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以灵:“……”

    救命!

    人在扯谎的时候最怕的就是露馅,还是那种刚以为自己已经糊弄过关了,下一秒就被人点出破绽的露馅。

    更可怕的是,说话的人还用着温温柔柔的语气,发出对晚辈的关切。祝以灵甚至没法确认,她到底是真的发现了什么,还是仅仅在尽到一个姨母的责任。

    她后背的冷汗差点就要冒出来了!!

    但也只是须臾之间,那种悬崖走索的紧绷感,就被她压了下去。

    开玩笑,要是这点心理承受能力都没有,之后的面见天子,她又要如何糊弄过关?

    电光石火之间,她的脑子里已经滚过了种种说辞。

    为何手上会有劳作多时才会留下的茧子?

    反正肯定不能说什么郭升云的父亲想要培养他,专门让他经由此道磨砺自己,以便养出节俭的作风。

    这就与她如今的表现大相径庭了。

    长了脑子的人都能听得出来,这当中的问题不小!

    她这位便宜姨母,说话有条理,行事有风度,还有着极强的眼力,绝不会错过这当中的矛盾。

    祝以灵的目光一转,忽然有了个答案。

    也幸好她在用绳索打磨出练习弓箭的痕迹时,没忘记用郭升云那死鬼留下的香膏涂抹手指,所以被人看到的也只是有些年头的旧日痕迹而已。

    她圆得回去!

    “姨母怎会觉得这是做重活留下的?”祝以灵不太好意思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的身形,“就我这样子也做不得什么重活吧?这手上的痕迹……”

    “不可说?”

    祝以灵嘿嘿笑了两声:“若是别人这么问了,我或许还真不能说,但既是姨母相问,我人又在表兄府上,料来也没人敢把闲言碎语传出去,是能说的。”

    她漂亮的眼珠子一转,声音也随之上扬:“您且看着!”

    且看着?

    这下微微一愣的,换成了先前发问的人。

    只见这少年抬脚,就向着这书楼所在院落的一角走了过去,又沿着墙根走了一段,眼神时而上抬,时而下落,忽然找准了目标。

    她未能来得及阻拦,就见这少年站在一颗老榆树下,脚步一蹬,就抓上了低层的横枝。

    借着抓握横枝的力道,腿脚一抬,就这么盘上了树干。

    也不知道他平日里到底是有多经常干这爬树的勾当。她尚未看清楚先前的动作,就见人就已经松开了横枝,借用五指与手掌的力量,抓住了沟壑纵横的树皮,蹭蹭蹭地就爬了上去。

    爬……爬了上去?

    武皇后:“……”

    这爬树的少年像是完全没有在意到姨母脸上的震惊,一门心思要给姨母解释自己手上的老茧是从何而来,以洗脱父亲身上的这部分冤屈。

    借着盘踞树干向上挪移的行动,很快就够到了院墙高度的横枝。

    幸而初春之时的枝叶并不繁茂,并未让少年的身形被遮挡住,还能看得见位置。

    要说祝以灵选择的这棵老榆树,那可实在是棵耐用且结实的好树。

    不仅稳稳地托住了她的重量,还让她一边脚踩一边手扶,直跳到了院墙的墙头,寻了个安稳不易摔跌的位置坐了下来。

    如此一来,她也终于能有了空闲的时间,看向自己的姨母。

    提灯而行的贵妇人向着她坐着的墙头方向走了几步,深吸了一口气,才缓过来了扶额长叹的冲动。

    “……”

    这……这是什么人啊。

    倒是爬墙成功的冒牌外甥一边在心中夸赞了一句,自己果然是个多才多艺的好武替,一边低头看下来,接上了之前没说完的那句回答:“姨母,您现在知道我这手上的茧是从何处来的吧?”

    “刚才在书楼上您应该就听出来了,我就真不是个读书的料,偏偏还总有人觉得我长得好看,总该金玉在内的,把门关了威逼我读。那我能怎么办?想出门就只能爬树爬墙了,日积月累就成了手上这个样子。”

    祝以灵的声音忽然一顿,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话说得有点太实诚了一点,又话锋一转:“不过这两年间我已大有长进了!起码是把这爬树的精力用在拿弓执鞭骑马上了!”

    围墙下的人看她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样子,更加无奈了:“好了,你这皮猴儿先下来吧。”

    她就不应该问刚才那个问题。

    没问出她那妹夫到底是怎样的人,倒是见到了她这好外甥的又一项本事。

    不仅会穿着女装唱戏,还会熟练地爬树呢。

    多可怕。

    “好!”祝以灵答应了一声。

    但天色毕竟是已经黑了下来,直接从院墙上往下跳,保不齐就要踩到什么石头把脚扭了。虽然是能再拖延一下见驾的时间,却也会影响到她的跑路大计,祝以灵才不干这样的亏本买卖。

    她脑袋左右转了转,没瞧见什么更好的办法,决定还是原路返回。

    可她刚刚转过来,准备往下爬,就瞧见了提着灯从院墙外走过的贺兰敏之。

    听到墙头的动静,唯恐是有哪个不长眼的奴仆在皇后到访时胡来,并未换下入宫时衣着的华服青年下意识地举起了灯,便照亮了祝以灵的脸。

    墙头的少年呆愣了一下,然后向他眨了一下眼。

    贺兰敏之脚步一顿,霎时间定格在了当场,在意识到他看见的场面后大惊失色:“……升云?你为何会在上面?”

