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像一道咬住自己尾巴的乌比莫斯环。
胡桃因为“透明”才画了这本漫画,想让更多人看到自己。可当目光真正涌来时,漫画家本人反而被踢到了幕后,再次变成了那个“透明人”。
她不再参与评论区,不再和任何人讨论剧情。所有的声音她都听得到,却不能回应。
她和自己笔下的主角再一次“共情”。
到这个时候,那个无人知晓的句号君,就成了她往外输出的唯一窗口。
胡桃在现实里是个慢吞吞的人。
她的慢是天生的。说话慢,反应慢,连生气都比别人慢好几拍。从小到大,别人都夸她脾气好,性子憨,有时候别人说了一句冒犯她的话,她当时只会“哦”一声,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等到晚上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句话才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浮上来,在脑子里重新播放一遍。然后在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之后,忽然气得睡不着觉。
但那时候她的气已经没有地方去了,只能自己消化。
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乖乖牌,包括她父母。
但乖乖牌不会画出那些东西。
胡桃自己比谁都清楚这一点,那些涌上来的恶意和叛逆不是不存在,只是来得太慢了,等它真正抵达意识的时候,现实里的冲突已经结束了,对方已经走了,她失去了发火的现场。所以她只能把那些没来得及泼出去的情绪,全部倒进作品里。
她玩弄网站。越不让她血腥,血腥不利于营销和影视化,她越要画得血腥,画得真实。
她玩弄编辑。每一次整改通知发来,她嘴上说好好好,转身改成了虚线,下次继续。读者们已经习惯了她第一次发的东西肯定是最血腥的,在锁住整改之前千方百计截屏,再从不同的渠道流传,仿佛一场默契的游戏。
她玩弄读者。读者们越爱透明人,越希望他有个好下场,她就越要把他爱的一切全部摧毁。而且摧毁得让人无话可说,因为逻辑是完整的,动机是成立的,每一条线都收得干干净净,你甚至找不到理由怪她。
这些真实的想法,这些偶尔发作的叛逆,在现实里被她小心翼翼地收着、藏着,没有人知道。
好在她遇到了句号君,他也是“坏人”,嘴臭心黑,给她的建议各个都像变态。
他也从不在意胡桃的对骂或者反驳,他给出的建议你听也行,不听也行,他甚至都不讨论剧情。他很好地起到了一个树洞的作用。胡桃烦躁不安的时候,那些劣根性,那些其实残忍又疯狂的念头,终于有了一个去处。
【你说我毁了他最爱的一切怎么样?把美好的东西撕碎了,再拼凑起来给人看,会不会更最动人?】
【我画的是漫画。漫画怎么虚构都行,我可以想让谁死谁就可以死。】
【太烦了,又有人说我还不够专业。我想画得更真实,一眼像是杀过人的那种真实。】
句号君从来不觉得她“恶劣”,他说:【你真是个坏小孩。】
【坏小孩。】
胡桃每次看到这三个字,心里都会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她的黑暗面不过是一个孩子在胡闹,不值得大惊小怪。
在胡桃多次吐槽别人说她不够专业后,句号君给她发了几本法医学著作的书名,和一些国外案件的网址。
【。:想要真实,就去学。】
胡桃真的去学了,她开始研究解剖图谱,研究不同刀具造成的伤口形态,研究人体哪些部位的动脉最表浅,研究骨骼的硬度和锯片的匹配度。她知道了分尸需要什么样的工具、什么样的环境、什么样的时间成本。她知道了人体的哪些地方很难被彻底破坏——骨盆、股骨、颅骨,知道火化和掩埋各自的局限性。
渐渐地,她不再需要句号君来挑刺了。
当她在灯下翻开一张新的人体解剖图,目光扫过那些彩色的肌肉纤维和骨骼标注,脑子里已经能自动浮现出肢解的走向、切口的角度、关节囊的薄弱位置,思考着下一幕的受害者该怎么死时,她赫然发现,如果现在让她去分一具尸体,在理论知识上……
似乎也不是不行。
【。:好孩子,你已经足够真实了。】
胡桃坐在桌前,手指悬在数位板上方。
看到这句赞赏,她一滴汗都没有出。
她觉得自己应该出汗。她应该感到害怕。她应该觉得这个念头很荒谬、很危险、很不可接受。
但事实上,她只是觉得冷。
