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深, 穹顶的淡青琉璃自动调节着透入的光线,将内里映照得如同黄昏时分, 温暖而不刺目。

    叶拾颜伸了个懒腰, 将背脊靠向身后的软枕。

    那是他从储物戒中翻出的又一件家当。

    用千年雪蚕丝织就,填充以千年火鸭灵绒, 柔软得仿佛能化开骨头。

    “难得清闲啊。”他眯起眼睛, 望着穹顶外掠过的流云,语气里带着几分满足的慵懒,“赶路赶了这么久, 总算可以放松放松,等过了无涯山脉,再横渡沧澜江,绕开赤霞域, 后面就都是些小地方了,应该没什么麻烦。”

    叶云塘没有说话,只是将一盏新斟的茶推到他手边。

    叶拾颜接过, 却没有喝, 而是捧在手心,感受那温热透过茶盏传递到指尖。

    他忽然想起什么, 转头看向叶云塘,“对了,糖糖,你说咱们这一路回去,会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比如?”

    “比如那几处需要绕路的地方。”叶拾颜掰着手指头数,“无涯山脉那头七阶妖兽,赤霞域那个元婴中期,还有沧澜江里据说也藏着一条成了精的老蛟……虽说咱们现在也是元婴了,但万一碰上,打一架倒是小事,就怕耽搁时间。”

    “毕竟能绕就绕嘛,那头妖兽虽然据说七八阶,咱们联手也能解决,但一来一回少说也得折腾三五天……那个元婴中期,贸然闯进人家地盘,人家肯定要过来问个究竟。”

    “比如‘两位道友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可需要本座引路?’一套客气下来,半天就没了。”

    他模仿着那种端着架子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末了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

    叶云塘唇角也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所以,”叶拾颜总结道,“能躲就躲,能绕就绕。咱们现在又不缺那点时间,呃,其实也缺,但没必要浪费在这些事上。”

    叶云塘点点头,的确,他先前想着御剑飞行,就是想让盐盐早点回到北风域,不忍见他神伤。

    莲台继续前行。

    夜色渐深,穹顶的淡青琉璃彻底转为通透,露出满天星斗。

    叶拾颜便熄了内里的灯盏,只留角落白玉香炉中那点幽微的莲香,与星光一同流淌。

    他分出一缕神识操控莲台,大部分心神则彻底放松下来,靠在软枕上望着星空。

    “糖糖,”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你还记得咱们结婴那会儿的事吗?”

    叶云塘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记得。

    十来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凡人而言,自然算长,对于修士而言,不过是一次闭关罢了。

    那十数年里,他们炼化了太阴反馈之力,借助莲华核心恢复的灵气缓慢突破瓶颈,调整自身状态。

    日子过得平淡如水,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那日洞府的灰蒙天穹没有任何变化,当然那里从来就没有变化过。

    但两人同时感应到了那股自丹田深处涌出的悸动。

    契机来了。

    “我先。”叶云塘当时这样说。

    叶拾颜想争,但叶云塘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炼丹比我厉害,若我先渡劫受伤,你还能救我,若你先渡劫受伤……”他没有说下去,但叶拾颜懂。

    若你先渡劫受伤,我护不住你。

    这是剑修的骄傲,也是叶云塘式的温柔。

    于是叶拾颜退到此地最边缘,将莲华核心所在的阵基区域留给叶云塘,自己则盘膝坐下,远远望着那道盘坐于石台上的身影。

    两百余年苦修,今日一朝碎丹。

    只见叶云塘丹田处爆发出刺目的金赤光芒,那是太阳真火与剑意交融的光芒,璀璨得几乎灼伤眼睛。

    紧接着,洞府上空那永恒灰蒙的天穹,那个被空间乱流包裹,从未有过任何变化的死寂穹顶,骤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之前他们进入时那种空间裂缝。

    是雷劫来了,

    是天道隔着混乱的空间乱流,强行撕开的一道裂隙,将天雷送入这被遗忘的角落。

    其实来到这里也好,在没有回到东玄大域之时,没有皓月天宗庇佑下,导致没有护宗法阵削弱雷劫,倒是由空间乱流,将雷劫削弱了,产生了不弱于护宗法阵的作用。

    倒也算是另类的机缘浓厚了。

    第一道雷落下时,叶拾颜的呼吸都停了。

    那不是他看过的任何典籍记载中的雷劫。

    一道赤金色的雷霆,粗逾成人手臂,携带着毁天灭地的气息,笔直劈向叶云塘的天灵。

    “轰!”

