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柚回：？
手臂撑着台阶，在那扇透明的玻璃被黑色填充时，她心里闪过无数问号。
看了她一眼之后就把窗帘关了，这算什么意思？
是感受到她过于直白的关注，对她的无声拒绝？
好笑——
像她看上了他似的。
对这人短暂的兴致瞬间烟消云散，给他的评价是：“长得还行，性格不行。”
将照片收回口袋中，看着一点未减的雨势，在路边买了把伞后离开。
只是个路人罢了，在她的生活里掀不起任何风浪。
但没想到很快会再次遇见他。
-
那是在几日后。
苏柚回收到面试成功通知，正式入职的当天。
她没有正式的工作经验，毕业后同詹从筠开了个服装设计工作室，可惜经营状态每况愈下，连房租都只能靠家里救济的她只能另辟蹊径，先找份正经工作填饱肚子。
入职流程一切顺利，暂时没有安排工作，整个上午只静坐着熟悉环境。
中午与新认识的同事前去大厦的食堂吃午饭。这个点来往的人最多，大厅人群密集，两人跟着指引往室外走。
也就在这时，视野中陡然闯入一道身影。
——深色西服，黑色轮椅，身形挺拔。
正如她所说，如此特殊的人不会有第二位，以至于只看背影便能认出来。
双手抱臂，双眸可耻地多瞟了两眼。
这算不算是冤家路窄。
旁边同事李权紫忽然出声：“又看到他了。”
“你认识？”苏柚回问。
“他就在这栋大楼工作。”李权紫靠近她，小声强调，“他真的很帅，见过他的人都会有印象。
不止她们，周遭经过的人总会把注意力落在他身上，哪怕只看一眼也是种享受。
本不准备同他有什么交集，但随着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苏柚回敏锐地发现，他似乎遇到困难。
他停顿在唯一的无障碍闸机前，迟迟没有刷脸通行，既不离开，也不像在等人。
只是在维持着同样姿势的片刻后，才后知后觉似的摸出手机发消息。
“怎么了？”李权紫问她。
“闸机坏了，他出不去。”苏柚回示意一片漆黑的闸机屏幕。
旁边没有工作人员，也没有别的出口，他似乎只能等着大楼维修工上班后才能离开。
周围路过的人陆续发现异常，注视的目光更加直白，聚集成好奇与怜悯。
苏柚回皱了皱眉，径直从旁边正常的闸机刷脸出门，走向大厅前台。
这边并非没人在，正躲在长桌底下边吃饭边看剧，偶尔还有笑声传出。
敲了敲桌面，轻声说：“你好，闸机发生故障，麻烦过去看一眼。”
“完了！”坐在最边缘的员工似乎意识到什么，匆忙带上通行证跑过去。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两个人，神色慌张，像是怠慢了哪位大人物。
苏柚回询问其他人：“你们中午没有人在那边值守吗？”
“有是有。”那人告诉她，“但是这个点太饿了，一般吃完饭再过去。”
虽在制度之外，但是人之常情，苏柚回点了点头，看向在迎接中总算顺利离开通道的人。
他的表情依然如上次意外对视时那般冷淡，单手控制操纵台，双眼注视前方，全然没有受到影响。
只是在靠近大厅玻璃门时，那辆崭新的轮椅忽然停下。
好似察觉到什么，上面的人略微偏头，看向她。
室外的冷风趁机闯进来，微微吹散苏柚回的发丝，与她的思绪缠绕。
大门推开又关闭，前台员工站在门口目送许久，才回来。
视野里看不见男人离开的方向，苏柚回靠在桌边，思考他那抹注视的含义。
似乎能认出她。
这次对视的情绪与上次差不多，是淡漠的。
不算友好问候，更不是感激。
说难听点，跟欠了他一样。
李权紫在前边招呼她，没时间品味，出门办正事。
-
室外，一道身影姗姗来迟，匆忙迎接独自出行的人。
“抱歉周总，这件事我会跟物业对接，必须严惩今天值班的员工。”
金助在收到周津白发的消息时冷汗都快吓出来了，正常情况下会有前台的人接应，偏偏他们在机器损坏的时候懈怠。
让一个骄傲的人以弱势身份在那里呆那么久，心情肯定不好受。
福祉商务车停在路边，机械卡扣锁住轮椅，稳稳将人送入厢内。
车门关闭，室内弥漫着冷气，压力一点点增加，陷入无休止的寂静。
金助胸口像压着团石头，焦虑的大脑不停转动。
——完了，这个时候如果他在工作上出现什么疏忽，那肯定很容易被挑刺。
——老板心情不好，遭殃的是打工人。曜哥快来救救我救救我。
商务车停在路口，有个人影如烟雾般飘过，轻盈地上车。
他一来，那股阴沉地气息消散些许，金助松了口气，感激地回头。
“又被骂了？”于曜摘下墨镜，幸灾乐祸般看着他那张苦到能榨出汁的脸。
金助哪敢说话，摇摇头。于曜反笑：“年轻人就该多历练历练，这都小场面。”
