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时至夏初,蝉声满地。
青禾立在廊庑下,仰头望着藏匿在繁茂枝叶间的夏蝉,一手挡住刺眼光线,一手唤人上前。
“都机灵点,干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将这些恼人的蝉都抓了去。若是扰了姑娘清梦,我要你们好看。”
婢女搬梯的搬梯,抓蝉的抓蝉。
步履匆匆,兵荒马乱。
有赶着去扶梯子的,也有急着充当军师,立在树下指手画脚。
众人忙活一通,连一只蝉也抓不到。
青禾气急,夺过婢女手上的捕蝉网,气势汹汹登梯上树:“我就不信了,我连一只蝉都奈何不了……”
话犹未了,一道呢喃从屋里传出。
槅扇木窗支起一角,沈荔探窗远望,一双睡眼惺忪。
一只手在眼睛上揉了又揉,她不明所以盯着爬在梯上的青禾,一头雾水。
“这是在做什么?”
白芍端来一碗香薷饮解暑汤,递到沈荔唇边,弯唇一笑。
“青禾在给姑娘抓蝉呢,说是怕扰了姑娘午晌。”
沈荔伸手推开解暑汤,忍俊不禁。
“外面怪热的,还不快叫她进来。这汤留着她喝,免得她中了暑气,又该闹着不舒服。”
言毕,缂丝屏风后转出一道轻盈的身影。
青禾提裙疾步,风从她身旁掠过,惊起满地的日光。
她脸上汗涔涔,大汗淋漓。
一张小脸晒得通红。
“姑娘别打量我不知道,你自己不喜欢喝解暑汤,拿我做筏子做什么?”
沈荔倚在青缎迎枕上,反唇相讥:“是你不识好人心,作甚冤枉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白芍夹在中间,连插句话都不能,无奈笑笑。
“厨房的解暑汤多的是,姑娘若心疼她,我让厨房再送一碗过来就是了。”
沈荔一噎,无话可说。
青禾抚掌大乐。
沈荔乜斜青禾一眼,依然不肯喝解暑汤:“这汤我喝着奇怪,还是不喝了罢。”
白芍摇头不许:“若是从前也就罢了,可前两日姑娘差点晕倒了,这回可不许闹性子不喝。”
青禾也跟着凑趣:“那位教养嬷嬷究竟是什么来头,姑娘这般听她的话?那日姑娘在太阳底下站了半个多时辰的规矩,我看着都不忍心。”
她想不通,推着沈荔道。
“姑娘怎么不去找公子,若是公子出面,那嬷嬷定不敢对姑娘这般。”
沈荔咬着银勺,含糊不清道:“好好的,找他做什么。”
她自然知晓陆时玖为何突然找教养嬷嬷教她规矩。
世家规矩森严,陆时玖此举……无非是担心她不懂规矩,日后在外受欺负。
只是两人的亲事还未言明,沈荔自然不会同旁人明说,只含糊其辞糊弄过去。
一碗解暑汤磨蹭半日,终于见底。
沈荔起身:“昨儿嬷嬷让我……”
一双手眼疾手快按住了沈荔,白芍声音着急:“姑娘且慢。”
转身从妆匣中翻出先前用过的雪玉膏,白芍用簪花棒捻起一点,放在掌心轻轻抹开。
白芍莞尔,“还好公子之前又送了新的过来,不然可就遭大罪了。”
胫衣半解,沈荔膝上一团触目惊心的淤青顷刻落入众人视线。
惨不忍睹。
白芍心有不忍,掌心贴上沈荔膝盖,细细揉搓,红着眼睛落泪。
“姑娘怎么也不知道爱惜身子,伤得这般重,也不知道让人上药。”
淤青揉开,沈荔疼得倒吸冷气,嘴上仍强撑着:“只是昨儿跪久了,不碍事,又不是日日都是这样。”
青禾为沈荔抱不平:“我瞧那嬷嬷就是故意的,又不是入宫选秀,作甚对姑娘那样严苛,她这是……这是公报私仇!”
沈荔好笑抬眉:“我同她素昧平生,哪来的仇?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可不许让嬷嬷听见。”
视线投向窗外,沈荔若有所思,喃喃自语。
“他也是为了我好。”
此他非彼她,青禾却误会了,以为沈荔在为教养嬷嬷说话,不悦皱眉。
“什么好不好的,反正我只认一个死理,让姑娘受苦受累都是不好的。姑娘练了这么久的规矩,也该歇歇了。”
青禾蠢蠢欲动,喜上眉梢,“难得今儿嬷嬷不在,我陪姑娘上街如何?”
沈荔沉吟片刻:“我倒真有一个地方想去。”
青禾跃跃欲试:“哪里?”
