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三人修罗场初现 敢问陈郎君

    常嬷嬷执帕为孟老夫人拭去额间冷汗, 又唤女使奉上热茶,温言劝道:“许是老夫人思念郎君过甚了。

    “郎君出门方两三日的工夫,身边又跟着随从, 这颍州地界又无山匪强人。若实在放心不下,不妨遣人去将郎君接回便是。”

    孟老夫人将这话听了进去,让人去把沈卿婉请了过来,只说梦见孟玦在外面缺衣短食,教她收拾几件衣裳并吃食,亲往广和县走一遭。

    沈卿婉应声去了。

    回房途中,含香掌灯随行,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小声嘀咕:“不过一场梦罢了, 何至于天未明便唤人过去……”语中隐有几分埋怨。

    沈卿婉道:“俗话说‘儿行千里母担忧’, 夫君去了外面公干, 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母亲担心也在情理之中。”

    “她既记挂, 何不自去?”含香仍是不平, “偏要使唤娘子。”

    “身为儿媳,本应为母分忧;身为妻子,照料夫君亦是分内之事。”沈卿婉语气平和道。

    含香叹了口气:“娘子你就是太好了, 只可惜这孟家的人, 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看不见你的好。”

    这话说得沈卿婉一笑,她点了点含香的额头:“别贫了, 快去叫人收拾东西吧。”

    为安孟母的心,沈卿婉只略备轻简行李,辰时初刻便已打理停当。

    马车缓缓驶出京城, 朝广和县行去。

    颠簸三日,方抵广和。

    又花费了一番时间寻得驿馆,沈卿婉遣车夫上前打听,车夫回报:“夫人,驿丞言不曾见过郎君踪影。”

    官员外出,多宿驿馆,然亦有别处下榻。一县之地,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若逐间客栈寻去,没四五日恐难寻遍。

    沈卿婉暗忖:他既来此公干,纵不居驿馆,亦必往官署一行。遂驱车至县衙探问,仍无音讯。

    天色渐晚,只得先寻宿处安顿。

    次日又寻半日,依旧杳无踪迹。至午时,一行人只得折返。

    出镇不过数里,天际忽涌层云,顷刻间雨丝如帘,斜打窗纱。官道本为夯土所筑,经雨一浸,顿成泥淖,车轮陷下半尺有余,马蹄起落间泥浆飞溅。

    车夫勒住缰绳,雨声中高声问道:“娘子,这路实在难行,再往前怕是更走不了,不如寻个附近的地方避避雨?”

    沈卿婉也瞧这雨大,不好继续走:“依你便是。”

    车夫应诺,挥鞭驱马缓缓前行。

    又走了约莫半里地,雨雾迷蒙中,忽然望见前方山坳里露出一角青灰瓦檐,沿小径转去,竟是一座隐在林木间的古寺。门额上“青山寺”三字虽斑驳,犹可辨认。

    含香上前叩门,少顷,寺门“吱呀”开启,一面容慈和的老僧迎出。

    闻知来意,老僧合十诵佛,引众人入内。

    方才安置妥当,寺外又传来车马声。三四辆马车停至门前,旗幡上书“陈记药铺”四字。

    寺宇深阔,若无引路,极易迷失。沈卿婉被引至西跨院厢房,此处专为香客所设,与寺中别院相隔甚远。

    入夜,寺中愈静,唯闻叶声簌簌。

    沈卿婉与含香同宿一室,却辗转难眠。捱了不知几更,索性披衣起身,推门步入院中。

    月色如练,泻于青石之上,将老樟树影拉得颀长。她踩着碎影,徐步徘徊。

    忽然,一阵笛声从院墙外传来,曲调轻快灵动,如林间雀跃的小鸟,又如山间奔流的清泉,带着几分无拘无束的洒脱,打破了夜的沉寂。

    那笛声婉转悠扬,旋律听起来有几分熟悉。

    恍然间,似回幼时光景——青芜院中,陶氏坐于摇椅,将她拢在怀中,唇衔柳叶,吹出同样轻快的调子。

    想到此处,沈卿婉鼻头一酸,多日的愁苦全部漫上心头,仗着这周围无人看见,她才无声地落下几滴泪来。

    “在下笛技虽佳,倒也不至于引得娘子垂泪罢?”一道清朗男声自上方传来。

    沈卿婉一惊,忙拭去泪,凭着声音寻去,只见老樟树后方的矮墙之上,斜斜倚着一道人影。

    浓密的枝叶层层叠叠,将那人遮了大半,只隐约勾勒出挺拔的身形,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虚实难辨。

    她纳闷自己刚才如何没能看清这墙头还有人,她轻叹了一声道:“只是闻听郎君的笛声,使我想起了母亲,一时感怀。”

    墙影后的人沉默了片刻,语气稍缓:“节哀。”

    沈卿婉哽了一下,正色道:“家母安在。”

    隔着树影,瞧不清对方的脸色,但沈卿婉觉得对方似乎愣了愣,她主动解释:“郎君所奏之调,与幼时家母吹予我听的有几分相似,故而有些感慨。”

    “倒是我冒昧了。既如此,便祝令堂福寿康宁,松柏长青。”

    她望着那道模糊的人影,想着她二人刚才那番奇奇怪怪的对话,不由莞尔。

    墙影后的人也跟着笑了,声如清玉,透著少年明朗。

    “娘子是独自前来,还是被家中长辈押著来的?”

    “什么?”沈卿婉有些不解地问过去。

    “这青山寺在颍州,可是有名的姻缘灵验之地。”

    她这才恍然——自己散髻而出,未作妇人妆束,对方大抵以为她仍是闺中女子,来此求姻。

    遂轻笑:“妾身已嫁,何须再求姻缘?不过是避雨暂歇。”

    “谁说嫁了人,就求不着姻缘了?”

    她愣了愣,接着就听对方继续道:“倘若过得不畅,断了再寻便是。”

    这人惊世骇俗的言论叫她吃了一惊,没有答话。

    那人又道:“不过,在下素不深信神佛。世间缘分,终是靠自己遇见。”

    沈卿婉失笑,听其言谈,似有几分少年意气,料想年岁尚轻。

    “郎君这般人物,家中岂未议亲?何须来寺中求缘?”

    那人奇道:“娘子又未见我,怎知我貌丑与否,行止端否?”

    沈卿婉略作思忖,认真答:“确是不知。敢问郎君:貌可丑否?行可猥否?”

    墙头传来清朗笑声,正欲说些什么,墙那面传来呼唤,具体说了什么,她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怀清 ”二字。

    那人影倏然消散,唯余满院月华、婆娑树影,并一缕残香。沈卿婉静立原处,听风过疏梢。

    薄雾掩月,树影渐隐,那丝香气亦似幻似真。方才种种,恍如一梦。

    清河县。

    孟玦遇袭当夜,幸而清醒,当即做出应对,惊退了刺客。

    虽未受伤,却知不可久留。天色甫明,即与绿松策马驰返颍州。

    归家方知沈卿婉已往广和寻他。初时以为她寻不见自会折返,岂料连候两日,杳无音信。

    遂带亲兵数人,沿广和方向一路寻去。

    至广和询知,她确曾来过,却已离去。返程半途,见青山寺,忖度昨日大雨路泞,必往寺中避雨。

    绿松眼尖,远远就瞥见寺前凉棚下停着的马车,他道:“郎君!那不是娘子的马车吗?”