    他还是专门等着皇后姨母与表弟约莫见上了面,这才过来的。

    本以为会是顺理成章地加入已经展开的对话当中,听听姨母觉得升云妙在何处,哪知道过来时先没瞧见姨母,倒是瞧见了挂在墙头的表弟。

    有路不走,爬什么墙啊!

    祝以灵尴尬地笑了一下:“那什么……表兄啊,我这是给姨母展示一下我们北方常有的……嗯,课业之外的活动。你家这树还挺好爬的,将来有小侄儿了,记得把这些横枝都修剪一下,不然一脚就蹬上来了。”

    贺兰敏之无语极了,却忽然听到,在郭升云背后的院落中,传来了一声并未掩饰的轻笑。

    分明正是皇后姨母发出来的。

    他连忙加快了脚步,绕过了前方的拱形石门,入了院中,快步走到了姨母身边。见皇后殿下竟是并未被郭升云这浑不着调的行为感到恼怒,反而是颇觉她言行随性,颇为可爱。

    她看向郭升云时,眼中还有些笑意,转头看向他时,却是瞪了他一眼。

    是瞪没错吧……?

    贺兰敏之思绪一转,连忙反应过来,这不是瞪,好像是姨母对他投来了个眼神示意。

    他连忙凑到了近前,便听到了一句轻声出口的话:“我没告诉他我的身份,他将我误认成了你母亲,所以不必行礼。”

    贺兰敏之会意,便干脆向着郭升云的方向走了过去。

    但祝以灵又不是头一遭爬树,上来容易,下来同样不难,哪用得着他帮。

    她找准了方位,轻巧地落了地,拍了拍手向掌心看去,那上面连点划痕都没留下,可见手上的茧子立了大功。

    她眉头一挑,便露出了几分自得的表情,正叫本想搭把手的贺兰敏之提灯照了个清楚。

    她那位便宜姨母看着眼前这一幕,越发觉得好笑,只觉今日往贺兰敏之府上走一遭,回去还能与陛下多个谈资了。

    “升云啊,我现在算是知道,为何敏之说起你,又是觉得有这样一个亲戚在京中往来不坏,又是觉得有些头疼了。”

    “我看你何止是要跟着郭郎君学学京中的人情往来,官员忌讳,还得……敏之!”

    贺兰敏之当场就想应一声响亮的“在”,但又想到姨母先前那句不要暴露身份的叮嘱,便只躬身走了过来。

    任由姨母指道:“升云在你府上避居两日,你把见驾的礼仪从头到尾再带他复盘几遍,若是进宫却爬了树,你就也给我一道爬上去,免得你表弟一人丢脸。”

    “至于那出大慈恩寺前的戏,就说是韩国夫人力保,让那郭郎君如要教训人,先上门讨要个教训他的资格。”

    祝以灵的眼睛顿时就亮了。

    姨母果然是个好人,虽然刚才差点吓她一跳,但三言两语之间,就帮她解决了两个难题啊!

    可惜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姨母有自己的韩国夫人府,过着自己的潇洒日子,祝以灵也只见着了她一次,就再没遇上过她。

    在经过了两日的礼仪加强训练后,她回到了郭府,更没了见到姨母的机会。

    “唉……”

    她微微叹气。

    虽然对祝以灵来说,不用见到那位观察力敏锐的姨母应该是好事,但相比于见到郭待封,还是见到姨母对她的眼睛好一点。

    她抬头,就看到郭待封苦着一张老成的脸,也发出了一声叹息。

    “唉——”

    脸都皱一起了。

    哦,这一声不是因为她。

    郭待封可能已经有点债多不愁了,听说她在大慈恩寺前唱戏,在贺兰敏之府上爬墙,也只是表示自己知道了,会多多教导族弟。

    毕竟,对他来说,现在更要紧的,是另一桩在京中发生的大事。

    甚至要比太子分派下来的修编文集任务,还要更令他关注。

    ……

    去岁,唐军在熊津江口击败百济大军。

    神丘道大总管苏定方苏将军统兵水陆并进,直取百济都城泗沘城,大胜而归。

    百济的平定,让唐军当即将目标投向了百济的邻国——

    高丽。

    同年十二月,皇帝陛下委任契苾何力为浿江道行军大总管、苏定方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另有两路将军同行,分兵四路剑指高丽。

    今年二月未到,又增派萧嗣业将军为夫馀道行军总管,率领回纥诸部降唐兵马进军平壤。

    不过如今这时节,高丽诸多水道屏障正值冰封,并非大唐进军的好时候。

    比起两军交锋,更像是在前线提前预演,随时根据情况修改作战方略。

    五月前,势必要完成对高丽大战的最后部署。

    左武卫大将军苏定方就是在这个时候折返的长安,带回了对高丽战事的种种想法,上报天子。

    这位年近七十的老将,按照郭待封的说法,简直就是大唐劳模。

    他大前年打灭了西突厥,在昭陵献俘,前年在乌海打败了吐蕃,然后回头爬上葱岭,把那上面几个部落全部殴打了一遍。

    去年年初刚献俘洛阳,又带兵去百济平乱。

    今年作战计划是那个目前被叫做高丽的高句丽。

    反正是比祝以灵这个年轻还有活力太多了。

    要不然这会儿也不会是由他还朝……

    郭待封说到这里又叹了口气。

    “我要是也能上战场就好了。”

    他要是能上战场就好了!

    说不定也能如他父亲当年一样,为朝廷建功立业。

    他看向祝以灵的目光中也带了几分羡慕:“你说你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好呢,朝廷议事已毕,陛下有意为苏将军送行,竟是让你也一并去长长见识。”

    “我在弘文馆待诏两年,都还是第一次得以参与这样的犒军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