这种“麻木”让她更觉得恐惧。渐渐地,她开始疏远句号君,也不是刻意,只是回复得慢了一点,再慢了一点,从当天变成隔天,从隔天变成三天后,从三天后变成“有空再回”。句号君也没有追问。他从不追问。
对于所有职业来说,一万小时定律都是真理。
当胡桃渐渐掌握了讲故事的技巧,有时候一个虐杀的画面或者一个天马行空的杀人理由,有时候可能是网上的一句警情通报——通常只要看到一个点,她就能抓住无数条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的线。
一条线变成一个分镜。一个分镜变成一页。一页变成一个故事。
她把这些叫做“种子”。每一颗种子种下去,都会从土里长出一个世界。
她把种子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拆开,揉碎,摊在灯下,用数控笔和数位屏把故事画出来,描成出租车方向盘上尚未凝固的血迹,描成楼梯尽头那只从黑暗中伸出的手,描成火场中反锁的门,描成勒痕边缘皮肤翻卷的弧度。
三年过去,她成了公认的犯罪题材画得最真实也最接地气的漫画家,而网上关于透明人到底长什么样的二创多得可以单独办一个展。
画手们画出了他们心目中透明人的脸。写手们写出了一个又一个“穿进漫画拯救他”的故事。
有写女主角穿越到漫画世界,在站台上看到一个被父母遗忘的婴儿,二话不说抱起来自己养的。有耽美作者写过一个刑警在某次出警时无意中看到了案发现场那个虚线构成的人影,从此之后每个命案现场他都会下意识地寻找那个透明的轮廓,最后携手破案再相爱的。
有小/黄/文作者利用主角被遗忘和看不见的特性,搞出了很多令人面红耳赤的十八禁作品的。
透明人得到了无数人的爱,胡桃也是。
重获光明的盲人第一件事就是丢掉自己的拐杖,最终,胡桃也丢掉了那根没那么完美的拐杖。
***
窗外的日头已经渐渐西斜,茶也续了两轮。
随着讲述,胡桃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翻到两年前——那是她画第四卷的时期,对话框里还留着那些提问。
【开心小刀:那种留守家庭小孩背的书包,应该是什么样的?】
对方发来的是一张淘宝商品截图,价格“39.9”三个数字都没有被裁掉。
书包是蓝色的,最普通的,工薪家庭的小男孩每天背在身上的那种。
“对我来说,用书包也行,袋子也行。”将自己的内心和故事剖析给陌生人听,即使知道对方是警察,胡桃也有些不自在,“这些建议无论采纳不采纳,都对剧情的开展没有影响。”
她任由符哲继续翻看所有的聊天记录,甚至隐隐希望他能在里面找到某些熟悉的蛛丝马迹——某个措辞、某个时间点、某个只有现实里认识的人才会留下的痕迹,然后向她确认:
——这个人真的是符哲的某个同学、老符同志的某个同事、或某个他可能认识的法医。
这么多年了,胡桃也很好奇答案。
但符哲没有给她任何她期待的答案,在胡桃坦白之后,他甚至不再提泄密的事了。
他一心两用地翻着自己和胡桃的两部手机,看得很认真,拇指从屏幕底部缓缓向上推,一条一条,像在翻阅一份尘封的档案。
满屏都是求知若渴的提问:伤口的角度、血液的喷溅形态、窒息时间与面部淤点的关系、犯罪者心理的演变路径。句号君的回答永远是几个字:“是”“不对”“不够干净利落”“不致死”。
而随着日期越靠后,对话的数量越少——从每天几十条,变成几天几条,最后稀稀疏疏地散落在时间轴上。
寥寥的对话里,除了对一些具体的画面不合理处有回应,句号君也确实没有干扰或者诱导过任何剧情发展。他偶尔给胡桃一些建议,无非是“这样的书包”的截图,或者“为什么主角不可以杀人”之类的提问。
符哲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最后只能无奈的承认,哪怕是最严苛的法官,也无法将这些无关痛痒的对话定义成“非法泄露案件信息”。
哪怕真有泄露,也是无意识的泄露,没法上纲上线的那种。
他的视线停留在对话框的最后两条消息上。
一条在签售前。
【开心小刀:一直以来,真的很感谢你给我的帮助。我会在h市漫展办个签售,如果你不愿露面的话,不用告诉我你是谁,拿本书或者原画集,让我签个名,对你说声谢谢,好吗?】
句号君没有回她。
第二条是几天前,只有两个字。
【在吗?】
依然没有回复。
符哲抬起眼睛看了胡桃一眼,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不再和他交流,是发现了他有哪里不对吗?”他接着问,“还有,你既然决定了要疏远他,为什么又采纳他的建议?”