    众人催马近前,甫一到跟前,绿松已快步上前细看,确实是孟家养的马。

    再往旁一看,还停着两三辆马车,车上面的旗帜上写着 “陈记药铺” 的字样。

    绿松挠了挠头,喃喃道:“陈记药铺……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他猛地回头望向自家郎君,心中陡然咯噔一下:这陈记药铺的东家,岂非正是娘子从前的未婚夫婿——

    雨歇云散,翌日朝晖满院。

    暖金色的日光透窗而入,映在沈卿婉面上,如笼轻纱。婚后首次外宿,暂脱家规束缚,这一夜睡得格外沉酣。

    含香早已起身,却不唤她。直至辰时,沈卿婉方醒,梳洗罢,便往膳堂去。

    刚转过转角,便撞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廊道尽头,青衫广袖。

    两人一左一右,隔着数丈距离,廊下的风卷着湿气,将彼此的身影拉得有些疏离。

    沈卿婉垂下眼睫,没想到会在这遇见旧人,她缓缓开口道:“陈二哥,许久不见。”

    “婉儿……”陈子墨语中似压着千般情绪。

    “陈二哥这般唤我,与礼不合,以后还是唤我沈娘子吧。”

    他比从前清瘦了些,眉宇间添了几分沉闷,却依旧是记忆中那个温润的模样。

    “你……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 沈卿婉脸上扬起一抹浅淡的笑容,语气平稳无波。

    “嫁给那孟玦,你真觉欢喜?”

    那一双审视的眼直看到她眼里去,她微微偏开视线,又重复了一遍:“我过得很好。”

    陈子墨道:“阿妍来信,俱已告知。伯母病重,需血参救命,沈家无力,孟家亦不肯出。令你奔波求药——这般境况,何谈‘很好’?”

    沈卿婉身子一僵,这样直白地揭露,让她颇有几分难堪。

    她捋了捋鬓角未乱的碎发,轻声道:“那本就是我的小娘,我奔波求药也是应当的,与孟玦无关,更与孟家无关。”

    “可他既是你夫君!”陈子墨切声道,上前一步,“若真将你放在心上,自会悉心照料伯母,何至于无药可用?何况伯母此病,本就因他而起!”

    陈子墨在她惊诧的眼神中继续说道:“若不是他不信任你,那些流言蜚语怎会传到伯母耳中?伯母又何至于急火攻心,生这一场大病?”

    沈卿婉隔了好些时候都没开口。

    廊下一时静极,只闻风过廊道,不留痕迹。

    陈子墨放软了声音,眼中尽是痛惜:“若换作是我,必不令你受屈,亦不会让伯母伤心。伯母所需之药,纵倾尽所有,亦会为你寻来。

    “此次本欲归家,因闻此事,特转道广和寻觅血参。三四日路程紧赶而来,本拟稍歇即行,不意在此相逢……”

    沈卿婉闻言,指尖发颤,要说心里没有触动便是假的。

    只是……错过了便是错过了。

    沈卿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平静,她轻轻打断他:“陈二哥,我小娘已经有了血参,劳你费心了。”

    她又看了他一眼:“你是很好的人,我不值得你这般挂怀。当觅良缘,另聘淑女。”

    陈子墨摇了摇头,一步步走近,眼中唯有她的身影:“我心唯你,从前是,今后亦是。孟玦心性冷薄,不堪为夫。他不爱你,亦待你不好,何苦留在他身边受尽委屈?随我走罢,婉儿,我们携伯母同往江南……”

    “敢问陈郎君——欲将吾妻带往何处?”

    一道冷冽如冰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廊下的凝滞。

    沈卿婉心头剧震,蓦然回首。

    只见孟玦携绿松立于廊道彼端,玄色衣袍犹带风尘,眉间凝霜,目似寒星。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加更,感谢给我投霸王票和一直追更的宝贝们。顺便剧透一下:后面还有三人修罗场,不过会换人。

    第22章 青山寺论红尘事 她是我的妻

    暖融融的日光斜斜地倾入古寺, 将寺内映得一半明一半暗,光与影的界限在逐渐模糊。

    有僧人诵经,梵音阵阵;有香客上香, 香烟袅袅,有眺望远处,山岚渺渺。

    在这祥和的宁静中,方丈身披一袭半旧的褐色僧袍,步履从容,正沿回廊徐行。身侧随着一位锦袍郎君,约莫弱冠年纪,眉目清朗,顾盼间自有洒脱之气。

    两人并行闲谈, 忽闻廊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沙弥神色慌张地奔来, 双手合十,躬身道:“方丈, 不好了!”

    方丈道:“何事惊慌?”

    小沙弥喘着气回话:“是常来寺里上香的陈家二郎君, 还有一位今早来的香客,二人正为了昨日避雨的女施主,发生了争吵。

    “因是感情俗事, 小僧等不好劝诫, 又恐扰了佛门清净, 特请方丈前去。”

    那袍郎君听罢,眉梢一扬, 眼底掠过几分兴味:“哦?二男争一女——这等戏文里的桥段,竟真在眼前演上了?倒是有趣得紧。”言罢唇角含笑,俨然一副闲看热闹的模样。

    方丈轻捻腕间佛珠, 缓声道:“寺虽在山中,亦在红尘。贪嗔痴爱,原是人之常情。”

    他侧目看向身侧少年,目光澄明:“季郎君灵慧通透,性情不羁。今日看他人是戏,他日安知不为戏中人?”

    “方丈说笑了。”少年朗声一笑,言语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笃定与轻狂,“晚辈此生,断不会为儿女情长所缚。任她何等仙姿玉质、倾国倾城,也难乱我方寸。”

    方丈只是淡淡颔首,指尖捻着佛珠,缓声道:“情之一字,入骨侵髓,非年少轻狂时可料。待他日因缘际会,情根深种,郎君或许便不再作此想了。”

    “绝无可能——” 少年话音未落,却见一小婢匆匆而来,向他低语几句。他面露憾色,向方丈拱手道:“可惜这出热闹看不成了。寺中既有俗扰,方丈且去料理,晚辈先行一步。”

    说罢转身而去,衣袂翩然,背影里尽是未历风霜的洒然。

    彼时的少年郎还太年轻。

    他绝想不到,将来竟有一日,在大雄宝殿之内,金容垂目,莲座承光。他会跪在蒲团之上,虔诚地恳求诸天神佛,求他所爱之人倾心于他。

    “嗡……” 一声浑圆厚重的钟声,从钟楼沉沉地压下来,仿佛把空气都荡得一滞。余音绵长,一下一下,似敲在沈卿婉心坎上。

    她僵立在廊下,看着眼前景象,心头乱麻缠结——怎会这般巧?

    孟玦面色如霜,目光扫过她,又落向一旁的陈子墨。三人默然僵持片刻,孟玦举步欲前,袖口却忽地一紧。

    他垂眸,见妻子素手轻攥他袖缘,指尖微微发颤。她低着眼,长睫如敛翅的蝶,始终不敢迎他的视线。

    孟玦心头蓦地一涩,那滋味复杂难言,似恼似恸,又掺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窒闷。

    “陈二哥,你快走吧。” 沈卿婉背对着陈子墨道。

    陈子墨却像是没听见,径直迈步走到孟玦面前,拱手一揖:“孟官人,久仰大名。”

    孟玦颔首回礼,语气平淡:“拙荆唤郎君一声二哥,按礼孟某也该尊称。只是不知,郎君与岳丈家是亲是故?”

