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ra想了想,恍然大悟:“啊,那个。几年前档案室的屋顶漏水,那批结构图受潮了。adrian也就是梁先生,把它们带回了他的公寓。他说他有熟识的修复师,顺便放在他那里做恒温脱酸处理。”
“不在档案室?”
“对。”sara耸耸肩,“如果你非常需要那部分资料作为你essay的核心论证,你可能得直接去找他拿。”
接下来的两天,她几乎把三个档案盒里的内容全部过了一遍。笔记本写满了二十多页,手腕酸得抬不起来。
在1991年的档案盒底部她找到了最早的构思草图,和最终展出的版本差异很大,最初的设计里没有亚克力板,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镜子。草图旁边的笔记写:“镜子太直白。寄出去的东西不应该有回音。”
金时月把这句话一字不差地抄在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星号。
第二天傍晚,她从hackney坐overground回伯爵宫,车厢里人不多,窗外是伦敦东区的天际线,起重机和烟囱在暮色里变成剪影。
手机震动,是梁知韫的邮件。
标题:《re:研究访问进展汇报》
正文只一行:
“收到。有任何问题可以联系关则宜。”
落款规整,公事公办。
金时月把手机锁了,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的倒影映在车窗玻璃上,和窗外的夜色重叠得模糊了。
寄出去的东西,不应该有回音。
金时月忽然觉得这句话很适合用来形容她发给梁知韫的每一条消息。
她总是在寄,而他总是在收。收到,审阅,另行通知。
没有回音。
或者说回音被精确地控制在了他允许的范围内。
overground到站,伯爵宫站台上风吹得她眼睛发酸。她低头快步走向出口,刷oyster卡出闸,拐进trebovirroad。
公寓门廊的灯修好了。
*
十一月底进入了圣诞前最忙碌的时段。
论文资料已经足够,课业集中爆发,真正坐进教室的时间不算多,图书馆、打印店、自习室和深夜厨房才是留学生更熟悉的战场。
三篇essay的deadline排在十二月第一周,金时月每天早上八点到图书馆占座,晚上九点才收包回公寓。
苏菲买了一棵塑料圣诞树放在客厅,每天挂一颗装饰球,算倒计时。
林嘉仪照旧早上很早跑步晚上很早睡觉,但偶尔会在金时月熬夜工作时在她房门口放一杯热牛奶,第二天杯子洗干净放回厨房。
莉亚的whatsapp每天轰炸五十条以上,内容从bricklane的vintage外套到tatemodern新展到酒吧同事的情感纠葛。
她活得热烈而分散,好像伦敦所有的事都和她有关。
周以珩没有再提veil的事。
发消息的频率渐渐稳定保持在一天两到三条,内容日渐琐碎。kcl图书馆的暖气太热了他快中暑,他的presentation搭档是个意大利人迟到了四十分钟,他在soho一家新开的日料店吃到了目前为止伦敦最好吃的海胆饭,附了九张照片,每个角度都拍了。
金时月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回的时候也只有几个字。她不回的时候他不追问,下一条消息的语气和上一条没有任何变化。
而梁知韫在这半个月里完全消失了。
关于他的信息全部来自旁人,林嘉仪提过一句“professorleung的组今年拿了一个大的funding”,玛格丽特在tutorial后告诉她“你手上的一手材料很关键,adrian替你省了不少弯路”。
adrian,maggie。
这两个名字被对方叫出来的时候,金时月觉得自己和他之间那顿法餐、那把共撑的伞、那句“不是工作时间了”全部变得可疑。
也许那只是一个教养极好的成年男人对晚辈的礼貌照拂。也许和他帮本系硕士生博士生改论文没有本质区别。
她把这个想法反复咀嚼了很多遍。
*
十二月六号,周三。
金时月刚交完最后一篇essay,从图书馆出来时收到一封邮件,发件人梁知韫。
《叶庭芳工作室——档案更新通知》
“你好clara,叶庭芳年底个展计划取消。维也纳工作室近期将一批未公开的创作手稿及影像资料寄回伦敦,目前暂存于我处。如你日后的研究仍需要这部分新增材料,可于工作日来我办公室查阅,或直接到southkensington取。请告知你方便的时间。a.leu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