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打算送崔衍的那枚玉指环。
郑相宜一同俯身看去,忍不住道:“一枚指环,竟比玉佩和发簪还贵,真是稀奇。”
“这不是普通的指环。”崔昭点了点它,“它比一般指环更宽,特意用的和田青玉,更坚硬不说,还雕了浮纹,这是可以挂弦射箭的。”
崔衍好射箭,弓的轻重不同,射法不同,用的手指也会不同。
他一般都是用专门的扳指,以拇指勾弦,有时也会用到中间三指,轮换时,来回戴环不方便,食指和无名指的指环就不常取下。
刚开始,多是银的、铁的,后来被祖母敲打,便都换成了玉石。
再后来,入朝为官,无名指的也被取下,只在右手食指留一枚,合乎礼制。
无论如何也要留一枚,便是很喜欢了。
这枚指环已经付了定金,只要这个月内拿到那五十两,便能拿到手。
心中大事了了一桩,崔昭心情大好,她同郑相宜走出玉坊,笑道。
“别看崔衍一副清凌凌的样子,其实他以前很喜欢这些丁零当啷的东西。
一双手,至少有六七枚指环,还有那种挂了银链的,经常缠到我的头发。”
郑相宜讶异道:“我以前怎么从没见过?”
“因为他只在院里戴。”崔昭抬头看向月色,“出了门,见了人,他就是崔郎君了,不能挂这些叮叮当当的东西。”
她一顿,转头看向郑相宜,眯眼一笑:“要不是有我,最后这枚指环都留不下来,我可是大功臣啊!”
郑相宜疑道:“你做什么了?”
“你猜?”
她轻拍崔昭:“我才不猜,快告诉我!”
两人说笑着走入街市,边走边聊,这一逛就逛到入夜才回。
崔昭心情极好,进门时都是跳着的,刚进院里,便看到崔衍在书房的身影。
听到声音,他没有抬头,只翻书道:“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你呢。”
崔昭回答着,三两步奔到窗前,还带来一阵夜里清风,将他额前碎发拂开。
“吃了。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崔衍的声音轻缓,在夜里总显得有些冷淡,可这份淡意传到崔昭耳里,就成了翠玉相击的清润。
她其实很喜欢崔衍的声音。
她搭在窗框处,托腮笑道:“相宜难得出门,想多逛逛,我当然要舍命陪君子,一舍就到了夜里。”
崔衍抬眼,乌眸清泠:“你倒是舍得。”
言罢,他眸光一顿,只一眼,就看到了她额角红肿的擦痕。
虽然刻意拨了些碎发遮掩,若隐若现,可借着烛光,但他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崔衍将书反扣桌面,下颌微抬:“额角怎么伤了?”
“啊?”崔昭这才想起来,她抬手拨弄几下额发,盖住伤痕,奇道:“这你也能看出来?”
他道:“我眼睛没出问题。”
崔昭理了理发,看他一眼:“就是走路上碰了一下,不是什么大事。诶,你怎么突然看起史书了?”
又在转移话题,这显然不是随意磕碰的。
崔衍静静盯了她好几息,胸口略微起伏后,才将追问压下。
“再过几日,我便要挂入礼部,协查监督太学兼并授课的事,变法在即,自然要多看看史记。”
他又把书翻开,问道:“今日在太学如何?”
这个问题方才打开崔昭的话匣,她眼睛一亮,竹筒倒豆般将今日见闻说出,什么信花笺、赵兆、经学六艺、万思思,还有太学的授课云云。
末了,她忍不住感慨:“太学比我想的还有意思!”
崔衍眉梢微动,抓住一个陌生字词:“万思思?”
崔昭道:“是我新交的友人,她还会骑射习武!”
听到这个名字,崔衍略作回忆,便想起万思思的父亲——新调入京都,接任金羽卫统领的万磊。
其人端方,家风清正,想必女儿的心性也不差,这个朋友倒是能交。
思及此,崔衍便没有多言,只道:“交到友人是好事。”
崔昭凑上前道:“我还请她来咱们家射箭呢!”
崔衍略一思索:“倒是可以,但是家里靶距不算长,想尽兴的话,带她去南营的箭场吧,用我的符牌就好。”
崔昭自是高兴:“好!”
崔衍的目光,不知第几次掠过那道伤痕,但因为被刻意遮掩,他便没有追问。
他只是一直在等,等崔昭告诉他。
聊了半晌,他还是开口:“就这些了?还有什么事想说吗?”