    陈子墨轻笑一声:““纵与沈家有旧,也当不起孟官人这声‘二哥’。不过与婉儿自幼相识,年长她几岁,家中行二,故她唤惯了罢了。”

    婉儿?这是她的小名吗?

    孟玦指腹在袖底轻轻摩挲。成婚这些时日,他竟不知妻子有此小名——而今第一次听闻,却是从旁人口中。

    他面色未改,只淡淡道:“陈郎君与内人的旧谊,孟某今日方知。只是岁月流转,人事各有归宿。孟某与婉儿三书六聘,拜天地、谒宗祠,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他抬眼,目光直抵陈子墨眼底,带着几分冷意:“陈郎君往后再唤他人妻子的闺名,恐于礼不合。”

    陈子墨面色一白,随即扬声道:“你既知她是你的妻子,又可曾尽过为夫之责?冷漠相待,疑忌丛生……孟官人,你扪心自问,可曾真心待她好?又可曾……真心爱她?”

    沈卿婉闻言,脸上血色倏然褪尽。

    她飞快地瞥了孟玦一眼,旋即转身,背对陈子墨,声音低而微颤:“够了……此乃我的家事,不劳……不劳陈郎君费心。”

    她改了称呼,一声郎君,彻底划清二人界限。

    陈子墨脸上一僵,勉强笑着道:“婉儿……我是为你好……”

    孟玦冷哼一声,正欲开口,却见青山寺方丈匆匆赶来。

    老僧眉目慈和,语气平宁:“佛门清净地,宜修心自持。诸位施主若心有滞碍,可往北侧厢房静处叙话。在此高声争执,既扰佛祖清听,亦乱自家心神,更违我佛‘无争无嗔’之诫。”

    他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又道:“纵换去处,若心结不解,不过徒增烦恼。何不平心静气,各归其位?”

    孟玦等人先是向方丈行礼,而后道:“打扰主持清修,真是我等罪过。并无争论之要,不过叙说一二,正准备告辞离寺。”

    他转而看向陈子墨,语调渐沉:“陈郎君,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按《大夏律》户律规定,无故纠缠良家妇女者,杖六十;若涉及官员家眷,罪加一等,更有‘诱拐官眷’之嫌,轻则流放,重则累及亲族。陈郎君出身书香门第,当知轻重。”

    字字清晰,句句如刃。

    这番话说得说得陈子墨面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刚才一腔的热血仿佛被一盆冷水浇得透彻——

    跟在孟玦身后的绿松瞧见这一幕,恨不得拍手叫好,他不禁暗暗得意道:我家连中三元的状元,论辩才朝中罕有匹敌,何况一介白衣?

    他适时上前:“郎君,娘子,既已无事,便早些回府罢。老夫人连日记挂,怕已等得心焦了。”

    孟玦一行人出了寺门,却见那陈子墨呆愣愣地跟在后面,绿松翻了个白眼,这家伙怎么这么阴魂不散?

    “这位郎君,莫不是眼睛不好,你家的马车在那边。”,绿松没好气地指着另一边。

    陈子墨恍若未闻,目光只痴痴锁在沈卿婉身上。

    沈卿婉心下一叹,想要出声劝那痴儿,却被孟玦拉住,听着他道:“你口口声声说爱她,为她好。

    “可你今日之举,不过是为了夺回你眼中‘本该属于你的东西’,是为了你的不甘心。

    “你若真为她着想,便该想到,今日之事闹大,她一个妇道人家,日后如何在城中立足?如何面对她的夫家和娘家?

    “你逞一时意气,做了一回‘情深义重’的旧人,却将她置于众口铄金之境——这便是你所谓的‘爱’?”

    这番话如当头棒喝,击得陈子墨踉跄半步,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颓然垂首,良久方哑声道:“今日……皆是我一人之过,与沈娘子无干。孟官人,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万望……勿要迁怒于她。”

    孟玦冷哼一声:“她是我的妻子,我为何要为外人迁怒于她?”

    他左一个外人,又一个旁人,说得陈子墨脸色越发难看。

    孟玦说完了这话,不再多看陈子墨一眼,只将沈卿婉微凉的手握紧了些,转身朝马车走去:“我们回家。”

    微风拂过寺前古柏,飒飒有声。沈卿婉随他走着,悄悄抬眸看向丈夫冷峻的侧脸,心潮翻涌。

    而身后,陈子墨独立寺前,身影萧索。

    归途一路,车马寂寂,夫妻二人未交一语。

    至孟府,同往孟老夫人处问安,陪侍用膳,又稍坐片刻。沈卿婉见孟玦尚无离去之意,便先起身告退。

    临去时,她悄悄望了一眼那背身而坐的身影,心中诸多言语辗转喉间,终是碍于场合,只得默默离去。

    她在游廊上惶惶漫步,含香紧随其后,亦是眉锁愁云,忧形于色。

    回来的这一路上,主君虽未出声,然周身气息沉郁迫人,任谁皆能觉出他心绪不佳。

    含香心里十分的不安,主君与娘子情分本就淡薄,经此一遭,恐更见支离。但她一个下人,既问不了孟玦,也劝不了沈卿婉,只能干着急。

    含香的担忧也正是沈卿婉所担忧的,这一晚,她辗转难眠,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日的种种,一会儿是孟玦复杂的目光,一会儿是孟玦说的话。

    她不知孟玦心中如何作想,更不知他如何看待自己。思绪纷乱如麻,直至后半夜才勉强合眼,却梦浅眠轻,恍惚难安。

    天刚蒙蒙亮,她还沉浸在混沌的睡意中,就被门外急促的呼喊声惊醒:“娘子!不好了!不好了!”

    是含香的声音——

    沈卿婉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嗓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慌什么?慢慢说,出了何事?”

    含香跑到床边,脸色发白,喘着粗气道:“是、是主君!主君他一大早就去沈家了!不知道要做什么!”

    “沈家?” 沈卿婉的心猛地一沉,朦胧的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一双眼睁得滚圆,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她下意识地想起那日马车上孟玦冰冷的神色,想起陈子墨的突然出现,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占据了她的脑海。

    莫不是……他要和离?

    作者有话说:

    碎碎念:后面(剧情中期)码了近三千字的豪车,写的倒是很流畅,就是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放出来(可以浅浅期待一波)

    第23章 夫妻夜谈周公礼 与夫人履行

    沈卿婉哪里还顾得细思, 一味地认准了是孟玦误会她与陈子墨相见,心中生了芥蒂。

    故而才这般一声不响便直奔沈家。

    这么一想,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又闷又疼,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

    她下意识地抗拒心中预设的这种情况发生,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孟玦这么做!

    他若是真的去沈家提和离,那小娘要怎么办?

    小娘病体方有起色,若闻此事……她不敢深想。况且自她嫁入孟家,小娘的日子才略见宽裕;若与孟家断了干系,岂非一切打回原形?

    只怕比从前更不如。

    “快,含香,去打水洗漱!” 沈卿婉语速极快, 手脚并用地掀开锦被, “我要立刻回沈家!”

