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本无缘，全靠我花钱。
文/年深不见
文学城独家
*
郊外。
影视基地。
工作人员屏息站在机器后，看着女演员在池塘里呛了遍又一遍的水。
这是一部大女主复仇剧。
正在拍摄的镜头，是女主角报复羞辱过她的恶毒丫鬟，将人按在池塘里狠狠教训。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不会水，求您放过我吧！”
丫鬟白皙清秀的小脸浸没在刺骨寒水中，浑浊的泥水让她睁不开眼，只能扑腾着四肢胡乱挣扎。
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不知过了多久，导演终于捕捉到自己满意的镜头。
“好！这条过！”
随着他一声令下，剧组所有人都默默松了一口气。
春寒料峭，冷风中满是残冬的余威。
等候在岸上的人裹着厚实外套，尚且冷得瑟瑟发抖，更别提在池水里连续泡了几个小时的演员。
拍摄一结束，饰演女主的江碧舸第一时间松开按在对手演员脑袋上的手，冷漠转身，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踉踉跄跄上了岸。
“姐，辛苦了！”
“快穿上外套别着凉了！”
几个助理一窝蜂围上来，又是披外套，又是递热水，生怕晚了一秒钟就会被扣工资。
副导演也殷勤讨好，“碧舸，你这条演得真不错，不愧是黄董亲自敲定的女主角！”
江碧舸听着，并没给好脸色，拂去衣角上的淤泥说：“下次这种戏份就别真下水了，又冷又脏还耽误时间。找个棚搭绿背，后期抠图不就行了？真把我冻生病了，耽误进度进度怎么办？”
副导演讪笑：“这不是为了拍摄效果嘛，你多担待。”
江碧舸扬起高傲的下巴，在助理的簇拥中走向温暖房车。
副导演敛了神色，对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
耍什么大牌！
一转身，看见池塘里还扑腾个人，赶紧喊场务。
“水里谁啊！快捞起来！还得拍下一场呢！”
-
虞梦鲤被工作人员拉上岸边时，已经呛了满满一肚子水。
喉咙鼻腔灌入了泥沙，呼吸间都是刺痛，想咳嗽都咳不出声。
剧组工作人员忙着转场，谁也没工夫照顾她这个小龙套。
好在岸边有她提前准备好的毛巾。
她拿起来擦头发，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断被自己呼出的白气糊了眼睛。
太冷了！
导演要求高，一个镜头重复拍了几十遍，就算她提前往戏服里裹了一层厚厚的保鲜膜，还是冻成了这副狗样子。
不过正因如此，这个角色的酬劳也高些。
坐在假山旁缓了会儿，虞梦鲤起身往群演更衣室走。
路上遇到正在安排工作的副导演，她忍着喉咙灼烧的疼痛开口。
“导演。”
“场记说今天是我最后一场戏。”
“对对，你可以走了。”副导演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那我的演出费什么时候能结？”
副导演正忙得一个头两个大，听见有人这个时候提钱，有点气不打一处来。
叉腰转过身，看见一张苍白素净的小脸。
女人衣裙被池水染成泥色，湿漉漉贴在身上，长发不断往下滴水。
说话时牙齿冷得打颤，一双漆黑清澈的杏眼圆溜溜望着他。
明亮又真诚。
明明是窘迫狼狈的模样，却也美得不落俗尘，连女主角江碧舸都要被比下去。
被一个小龙套艳压了，难怪江碧舸今天火气这么大。
副导演朝她走过来，“这么着急？”
“嗯，最近比较缺钱。”虞梦鲤哈了一口气，搓搓冰冷的双手。
副导演眯眼看她。
比普通演员漂亮，又比顶流有演技，大冷天在水里泡着，一句怨言也没有。
倒是那位的江碧舸，拍个落水戏，浑身上下就打湿了个裙边，头发上的水珠都是化妆老师用喷壶喷上去，全程就只是站在水里比划了两下。
她还喊冷？
她真有脸！
相比之下，眼前这位任劳任怨的小群演就顺眼太多。
