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出了将军府所在的街口,拐上主道之后,青石板的路面变得平整了一些,车轮碾过的声响也随之变得匀称起来。日光从帘子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一小块车厢底板上,随着车的行进而轻轻晃动。
周澈将一边备着的手炉递到南宫裳怀里,却没想到南宫裳被吓得如惊弓之鸟,整个人往后一缩。待她缓慢摸出来那东西是什么后,才轻声道了谢。
“殿下怎么没戴那些个黑纱白布了?”周澈尴尬地打了个圆场。
“原是怕你吓到,既然你说你不怕,我就不戴了。”南宫裳依旧垂着眼睫答。
周澈愣了一下,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
大师怎么说的来着?爱人的最高境界就是明目张胆的偏爱。
这算偏爱了吧?周澈自己也不知道,她年纪尚小,朝廷直接给分配了位新娘子。
周澈坐在那儿自己美滋儿滋儿地偷笑,南宫裳偏了下头,轻声开口,问她:“驸马在笑什么?”周澈的嘴角都来不及收回,她保持着嘴张开的动作,手偷偷往南宫裳的眼睛前儿挥了挥,手的影子也跟着在南宫裳的眼皮上来回晃动。
南宫裳无奈道:“到底还要玩几次?昨日你不是刚见过了吗?我看不见。”
“是哦,”周澈收回了自己呲着的一排大白牙,又道:“青禾自昨夜起就守着那药炉子不肯挪动半分,我叫陈曲留下替她,她也不同意。你说我都把雪莲子拿出来了,怎么可能还会害你嘛?那小丫头防备心真太强了。”
南宫裳轻轻扯起一边嘴角,附和她道:“是啊。”
“而且她一晚上都没睡,那药少说还得再熬个小半天儿吧,”周澈又说,“她也不怕殿下入宫再出什么差池。”
“这不是有驸马呢嘛。”南宫裳一副全然放心的洒脱状态,又问她:“起这么早,你困不困?”
“嗯?”周澈不明白这话题是怎么跳到这儿来的,周澈昨夜前半晚失眠,后半晚做噩梦,确实没睡好,听她这么一问,还真觉得困了。
她合上眼,头靠在车壁对南宫裳说:“是有一点儿。”
周澈说完,车厢里安静了一下。然后她听见身侧的人动了,衣料摩擦的声音轻轻的。然后她感觉到,有一只被暖炉烘得温热的手摸过来,从她的腿向上摸到她的手腕,“躺这里罢。”她说,“到了我叫你。”
周澈睁开眼,发现此时南宫裳正对着她的方向侧坐着。
她刚用手臂量过距离,周澈在原地躺下来的话,刚好可以将头枕在她的腿上。
对于新婚娘子的示好,周澈其实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近了,怕真处出感情,之后真相大白时大家都难堪。远了,又看不得人伤心难过。说白了,周澈就是长了一颗好心,却只能硬着头皮装心狠。
装得再像也骗不过她自己。
周澈狠下心重新闭上眼,权当没听见。
没得到回应的南宫裳,又不死心地朝她那边挪了几下。
周澈先是感觉肩膀外侧传来一点重量,很轻,而后是南宫裳的头发,发尾扫过她的颈侧,沿着她的皮肤滑下去,落在她的肩窝里。
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跟着停了。
南宫裳还幽怨地问她:“驸马可是嫌我?”
“怎么会?”周澈急道。她又一次睁开眼,不太温柔地将南宫裳刚蹭开的薄氅重新捋顺,又道:“我什么命啊?哪敢有劳殿下?”
“你就是嫌我。”南宫裳又说,她将自己靠在周澈肩膀上的头收回来,重新端端正正地坐好,表情看起来有些阴郁难过,嘴角紧紧绷着。
周澈考虑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侧过身,把上半身放低,轻轻将自己的头枕在了她的腿上。
南宫裳的腿枕起来很舒适,隔着一层衣料,带着一点暖意。周澈闭上眼,感觉到马车在继续走,车轮碾过石缝时带来的震动从车厢底部传上来,经过她的身体,她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气,不似熏香,是皂角混着花汁洗过的衣服在日头下晒过之后留下来的味道。
她闭着眼,呼吸放得平稳,听见车厢外街面上的声音偶尔透进来,又被车帘挡在外面。
周澈觉得自己此时内心应该是非常平静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怎么也睡不着。
过了好久,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她的额头上。
是温的。
柔软的指腹,很轻,像一片叶子落下来之前先被风托了一下,才慢慢落定。
她装作没有醒,也不敢动,她不知道南宫裳要做什么,便控制自己的呼吸尽量不被这突然的动作而打乱。
那只手先是试探性地在她额头上停了一会儿,而后慢慢地移开,落在她的眉骨上。指腹顺着眉骨的弧度往旁边滑过去,轻轻地,像在描一条她看不见的线。她从她的额头摸到眉梢,再顺着往下落到她的脸侧,想把她的整张脸用手指给记下来一样。
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把手收回去,只好选择继续装睡。
马车还在往前走,日光从帘缝里偏移了一点位置,落在了周澈的脸侧,像一道缓慢移动的印记。她感觉到那只手从她脸颊上移开,落到她耳侧,动作很轻,而后她沿着她的耳廓慢慢描绘她的耳朵形状,再然后,南宫裳把手里的小手炉平贴在她的耳朵上。
周澈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
难道她摸不出来她的耳朵已经快要烧着了吗?