    含香也不敢耽搁, 连忙转身去备水。

    沈卿婉匆匆套上裙衫,青丝也只胡乱绾了个髻, 连珠钗也忘了簪, 便提着裙裾急急往外赶。

    一路上连声催着车夫快些、再快些,恨不能追上孟玦的车驾。

    马车疾驰,沈卿婉的心始终悬在嗓子眼, 指尖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发颤。

    她一遍遍地在心里祈祷, 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盼孟玦能念及一丝夫妻情分,莫要做得太绝。

    待马车停在沈府门前, 孟玦的车驾早已静候一旁,不知停了多久。

    沈卿婉立在角门处,一时竟有些茫然——里头如今是何光景?她连想也不敢想。

    门子见她踌躇半天, 没有进门的意思,奇怪道:“姑奶奶,姑爷都已经进去许久了,你不进去吗?”

    她勉强扯出一丝笑,抬脚跨过门槛。一路行来,见府中下人神色如常,心下稍定,缓步往正厅去。

    厅内,沈阶端坐上首,嫡母贾氏陪坐一旁,二人面色平和,语声温缓,不见半分异色。

    坐于下首的孟玦见她进来,目光落向她,唇边浮起一抹温和笑意,示意她坐到自己身侧。

    沈卿婉眸中掠过一丝惊疑,随即敛去。先向父亲与嫡母行了礼,心中却暗自揣度:他这般态度……与自己所想全然不同,莫非是她多心了?

    可他昨日分明那般冷淡,今晨不告而往,若非和离,又是为何?

    按下心头纷乱,她依言落座。

    只听孟玦对沈阶道:“岳丈,小婿今日前来,一则为向二老表明,我与婉儿夫妻和睦,情深意笃,绝非外界传言那般不堪。”

    他略顿,目光扫过沈阶与贾氏,续道:“二则想问,此番我府中私事竟传至沈家,闹得沸沸扬扬,以至婉儿生母大病,实有失体统。

    “孟府管教不严,我自会严查重惩。只是沈府这边,也烦请岳丈一并彻查,揪出那起搬弄口舌之人,杜绝此类流言再生,以免污了婉儿清誉。”

    沈阶忙赔笑道:“贤婿所言极是!都怪老夫治家无方,竟容此等流言入府,实在惭愧!待找出那嚼舌根的,定当严惩不贷!”

    说着,眼风暗暗扫向贾氏。

    贾氏立刻会意,顺着沈阶的话道:“都是我的不是,平日里太过纵容下人,才让他们生出多嘴多舌的毛病。

    “贤婿放心,不出三日定会寻出那罪魁祸首,以正家风,绝不让此类事情再发生!”

    孟玦微微颔首,淡淡道:“如此便好。”

    沈卿婉坐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忍不住频频侧目看向孟玦,她是真的没想到孟玦来沈家竟是为她撑腰。

    她从未奢望那种轰轰烈烈的感情,眼前这一点细水流长的暖意,使得她那不安的心,得到了暂且的将息。

    她还未咂摸出意味,又听孟玦言欲探望陶氏。

    沈卿婉不愿他去青芜院。

    那里藏着她过往种种,她不想让他看见她的不堪。遂轻声道:“夫君,小娘毕竟是妾室,妾同仆隶。你若以拜见岳母之名往访,于礼不合;若只作寻常探看,亦不妥当。”

    孟玦看出她不愿,也不勉强,只道日后有机会再探望。

    沈卿婉见他改了口,暗暗松了口气。

    孟玦尚有公务在身,此来既为澄清流言,事毕便起身告辞。

    临行时,对欲一同离去的沈卿婉温言道:“夫人既已回来,家中无事,不妨在此用过膳再回。”又转头向绿松低语几句。

    他转头对身旁的随身侍从绿松低语几句。

    绿松即刻上前,手捧一锦盒,恭敬奉上:“娘子,此乃郎君特为陶娘子备下的补品,请您收下。”

    含香上前接过,打开一看,惊呼一声,引得沈卿婉也抹过头去看,观其形貌,皆有五年以上参龄。

    经此一事,她方知此物珍贵,价值不菲。

    她诧异地回望着他,下意识便想拒绝,这东西太昂贵了。可……小娘身子不好,万一哪天又需要,还可以有备无患。

    沈卿婉略略一思忖,终是收下,心中五味杂陈。

    她抬头看向孟玦,用探究的眼光在他脸上滚了两转。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个名义上的夫君。

    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句干涩的:“多谢夫君。”

    “你我夫妻,何必言谢。”

    她目送他背影远去,心中疑云缭绕。

    今日他在沈家,从容不迫地为她撑腰,以无形官威压得父亲与嫡母连连认错,只为维护她的名声。

    他还惦记着她的生母,特备下贵重补品,虽未亲见,却给足了体面。

    这些事,她竟不敢信是孟玦所为。他素来清冷孤高,不屑以权压人,更不会为谁这般“小题大做”。

    可他偏偏为她做了,做得那般自然,那般坦荡。

    也许……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在她心底悄悄冒了头。

    她陪陶氏用了午膳,留下血参,又再三宽慰,说自己与孟玦感情甚笃,让她勿要挂心,好生养病。

    絮语一番,方辞归孟府。

    晚膳时,她与孟玦同席,心中总想着日间种种,神思不属。面前肴馔几乎未动,目光却总不自觉飘向身旁之人。

    膳后,她独坐临窗罗汉床上出神。忽闻院外步履声近,伴着含香等人恭敬的唤声:“郎君。”

    沈卿婉心下一动,起身相迎,只见孟玦迈步入内,身后随着几名小厮,搬着铺盖被褥并书房常用物件。

    “夫君?你这是……”沈卿婉茫然望他。

    红袖已指挥着小厮安置物件,又与含香一同铺展衾枕,窸窣声响将她细微的疑问掩了下去。

    她不好再问出声,

    待一切收拾妥当,小厮与红袖等人退了出去。

    孟玦坐于榻边,手轻按锦被,对她道:“在书房睡不安稳,许是惯在此处歇息了。今日搬回来,可会扰了夫人?”

    嗓音低沉,入耳别有一番意味。

    沈卿婉愈发看不透他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极轻极轻地回道:“自然不会。书房偏远,起居不便。搬回来,做事情也方便一点。”

    “做事情也方便一点……” 孟玦重复着她最后一句话,变了语调,那意思也跟着变了味,她听见他问:“做什么事情?”

    沈卿婉懵然答:“自是饮食起居,给母亲请安一类……”

    抬眸对上他的眼,却见其中意味深长。她蛾眉轻蹙,倏然明悟他话中玄机,颊上顿时飞红。

    她微微偏过脸,心中暗嗔他不正经。

    可转念想起这两日种种,他此刻搬回,又与她说这般言语,教她不得不多想。

    天下男子,哪有真不在意妻子与旁人有牵扯的?纵无情爱,亦不容旁人染指。

    她暗自思量:莫非他是等着自己坦明,就是他之前所言的“坦诚相待”。

    她犹豫了片刻,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眸看向他,轻声说道:“夫君,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孟玦微微颔首:“你说。”

    “我与陈二郎,” 沈卿婉斟酌着词句,避开了那些不堪的过往,只捡了关键的说,“当年父亲本想将我许配给他人,可我知道那并非良配,不愿从命。

    “便恳求他帮忙,假意有过婚约,好推掉那门亲事。我与他之间,并无半分男女之情,以前没有,往后也绝不会有。

    “那日他忽然而至,实属意外。我……不愿夫君误会。他所说的许多话,亦是妄言,望夫君莫要放在心上。”

    她说完,紧张地看着孟玦,生怕他不信,生怕他因此不悦,生怕他追问细节。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孟玦听完后,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地说道:“夫人愿坦诚相告,我心甚慰。”

    他轻拍身旁位置,示意她近前。

    沈卿婉依言坐下,悄悄打量他。他虽语气温和,面色如常,可眼眸深处却似幽潭,望不见底。只一对视,便教她无端心慌。

    他将手搭在她的手背上,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触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刻,沈卿婉像被电流击中一般,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抽开,却被他轻轻按住了。

    “陈郎君其实有一句话说的没错……”,他没头没尾地冒了一句,他的语调让人摸不都情绪。

    她不解地问道:“哪一句?”

