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客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开篇 > 15、第十四章
    泼醋事件之后,警方把胡桃调查了个底朝天,得出的结论是——社会关系简单,履历清白,背景清晰。后来符哲也特意去确认过,无论是八年前的“书包案”还是四年前的“劫杀案”,胡桃都在老家,有不在场证据。

    胡桃的老家在一个经济发达地区的二线城市,是家中的独生女,父母都在国企上班,朝九晚五。

    和大部分中产家庭的孩子一样,胡桃从幼儿园时期就学习各种才艺,被发现在画画上有点天赋,于是升学阶段放弃了上其他才艺班,只保留了绘画的,从此周末都在画室和补习班中度过。

    父母开明,家境良好,成绩不错,长得可爱,性格温柔,上了国内顶尖的美院,画的第一本漫画就赚了钱,在父母的支持下留在了大城市。

    她从小到大没有经历过什么人生的波折,性格既不尖锐,也不敏感,普通的就如最常见的“邻家妹妹”,听话到常常让人忘记她的存在。

    可就这么“乖”的女孩,却做了一件最离经叛道的事情——她在高中最后一年,决定去报考美院。也并没有什么“我要当艺术家”的伟大梦想,只是因为她从小喜欢看动漫。

    上美院,在所有人看来是“浪费分数”,但父母最后还是同意了。

    “你喜欢就去,在大学先考个教师资格证,不行就回来当美术老师吧。”

    妈妈摸着她的头,这么说。

    后来胡桃才知道,做动漫其实和学什么专业没关系。讲故事的能力是天生的,画画的功底是她从小练的,分镜和技巧都是可以自学的,美院教不了你怎么让一个角色被读者记在心里。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在无数次穿过学校走廊的下午,她还不知道这些。

    进了美院,胡桃发现美院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以为美院是喜欢画画的人聚在一起的地方,但真正走进来以后才发现,这里是那些“天生就该画画”的人聚在一起的地方。美院的学生都很酷,她坐在教室里,坐在那些染了头发、纹了纹身、穿着奇装异服搭配的却异常和谐的同学们中间,就像个透明人。

    他们讨论的东西她插不上嘴,他们喜欢的艺术家她没有听说过。

    “灵魂”则是她到了美院以后最频繁听到的一个词。

    画室的老师从来不跟她谈灵魂,以前的老师只看她画得像不像、比例对不对、线条流不流畅,能不能拿高分。可现在,她的大学老师跟她说,胡桃,你的基本功很好,你的画面很漂亮,但你得找到你自己,你的东西没有“灵魂”。

    “我的灵魂就是把心里想的画出来啊。”

    她在心里想,没说出口,因为她知道,这句话在美院不算“找到自己”。

    要怎么,才能把自己的灵魂剖出来给别人看呢?

    整个大学,她都没找到答案。

    毕设那年,胡桃在同年毕业生的作品展里看了很久,觉得这些人都好厉害,厉害到让她觉得自己不该待在这里。

    她的左边是一个用废旧金属焊了两米高天使装置的男生,开展当天就有开酒吧的人来问价;右边是把整面墙涂成荧光粉,自己也画了人体彩绘、剃了光头站在墙前面搞行为艺术的女生,来看展的人排着队跟她合影发朋友圈。

    胡桃展位的毕业作品中规中矩,就像她的人——针管笔画的黑白灰调,画的是城市里各种被忽略的角落:荒废的福利院,空无一人的车站,流浪的瘸腿猫,雨天搭不到出租车的行人,窗台上即将枯死的绿萝。

    作品名叫《你看见了吗》,但路过的人都懒得瞟一眼。

    胡桃在这群闪闪发光的艺术生和他们的作品里,像个没有颜色的影子。

    “我不该上美院的。”她想,“我太普通了,艺术的世界属于天才。”

    胡桃的透明人,就是在上学期间,在这种压抑又迷茫的状态下创作出来的。

    她试图探寻一个答案,想知道一个被上帝遗忘在人群中的主角,该如何才能找到幸福。

    可毕设好歹还有同学朋友来捧场,老师还写了个b+的评语,她画的漫画才叫真正的透明。

    好几话发出去,点击量就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井里,扔下去等半天,一点回音都没有。评论区好几天只有两条留言,一条是广告,一条写着“画风还行,但不知道在讲什么”。

    那时候,胡桃没有责编,没有签约,没有粉丝群,没有人在论坛上讨论“开心小刀”到底是不是法医。她只是一个看了无数年漫画决定自己也尝试下的小作者,画了一部没人看的漫画,每一话下面只有零零星星的几条评论。

    很快她就撑不下去了,觉得自己画漫画更没有前途,自暴自弃地画了个“杀人”现场。

    没人知道,遇害者的脸是她照着自己的脸改的,稚嫩、眼睛圆圆的,眼神里都是茫然和失望。

    胡桃用这个少女的死,哀悼和预示着自己作品的“死亡”。

    或许是命运之神终于“看”了她一眼,那天之后,她的书短暂地上了网站的新书推荐榜,多了些读者催更的评论,就在她刚开心着自己终于“好起来”时,评论区下面出现了第一条长评。

    ——是条差评。

    差评的撰写者名字是一个句号,头像漆黑,主页订阅的全是犯罪推理题材,阅览过的书下面留的评论齐刷刷是差评,像一个心理变态的喷子。

    长评的语气也充满戾气。这位“漆黑的句号君”从凶杀开始的第一格分镜开始挑刺,一直挑到最后一格——楼梯的高度不对。摔死不会有血喷溅。摔下来的方向不合理。死者的姿势和表情可笑。

