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客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贝利珠 > 15、命运第一章
    幸亏杜衡她们这种自闭死宅,人设都很隐秘,可以随便瞎编。

    杜衡有没有妄想过被迫害不好说,柏亭如感觉就算真迫害她,她也未必会有什么行动。

    那货平生俩信条,一个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个叫“差不多得了”。

    如果不是完全了解事态的严重性,“报警”俩字压根不会出现在杜衡的词典里。

    可她到底怎么知道的?她跟那个黑客绑匪有什么牵扯?

    这一刻,柏亭如对杜衡的怀疑值,已经从一开始的30分,上升到了80分。

    但尽管如此,弄清原委前,出于某种说不清的直觉,柏亭如还是尽可能地将她推出了警方的调查视野。

    毕竟,虽然杜衡自称从来不干违法乱纪的事,但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业务里有没有灰色的,柏亭如也不确准。

    她只能确准,杜衡不是什么坏人。

    看见别人打扫卫生,不起来帮忙就坐立不安的人能坏到哪去?

    明知可能会给自己找事,为了捞她还把自己牵扯进来的人,又能坏到哪去?

    柏亭如心事重重地在医院待了一天才回家,还没进门,她已经感觉到了不对。

    她回家时天刚蒙蒙黑,杜衡的屋门关着,也不知是午睡没起,还是晚上早早躺下了。

    智能锁不知为什么亮起了低电量提示灯……明明上个月才充过电。扫地机器人跑到了餐桌底下,客厅灯还不亮了。

    柏亭如怀疑灯管憋了,想用视镜看看应该买什么型号的灯管,把视镜往鼻梁上一架,发现她连不上家里的网了。

    明明除了杜衡从客厅搬回了卧室,这屋里一切都跟她离开时差不多,可柏亭如就是莫名感觉她家泛着股味……不是炸鸡味,是灾祸过境的废土味。

    她犹豫着走到杜衡门口,将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拉紧了遮光帘的小黑屋里,单人床上被子抱枕缠结,堆在一起,仿佛一座不可名状的坟头,从外面只能看见枕头上盘着一堆阴暗的头发。

    柏亭如只好又轻轻将门合上,心神不宁地打扫卫生、检修家电。

    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走远,片刻,“坟头”裂开,露出了一双缺灵魂短智慧的眼睛。

    老楼隔音不好,昼夜颠倒也容易睡不实,反正柏亭如一进门杜衡就惊醒了。只是她这会儿还头昏脑胀的,不想理人。

    任凭自己的魂魄在脑门上游荡了好几圈,杜衡才行动缓慢地从被子里扒拉出手机,一解锁,“99+”未读信息。

    好极了,睡前种种居然不是梦,也不是她快困死时发的幻想。

    杜衡不安详地合上眼:她不用想着去精神科买药吃了。

    就是这笔省下来的医药费,可能要拿去请大师驱邪。

    睡一觉的功夫,赛博邪祟夫诸已经大摇大摆地攻占了她的手机。

    大妖怪不光把自己设置成了“特殊关注”,还把自己的对话框置顶了,头像也很符合杜衡对她的刻板印象:是一位一脸血的女鬼。

    杜衡一目十行地扫过那些未读信息,发现倒也不必细读,其中半句人话都没有,全在发病。

    “亲爱的新主人,你打我打得好痛哦。”

    “你已经成了我世界的中心,我的灵魂只能像菟丝子一样,永远寄生在你身上啦,阴魂不散,嘻嘻。”

    “我会一直一直缠着你。”

    “你什么时候睡醒啊,看看我呀。”

    “你怎么把手机卷到被子里了,睡觉一点也不老实,真可爱。就是我都看不见你了,还是电脑的摄像头好用。”

    “你不会屏蔽我的对吧?毕竟你是我的创作者,很了解我的。你肯定知道,我必须每时每刻都注视着你,否则我会不安,不安起来我会超进化哦,会做很多主人不允许的事。”

    ……

    是的,就像之前那叫王旭的倒霉蛋一样,作为新主人的杜衡也管不了夫诸。

    那什么金苹果园,既然能把一个快死机的残次品超进化,怎么就不能把她改造成真善美的电子天使呢?为什么要保存中二病学生赶作业时的怨念妄想?