    她问这话的时候,才有点发觉,孟玦不知什么时候向她靠了一点,将原来那一点距离给挤掉了,他挨着她。

    他身上带着那么一点微凉的气息慢悠悠地往她身上钻。

    他用他那略带沙哑的喉咙低低说道:“我这个做丈夫的确有许多不周到之处……”

    她的下颌被他捏住,他用指腹擦过她的嘴唇,他的指腹因为常年握笔的原因,有些粗糙,按在她的唇上有一点痒。

    她无意识溢出一声轻嘤。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继续道:“比如说,没有与夫人履行夫妻义务。”

    作者有话说:

    我用什么才能留住你(读者)

    我给你稳定的更新、正常的情节、热情的回应。

    我给你一个久久地望着收藏的人的悲哀。

    ……

    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来打动你。恳求收藏。

    第24章 日久生情难自明 她像他掌中

    那句话落下的瞬间, 便见孟玦整个人倾了过来。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像幽深的潭水,将人溺进去。

    她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微微侧过脸去。

    他不许,指尖托起她的下颌,教她正对着自己。他使了一点力气,教她不能避开。只听他用极低极涩的嗓音问道:“怕什么?”

    这一刻,二人挨得极近,连呼吸都交缠在一处。

    骨节分明的手探向帐边,将那系得松松垮垮的床幔带子轻轻一抽。淡紫色的帐幔如一朵缓缓绽放的紫罗兰,无声舒展开来,将满室烛光与月色都滤成朦胧的暗影, 恍若林间幽微的萤火。

    一切都暗了下来。

    她隐约猜到将要发生什么, 却不敢抬眼瞧他的神色, 也不敢动作。

    明明二人早已有过夫妻之实。可那一夜,他醉了酒, 她懵懵懂懂, 细细想来,她仍如一个未经人事的新妇,青涩而无措。

    他伸手去触她颈后的嫩肉, 那块肌肤很敏感, 指尖方触, 她便觉一阵酥麻顺着脊背攀上来,激起细细的颤栗。她还未来得及出声, 那只手已悄然下移,顺着她的脊线,一节一节, 缓缓抚过。

    她像他掌中的一张弓,随他的动作,寸寸绷紧。

    他显然察觉到了,却似故意捉弄,那手总不安分,在她身上游走流连,惹得她有怨难言。

    她终于绷不住了,索性倒在榻上,阖了眼,任他施为。

    失了视觉,触觉便格外敏锐。她觉出温热的气息一寸寸压下来,他似乎在俯身看她。

    她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两颊绯红如染。

    与第一夜的迷乱不同,这一夜她清醒得很。每一个动作,每一道呼吸,都极为清晰。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片叶子,身下的锦缎像是滑溜溜的大海,她在上面打着转。

    水波渐起,涌成涛浪,一重接着一重,似要将她卷至深不见底的海渊。

    她蹙着眉,紧紧攥住锦被,心中忽生几分懊悔。她原以为孟玦只是温吞的溪流,待上了船,才发觉那沉在水底的情绪,正借着这场风浪,无声翻涌。

    他似乎藏着一股压抑的怒意,也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借着这一场情事,无声地宣泄出来。

    不知在海上漂泊了多久,浪终于止息。

    四下一片岑寂。她累得睁不开眼,只觉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替她拨开额前湿漉的碎发,又俯身在她耳畔低低说着什么。

    可她太倦了,一个字也未听清。

    经此一夜,二人相处逐渐融洽,不复往日那般疏离。只是那些未决的误会则如蛰伏的凶兽,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亮出尖牙。

    转眼夏至,空气中浮动着恼人的暑意,无孔不入地钻进厢房。连夜晚也染了这燥热,清冷的月光浸在闷热的夜气里,竟也带了份暖意,融融地照着檐外青翠的枝梢。

    一截绿枝悠悠然地从窗棂伸进屋中,窗边设一架雕漆罗汉床,沈卿婉正坐于其上,手中拈着一块鸦青色的锦缎。

    这料子她早想给孟玦裁一身衣裳,只是一直未寻着合适的时机。她转头瞥了一眼榻上看书的孟玦,缓缓起身走了过去。

    孟玦正品读着《片玉词》,余光见她往自己这边来,抬头与她对视一眼,还未等她开口,便会意地将书籍放好,起身站到一旁。

    沈卿婉指尖捏着软尺上前,软尺绕过他的腰际时,温热的触感自指腹传来,她指尖微微一颤,抿了抿唇,敛神屏息。

    量至袖口时,她的指尖不经意与他垂落的手轻轻一碰。那一触如滚水,烫得她心头一跳,手上的动作便有些不稳,耳根悄悄漫上一层绯色。

    自那一夜以后,面对这人,她总是不自觉想到别处,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匆匆量罢几处尺寸,便攥着软尺与布料转身,逃也似的坐回不远处的罗汉床上。

    她偷偷觑了孟玦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失态,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将布料铺在膝上,拈起针线,垂首忙活起来。

    绣针在缎面上穿梭几下,她忽想起一事,开口道:“今日季府递了帖子来,说这月十五邀咱们去沁芳园赏花。”

    颍州季家乃大夏望族,去岁新修的沁芳园,闻说景致极妙,奇花异草不可胜数。沈卿婉素爱花木,往昔位卑人微,从无人家邀她;如今她已是转运使夫人,但凡热闹场合,总少不了她一份帖子。

    孟玦听出她的兴头,头也不抬地回道:“既想去,便请个师傅来,给你和绾儿各做几身新衣。”

    沈卿婉手中绣针一顿:“我箱笼里还有衣裳,够穿的。给妹妹做几身便是。”她生性不喜张扬,更不愿铺张。

    孟玦未再多言,仿佛方才那话只是随口一提。

    次日,孟玦往官署去了。沈卿婉去瑞和堂请过安,才回院中,管家便进来回话,说府门前来了两位成衣铺的匠人,是上门量体裁衣的。

    她愣了愣,旋即明白是孟玦所为。

    含香笑道:“郎君既有这番心意,娘子就别推了。正好做几身新衫子,出门穿也体面。”

    如此,沈卿婉便让管家将人请进来,挑了料子,量了尺寸。

    到了赏花宴当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沈卿婉换上了新做的那件烟霞色织金罗衣,湖蓝色暗花绫裙。

    乌发绾了一个盘桓髻,簪了一支映彩宝相花簪,随着步履移动,日光下流光溢彩,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添了几分娇俏明艳。

    本是她与孟玦、孟绾、孟母各乘一车,只是这日孟母身子略有不适,便推了宴请;孟玦又托人捎信来,说官署有事耽搁,让她先行。于是,她只得与孟绾同车。

    因着先前香膏一事,二人之间颇存芥蒂。虽有孟玦从中调和,也不过是面上平和,心底终究隔着一层。

    孟绾自幼便是孟家捧在掌心的珠玉。她出生未几,父亲便撒手人寰,母亲怜她失怙,加倍的疼爱都给了她。府里最好的东西,总由着她先挑;长兄待她亦极宽厚,无论她犯了什么过错,从未红过脸。

    唯独这一次……

    她至今仍觉委屈:那香膏她本不知来路,急于撇清,何错之有?便是掷在地上,也不是她动的手。何至于为这个挨兄长一顿训斥?