他也曾有过与金助一样的状态，当初周津白在手术室内生死未卜，他在隔着一面墙的冰凉地板上躺了两天一夜，看着意气风发的兄弟拖着那一文不值的双腿毫无尊严地康复，他恨不得立刻查出车祸的隐情。
但某一刻他忽然冷静下来，他不能被怒火控制，至少不应该成为反复提醒周津白痛苦经历的人。
将往事放下，于曜侧身面向周津白。
两只手摊在他面前：“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周津白睨了他一眼，没心情回应这般无聊的把戏。
于曜吹着口哨，也用沉默陪着他耗。
最后实在没办法。
瞳孔以微小的幅度活动至他的左手上。
于曜勾唇，收起左手：“好消息，我帮你弄来了两张阳光开朗的照片。”
说话的同时发送信息，周津白的手机震了震。
“我找了个理由让伯母推迟你跟你家小青梅的见面时间，那边顺利同意了，让我找几张你的近照发过去。”
周家与于家一向交好，再加上于曜嘴甜会哄长辈，因此在周津白出事后，他主动担起与周家联系的重任。
当家里人问起来，他就说周津白太忙没时间通话，再偶尔偷拍点视频发过去交代，这么长时间过去了都没被发现，反而有事情会优先同他交流。
“伯母觉得你的照片太严肃了，让我找点不吓人的——我上哪找去？只能让我那学计算机的表弟修一下。”见金助感兴趣，他顺道将手机递给他。
金助点开大图，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完全变样了的脸。
兴许觉得周津白本人偏瘦，所以特地修得圆润些许，十级美颜磨得几乎看不见面部骨骼轮廓，更诡异的是一双沉静的眸下搭配了张露牙齿的笑容。
前排传来努力克制的笑声。
于曜给了金助一拳，同时说：“长辈就喜欢这种憨厚老实的长相，背景还有小猫小狗，更能展示热爱生活的优良品质。”
“曜哥，你想搅黄周总的婚约吗？”放松下来的金助没忍住参与聊天。
“怎么说话的？”于曜专门举起手机，与本人对比，“除了这张笑脸之外，其他的不是一模一样吗？”
问题就出在这个表情上。
周津白没这么笑过，瘆得慌。
“如果这么发给女方的话，应该会觉得是在恶搞吧？”金助说出自己的担忧。
他有女朋友，所以知道女生对这方面很敏感，一旦被发现图片是被‘恶意’修过的，肯定会认为他不重视这场婚约。
“不至于吧，这修图技术天衣无缝，肯定发现不了。”于曜说，“况且这是伯母要求的，他们满意我就没话说。”
周津白抬手揉了揉眉心，手机屏幕上还挂着那张照片。
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嫌弃他长得丑，总比嫌弃他身体残疾更好。
退出，单手发了个‘ok’的表情。
“行了，接下来是坏消息。”谈及正事的于曜收拾吊儿郎当的态度，语气正经些，“你估计得找机会告诉他们车祸的事。”
周津白垂着头，双眸已经悄悄闭上。
“他们下个月会回国，到时候直接安排你跟小青梅见面，你瞒不住的。”
刚闭上的眸终究缓缓打开。
空洞地看着地板，一道很轻的叹息飘在车内。
-
李权紫在刚到食堂时就被一通电话叫走了，留下苏柚回独自吃饭。
工区食堂的优点只有价格实惠，她随便吃了两口，休息片刻之后才慢悠悠上楼。
回到办公室发现工作软件上有多条未读消息，好像有个会议要开，但没人告诉她地址。
等了一会，李权紫才回来，同她说：“bryn单独找你。”
苏柚回应好，又被提醒：“你手机以后别开静音，他很生气。”
“那是午休时间。”苏柚回说。
“干我们这行的哪有休息，工作说来就来。”李权紫点了点自己打包回来的面条，已经坨了，还完整地放在那。
苏柚回安慰性拍了拍她的肩膀，带上电脑前往会议室。
bryn是部门主管，从李权紫的描述中判断，他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进入会议室，里面的人紧身短袖搭配长款衬衫，旁边放了杯咖啡，始终低头抱着平板敲打，毫不在意过来的人。
等到事情处理完才抬头，打量一圈：“苏柚回，对吧。”
并非是疑问。他单手支着下颚，从屏幕调出一份文件：“你的作品集我看过了，还不错，里面的设计都由你主创？”
注意到屏幕上的画面留在名为《竹》的系列，苏柚回眸色沉了沉。
回答：“当然。”
“这套系列我有印象，是院校参赛中出圈的作品，当时业内对主创团队评价很高。”bryn唇边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但是我翻过署名资料，怎么没看到你的名字？”