周澈不得不翻了个身摆脱她耳朵上的手炉,翻完她登时就后悔了。
她的鼻尖几乎碰到了她的小腹,隔着衣料,她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吸时小腹前轻微的起伏。那只手炉因她的动作而从她耳边滑落,最后落在她肩侧。
周澈这下不敢再乱动了。
南宫裳轻轻笑了声,然后将手指搭在她的鼻骨上,一点一点有节奏地轻敲。
周澈这下装不下去了,她睁开眼坐起来,坏声坏气儿地揉着自己的鼻子问她:“殿下这是干嘛?”
“睡不着的话,别硬睡。”南宫裳这么回答她。
“我怎么没睡着呢?”周澈嘴硬,“我刚还做了个梦呢,殿下想不想知道我做了什么梦?”
南宫裳挪回到刚刚她坐的位置,而后颇捧场地说:“好啊,你讲。”
周澈煞有介事地捶捶自己的脖颈,才道:“我梦见我小时候在山上救了一只小狐狸,长大以后,那小狐狸变成了大美人儿来报恩。”
“你怎么确定那大美人儿是小狐狸变的?”南宫裳较真儿地问。
“我就是知道,”周澈说,“先别提问,听我继续讲。我当时义正严辞地拒绝了它,我说我成亲了,尚的还是全天下最美的公主殿下,你以后莫再来寻我了。”
南宫裳笑问:“我比那大美人儿还美?”
“美。”周澈肯定,“但重点不应该放在我拒绝了它吗?”
南宫裳摇头:“我还是觉得我比大美人儿美这件事更重要。”
周澈还欲再辩,发现车子慢慢停了,陈曲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殿下,驸马,咱们到了,准备下车罢。”
周澈先跳下车,站在车旁等。南宫裳从车厢里探出脚,踩到脚踏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级台阶的高度。
哪想到周澈就是个混不吝,她不等南宫裳自己下脚踏,而是直接伸出手把南宫裳整个人给抱了下来。
南宫裳又羞又恼,也不知道周围有没有旁人,只得抬手,轻轻捶了下周澈的肩膀,在她耳边轻声道:“放我下来。”
听起来软软的,像撒娇,周澈立马面红耳赤地听了话。
陈曲在后方边拴马车边笑着看她的热闹。
南宫裳站定后,三个人沿着宫道往前走,周澈走在南宫裳右侧半步的位置,陈曲跟在几步之外。走过第一个拐角的时候,远远看见前面路边围了几个内侍。地上跪着一个年纪小的,穿着灰褐色的短衫,脸埋在胸前,一身的脏污。
年长的那个骂道:“你还委屈上了?陛下夜间被噩梦惊醒的时候,你当值当到哪儿去了?咱家好心让你去伺候皇后娘娘,你就是这么回报咱家的?”
跪着的人不敢抬头,被打肿了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解释,却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
“行了罢,问也问不出个什么东西,直接拖下去,斩了。”年长的内侍拖着调子说完,转身走了。旁边的两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内侍把跪着的人架起来,沿着宫道另一侧费力地拖行,那人的脚在地上被拖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周澈的目光从那道红痕上移开,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南宫裳也默契地继续走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宫里这样的事并不少见,那些个小内侍小宫女稍不注意惹了主子的不快,就只有掉脑袋的命。周澈救不过来,也没办法救,就只能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
风从宫道那头穿过来,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是被什么薄薄的东西给刮了一下,但很快就过去了。宫道两旁的柏树在初冬里显得更沉了,在风里几乎不动,像是在等着更冷的日子才肯晃一晃。
日光从她们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面前的地砖上,隔着一道不宽不窄的缝隙。
走过那段宫道之后,前面有一小片庭园。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正蹲在花坛边上,被冻红的手里攥着一根乌秃秃的枯枝,他边用那枯枝戳着土,嘴里边咿咿呀呀地哼哼着什么,像是蹲了有一会儿了。
小男孩身后站着名少女,身穿一件鹅黄色的厚衣裳。
她远远看见她们,便笑着绕过花坛走过来,问:“五姐姐?你怎么这会儿子进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