    她平白受了气,兄长也不曾宽慰半句,反要她去向嫂子赔不是。她心中愈发别扭,这一两个月,索性不与沈卿婉走动。

    沈卿婉这边,倒并不将此事挂在心上。只是含香每每提起,总要替自家娘子抱不平——那样名贵的香膏,娘子自己都舍不得用,这般用心的礼,却被孟绾当众掷在地上,如同弃若敝屣。

    二人一路无话。

    却说孟玦,今早方至官署,便收到一封书信——乃是通州同僚张淳所书。

    信中言,通州上半年骤遭暴雨,河堤溃决,洪水泛滥,良田尽没,粮价飞涨,百姓惶惶不可终日。张淳上书请旨,欲以本州常平仓粮平抑市价,以度时艰。

    不料两月之前,粮价再起异动,竟有百姓卖地买粮者。几经周折,终擒得一伙私自囤粮、高价抛售的奸商。

    本以为是寻常囤积居奇,孰料查验赃粮时,竟见端倪!

    那批来路不明的粮食,颗粒之饱满、色泽之润泽,竟与颍州特产的“青粳稻”别无二致。

    张淳当即严讯,那一干贼人只道颍州有人,可弄到低价粮,遂与通州粮商勾结,大敛不义之财。

    信中末尾,张淳直言:此事若处置不当,非但民怨难平,更恐牵累孟玦与他自身仕途,一旦被扣上“私通奸商、囤积居奇”的罪名,百口莫辩。

    望他速查究竟,以还百姓公道。

    孟玦读罢,指端用力,信纸应声起皱。

    粮价关乎民生,民生乃天下之本。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

    他抬眸望向案上舆图,目光落在通州与本境接壤的河道处,眸色愈发幽沉。

    自来颍州任上,他素不喜结党,如今身边竟无一可靠的心腹可用。若遣长随去打探,恐对方识得熟脸,反倒打草惊蛇。

    沉吟片刻,他唤来绿松,吩咐他去瓦子巷寻几个捣子【2】,只说听闻码头有大买卖,想掺一脚却不得其门而入。打发些银钱,教他们盯紧码头动静,但凡异常,尽数回报。

    绿松点头应下,又道:“郎君快去赏花宴罢,莫让夫人久等。”说罢转身去了。

    孟玦待他走后,若无其事地换了常服,往沁芳园去。

    沈卿婉一行方至沁芳园,朱红大门两侧早有女使候立,接了帖子,恭引入园。

    青砖小径蜿蜒伸入,两侧花木扶疏。入得园中,更是别有天地。曲径通幽处,假山叠翠,流水潺潺,锦鲤在澄澈的池中悠然摆尾。

    廊下攀满粉蔷薇,花瓣上犹带晨露,馥郁沁人。远处亭台楼阁掩映于绿树繁花之间,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沈卿婉素爱花,尤爱花香。见此满园烂漫,不由顿住脚步,俯身细赏。再抬眼时,同车而来的孟绾已不知去了何处。

    她心知孟绾不愿与自己同处,二人相对总有些局促。孟绾又不是肯委屈自己的性子,便由她自去。

    孟绾为避开沈卿婉,步下加快,往另一侧行去。才绕过一座假山,险些与人撞个满怀。

    她不识对方面容,只微微颔首,便要错身而过。

    不想那人竟认得她,笑吟吟开口道:“这不是孟官人的小妹么?”

    孟绾顿住脚步,迟疑道:“您是……”

    那女子格格笑了两声:“说起来,咱们还算是一家子呢。”见孟绾愈发困惑,便自报家门,“我是沈熙媛,你嫂子沈卿婉的四姐。论理,你也该唤我一声四姐。”

    孟绾依礼打了招呼,却不见对方有让路之意,面色便有些淡了。

    “孟姑娘急什么?我还有话要与你说呢——”

    自孟玦登门论及流言一事,沈阶大动干戈,查出是沈熙悦所为,罚她挨了板子,又跪祠堂,折腾下来,没个十天半月是下不了床的。连柳氏一并被禁了足。

    她沈熙媛此番能出府,还是苦苦哀求父亲:自己已至婚配之年,季家是颍州名门,赴宴者不乏王公贵胄,若能借此机缘攀上一门好亲,于沈家亦是有好处。父亲这才松口。

    母亲与姐姐皆因沈卿婉受牵累,她心中早存了恨意。方才又远远望见孟绾与沈卿婉形同陌路,一个主意便冒了上来。

    “你要与我说什么?”

    “孟姑娘难道不曾疑心过?你哥哥那样冷若冰霜的人,怎会忽然向一个只见过一面的庶女求亲?

    她见对方望了过来,显然是对她的话感兴趣,便挑了挑眉,凑近了道:“自然是因为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比如说让人神志不清的媚药……”

    孟绾眉头一蹙,往后撤了半步,与她拉开距离。

    她虽仍对沈卿婉存着几分别扭,却并非不分好歹的糊涂人。这般明晃晃的挑拨,岂会听不出来?

    她抬眸看向沈熙媛,语气淡淡道:“沈卿婉是什么样的人,我也许并不全知。可你是个咬群儿的【1】,我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一番话怼得沈熙媛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见有人往这边走,她不得不让路。她望着孟绾的背影,咬牙冷笑:“好厉害的一张嘴。”

    “若是三姐姐在此,她那张嘴比我还厉害,只管教别人吃瘪。”她眼珠一转,又低声自语,“不过,不用嘴,我也能教她吃个瘪。”

    花厅内,酒肴罗列,金樽满泛,玉阮同调,一派喧阗热闹。往来的女使手托漆盘轻步穿梭在众宾客间。

    孟绾正与人闲聊,不远处的沈熙媛目光越过众人,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眼底掠过一丝阴鸷。

    恰在此时,一名女使托着满满一盘酒盏,沿花厅回廊缓步而来,路径正要从孟绾身侧经过。

    沈熙媛不动声色地移至孟绾近旁,假作转身与邻座夫人搭话,小腿却“不经意”地向前探了探。

    女使惊呼一声,身子失衡向前扑去,手中托盘登时脱手。琥珀色的酒液如断线珍珠飞溅而出,直朝孟绾砸了过去。

    孟绾若有所感,旋身回看,堪堪避过大半酒液。

    只是她后退躲避时,不防裙摆勾住旁边茶几的雕花棱角,只听“嘶啦”一声轻响,粉白裙裾自腰侧裂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白色里衣隐隐显露。

    孟绾在众人搀扶下站定,一抬眼便撞上沈熙媛那掩不住的幸灾乐祸。她眸中怒意迸溅,不及细想,几步冲上前,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清脆的掌掴声落,闹哄哄的花厅骤然一静。

