承诺,约期未满,我不会离开。”
唤了一声后,他没有满足,忽然又覆上她的唇,气息是滚烫的,带着药汁的苦味,一点一点地在她唇上辗转纠缠,与往日不同,这次是缠绵的吻,反反复复。
直到她的气息彻底乱了,萧烨才放开她的唇,并没有下一步,就那样松了力道,整个人跌回软榻,闭上眼呼吸沉沉,似乎马上就要昏睡过去。
苏荷起身大口缓着呼吸,平复着心绪,又听到榻上的萧烨嘴里还在模糊地念着什么,她凑近了些,才听清他在一遍遍唤她的名字。
她只好重新在榻边坐下来,伸出手,把那块已经热了的帕子翻了个面,凉的那一面贴上他的额头,他的眉头又舒展了一些。
接着,屋内陷入一片死寂,唯有萧烨沉重的呼吸声,回荡在耳畔。
苏荷瞧着榻上的萧烨,他的面色惨白,方才与她的争执间,语气甚至带着几分哀求。
她轻声自语,语气复杂难辨:“萧烨,你真是疯了。”
其实她也能清晰察觉到,他与从前,似乎真的截然不同了。
第 70 章 第七日
次日,天光微亮时,萧烨才缓缓醒来,他偏过头,瞧见苏荷正坐在榻边的脚蹬,上半身趴在榻沿,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睡得很香。
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手腕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看来她照顾了他一整夜。
他想伸出手,拨开她脸上的碎发,抬到一半时,却停住了,他害怕自己的动作会惊醒她,醒来后就会从他身边退开。
最后,悬在半空中的手慢慢放下去,轻轻落在她的手背上。因为动作很轻,苏荷没有醒来,只是手指在他掌心下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萧烨嘴角噙着一抹淡笑,他就这样覆着她的手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像抚摸珍宝似的,不舍得移开。
他忽然想起幼时,为了博得母亲的关爱,故意将自己泡在冰水中。如愿得了风寒起高热,到最后烧得神志不清,他躺在榻上等了很久,等着母亲来看他一眼,哪怕一眼就好,哪怕只坐片刻。
然而等了一整夜,也没有人来。
后来他撑起身子,踉跄着去找母亲,走到殿门口,透过门缝,他看到母亲正陪在幼弟身侧,抱着他睡觉,慈爱地哼着他从来没听过的歌谣,母亲却从来没有给他唱过。
他病得快死了,母亲也不会去看一眼,从那以后,他再也不会奢求母亲爱他。
而如今——
萧烨低下头,看着苏荷趴在他榻边睡着的模样,他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翻涌了一下。
他不会放过苏荷,永远不会,即使她心中所爱是他的儿子。
“阿荷……”
苏荷深吸一口气,忍着如雷的心跳,索性把香囊从怀里取出,双手呈到萧烨面前,埋着头直接一口气把背了一夜的话说出:
“太子表哥得胜归来,苏荷长居宫中,身无别物,没有别的东西祝萧太子表哥凯旋归来。端午佳节将至,苏荷特意做了这个香囊给表哥,愿表哥永远安康常健。”
说完,苏荷那口憋在胸膛的气松了半截,天知道这些日子她都是怎么过的,给萧烨送礼,她在太学被夫子抽查背诵还让人寝食难安。
在但紧随其后的,便是愈发未知的惶恐。若是太子表哥不收,那该怎么办?
萧烨自幼天资过人,是所有皇子中最受圣宠的皇子,一出生便被立为东宫储君,上赶着巴结附庸的人如过江之鲫,不计其数。
可萧烨却一早就显示出他非凡的一面。
一不喜财,不收金银珠宝;二不爱名,不收书法字画;三不重色,东宫之内甚至连一个宫女都没有,清一色全是太监和侍卫。
如此许多年下来,竟没有一个人能猜到萧烨喜欢什么东西。
苏荷之所以选择亲手缝制香囊,也是思虑再三才做的决定。萧烨喜欢独自看晚霞,是她四年前意外在宫里迷路发现的。
如此,这个香囊既不显得过分贵重,添了几分庸俗,又算是投其所好,绝不让人以为是敷衍。
苏荷捧着香囊,脑子里甚至只有自己如雷的心跳声,一阵晚风吹过,她忽觉几丝凉意爬过,她竟紧张地出了一身汗!
萧烨低头看着苏荷手上的香囊,一言不发。
香囊典雅别致,淡淡散发着香草的气息,或许是在苏荷的怀中揣着,竟还沾了几分她身上香气。
少女的身量只堪堪到他的胸口,小小的样子,似乎他一只手就可以将她提起来。一双手白皙修长,没有半分瑕疵,活像是白玉雕成的一半,指尖小巧晶莹,微微泛红。
似乎是害怕紧张,双手甚至有些许颤抖。
萧烨看向少女一直埋在胸口的脸,正好对上苏荷偷偷抬眼打探的眼神,暮色下的瞳色偏灰,水润莹莹,像是氤氲着雾气,无端多了几分无辜纯真。
他看见少女猛地一惊,又飞快低下头去。
眉目传情,欲语还休,萧烨心里一哂,纵使矫揉造作,但神情姿态倒是拿捏得十分到位。
这些年无数人疯狂地向他的身边塞各种美人,甚至上午他才暗暗绝了几位大臣想把家中女子送入东宫的念头,如何看不出眼前少女的心思?