他脸上的怨气散了些，态度也缓和了。
“行，你一个小姑娘也不容易，回头我让助理先结给你。对了，走之前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有合适的角色我还找你。”
“谢谢导演！”
和导演告别后，虞梦鲤去休息室换下湿透的戏服。
说是群演休息室，其实就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大棚，再用一块布帘在角落隔出个区域方便换衣服。
没有暖气，更没有热水洗澡，虞梦鲤只能忍着一身的不适，借了个吹风机烘干头发。
出来时正巧碰见导演助理。
两人互加了微信，对方又破例将演出费提前结给她。
看着转账页面上的数字。
500元。
虞梦鲤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下午还有个试镜，地点在市中心。
影视基地偏僻，附近没有公交和地铁，只能打车。
打的是特惠车，用了个优惠券，但屏幕上的预估车费，还是让她狠狠肉痛了一下。
路口冷风呼啸，冷得人直跺脚。
虞梦鲤低头查看软件上司机的轨迹，忽地，一个白色纸杯递到她跟前，
她抬头，一个留着短发的中年女人朝她微笑。
“暖暖手。”
“谢谢。”虞梦鲤以为她是剧组工作人员。
女人含笑打量她，“跑剧组多久了？”
虞梦鲤粗略算了算，“几个月吧。”
“平时都接些什么角色？”
“钱给到位，什么角色都能接。”
比如之前有场戏，剧组需要一位年轻女孩演尸体，拍摄时要真真实实地被埋进土里。
别人都不敢接，但她接了。
因为钱给的多，一场戏八百，她当时内心再忐忑，也硬着头皮拍下来了。
其实除了拍戏，她还做着其他很多兼职，只要能赚钱。
虞梦鲤笑起来，问：“怎么，你有角色要介绍给我？”
“也可以这么说。”女人笑意更盛，“如果你有意向加入我们公司的话，我能给你最顶级的资源。”
公……司？
虞梦鲤诧异眨了眨眼，便见对方从毛衣口袋里摸出一张黑金色名片，递过来。
“自我介绍下，我是新星传媒王慧玲，也就是江碧舸的经纪人。”
江碧舸的经纪人？
就是传说中那位撕番位老能手、手握八百个营销号、资源全靠抢、一个人就是一支公关团队的造星女魔头？
虞梦鲤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名片上的名字。
实在没有办法把网络上那雷霆手段的经纪人和面前这位衣着朴素、身材略微发福、看上去更像家庭主妇的中年女人联系在一起。
“我很欣赏你刚才的表演。你外形好，也肯吃苦，如果你愿意加入新星，以后我能帮你接到更多更好的角色，钱绝对不是问题。”王慧玲说。
唔。
好让人心动的几个字。
可是她对新星这个公司了解甚少，仅有那么几次在热搜上刷到，都是一些负面的词条。
虞梦鲤想到了拍摄时那高高在上的女明星，秀眉微拧。
“您不是已经带了江碧舸？”
“你们是两个不同的类型，你漂亮，但没有攻击性，这么好的条件，只跑龙套，你甘心吗？”
虞梦鲤微怔，垂眸不语。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如果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我们找个地方认真谈谈。”
灰色比亚迪在不远处按了两声喇叭。
虞梦鲤回神，低头看了眼手机，是她打的车来了。
她把名片收进口袋，挥挥手，同王慧玲告别。
“谢谢您，我会认真考虑的，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好，我等你回复。”
车内空调暖融融，驱散了一身的寒气。
虞梦鲤和司机报了手机尾号，余光无意间往窗外一瞥，正对上不远处的房车里江碧舸充满敌意的目光。
-
下午的试镜地点在市区的博瑞天颐酒店。
司机师傅走的绕城高速，一脚油门轰到底，车身飘飘然。
快下高架桥时，车速忽然变得缓慢，导航提示前方发生追尾，长长一段路被标记成了暗红色。
