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正是那位消失不见的道士“砚真”吗?
“对……对不起我走错了……”
严澈刚要关上房门退走,砚真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调侃的笑。
“小郎君没有走错,这就是你的房间。我还剩半盏茶的时间,想问你三个问题。问完之后,紫宸宫的人就会来接我了。”
听到“紫宸宫”三个字,严澈又松了口气,所以对方是正儿八经的公务员咯。
他进了屋子,把门关上,在砚真的对面坐下。
撇开对方的目的、捉摸不透的心性不说,砚真的脸是真的很夯,以后就算在紫宸宫混不下去了,出去摆摊也会有很多人为了近距离欣赏他那张脸而高价请他算命吧。
为了不被动摇心境,严澈垂下眼,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尽量让自己看着茶水。
“有什么问题,你问吧。”
“第一个问题,在酒肆门前,谢鞅曾经问过你,是不是讨厌说书先生讲罪妃杨氏的故事,尽管《孽海胭脂湖》早已传遍大江南北,杨氏……只会被万世唾骂。”
严澈歪起脑袋,不解地问:“你为什么问我这个?”
“因为你说如果我撩起帏纱让你看,你就会说答案。你不觉得这是你欠我的吗?”
“哦……原来是这样。”
如果坐在自己面前的是个正儿八经的朝廷官员,甚至儒生学子,严澈都不好跟对方探讨这个问题。
但砚真……应该是个跟随国师修行的道士,没有官身。
严澈其实也希望有人能认可自己对杨氏的看法,哪怕就一两个人根本改变不了整个世俗对杨氏的定论。
“当年的贪墨案应是惊动了三司会审,道兄能说一说结果吗?”严澈问。
砚真很轻地笑了一下,开口道:“深居后宫的杨氏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妄图与皇后一争高低,不惜成立了天香会,让民间信徒为她兴造宫观,香火供奉。调查此案的官员说杨氏醉心此道,甚至拉拢前任户部尚书刘喆截留了本该送往南陇赈灾的三十万两白银,用于广纳信徒。最后三司追回了八千两赈灾银,算是物证。”
“这合理吗?”严澈反问。
砚真竟然主动给严澈倒了茶水,“哦?为什么郎君觉得没道理,说来听听?”
“杨氏入宫以前,已经是名满南川的才女,一位能开办私塾的女先生,就连我娘都曾经去听过她讲圣人道理,她学识广博满腹经纶,甚至能与鸿鹄山主辩经。她如果想要名声,可以请奏圣上,为天下女子广开学塾,百姓……特别是想要识字的女子应会感激她,何必去当什么天香会的神女?”
严澈下意识抬眼,正好对上砚真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眸子,赶紧又低了下来,自己把玩着茶杯。
“更不用说那三十万两白银最后只追回了八千两,剩下的哪里去了?那些被朝廷取缔的宫观可是之前信徒们筹款建的,跟这笔被贪墨的赈灾款没有半毛钱干系。”
对面的砚真抬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衣袖几乎遮挡住他的表情。
“就这吗?可能只是你不知其中内情。”
“那就说她笼络刘喆这点。杨氏来自民间,虽然出身当地富贾,但她毫无官场背景,根本不值得那位户部尚书押宝。放着出身相府的皇后,还有太师之女的娴贵妃,哪一个不比杨氏有背景?更何况当时的杨氏无子,何谈未来?刘喆是眼瞎还是脑残,非要帮杨氏去搞这些?能捞到什么好处?一个户部尚书难道账都不会算?利弊得失也掂量不清?”
砚真还是那抹淡淡的笑:“大概因为杨氏当年对被贬谪南川的刘喆非常礼待吧。”
这是案卷里刘喆供出杨氏的时候给的理由,什么士为知己者死。
“我对你也很礼待啊,你会给我建宫观,把我当神子供起来吗?”严澈没好气地反问。
这一次,倒是让砚真笑出声来,虽然只是一声,却相当悦耳。
他摇了摇手,“你若想要,回了紫宸宫,我可以在静室里给你立个长生牌位。”
“那倒不必,听起来仿佛我已经死了。”
砚真没忍住,喉间又溢出一丝笑,“还有什么其他原因吗?”
大概是因为他的笑有种真实感,仿佛真的是因为严澈说了什么让他开心了,这也让严澈下意识放松了戒备,说的话跨过了妄议皇家的界限。
“还有,南陇民怨沸腾,三司都请旨赐死杨氏,陛下却只是将她幽禁冷宫,难道真的因为她刚好有孕吗?倒不如说是一个男人面对局势无能为力,但无论如何他也不想杨氏背锅而死,用这种方式保住她的性命,以图日后翻案。只可惜杨氏……在冷宫里也没有多活几日……”
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些,严澈立刻闭嘴。
两人之间的沉默让严澈有些心慌,真该扇自己一耳光。
砚真沉默了。
严澈只好试探地问:“方才是我失言了,你能当没听见吗?”
