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乐人没想把自己的约会搞成大阵仗,但现实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当司凛、幻术师穿着一身保镖风格的黑西装,戴着一副酷炫墨镜,抱着手臂站在他身后迎接宁舟注目礼的那一刻,齐乐人很想钻到地下去。
司凛酷酷地说:“你好,我是保镖甲。”
幻术师拿出更酷的腔调:“你好,我是保镖乙。”
宁舟沉默了一会儿:“你们好。”
齐乐人尴尬地用脚趾抠着鞋底,对宁舟解释道:“我哥说必须带保镖,不然不放我出来。”
宁舟赞同地点了点头:“在那个杀手归案之前,谨慎一点是应该的。”
齐乐人松了一口气,抱怨了起来:“我求了我哥好久,他不放心,但是我实在不想错过你的生日……”
刚刚在一起的第一个生日,对齐乐人而言很重要,他想给宁舟一个难忘的生日约会,为此再次预订了那家很难预约的餐厅,还准备把上次中道崩殂的摩天轮计划完成。
但宁舟的生日怎么会在四月呢?齐乐人多少有点怪异感,他总觉得宁舟应该生在冬季。
一望无际的海、凛冽刺骨的风、刚刚止歇的暴风雨,最后终止于一轮永不落下的夕阳……宁舟总让他想起这些意象。
结果宁舟出生在愚人节,齐乐人差点以为这是宁舟在开玩笑。但仔细一想,宁舟不是这种性格的人,要是她真的跟他开这么一个玩笑,齐乐人反而会吓一跳,怀疑她被夺舍了。
虽然相处得不久,但齐乐人很了解宁舟。
有时候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他的脑海中仿佛早就有了一个“宁舟”的模板,因为他不是从日常的相处中了解了自己的女友,而是以验证的形式在确认:
没错,宁舟是长这样的。
没错,宁舟说话是这个语气的。
没错,宁舟是喜欢吃这个,不喜欢吃那个。
在一次次的验证中,任何一点对不上的地方,都会让他愣住。比如他第一次和宁舟约会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她竟然不信教,也比如他得知宁舟的生日不是在冬天,而是在愚人节。
他不会因为这些偏差而不喜欢宁舟了,浓烈的情感仍然满溢于他的心中,他只是觉得有一点失落。
一点点而已。
“你什么时候换了项链?”宁舟的声音传来,打断了齐乐人的胡思乱想。
齐乐人低下头,看着胸前的四叶草项链:“你说这个啊?”
“嗯,我记得你以前戴的是一条十字架项链。”宁舟对此印象深刻。
“戴着呢。”齐乐人从衣领里扯出了从不离身的十字架项链,“这个四叶草的,是我哥出门前逼我戴上的,说是能增加我的幸运值。有没有用不知道,但是挺好看的,你看看?”
齐乐人心机地将四叶草挂坠拉高了一点,吸引宁舟的注意力,心里暗暗得意着:他多机灵啊,出门前偷喷了他哥的香水,宁舟凑近的时候一定会闻到那股好闻的味道。
他可真是个恋爱小天才!
宁舟果然上钩了,凑过来研究他的四叶草挂坠。
那张冷艳的脸庞,在极近的距离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压迫感的美丽。黑色的浓密睫毛间,蓝色的眼眸宛如有魔力一般,让齐乐人不敢呼吸。
这一刻,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吕医生某次无厘头的话:“我觉得宁警官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
齐乐人好奇:“什么气质?”
吕医生推了推眼镜片:“搞四爱的气质!”
齐乐人一脸蒙圈:“啊?那是什么玩意儿?”
吕医生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语重心长:“总之,要是哪天你们决定进行一番生命的大和谐,而宁警官掏出了一根【哔哔】棒,说她想让你试试这个,你不要吓得连滚带爬,会显得你很没见识。”
齐乐人的眼睛蓦地瞪大了,当场露出了一副没见识的表情。
回忆里吕医生的逆天话语,让齐乐人涨红了脸,他不敢多看宁舟的眼睛,绝不是因为他想象了一下那种画面,而是因为他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需要强迫自己抽离,以免心跳过速被紧急送医,那可真的丢脸丢大发了!