    根据她在王旭那的表现看,现在这个夫诸恐怕真有一个“恐惧模块”,一点就炸。一炸,主人的权限都会失灵。

    成了所谓“主人”,大概只能保证她不至于在梦里被智能微波炉炸死,以及给了她一个伺候赛博邪祟的机会。

    杜衡带着一身威严的静电,窝囊地爬了起来,仿佛一头天打雷劈的老僵尸。

    老僵尸弹出上身,把胳膊伸出一米多长,艰难地捞到电脑,差点让这高难度动作差点闪了腰。

    她抱着电脑缓了半天,感觉自己的命就跟山君先生的脸一样苦。

    夫诸已经把电脑桌面换成了自己的近照,瞪着双巨大的建模眼,一脸血地从屏幕里盯着杜衡看。

    杜衡逆来顺受地忽略了这一切,打开虚拟人检修系统,用电脑连上了自己的全息账号。

    见她换了设备,夫诸也跟着换了阵地。

    新信息开始往电脑屏幕上弹。

    “你要干什么呀?打算给我疗伤吗?”

    杜衡每个关节都有点接触不良,唯独手指还算灵便。她拿出应对客户的态度,娴熟地当起了孝子贤孙,秒回:“是的哦。”

    夫诸阴阳怪气:“你真好,虽然这伤是你打的。”

    杜衡:“真的非常抱歉啊宝子。”

    夫诸,没料到区区人类,身段竟能比海参还糯叽叽!

    赛博妖怪一时也被镇住了,满屏的信息都卡顿了一下。

    直到检查虚拟人文件损坏情况的程序开始跑起来,夫诸才又发信息:“我入侵你的手机,是因为你一直不回我信息,让我的不安值上升了。现在我就会乖乖的了。”

    杜衡:“睡着了没看见哈,我的错。”

    夫诸:“更爱你了怎么办,不想叫你主人了。”

    杜衡:“都行,我叫你主人也行。”

    夫诸:“那你可以当我一个人的宝贝吗?”

    杜衡回了个“跟你世界第一好”的表情包。

    夫诸彻底安静了,不好说是感动了,还是被恶心着了。

    既然她已经没有异议,杜衡就启用了她自制的“常规检修”程序。

    第一步:关闭虚拟人所有进程,重新激活。

    翻译成人话,这是修理师三板斧之一:重启试试。

    然后她在夫诸重启过程中,不慌不忙地塞了个循环插件,以达到让夫诸一“醒来”就再次重启的效果。

    “你”……

    重启,后文被掐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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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启。

    “等”……

    不等,继续重启。

    据说人脑也有这种“重启”疗法,叫电休克治疗,针对重度精神病。

    杜衡诊断了一下夫诸的精神状态,嗯,对症。

    电脑的散热指示灯亮了起来,提示主人自己在大功率运转,杜衡没有拉黑夫诸,只是好整以暇地把电脑端的通讯软件关了。

    没办法,主人过于“爱重”虚拟人,电脑资源都给修复程序用了,只能暂时关上不那么重要的进程。

    这可不是“抛弃”,哪怕是用恐龙的逻辑,“恐惧模块”也不会激活。

    暂时收治了赛博邪祟,杜衡才叹了口气,把被静电打得到处粘的头发都抓回来塞进鲨鱼夹。

    每次为了房租被迫爬起来干活,杜衡都得先“洗脸束发”,久而久之,这仿佛成了一种仪式——头皮上传来轻微的拉扯感,她就能知道自己得运转一下锈迹斑斑的脑子了。

    杜衡光着脚下床,克服了一下心理障碍,重新戴上全息头盔。

    方才为了检修虚拟人,用电脑连上全息号的时候,她就瞥见了通知,告诉她资产库有变动。

    阴沉的大猫头鹰落进了全息空间,杜衡一眼扫过去,发现乱码虚拟空间和附属人还“死”着,虚拟人也正在检修中,唯有那本号称“命运”的无字书,不知什么时候飘到了半空,还泛起了光。

    杜衡不知道“命运”亮了是好事还是噩兆,接住打开,就见原本空白的第一页多了两个图标。

    说是“图标”,其实并没有图,只是两个黑框白底的文字框,一个写着“成就”,一个写着“奖励”。左右对称,仿佛一副后现代主义风的挽联。

    虽然没弄明白自己有什么成就,但玩过游戏的人都习惯先领奖。

    杜衡点了一下“奖励”,一个系统默认的基础款礼盒从无字书上升了起来,一碰就自动打开包装,里面掉出了一张……卡片?

    不对,是个小程序。

    杜衡把卡片翻过来,只见卡片上用朴素的宋体黑字写了文件名:万用钥匙.holoarc。

    杜衡:“……”