闻言,崔昭想到那枚玉指环,下意识摸了摸鼻子,摇头道:“其他就都是些琐事,不值一提了。”
崔衍收回目光,没有说话,书籍翻页后,才轻应一声。
“好。”
*
夜里,崔昭早早就回房,不知和兰心在嘀咕什么,灯火许久未灭。
崔衍则独坐房中,望着窗外的树影,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房门被敲响,一室沉寂破开,他才转眼看去:“进。”
丰水推门而入,行了一礼:“公子。”
崔衍颔首,问道:“今日如何。”
他说得简单,旁人或许不懂,可丰水跟了他太久,早已心领神会。
“今日,车马不能进去,我就等在下马碑附近,但郑四娘子的马车也在那儿,我不敢靠近,就隔远看着。
“散学后,娘子出来,绕到了马车另一侧,车厢挡着,我什么也看不见,只隐约听到一点说笑声,然后、然后……”
崔衍一顿,抬眸看去:“怎么吞吞吐吐的,见到什么了?”
“然后,我就见到一个男子笑着跑过去,吓得我立马跳车,绕到后面去看。”
丰水表情丰富,双手比划,说得绘声绘色。
“也不知这人是谁,和娘子有说有笑的,像是好友一般,没两句话,他们就玩上蹴鞠了,只是娘子脚力太好,一下就把球踢院里了。”
崔衍眉头微蹙:“你确定他们认识?”
丰水点头:“可不,我还见到上次来府上拜谢的陈郎君了,可能是通过他认识的。”
“然后呢?”
“然后——”丰水立即蔫了下去,心虚道,“陈郎君翻墙实在太好笑了,我光顾着看他,等想起来,郑娘子的马车已经跑出二里地了。”
崔衍没有说话,只看着窗外,指尖点着扶手。
嗒、嗒——
丰水只觉得肩头越来越沉,这种沉寂几乎要把他压垮!
早知道,还管什么陈郎君,就是笑到肚痛,他也要御马跟上去!
不知过去多久,或许是几载,或许是一刻,丰水终于听到崔衍开口。
“知道了,去休息吧。”
话里没有愠怒和责怪,丰水如同溺水获救般,深吸口气,立即告退。
门被轻轻合上,崔衍也闭上了眼。
不知名的男子……
他再度告诉自己,崔昭长大了,自然会有自己的秘密,他应该等,等她开口,等她向自己倾诉。
她是觉得他是个好兄长的,他不能辜负,不能做些多余的事。
话语一遍遍在脑海盘旋、重复,几乎没有停歇。
……
夜深。
兰心吹灭灯火,抱着崔昭送她的小玩意出门,刚打了个呵欠,便听到有人叫她。
她转身看去,顿时惊呼一声,退了半步。
只见一人提灯站在廊下,目光清幽,身姿静立。
兰心先是一惊,觉得森然,直到看清人后才松了口气。
原来是崔衍,她还以为是什么飘魂……
她上前几步,又仔细辨认了下,这才放下心来。
崔衍少见地散着发,发丝里夹着几片朱栾细叶,指尖微白,不知在院里坐了多久,吹了多久的凉风。
她开口道:“公子,怎么悄没声地站在这儿……娘子刚睡下,您要找她吗?”
“不必。”
崔衍抬手,掌心里握着一瓶药膏。
“先前见她头上有伤,磕碰得厉害,便寻了个效用广的药。她应该还没睡着,拿去擦一擦罢。”
兰心了然:“不用了公子,娘子是被蹴鞠擦了一下,不算严重,方才我们上过药了,明后日就能好。”
崔衍神色未变:“她今日去踢蹴鞠了?”
兰心撇嘴:“哪能啊,是有人不长眼误撞的,真是气人,也不知道怎么踢的。”
“是么。”崔衍摩挲着提灯,在她忿忿不平时忽然打断,“明日要选课,她今晚买好要用的东西了吗?”
兰心一时没反应过来,摇头:“没有啊,娘子今晚只去了玉坊……”
她猛地顿住,下意识看了崔衍一眼,转移道:“娘子估计是忘了,我这就去准备,公子,要备哪些?”
崔衍递了张纸给她,不急不缓道:“按照我写的清单来。”
“是。”
兰心匆匆离开了,崔衍却还留在原地,他静望着紧闭的房门,许久后才转身离开。
他方才确实在套话,但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这是他最擅长、也最简单的法子。
心事不知道就罢了,但她的一言一行、甚至于受伤之事,他作为兄长,肯定是要知晓才好的。
万一是受欺负了呢。
如果只是寻常磕碰,她为什么不自己说。
是觉得说了像在告状吗,还是,觉得和自家兄长说这些没意思?
现在不说,以后也不打算说了吗?
大事、小事、高兴的、烦闷的、困惑的、奇异的、和她有关的——
她都打算挑挑拣拣,择些不重要的话来搪塞吗?