    他批评胡桃画的凶杀现场像小孩子用笔乱涂,随手一画;

    批评她的主角人设苍白单薄,犯罪手法简单粗暴,剧情无聊透顶。

    “你的主角设定是没有存在感,画的却像活见鬼。犯罪也是一门艺术,你不配。”

    长评的末尾,句号君这样嘲笑她。

    这条长长的差评,给刚打起精神来准备“大干一场”的胡桃重重泼了一盆冷水。

    她被骂傻了,把那条长评读了五遍。

    第一遍是懵的。

    这是她画的第一本漫画,创作之初确实没有深思熟虑。她从一个念头开始、变成一个梗,渐渐再扩展出几格零散的画面,甚至都连不成完整的故事,更别提人设了——透明人主角连脸都没有。

    突然好起来也是“误打误撞”,胡桃只能“趁热打铁”,读者留言想看什么,她就昏头涨脑地跟着画什么。

    要犯罪现场?好,让“他”老是碰犯罪现场。

    为什么干涉不了现场?“他”是透明人嘛,那就不能动、报不了警、再来点时髦的bgm设定好了。

    不知道杀人动机?她也不知道啊,反正就是杀人了,凶手不重要,反正也干涉不了。

    胡桃没有大纲,没有人物小传,不知道故事该怎么发展,每个新章节都是现编出来的,画到哪儿就在哪儿,就像个没有目的地的旅人,当然单薄。

    第二遍是委屈。

    她好不容“好”起来,被人看到了。

    她很想问——“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有多需要肯定?你知不知道我从无数个清早画到凌晨,一点一点地修改分镜?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发新的一话之前都要深呼吸好几次?你凭什么说我画的主角人设苍白?你当过透明人吗?”

    她没问,她觉得丢脸。

    第三遍,胡桃收拾好那些情绪,开始翻自己的原稿,一格一格对照他指出的问题和那些刺耳的嘲讽,画出圈做标记。

    第四遍,她打开网页,搜索他提到的那些术语,什么“坠地高度”“尸体痉挛”“死后僵直”……——发现对方说的都是对的。

    第五遍读完以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在那条长评下留言。

    【您好,谢谢您指出我的问题。可以在社区加个好友,详细说说是哪里不对吗?】

    对方没有理她,好似他点进她差劲的作品里就为了认真骂几句,扬长而去后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没得到回复,但胡桃却被这当头一棒打醒了。

    她不是什么尖锐的艺术家,她乖巧温顺、善解人意,从小到大,她听到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要听话”。

    所以她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到底要怎么画这本漫画,她的主角要去干什么,什么样的故事是读者感兴趣的。

    句号君的讽刺虽然恶毒,但每一句都指到了这本书的要害。

    句号君说“犯罪现场像过家家”,她就买了一堆法医书籍,到处找犯罪现场的素材,对照着评论里那句话,一格一格地改。

    句号君说“主角人设单薄”、“人不人鬼不鬼”,她就把自己所有的不甘心、不被看见、想被人记住的感受,一笔一笔地填进透明人那具没有五官的身体里,花了无数个夜晚写主角的人物小传,从出生到孤儿院到上学再到工作,以什么谋生,会是什么样的性格,完善他的人物设定。

    她做出了“消失效应”和“抽离规则”,编了厚厚一本的设定集。

    理顺了后,胡桃没急着更新,先决定自己的方向。

    她先做了一次正式的数据统计,投票里她的读者性别比例几乎趋近于一比一。

    这在一个挂着“犯罪”标签的作品里,是个极其罕见的数据。犯罪题材向来是男读者的主场,但这本漫画的女读者不比男读者少,因为胡桃花在透明人身上的笔墨,比花在任何一桩命案上的都多,镜头从他透明的身体里穿过去,焦距对在后面的墙上,他哭得再大声,漫画世界也给不出一个回音。

    但现实里的女读者给了。

    所以主角应该是透明人,而不是凶杀案。

    她得让大家更“爱”他。

    于是胡桃大刀阔斧地修文——先删减一部分前史,再把句号君提到的技术问题改了,然后是改名字,从烂俗的少女漫画名改成《被遗忘的目击者》,彻底和过去的无厘头漫画告别;

    最后,她把第一个犯罪现场替换成精修过的内容,让剧情更加细致、人设更加立体、画工更真实。

    磨刀不误砍柴工,随着胡桃几次调整,漫画受到越来越多的人肯定,也有人在看完后“打赏”了。

    胡桃是一个人。

    不像很多职业漫画家那样有工作室、有助手、有脚本编剧和勾线分工,她只有她自己。

    写剧本是她,画分镜是她,勾线是她,找资料也是她。

    找资料是最耗时间的,她常常为了画一个伤口翻一整晚的法医学论文,为了查案子的细节在裁判文书网上找到天亮。每次熬到凌晨三四点,数位屏的蓝光映在她脸上,眼皮打架,手开始抖,她就把那条差评翻出来看。

    后来,她干脆把那条差评的截图放进了手机里,里面的内容她几乎都能背下来。每次她倦怠时,就看看这条差评,把笔重新捡起来,把刚想偷懒糊弄过去的那个分镜删掉,重新画。

    她不想再当透明人了。

    透明人没有脸,但她有。她叫胡桃,她二十三岁,她画了一部叫《被遗忘的目击者》的漫画,她不是那个站在毕业展厅角落里等着别人来看画的透明人。

    ——“我是将来要堂堂正正站在签售台后面,签下自己名字的漫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