“我听见了,很抱歉没办法当做没听见。”
砚真看向严澈,很认真地回答。
只可惜严澈却低着头没有看向他。
严澈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反正这个世界又不能录音录像,是他说的又怎样?
又没有第三个人听见。
真要是什么大人物想要拍死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条有没有都不重要。
砚真却缓慢前倾,双臂交叉搭在桌子上,目光细细地描摹着严澈低垂的眼睛,像是在寻找和探究什么。
明明眼前的少年未及弱冠,还是在边关长大,可为什么和他前世的记忆……全然不同呢?
“我的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装傻?”
严澈冷不丁听到那两个字,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
“装傻?你的意思是你有觉得我傻?”
砚真笑而不答。
“好好好,没发现那对母子有问题是我傻,但那是江湖经验造成的。可……其他时候我根本没傻过!”
被人说傻就不高兴了,这般孩子气,好像又和他了解到的严家小儿子无甚差别。
“是吗?传说严镇将军的小儿子是被全家捧着长大的,自幼性子骄纵任性,半点不喜读书向学。家中几番延名师来教导,至多三个月就得被气走,岁岁常换先生,年年做不出半点学问。如今年方十七,堪堪读完几本启蒙粗浅典籍罢了。”
严澈却很惊讶,难不成大理寺还会调查南川应诏回都城的守将,包括家眷?砚真的这些消息是那个谢鞅告诉他的?
“我确实不爱读书,现在的学问也就那么点。而且我努力读书,也考不上什么秀才举人。能认得字,看得懂日常信件不就够了吗。”
这一次,严澈抬起眼来,才发现对面的砚真一直看着自己。
“听起来倒是实诚。但是严澈,你今天说起罪妃杨氏的案子,头头是道,可一点不像没怎么读过书的人。”
严澈深吸一口气,缓声道:“我不比这天下大多数人聪明。只不过权力威慑之下,官员百姓们都选择了一个让他们能更轻松过日子的真相罢了。你救了我和梁椿,所以你问我,我便遵循本心来回答你,仅此而已。”
“那我的第三个问题,希望你也能如实回答。”
不知是不是错觉,砚真唇上的那一抹笑有点坏。
“你问呗。”
至于回答你真话还是假话,我可以掂量着来。
“听闻你倾慕齐王容颜出众,往日寒冬还亲自搜罗满满一车绿梅相送,此事可当真?”
严澈一听,什么什么什么?这事儿连都城都知道了吗?好丢人!
是啊是啊,我喜欢齐王喜欢的巴不得他早点去阎王爷那儿喝头汤!
他要是咽气了,老子肯定敲锣打鼓,唢呐一响,给他撒纸钱万两!
当然这话都不能说,但严澈还是按耐不住翻了个白眼。
那表情,真的是所有怨恨尽皆付诸这一眼中。
不需要严澈开口说什么,是人就能看懂。
砚真嘴角的笑都有些压不住了。
“好的,三个问题已经问完。”砚真起身将窗推起,看向远方,“但是我的人还没有来。我再问你一个额外的问题,如果你愿意回答,等你入了都城,我会送你一件礼物。”
“啊?什么礼物?”
“看我心情。”砚真侧过脸,好笑地反问,“你不是应该问我什么问题吗?”
“好吧,你要问什么问题?”
“严家入了都城,必然会被多方势力拉扯推压,那么在诸多皇子之中,会选哪位作为日后靠山?”
这是个绝对的送命题。
无论砚真是好人还是坏人,严澈都不能回答。
严澈的沉默在砚真的意料之中。
“算了,我走了。”
砚真看了严澈一眼,他的样子很烦恼,能让这没心没肺的小子烦恼,砚真心里竟然有几分高兴。
不过,这个问题是严家必须要面对的,就算严澈不回答,都城这座吞噬人心的庞然巨兽也会逼着他作答。
只是忽然想起严澈趴在梁椿腿上睡觉的样子,期间梁椿轻轻摸了一下他的脑袋。
还有他万般依恋喊着大哥,冲进严赋怀里的时候,严赋也是近乎溺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明明不是小孩子了,却会让人想要摸他的头。
就在砚真即将抬起手的时候,严澈蓦然开口。
“我不能替严家选。”
“那……就不要替严家选,替你自己选呢?”
砚真微微前倾,看向严澈。
不知为何,他的心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捏着,一呼一吸都在忐忑,他明明不该有所期待,上一世的众叛亲离、万箭穿身还历历在目,但他却那么想要又害怕听到严澈给出的答案。
“太子。”
严澈的声音很小,但却没有犹豫。
砚真的喉咙动了动,声音放得柔缓,像是害怕惊扰某个脆弱的可能一碰就会碎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