“整套设计的全流程，都是我本人独自完成的。”苏柚回睨视那一套套服装，态度坚定。
“抱歉，圈内盗用设计作品的案例太多，我不得不多核实一句。”bryn笑了笑，“从作品上看，你已经是位成熟的设计师，想必基础流程不需要我再教你一遍。”
他低头通过邮件发送一份资料，同时说：“这个项目交给你对接，也是你试用期的第一次考核。”
苏柚回接收文件快速浏览，指尖顿在截止日期上：“三天之内提交草稿？”
“有什么问题吗？”bryn说，“这是最基础的项目，正常情况我们要求一周收尾，这已经是对新人的最低要求了。”
苏柚回在脑海里过了下难度，有点挑战，但不成问题，便应下。
离开会议室前，又听到bryn的一句：“好好干，让我看到美院第一的实力。”
她当没听见，离开。
倘若不是上下级关系，她已经转身反驳了。bryn无非是认定她盗用别人的作品，全程居高临下的姿态，话里话外都是嘲讽。
回到工位后，苏柚回仔细阅读需求文档。
发现上面标注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东西，关于设计要求只有简单的一句：经济款服装，自由发挥。
李权紫从茶水间回来，路过她时瞥了眼屏幕，同时说：“我就知道bryn会把这个项目给你。”
“怎么了。”苏柚回随口问。
“需求简单说明沟通困难，这种是最费力不太好的，你最好在前期多留个心眼。”李权紫提醒。
“好。”她低头添加对接人联系方式，询问细节。
正如李权紫所料，对接人在说完“你好”两个字之后就消失不见。
苏柚回编辑一长串文字发送，终于在下班前收到回复：【都可以，相信你们[可爱]。】
可爱个屁！
再次尝试沟通，但等到最后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的状态从‘在线’到‘下班’。
为了不耽误进度，她直接按照自己的理解，从版式开始设计。
天色已暗，写字楼里亮起通明的灯，下班时间早已抛到脑后。
家里的电话挂断三次，苏柚回终于抬头，此刻身边的同事几乎一个没少，甚至有人直接在办公室睡觉。
看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
算了算进度，再加两天班应该可以完成，便关闭电脑，起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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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车内，詹从筠的声音顺着扬声器扩散，满是不可置信：“一套服装光是主题调研都要个把月，他要你三天完成不是难为你吗？”
“我看过他们公司官网，以休闲服饰为主，有一套模板，难度不高。”苏柚回在开车，虽是夜间通行，但速度一点没减。
詹从筠说：“怎么会是休闲服饰，他们不知道你之前的设计都是高定秀场系列吗？”
苏柚回耸耸肩：“可能是刚入职，不敢让我接手重要项目。”
对于工作，她的态度很明确，就是拿钱办事，不需要过多表达自己观点。
所以她还能忍——只要不让她想起bryn那轻蔑的眼神。
停车回家。这个点张绾还没睡，正躺在沙发上打麻将。
女儿回来时她恰好胡牌，便坐起身，心疼地看着她：“第一天就加班到这么晚，没吃饭吧，你爸在厨房里煮了点东西。”
“我不饿。”回到家竟才发现有点累，苏柚回坐在张绾身边，放空自己。
“知道你晚上不想吃东西，煮的是汤，少油少盐，不会变胖。”张绾太懂自家女儿的想法。
话落之时苏英博端着一锅汤出来，苏柚回顺手拿了块抹布垫在底下，用勺子舀起，吹了吹，暖意填满整个胃。
她边喝汤边看设计稿，后方张绾与苏英博聊起天来，忽然想起什么，戳了戳她的后背。
张绾递给她一部手机：“对了，下午收到周家发来的图片，你看一眼。”
“周哥哥？”苏柚回下意识问。
张绾挑眉：“俊得很，就是跟小时候长得不太像。”
苏柚回接过手机，看见上面的人。
猝不及防被汤呛到。
抽了两张纸巾擦拭，再投向屏幕。
眉毛微微往下压，瞳孔不可控地缩了缩。
“眉眼间还有他奶奶的影子，五官端正，眉清目秀，面相一看就是个好人。”张绾非常满意。
苏柚回却将手机倒扣，难以置信般深吸一口气。
“怎么了？你见过他？”张绾靠在苏英博身边，细细研究她耐人寻味的表情。
苏柚回表情难以保持平和，犹豫片刻才出声：
“爸妈，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