一旁的两位保镖被迫看了一张恋爱线的约会cg,司凛嘴角抽动了两下,幻术师干脆翻了个白眼,两人颇有默契地各自抱着手臂,一脸被强塞狗粮的不爽。
“你脸红了。”宁舟放下挂坠,看着齐乐人,耿直地把话说了出来。
齐乐人一手捂着脸:“是天气太热了。”
宁舟信不信,他不知道,反正他自己不信。
………………
苏和留在了那间vip病房中。
虽然在剧本中加入了超能力设定后,世界规则随之改变,齐乐人能够立刻治好他,但是苏和没有马上出院,而是决定按照正常的恢复时间出院。
“虽然审判所有办法善后,哪怕一群超能力者在街头打起来,都有办法瞒住。但我不喜欢给老师和同事添麻烦,反正住在医院和住在家里也没什么区别,就多住一阵子吧。”苏和是这样对齐乐人解释的。
住在医院和住在家里都一样,这对他而言是真的。
坐在病床上的苏和抬起手,张开的手掌在空中划过,擦出了一幅新图景——
病房变了模样,虚空中呈现着一幕幕镜头画面,仿佛监控显示器凭空飘浮在了空中。它们记录着以齐乐人为中心,不同角度,不同远近的画面,让这位撰写剧本的人得以欣赏这一幕由他设计,却不完全由他控制的剧情。
他猜想,有一个没有拿到新剧本的演员,会不请自来。
乌列尔,圣血教会的代行天使。
他并不清楚,为什么一个圣血教会的杀手,会长得和宁警官如此相像。但是宁警官这个角色,他记得自己并没有设计过外貌,而是在人物的建模代码中输入了一行指令:根据齐乐人的审美和喜好,以他最喜欢的女性外貌形象,生成该角色。
同理,这个角色的名字、声音、性格、喜好、生日,乃至于所有的人物信息,都不由他完成,而是齐乐人自己在无意识中完成的,他将自己心目中的爱人的形象,投射在了宁警官的身上,是他塑造了她。
但是为什么他的弟弟会喜欢这样一张脸,这样一双蓝眼睛呢?他在现实世界中,和那个代号乌列尔的杀手,有过什么样的过去吗?这不可能,他们的人生是两条根本没有相交过的平行线。
苏和思索着,只可能,这是另一个他自己才知道的答案。
他的主人,他的同谋,一个站在更高维度、知晓更多信息、策划着整个故事的操盘手。
“虽然还不清楚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但至少现在,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不要让这位不请自来的演员,毁掉这个剧本。”苏和轻声自语。
为了解决这个演员不愿意看剧本的问题,他做了一番努力。
苏和看向画面中的齐乐人,他正拿起四叶草挂坠,展示给宁警官看,另一只手还偷偷揪了一下衣摆,试图增加空气流动,让身上的香水味更多地涌入心上人的鼻腔中。
既心机,又笨拙,但是很可爱的努力,让苏和想起他临走前,在卫生间里鬼鬼祟祟地偷用他的香水的样子。
他忍不住笑了笑,加了一串代码,确保宁警官的人物记忆中,录入了那股香味,并标记为重要回忆。未来两人聊天时,只要触发关键词,她就会想起今天约会时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水味。
共同的回忆,对于感情很重要,他不会让弟弟错失恋爱里的美好体验。
因为他真挚地希望——他的弟弟能永远幸福。
………………
雀鹰落在了屋檐上,电子鸟瞳锁定了在西餐厅门口相见的恋人,将这一幕画面传输给了仍在地下室中的乌列尔。
乌列尔不需要抬头,就能从脑海中看到齐乐人——他已经看了他很久了,从来到这个世界开始,一直看到了今天。
从震惊到困惑,从困惑到心悸,从心悸到愤怒,从愤怒到疯狂,再从疯狂到平静。
是的,平静,他感受到了平静,一种大海一般的平静。哪怕海面之下,洋流奔袭,暗潮汹涌,大海仍然是平静的,包容所有的平静。
曾经有一度,他感觉灵魂都莫名其妙地裂开了,他被内心深处的烦躁与痛苦折磨得几近崩溃,却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他只知道,只要齐乐人对那个冒牌货露出笑容,他就会痛不欲生。
但是后来,他在这样极度的痛苦中,找到了出路。
——我想看着他,那看着他就好了。
——我不想让他对那个女人笑,那就不让他对那个女人笑,我做得到。
——我不必被折磨,我可以获得平静,只要我去做。
乌列尔顿悟了,就像他顿悟他可以不听从命令的那天一样,内心无法解读也无法消弭的情感,指引着他从混沌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原来,人世间的痛苦,不是为了让他被折磨,而是为了让他从迷茫中找到他要走的路。
这就是痛苦的意义。
现在的他,并非一潭死水的平静,而是一个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愿意为之倾注所有的平静,哪怕他要做的事,在常人眼中无比疯狂,可他心意已决。
【目标与女友用餐完毕,正在前往镜湖摩天轮。乌列尔,说出你的计划,我来为你核算成功率。】雀鹰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不需要。”乌列尔说道。
乌列尔坐在壁炉前,借着火光,打开了一本诗集。
诗集是他自己生成的,里面只有一首诗,却让他反复念诵。
每念一个字,舌间的圣钉就要刺痛他一次,可是那刺痛并不能制止他的疯狂,只会让那不可遏制的情感在他的血管中奔涌不息。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片大海,一望无际。
天空是铁一般的灰,云幕沉沉压下,海面上没有一丝风,连海鸟都噤声飞远,因为暴风雨就要来了。一场酝酿了十九年的暴风雨,让全世界都安静。
同样安静的,还有这个燃烧着壁炉的逼仄房间。
风暴的中心,最疯狂的杀手念着最偏执的诗,用着最决绝的语气,向命运宣战:
“我要从所有的时代,从所有的黑夜那里,
“从所有的金色的旗帜下,从所有的宝剑下夺回你。
“我要把钥匙扔掉,把狗从石级上赶跑,
“因为在大地上的黑夜里,我比狗更忠贞不渝。
“我要从所有的其他人那里——从那个女人那里夺回你,
“我要决一雌雄把你带走。
“你要屏住呼吸!”
乌列尔站了起来,合上了书页,将它投入壁炉中。
诗集付之一炬。
风暴就此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