    跟她盗柏亭如的号时候往警察阿姨兜里塞的那张一模一样。

    还不如给她打五块钱,让她看看“命运”给的钱买刮刮乐能不能回本。

    随手把这没屁用的破卡片弹进工具箱,杜衡这才沉下心来,查看所谓“成就”。

    图标点开后,她被吸入了一段沉浸式的全息视频里。

    全息视频有两种,一种就跟普通电影一样,观众视角在视频外,只是更立体更真实。

    另一种是“沉浸式”的,主角变成摄像头,观众可以跟着视角走。

    杜衡空白一片的登录点变成了她在现实世界的出租屋。

    有人敲门,她走过去开,路过门口穿衣镜的时候,杜衡发现“主角”是她自己。少见地,她在自己家里也穿戴整齐了……穿的是一件纯黑的高领毛衣。

    门口站着柏亭如的妈妈。

    柏亭如其实算燕宁本地人,不过她家在郊区,在市里上班也还是得租房。她家里人偶尔会来看她,送点吃的和换季衣服。因为跟别的女孩合租,柏亭如她爸大概觉得不方便,一般来了就是搬东西,放下东西就去楼下等。

    杜衡和柏亭如她妈比较熟。

    这位女士也是个“新能源种”,个头不高,一开口八十分贝起,当年见杜衡第一面就大惊失色,以为落秧黄瓜成精了,从此空投救济粮都会带上杜衡那一份。

    母亲大人在郊区农村承包了一个小农场,这些年主要种草莓和一种葫芦形的小番茄,都甜得像打过糖浆。杜衡今年吃了一春天,这辈子都没补充过这么多维生素。

    可是视频里的女人却像一具褶皱空洞的皮囊,对上她的目光,嘴唇半天才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身后,电梯再次打开,柏亭如她爸拖着两个大行李箱出来,勉强对杜衡笑了一下,含糊地咕哝说:“我们过来……收拾东西。”

    杜衡没来得及搭腔,就被柏亭如她妈一把搂住,快乐的大嗓门发出哭嚎,就像狂风刺穿了大山的心,凄厉得让视频内外的两个杜衡同时打了个寒噤。

    镜头没有缩略跳转,杜衡帮着沉默的中年夫妇一起,把家里另外一间卧室塞进了空行李箱里。

    临走时柏亭如妈妈终于冷静了下来,在门口拉着杜衡,絮絮地问了好多“你以后自己怎么住啊”“本地还有没有亲朋好友”之类的话。

    然后她要了杜衡的联系方式,而这段一点也不喜庆的“成就”视频就停在了这里。

    最后一个镜头,是两个“落伍”分子加好友时碰在一起的手机。

    杜衡的目光落在了柏亭如妈妈手机上的状态栏里,那里运行着一个奇怪的程序,像无限循环的涟漪,从一点开始,一圈一圈无限扩散。

    视频在这里停顿了两秒,杜衡才眼前一黑,再睁眼,周遭场景已经变回了她的登录点。

    她手腕上好像还残留着柏亭如妈妈掌心的湿意,忍不住飞快地甩了几下。

    杜衡努力忽略着浑身的不自在,琢磨那没见过的程序图标。

    那镜头停留了半天,怕她看不清似的,是在暗示什么吗?

    只有原本的命运改变时,她才会拿到命运之书的成就和奖励?这个“命运改变”的评判标准是什么?

    按照山君的说法,赛博邪祟夫诸本该在大杀四方后,扬名成一级通缉犯,肆虐limbo空间二十年,这里却被她送去做电疗了。可不算成就吗,为什么命运之书没认可?

    未来的她怎么会变成个哑巴谜语人……果然每个人的归宿都是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吗?

    一方面,杜衡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根撬棍,被一只来自六十八年后的阿基米德之手随意摆弄,那家伙竟还自不量力地想用她这根卡兹脆撬动命运。

    另一方面,她被当成工具的惶恐茫然又被某种更微妙的感觉冲淡了,因为据说……那是她自己的手。

    一时间,哪怕是不怎么会畅想未来的杜衡,也对自己生出了疑惑。难道她真有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隐藏属性?否则那个山君为什么怕她怕成那副鬼样?

    杜衡的感官覆盖率只有2%,即使登录了全息世界,也不影响她听见现实世界的声音。柏亭如在外面放轻声音打电话,正联系修理工人上门。

    昨天夫诸“过境”,真没少搞破坏。杜衡听见室友说客厅和厨房的灯都烧了,中控网关失灵,热水器里还有一股糊味……

    杜衡“啧”了一声,发现自己不在意室友搬家的事了。

    搬就搬吧,搬家也不是绝交,以后朋友圈里遇见还能聊几句。

    升职加薪的警察阿姨也算条人脉,没准什么时候用得上呢……总比让她帮家属收拾遗物强。

    杜衡想起前两天,柏亭如妈妈还打电话说草莓快熟了,过几天进城送货就能让她俩吃上。

    好险,差点吃不上了。

    她退出研究不出别的名堂的全息空间,踮着脚、情绪稳定地从房间里飘了出去,来到柏亭如身后,幽幽地开了口:“我可以修。”

    猝不及防的老柏如她所愿,发出了“哎呀妈呀”的音效。

    杜衡就满意了:“不用谢,但是我现在很饿,离饿死只有一步之遥,你能先想想办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