虞梦鲤正低头研读好友发来的人物小传，被周围此起彼伏的鸣笛声吵得无法集中注意力。
龟速前进了十几分钟，经过事故现场时，沉默一路的司机忽然哦吼一声，“牛啊，豪车也敢别！”
虞梦鲤闻言看向窗外。
一黑一白两辆车斜停在最内侧的车道，看车子受损的位置，应该是白车胡乱变道引起的剐蹭。
白色车主抱着脑袋追悔莫及，盯着黑色轿跑的车标，双腿肉眼可见的颤抖。
什么车能给人吓到腿软？
虞梦鲤不由扫了眼后方的黑色轿跑。
车标不认识，但车牌很猖狂，居然是五个7。
而相较于白色车主的惊慌失措，轿跑边那道颀长的身影就显得淡定多了，对着受损部位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无视对方的纠缠和哭诉，倚着车身气定神闲打起电话，指尖夹着一抹猩红，缕缕烟雾随风飘散。
离得远，虞梦鲤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凭着光影里模糊的轮廓判断对方年纪应该大不了她几岁。
“看着是个富二代啊。”载着她的司机说：“能开的起这样的豪车，肯定不差钱，要不就别让人赔了，一看那白色大哥就挺不容易的。”
好标准的道德绑架。
虞梦鲤有些听不下去，轻声反驳道：“话不是这么说的，有钱人就该无条件为别人的错误买单吗？您也说了那车不便宜，修车费肯定也很贵，他好好在路上开着，又没有违反交规，凭什么要自认倒霉？”
好伶俐的口齿，司机从倒车镜看她，眼里全是对她这番理论的不认可。
但碍于自己是服务行业，一会儿还想要个五星好评，没有和虞梦鲤辩论到底。
离开事故路段后，道路逐渐变得通畅。
车子驶离高架，过了两个红路灯，便能看见博瑞天颐那奢华的酒店大门。
等车子平稳停定，虞梦鲤付款下车，隔着玻璃门就看见提前等候在大堂的好友。
原小满也看见了她，收起手机，快步迎上来。
还未走近，就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泥腥味，嫌弃地捏紧鼻子。
“咦，你掉沟里啦？”
“嗯，刚拍完下水戏过来。”
虞梦鲤捋了一把打绺的发梢，也很受不了自己这副脏兮兮的样子。
这模样去见制片和导演，怕是还没开始表演就被毙了。
距离试镜时间尚早，她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去洗个澡。
“你住哪个房间？卫生间借我用用。”
原小满也正有此意，从工作证的反面摸出一张红色房卡。
虞梦鲤接过，扫了眼上头的房号。
3088。
又扭头打量几眼酒店的环境，忍不住感叹：“你们剧组这次挺大方，住这么高档的酒店？”
原小满是她跑剧组时认识的跟组编剧，两人是同乡，性格也一拍即合，后来只要有合适的角色，原小满都会想着她。
不过，原小满自己在剧组都还没混上姓名呢，权力十分有限，能做的也只是碰上合适的角色，通知她来试镜而已。
“那当然。这部剧可是随创公司投资的，不仅制作上舍得花钱，连剧组后勤都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说随创传媒，你可能没听说过，但说崇越集团你一定知道。两年前，随创传媒在内娱横空出世，短时间内就捧红了好几位艺人，投资的电视剧口碑都很好，据说这在背后控股操盘的就是崇越集团。”
“崇越？就是那个世界五百强，一个天能抵我们县城一年gdp的崇越？”
“没那么少，你也太看得起我们那个小破县城了。算了，一时半会儿说不完，你先去把自己洗干净。”
原小满将她带到电梯口，将手里的购物袋递给她。
“里头是我给你准备的试镜服装，你洗完赶紧下楼，我在一楼自助餐厅等你。”
“好。”
虞梦鲤踏进电梯，按了30楼。
出了电梯，右转第一间就是挂着黑金门牌的88号房间。
房间门敞开着，服务员刚给房间做好深度清洁，正欲退出，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进来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露出一个模式化的微笑。