    谁也没料到孟绾竟会当众动手。沈熙媛更是始料未及,脸颊兜头彻腮胀得通红,羞怒交加,便要扑上去与她撕扯。

    身侧众人忙将二人死死劝住,这才没将事态闹得更不可收拾。

    待季家管事的人赶到,二人碍于主家颜面,只得咬牙作罢。

    季家主事的乃是二房的媳妇周氏,她闻声赶来,好不容易劝阻了打闹,却又添了另一桩难处——孟绾衣裙破损,按礼主家当寻一套衣裳暂与她换上。

    只是季家这一辈清一色男儿郎,如今府中只她一个媳妇,五短身材,与孟绾那高挑身形相去甚远;下人的衣物又不好借予宾客。

    “这可如何是好?” 周娘子为难地看向孟绾。

    孟绾亦面露窘色。那裂口恰在腰侧,走动间难免露出,着实不便再留宴上。可她小孩子心性,尚未尽兴,哪里肯就这么打道回府。

    正两难间,沈卿婉闲步至花厅,闻知此事,遂近前察看。她目光落在那道裂口上,轻声道:“不知周娘子此处可有针线?兴许我能补上一补。”

    周氏忙不迭应了,命人引去一间小厢房。

    沈卿婉让孟绾侧身立定,指尖拈起针线,手腕轻旋,银针便如蝴蝶般在裂口处上下翻飞。

    她的动作娴熟从容,针脚细密匀整,不过半盏茶工夫,那道刺目的裂口便被一朵栩栩如生的粉色秋菊所取代。

    那菊花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晕着浅浅绯红,花芯处以金线绣出纤巧的花蕊,恰好掩住布料的接缝,浑然天成,竟似原本便绣在裙上的纹样。

    孟绾垂眸望着腰侧那朵粉菊,心头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滋味。

    出得厢房,周氏见了那绣花,亦忍不住赞道:“沈娘子这手艺当真绝了!这菊花绣得活灵活现,不知道的,还道这裙子本就带着这朵花儿呢。”

    周氏走后,孟绾抿了抿唇,垂首轻声道:“……对不住。”

    沈卿婉一愣,旋即会意她指的是香膏一事。

    “不必放在心上。方才之事,想来也是意外。”她语声柔和,“你我既已是一家人,自当不分彼此。你的难处,便是我的难处。能帮上忙,我便欢喜。”

    孟绾听着这话,望着沈卿婉温婉的侧脸,忽然想起那些从别处听来的闲言碎语:说她是使了手段勾引哥哥,说她工于心计、心思深沉。

    她沉默良久,指尖攥了攥衣角,想要问个清楚:“嫂嫂……”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问了出来:“外头有人说……你当初嫁给我哥哥,是、是下药勾引来的。这话……是真的么?”

    作者有话说:

    【1】咬群儿:引申为比喻某些人在群体中爱挑起矛盾、制造纠纷的行为。

    【2】捣子:社会边缘人物,没事干的人。

    第25章 吟诗作对赢芳心 眼神里带着

    正说着话, 忽有人唤沈卿婉。她扭头看去,见是一位面生的娘子,对方倒像是认得她, 她却只约略有几分印象,遂含笑意,微微颔首。

    那娘子言道,观澜水榭那边正斗诗,孟官人素来擅此道,今日定要大出风头,邀她与孟绾同去一观。

    沈卿婉闻言,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应了一声“好”。正欲问孟绾可愿同往, 回过身时, 却见她嘴唇翕动, 方才似说了什么。

    她便柔声问道:“方才与那位娘子说话,未曾听清, 妹妹方才说了什么?”

    孟绾神色微微一凝, 眉尖轻蹙,声音轻飘地回道:“没什么……不过是些不相干的话。”

    沈卿婉见她不愿说,便也不追问, 另起话头道:“那位娘子邀咱们去观澜水榭, 听说那边正斗诗, 一道去看看可好?”

    孟绾点了点头。二人便循着人流,往湖边去。

    那水榭临水而筑, 朱红廊柱映着一池碧波,倒影绰约。水榭四周,湖面上莲叶田田, 粉白相间的芙蕖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瓣迎着日光,娇艳不可方物。

    走得近些,水榭中的喧闹便愈发清晰。原是众人在玩飞花令,须得后句首字与前句尾字相同。

    水榭中设着几张长方茶几,上面陈着茶盏鲜果。许多郎君围坐其间,或低眉沉吟,或含笑品评,一派风雅景象。

    沈卿婉和孟绾寻了个靠边的位置站定,刚站稳,便听见有人吟诗:“也知关决多余暇,能更重为胜赏不。【1】”

    沈卿婉虽随孟玦学了些时日诗句,却终究不甚精通,品不出其中意味。只听旁的几位娘子低声惊呼道:“这‘不’字为尾,可不是个好对的字呢。”

    “可不是嘛,‘不’字不常见,又要一时想出来,着实不易。”

    另一位娘子附和着,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孟官人虽是状元出身,可这飞花令讲究的是急智,这般刁钻的字,怕是要费些思量了。”

    沈卿婉这才恍然——原来接这个“不”字的,便是孟玦,

    他着一身墨绿锦袍,腰束墨玉带,身姿挺拔如松柏。隔着人群,只能瞥见他清隽的侧脸,半张脸隐在人群的阴影里,瞧不真切神色。

    她试着在心底想了想,虽也读过百十篇诗,此刻竟无一字可用。

    这“不”字,委实刁钻。

    孟玦略一沉吟,薄唇轻启:“不然神仙姿,不尔燕鹤骨【1】。”

    话音方落,水榭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出雷鸣般的赞叹。“好!不愧是孟状元!”

    有人高声喝彩:“这‘不’字难接,韫白不仅接了,还一连两个‘不’字,妙极!妙极!”

    人群微微晃动,光影挪移间,她方才看清他脸上的神色——平淡从容,一副轻描淡写之姿,仿佛方才不过是随手拈来。

    沈卿婉心口忽然像是静置的古琴,被人随手撩拨了一下,响起纷乱的杂音。

    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他站在人群中央,神姿高彻,如瑶林琼树,衬得周遭景致都失了颜色。

    湖面下彩色锦鲤在莲叶下嬉戏,引得湖面上的莲花颤动不止,水面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波澜。

    还不等沈卿婉将心中那点异样体味真切,便听身旁几位娘子低声议论起来。一人眼中满是惋惜之色:“这般人物,只可惜娶了一个小官家的庶女……”

    “可不是么?听说孟官人原在京中有一位青梅竹马,是曲宰相家的嫡女,生得美若冠玉、华若桃李呢。”

    “还有宫里的嘉芙公主,据说对孟官人一往情深,非他不嫁……”

    众人窃窃私语,有人顺着口气问道:“那孟官人怎的就独独选了那名不见经传的小庶女?”

    一人冷哼一声,下了断语:“定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呗!”

    这几句话,一字不漏地落入沈卿婉耳中。她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缓缓压了下去。目光扫过那几人,不欲多言。

    这等闲话,她听得多了。那些人的心中早已有了定论,任你如何辩解,也只是白费口舌。

    正默然间,身旁的孟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让附近几人听见:“我道是哪里来的鸟雀叽叽喳喳,原来是几个长舌的妇人。”

    说着,便要拉沈卿婉走开。

    二人正待转身,忽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孟官人果然名不虚传,这般难的飞花令都能信手拈来,不愧是状元之才!”