那小心翼翼的动作,那急促的呼吸,那颤抖的双手,那眉目含情的模样,无一不昭示着这个女子,对他绝不只是表兄妹之情。
苏荷手中一轻,是萧烨拿起香囊。
萧烨后退一步,收起锦囊淡淡道:“多谢苏妹妹。”
身后的杜衡和小太监都无声地睁大眼睛,讶异地看着萧烨,显然是搞不懂萧烨的变幻无常。
明明刚刚丞相家小姐送礼他连看都不看就让人扔掉,现在却又收下苏荷的礼物,更何况还是更为旖旎的香囊。
两人将眼神好奇地移至苏荷,虽然苏荷一直低着头,却也能看出她气质脱俗,杜衡忍不住伸长了脖子,欲探真容。
猛然间,一道冷箭似的目光狠狠地向他戳来,他后脊一凉,僵硬地偏头,正对上萧烨满是警告的眼神。
杜衡直接僵住了。
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转瞬即逝,苏荷浑然未觉,见萧烨收了香囊,她那颗悬着的心方才彻彻底底地落了地。
心里的雀跃跑到了嘴角,眼里的笑意简直要溢出来一般,霎时间仿佛盛开的夜来香,在暗夜的深宫漂亮得让人惊心动魄。
她暗自吐一口气,眉目含笑,这才敢抬头直视萧烨的眼睛,她乖巧道:“太子表哥莫要客气,这都是苏荷应该做的。”
“天色已晚,苏荷就不耽误太子表哥了。”
“嗯。”萧烨拉开一步距离,“多谢苏妹妹,妹妹慢走。”
趁着晚霞最后的余晖,苏荷福了福身,踏着轻快的步伐,满心雀跃地离去,那背影似是刚落地的幼鹿一般,浑身洋溢着新生的喜悦。
深宫之中,难得见到如此鲜活的身影,竟让人有些移不开眼。
直到苏荷的背影消失在宫墙角,小太监才意犹未尽地转收回视线,一扭头,就对上萧烨阴鸷的双眼。
“好看吗?”
萧烨眼神晦暗不明,凉凉地问。
小太监心神一惧,身子比脑子反应快,他“扑通”一声跪下,“太子殿下恕罪!”
苏荷待人和善,在萧烨离宫的这三年里,东宫的小太监多半受她的恩惠,这小太监正是今日给苏荷报信之人。
萧烨缓缓走到小太监面前,宫灯皆已点亮,他逆光而立,斜着眼看他,似笑非笑:“我问你,刚刚好看吗?”
萧烨生就一双丹凤眼,不笑时便不怒自威,眉尾自然上扬,或许是三年征伐,整个人显得犀利而带几分薄凉。
侍女们年纪不大,又没读过什么书,宫里面的男人更是没有,“风光霁月”、“谪仙”这些词都是从太学的夫子们嘴里传出来的,如今她们一时间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
“更像个男人。”一个年纪较长的侍女摸着下巴接道。
此话一出,侍女们瞬间笑成一团。
这话虽糙,却也算一语中的。
漠北天寒、风沙极大,加之战场残酷血腥,四年前离宫之时的萧烨还是个苏润如玉的谦谦公子,如今归来的萧烨,浑身一股战场的肃杀之气。
让人,不寒而栗。
暮鼓响彻云霄,萧烨缓缓放下茶杯,起身朝着殿上之人拱手行礼,沉声道:“天色已晚,儿臣就不打扰母后用膳了。”
他身形颀长而挺拔,一身修身的鸦青色金丝滚边云纹袍裁剪得当,十分贴身。残阳从大门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远。
漠北的三年冰霜似乎被他刻在了脸上,眉眼深邃而冷峻,气度沉稳,丝毫不见同辈少年脸上的青涩和稚气。
明明不过弱冠之龄,却俨然是一个成年男子的模样了。
话音一出,皇后身边的侍女意外地抬眼看了座下的萧烨一眼,而后飞快地低下头。
母子两人三年未见,而自萧烨踏进长乐宫的大门,才不过一盏茶的时间。
她可以忍,都可以忍。
萧烨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案前,拿起案上的酒壶,倒了两盏酒。
走过来递给她一盏,眸光深沉,“阿荷,把它喝了。”
苏荷伸出手接过,她曾听人说过,大婚当夜要喝合卺酒,萧烨这是把今夜当成了他们的大婚夜?
她垂下眼,看着手中的酒盏,没有犹豫太久,接过后一口饮了下去。
酒水进入喉咙后,瞬间火辣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此前苏荷从未饮过酒,这次被呛得狠狠咳嗽了几声,眼尾泛起几滴泪花,胸口也在剧烈起伏着。
萧烨看着她被呛得通红的脸,低笑一声后,也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苏荷偏头躲开他的手,低声道:“接下来呢,我还要做什么?你尽管吩咐就是。”
“阿荷很期待么?”
说完话,萧烨转身褪下身上的寝袍,一步步迈进浴池中,池水荡开一圈圈涟漪,他靠在池壁上,看向她的眼神目光灼灼。
苏荷瞬间懂了他的意思,深深吸了一口气后,缓步迈进浴池。
热水漫过身躯,轻薄的寝衣在水中先是微微浮起,旋即湿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就像朵盛开的娇花,将她的身影裹在一片朦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