“下午好，请问您是？”
“我朋友住这。”虞梦鲤走进去。
哦，沈总的朋友。
年轻阔绰的公子哥，身边有几个莺莺燕燕并不奇怪，服务员干完自己活儿，收拾工具离开。
虞梦鲤的注意力则被眼前这间豪华套房吸引。
二层楼的复式格局，装修简约不失格调，客厅宽敞得能跑马，一侧是清透明亮的全景落地窗，一侧是种满花草的空中楼阁。
什么公司这么大方？给剧组员工包这么好的房间？
她低头看了一眼房卡。
3088。
30楼88号。
她应该没走错。
那或许是酒店房间不够，剧组包了个大套房让几个工作人员一起住？
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得紧。
她没再多想，拿上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
服务员扶着推车行至电梯口。
恰逢金属镜面门向两侧缓缓打开，步出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男人宽肩窄腰，比例优越，一身干净利落的白衬衫配黑长裤，西装外套随意对折搭在臂弯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正低头接电话。
“嗯，车出了点问题，今天就不回去了。”
“家？那还是我的家吗？”
声音冷淡散漫，但又明显压着耐心。
服务员退至一旁，就着昏黄灯光，看见男人轮廓英朗的侧脸和骨节分明的手背。
她弯腰微笑，毕恭毕敬道：“沈总，下午好。”
沈悸随微抬眼皮，点头示意，迈着长腿，闲庭信步，停在88号房门口。
“这话您别对我说，劝劝您儿子，是他整天看我不顺眼。”
修长骨干的手指覆上门把手，嘀嗒一下，指纹识别成功，门锁应声而开。
“我没故意和他对着干，您怎么不去问他都是怎么对我的？”
沈悸随步入客厅，西装外套随意往茶几上一丢，手指解开衬衫最顶端两颗扣子，长腿微敞，靠坐进沙发里，无奈仰头捏了捏眉心。
“我生日对他来说重要吗？他现在被那对母女哄得服服帖帖，那个家就差改姓阮了。”
“算了，您别管了，我有分寸。”
他还想再说什么，忽地瞥听见浴室传来悉悉簌簌的动静，眼神骤然一变，警惕直起身子。
电话那头的人又苦口婆心劝了几句，沈悸随没怎么听进去，心不在焉地嗯了两声，匆匆挂了电话。
“我知道，过几天我回去看您。”
“挂了。”
这套房平时除了他，只有助理知道密码。
而井特助三分钟前刚将他的车开去维修。
莫非，是酒店的人在打扫卫生？
沈悸随收起手机，起身往浴室的方向去。
雾化玻璃门虚掩着，蒸腾的水气从缝里溜出来。
他搭上门把手，推开门的瞬间，潺潺的水流声戛然而止——
淋浴房走出一道娉婷身影，长发湿漉漉垂在一侧，胸口围着浴巾，长度将将及大腿，一双细长笔直的腿袒露在空气中，水汽将她白皙的肌肤氤氲成粉色。
女人背对着他来到全身镜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抬起胳膊拨弄长发，松垮垮的浴巾往下滑了些，胸前的曼妙弧度几乎就要挣脱束缚一览无余。
而后，便见女人纤纤玉指搭上浴巾的边缘，准备解开。
她浴巾下的身体是真空的。
婀娜的曲线若隐若现。
沈悸随呼吸一滞。
只一瞬，女人似有感应，解浴巾的动作忽地顿住，抬眸看向镜子，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短暂的死寂过后。
一道尖锐的惊呼响彻整间套房。
“……啊！！！”
女人抄起桌面上的衣物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出去！”
“……”
沈悸随甚至没来得及解释，就被一件黑色蕾丝文胸蒙住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