    叶云塘盘坐未动,朝颜剑自动出鞘,化作一道炽烈剑光迎向雷霆。

    剑光与雷霆相撞的刹那,整个洞府都在震颤。那株枯死的老树终于彻底折断,药园边缘几块残存的阵基碎成齑粉。

    叶拾颜死死盯着那道被雷光淹没的身影,指甲掐入掌心,却一动不敢动。

    他不能动。

    任何干涉,都会被天道视为助力,从而成倍增加雷劫的威力。

    他只能看着,静静地看着自家道侣渡劫。

    第二道、第三道……

    每一道雷都比前一道更加恐怖。

    颜色从赤金转为紫金,又从紫金转为幽暗的深紫,带着令人心悸的毁灭之意。

    叶拾颜曾在典籍中读到过,元婴雷劫共有九道,前三道为灭身雷,中三道为毁魂雷,后三道为破道雷。

    虽然他没有见过其他人渡劫,但叶云塘经历的雷劫,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第六道落下时,那雷霆已经粗如水桶,色泽漆黑如墨,周围环绕着细小的空间裂缝。

    叶拾颜看见叶云塘周身剑意几乎凝成实质,与那黑色雷霆正面相抗,朝颜剑发出一声哀鸣,剑身竟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第七道、第八道……

    每一道都比典籍记载的破道雷恐怖十倍不止。

    叶拾颜甚至怀疑,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元婴雷劫,而是某种上古剑修才会引来,专门针对逆天者的天罚。

    第八道雷落下后,叶云塘终于没能再稳坐石台。

    他被劈得周身鲜血淋漓,太阳真火几乎耗尽,朝颜剑更是裂痕遍布,剑光黯淡如风中残烛。

    叶拾颜的眼眶红了。

    他想冲过去。

    哪怕被天道视为助力、哪怕雷劫威力倍增、哪怕两人一起灰飞烟灭,他也想冲过去。

    但他不能,哪怕叶云塘真的渡劫失败,陨落于雷劫之下,此时此刻,他也不能过去。

    在第九道雷落下的前一瞬,叶云塘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个意思。

    “信我。”

    第九道雷落下了。

    那是一道颜色无法形容的雷霆。

    它似乎包含了世间所有的色彩,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它没有劈向叶云塘,而是直接在他头顶三尺处停滞,化作一团散发着恐怖威压的旋转光球。

    光球中,浮现出一柄剑的虚影。

    那剑,与朝颜剑一模一样。

    叶拾颜瞬间明白了。

    这是道劫。

    是天道对剑修之道的直接拷问。

    叶云塘抬起头,望着那柄与他本命剑一模一样的虚影。

    他缓缓站起,握住了手中那把已经布满裂纹的朝颜剑。

    然后,他挥出了一剑。

    那一剑,叶拾颜后来无数次回想,却始终无法用语言描述。

    它似乎很慢,慢得能看清每一道剑光的轨迹,它似乎又很快,快得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

    它没有斩向那团光球,反而斩向光球中的剑影。

    剑影碎了。

    光球散了。

    第九道雷,就这么被一剑斩灭。

    叶云塘站在满目疮痍的石台上,周身气息骤然暴涨。

    那是元婴的气息。

    他终于撑过了雷劫。

    但还没有结束……

    叶云塘站在那里,握着那把几乎破碎的朝颜剑,目光穿透虚空,落在某个叶拾颜看不见的地方。

    心劫,开始了。

    ……

    “我当时以为你撑不过去了。”

    莲台内,叶拾颜感叹道,眸光闪动。

    “心劫那十数息,”叶拾颜轻声说,“对我来说,比你之前经历九道雷时,感觉还要漫长。”

    毕竟渡心劫之时,对于旁观者来说,只有那十数息的功夫,而对于渡劫者来说,经历了成百上千年。

    将渡劫者拖入无数心魔幻境之中。

    也不知道糖糖当时在心劫中经历了什么,后面渡劫成功后,将人忙着巩固境界,后面又打破空间裂缝,传送出去,一直没找到时机询问

    “糖糖,你心劫经历了什么?”叶拾颜好奇问道,“我心劫因为经历了冰晶阶梯不久,所以心劫对我来说,比先前要容易那么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