一个时辰后,马车在山脚停下。
碧空如洗,层林叠翠。
鸟惊林树,落日的余晖在崇山铺洒金黄丝绸。
父母相继离世后,沈荔手中并无余钱,只能匆匆在城外寻了块荒地安葬。
后来搬入梧桐苑,陆时玖曾提过一嘴,想帮她迁坟。
可惜那时沈荔戒备心极强,旁人送来的吃食一口也不敢碰,她只是一言不发缩在角落,惶恐不安打量着珠宝争辉的梧桐苑。
像只误闯虎穴狼巢的迷鹿。
沈荔不说话,也不肯让人近身,下人拿她无法,只能找陆时玖。
暗黄烛影照亮沈荔消瘦干柴的身影。
她还记得那夜陆时玖披着夜色匆忙赶到,他那样不可一世的人,却为了消解自己的戒心,半跪在沈荔脚边,好声好气哄她用饭。
因着先前被皮货庄的庄头下过药,沈荔对陆时玖送的糕点避而不及。
陆时玖无计可施,只能将糖蒸酥酪分成两半,他一半,沈荔一半。
一碗糖蒸酥酪平分落入两人腹中。
没想到沈荔多日滴水不进,胃里空空。冷不丁吃了半碗糖蒸酥酪,肠胃受不住,一股脑全吐了出来。
陆时玖也没嫌她脏,绞了帕子服侍沈荔盥漱,又在榻前守了整整一宿。
往事历历在目,沈荔眉眼染上几分温和。
她立在父母坟茔前,将带来的香烛供品摆上,低声呢喃。
“等下回有空,我再带他来见你,他真的很好、很好。”
言辞不足以传达沈荔对陆时玖的喜欢。
沈荔抿唇,笑意从唇角溢出,“你们若是见了,也会喜欢他的。这世上除了他,只怕没人对我更好了。”
双手合十,沈荔虔诚跪在地上,祈求父母在天有灵,保佑陆时玖万事顺遂,平安无恙。
思及即将远赴天竺的五公主,沈荔无奈叹息。
和亲一事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上天给了她们相似的容颜,可惜她和五公主的命运却是南辕北辙。
沈荔即将嫁给心上人,而五公主却只能背负南梁使命,远嫁天竺。
若是可以,她也愿父母在天保佑五公主此去一帆风顺。
山风乍起,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得到故人回应。
沈荔起身,抬首往上望,视线忽的顿住。
林间小径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人,一身月白色圆领团花纹锦袍,陆时玖负手而立,眉目平和。
日光勾勒出他颀长身影,山野金光中,他朝沈荔勾了勾唇角。
沈荔疾步上前:“公子,你怎么来了?”
又惊又喜,沈荔捏住陆时玖半片衣袂,转而望向父母的墓碑。
墓碑时常有人过来洒扫,不见一点枯枝败叶。
陆时玖温声:“想你爹娘了?”
沈荔点点头,心照不宣:“有事想同他们说。”
嗓音带笑,沈荔扬眸笑望陆时玖,眉眼间蕴满雀跃。
“说完了?”
“嗯。”
“那走罢。”
夕阳西下,众鸟归林。
沈荔亦步亦趋跟在陆时玖身后,脚步轻快。
影子在脚下,沈荔悄悄侧身,松垮的广袖轻抬,黑影正好覆叠在陆时玖上。
看着像是在牵手。
沈荔无声弯唇,玩得不亦乐乎。
无意对上陆时玖回望的视线,沈荔心口一惊,忙不迭别开目光。
一点朱红爬上耳尖。
暮色四合,天边只剩一轮红日。
临街一位年近古稀的耄耋老人肩扛扁担,担上挑着两只竹篓。
一双眼珠子浑浊,她佝偻着身子,颤巍巍向来往行人兜售虎头鞋。
手指皲裂,指甲上沾染着尘泥。
行人嫌弃翻了白眼,恨不得退避三舍。
沈荔朝白芍招招手,不多时,白芍捧着两个竹篓折返。
竹篓中的虎头鞋算不上精巧,胜在用心。
沈荔捧在手心,眉眼弯弯。
小小的虎头鞋只有巴掌大小,小巧别致。
举着虎头鞋递到陆时玖眼前,沈荔眼睛弯如弓月:“你觉得如何?”
陆时玖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沈荔大着胆子撞撞他手肘,刨根究底:“不好看吗?”
她拿手指比划虎头鞋大小,越看越觉得合心意,沈荔嘀嘀咕咕。
“这是多大孩子穿的,怎么这样小,真的穿得下吗?”
一面说,一面又在竹篓中翻找,捡出新鞋。
大大小小的虎头鞋摆放在漆木长条案上,沈荔挨个看过去,眼中温柔如荡漾春水。
陆时玖从公文中抬头:“……喜欢孩子?”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敲碎黄昏的安宁。
沈荔脸红耳赤,差点拿不稳虎头鞋,张瞪双眸,满面愕然:“什、什么?”
声音磕磕绊绊,沈荔语无伦次,羞红了一张脸。
“喜、喜欢啊。不对,我没有想要孩子的意思,不是,我……”
陆时玖托着一张笑脸探到沈荔面前,似笑非笑。
风从窗口飘入,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案几。
沈荔瞳孔骤缩,气息紧抿。
目光在陆时玖脸上一寸寸掠过。
若是日后她和陆时玖有了孩子,也不知道孩子会像自己多点,还是像陆时玖。
思绪天马行空,沈荔胡思乱想。
想着为陆时玖生儿育女,想着日后为自己的孩子做虎头鞋虎头帽。
烛光摇曳,满堂生辉。
陆时玖会握着孩子的手,一笔一画教他们的孩子写字。
她呢?
则会歪靠在迎枕上看话本,或是为孩子做针黹。
那是从前的沈荔不敢奢求的美满幸福。
思绪飘远。
再次对上陆时玖漆黑瞳仁,沈荔双颊滚烫似火,猛地扭开脸,欲盖弥彰为自己找补。
“问我做什么,难不成公子不喜欢吗?”
日落西斜,车中光影黯淡。
陆时玖眉眼落在阴影中,他唇角勾起一点笑,漫不经心道。
“喜欢。”
声音轻轻,如鸿毛掠过沈荔。
沈荔垂首低眉,面红耳热,飞快接上一句。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