他无法理解这其中的矛盾,他等着胡桃的回答。
而胡桃,沉默了几秒。
“不是,没哪里不对。”
面对符哲的审视,胡桃说出又一个简单到让人难以相信的答案,“仅仅是因为ai助手的普及,让他的意见变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漫画画了三年,我没找过助手,也不知道在哪儿找,什么都得自己来。在这个过程中,我学会了自己查文献,知道在哪里找合适的资料。而ai这几年的普及和快速发展,也让我可以完全不依赖任何人。一开始我用的ai像个人工智障,给的内容全是大段描述。现在我输入几个关键词,就能在十秒内得到答案,连图带文还加出处的那种。”
她对句号君的“抛弃”,可以说是一种必然。
“而且,随着漫画的名气越来越大,我的评论区里开始出现真正的警察、真正的法医,甚至还有一些比我更成熟的悬疑犯罪小说作家。网站也给我介绍了一些专业的顾问,付费咨询随问随回,有些是法学专家,有些是专业的法医和心理学家。这些人加在一起给我的回答,往往比句号君的更详细、更及时、有更多的角度。”
“但与此同时,我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我能走到这一步,句号君最初的帮助和引导是不可忽视的,我不想自己看起来像是个过河拆桥的人。所以,那些隐藏在漫画故事里的道具和线索,就成了我们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彩蛋”。我会在新的一卷发布前,故意问他一些问题,而那时,通常我脚本和分镜都已经画好了,只要不违背逻辑和故事节奏,我都会采纳他的建议,将它艺术加工一下,埋在新的章节里。”
她希望他看到那些彩蛋时,在屏幕对面“会心一笑”,虽然她甚至不确定他会不会笑。
“第四卷里的那个书包,就是这么来的。”
一切回答都无懈可击。
符哲靠在椅背上,在脑子里复盘她的整个叙述。
他受过专业训练,一个刑警最基本的素养,就是在面对任何叙述时,同时打开两套系统:一套用来听内容,一套用来测真伪。
胡桃叙述的故事是完整的。她的解释、她完全敞开的聊天信息、她讲述时那种既坦诚又克制的语气和微表情,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出现断裂或者闪烁。她讲的逻辑和动机都对,甚至主动把手机推过来让他随便翻。
从目前得到的线索来看,胡桃没有任何问题。
“所以你发‘在吗’,是要找他做什么?”
他看着屏幕暗下去之前的那句话,敏锐的在这里找到了一丝破绽。
“一开始,我想邀请他来漫展,我想和他当面说声谢谢。”胡桃望着天边渐渐洇开的夕阳,“谢谢他帮我埋下了创作的‘种子’。”
残阳似血。
和她在派出所门前痛哭流涕那天,头顶上悬着的那一轮,一模一样。
“可漫展那天,有些种子发芽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长出来的不是新的世界,是令人害怕的东西。”
胡桃对此毫无保留,也不必保留。
“漫展那件事后,我刚想问他是不是偶然——你的电话就打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