就像敷衍那些烦人的亲眷一样,来敷衍他这个哥哥。
崔衍回到卧房,房中无灯,沉暗得可以吞没光影。
他坐在其中,望着某处,久久未眠。
……
翌日,两人乘车同去太学。
崔昭向来是早起困难的,一上车就枕着书箱呼呼大睡。
崔衍坐在对面,待她呼吸平稳后,悄然看去。
与他同乘,她自然是很安心的。
头一歪就枕上书箱,四肢放松张开,呈大字型,额发偶尔被风吹动,倾泻的日光从眼睫上擦过。
醒时好动的人,熟睡后反而十分安静,连翻身都不会。
崔衍静看了会儿,还是伸手将她叫醒:“到太学了。”
听到声音,崔昭悠悠转醒,她缓了会儿神,这才提起自己的书箱,准备下车。
崔衍开口:“今天我放值早,要顺道来接你吗?”
崔昭掀开车帘,回身看他,扬起一个笑,晨曦落在颊侧细绒上,晕出一点淡淡的白。
她脆声道:“不用,今天我还有其他事,你先回吧,晚些兰心会来等我的。”
崔衍看她:“还是和郑四出去?”
崔昭支吾片刻:“不是和她……你就别管了,我就是出去逛逛,不是干坏事,如果我戌时还没回来,你们就先吃,不用等我!”
似是怕他追问,她当即跃下车辕,一溜烟跑进了经学道。
小时候还黏着他,去哪都要跟着,恨不得当他尾巴的人,如今却连他开口都怕。
崔衍不语,只任高扬的帘布落下,缓缓遮住她的背影。
丰水拉着缰绳,如坐针毡,静不是,动也不是,直到车内传来崔衍的声音,他才如释重负。
“去大理寺。”
“是!”
缰绳向左,马蹄哒哒,向北而去。
到了大理寺,丰水看着崔衍沉默下车,孤身入内的身影,思绪不免飘远。
崔衍其人,沉雅聪慧,神容俱秀,虽然性情淡了些,但在外颇有美名,德才兼备,是人人夸赞的君子。
他对仆从也很好,从不打骂,奖惩分明。
跟了崔衍这么久,人人都说他是崔衍的心腹,他面上答应,可心里却觉得不是。
他想,崔衍不会将任何一人当做心腹。
他能被看重,不过是因为在一众仆从里,他最机灵、记性最好——主要是记性好。
他最大的作用,就是能够事无巨细地汇报小主人的起居,大到功课出行,小到吃饭喝水,详尽至极。
崔衍会查岗,这已经是院里的惯例了。
这源于过往的一件旧事。
那时,崔昭回府不到一年,仆从觉得她调皮粗俗,又欺她年幼,家中无长,恼怒时便会出言讥讽,惹急了,甚至动过手。
小崔昭虽年幼,但也是个牛脾气。
那时候崔衍在备考太学,她就没去打扰,又觉得自己的事,应该自己解决,便自己和仆从斗了起来。
仆从讥讽一句,她要顶十句,仆从动手,她就一通乱拳,比案板上的鱼还难按,但到底年幼,还是吃了不少暗亏。
没多久,崔衍发现这件事,便命人将崔昭抱走,当众施以杖责,好一番震慑后,事情才了结。
从那以后,他时不时就会询问府上仆从,以免再发生类似的事。
时日一长,这便成了惯例。
再到后来,惯例成了日常,这差事也落到了丰水头上。
他是崔府家生子,从小就被分到这里,跟着崔衍的时间也最长。
他清楚崔衍是如何走到今日,也知道他有多看重这个唯一的亲人。
所以听到崔昭说不用管她时,他心里也十分感慨,感慨之外,又不由得想起了那件事。
那一日,他和兰心等人还在院里做事,原本一切和谐,和往日无异,直到崔衍从太学回来。
那时候,崔昭恰好在他书房。
不知发生了什么,没一会儿,房里传出崔昭愤怒而哽咽的质问,从未争吵过的两人,仿佛在那一日出现裂隙。
从那之后,二人冷战数月,崔昭再没叫过兄长,只直呼崔衍。
思及此,丰水也忍不住唉声叹气,拍了拍马儿:“长大就要走散,说不定我们以后也会这样。”
“什么样?”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他一惊,转头看去,便见崔衍已经走到不远处。
他挠头一笑:“没什么,和马儿闲聊呢。公子,放值了,咱们直接回府吗?”
崔衍踏上车辕,却道:“往西。”
丰水以为他临时有约,便拉起缰绳,道:“好,咱们去哪家酒楼?”
“不,去太学,看看她今日到底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