    她循声望去,说这话的人竟是沈熙媛。

    沈熙媛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唇角微微上扬,朝她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孟官人有这般才学……” 她刻意放缓了语气,让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个人耳中,“想必孟夫人也不遑多让吧?

    “方才这飞花令,孟夫人不如也来应和一首,让我们也开开眼界?”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水榭霎时静了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沈卿婉。

    沈卿婉旁边的几位娘子这才回味过来,自知没理,只得尴尬走开。

    沈卿婉面无表情地望着沈熙媛。这伎俩她在四芳苑便领教过——不过是仗着知晓她的底细,故技重施罢了。

    “妹妹怎么不说话?” 沈熙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得意的催促,“莫不是为难了?还是说,妹妹其实……并不会作诗?”

    沈卿婉目光也不向她,只是朝孟玦所在的方向看去。

    他就站在不远处,长袍在风里微微晃动,那双清冷的眸子,与她视线相对,带了几分柔意,他微微颔首,似是无声的鼓励。

    那一眼,叫沈卿婉无端地心安。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慌乱,沉吟片刻,缓缓道出一句:“骨折面如墨。”

    诗句落下,水榭中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一人道:“是杜少陵的《戏赠友二首》。虽是半句,但这字也不好接,勉强算过。”

    沈卿婉缓缓松了口气。

    沈熙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得意的神情凝固在脸上,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泼了一盆冷水。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沈卿婉,

    怎么可能?!

    还不等她回过神来,孟玦已悠然开口:“拙荆献丑了,不过既然拙荆已对完半联。

    “而四姐这般推崇此令,我倒十分好奇,四姐的佳作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沈熙媛脸色霎时青白交错,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卿婉见她这副局促不安的模样,心头那点烦闷竟似被风吹散了些。她心中微动,微笑着向他注视。

    他这是在替自己出气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沈熙媛定了定神,强装镇定地清了清嗓子,眼神慌乱地在湖面与周遭景致间打转,显然是搜肠刮肚也想不出半句像样的诗句。

    过了半晌,她才憋出一句:““我……解不出来。”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像是打开了闸门,越来越多的人低下头,掩着嘴偷笑。

    笑得最坦然的,莫过于孟绾。

    她本就对沈熙媛心存不满,此刻更是不客气地嗤笑出声,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清:“我当是什么才高八斗的人物,原来也不过如此。”

    沈熙媛的脸腾地涨得通红,又由红转紫,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她想发作,却被众人嘲讽的目光逼得无从下手。

    最终只能狠狠瞪了沈卿婉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沈卿婉站在原地,跟着众人笑了一会,只觉得浑身轻快。

    她双手搭在栏杆上,阖了眼,任微风拂过眉眼,拂过鬓边碎发,享受着这一刻难得的宁静。

    下一瞬,她猛地睁眼,警觉地向四周一扫——总觉得有什么人在暗处窥视,那目光如芒在背。

    她目光逡巡一圈,侧首望去,只见殿中高台之上,斜倚着一位锦衣男子。那人墨发用玉簪松松绾着,眉梢眼角浸着三分漫不经心的风流意态。

    他唇角噙着一抹轻佻的笑意,眼尾微微上挑,目光直白而放肆,落在她身上毫无避讳。与她对上眼神时,竟无半分被撞破的窘迫,反倒更添了几分露骨的打量。

    沈卿婉心头掠过一丝莫名,蹙眉移开了视线。

    半柱香后,宴席开筵。

    花攒锦簇,歌舞吹弹,满堂喧阗。

    亭中地面凿有蜿蜒小渠,清冽泉水潺潺流淌,渠上漂浮着精致的漆盘,盘中盛着各色糕点蜜饯,正是时下盛行的曲水流觞之趣。

    沈卿婉吃了片刻,见孟玦鲜少动箸,心中了然。他在家时也是这样,明明喜欢甜食,却从不肯多拈,大约是怕人知道堂堂孟官人竟有小童般的嗜好,故而人前从不表露。

    于是,待那漆盘漂到近前,她便顺手拈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孟玦碟中,轻声道:“这桂花糕清甜不腻,吃着爽口,不易上火。”

    说着又夹了一块玫瑰酥,“这个配茶正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往孟玦碟中添着甜食,豆沙糕、杏仁酪、藕粉圆子…… 不过片刻,孟玦面前的白瓷碟便堆得如同小山。

    沈卿婉正欲再夹一块糯米糍,忽觉周遭静了些许。抬眼一望,才发现不少宾客正若有若无地往这边觑着,眼神里带着几分暧昧的笑意。

    她这才恍然醒悟,不好意思地垂下头,耳根微微发热。正窘迫间,却见孟玦已慢条斯理地拈起一块桂花糕,细细品尝起来。

    坐在他们身后的孟绾,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手中的银箸都顿了顿。她自幼与兄长一同长大,从不曾见他吃过甜食。

    可此刻,兄长不仅没有推辞,反而将嫂子夹来的糕点一一入口,眉宇间不见半分不耐,竟还将大半碟都吃了个精光,看得她满心诧异。

    沈卿婉瞧着他吃东西的模样,心头竟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唇边不觉漾开笑意。

    那笑意却在下一瞬僵住——那道令人不适的目光,又来了。

    她侧过脸去,仍是先前那高台上的锦衣郎君。

    他的目光就像黏腻的蛛网,叫人泛着恶心。

    沈卿婉心头一阵反感,眉头不自觉地紧紧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厌色。没有再回头,而是迅速垂下眼睑,将目光落在面前的甜点上,刻意避开了那道令人不适的注视。

    宴席终了,郎君们三三两两聚在殿外,或对弈品茗,或投壶射覆,笑语喧哗。女娘们大多聚在一处吟诗作对,或说着家长里短。

    沈卿婉既不擅吟诗,也不喜说闲话,便循着廊下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花香,携着含香往府中花园走去。

    园中风光正好,小径两旁遍植奇花异草。山茶开得如火如荼,海棠垂丝如醉,空气中浮动着清润的草木气息,沁人心脾。

    绕过几重假山,一片绚烂的牡丹园豁然映入眼帘。姚黄魏紫开得轰轰烈烈,层层叠叠的花瓣饱满丰腴,像晕染开的胭脂,雍容华贵,引得蜂蝶翩跹。

    她驻步观赏,正看得出神,忽见一位着青布衣裳的嬷嬷提着水桶走来,正给花儿浇水。

    沈卿婉上前道:“这位嬷嬷将花圃打理得真好,花团锦簇的。我闻这花香清绝,想要讨些花瓣,不知能否允我捡拾少许?”

    嬷嬷闻言抬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中带着几分诧异:“娘子真是客气。旁人来园里,都想着折几枝开得正好的回去簪花,或是回去插瓶。娘子倒好,偏要这没人要的落瓣?”

    沈卿婉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脚边一片沾着晨露的粉白花瓣上,轻声道:“嬷嬷您看,这枝头的牡丹开得这般娇艳,自然该供人驻足欣赏,折了岂不可惜?

    “可这些掉落的花瓣,若无人问津,便只能零落成泥,未免可惜。

    “若能将它们收集起来,制成香膏或是香丸,便能将这份馥郁长久留存,往后焚香时,旁人闻到这香气,便也算不负它们的风华了。”

    她语气平淡,只带着几分对自然之物的怜惜。

    那嬷嬷听了,眼中的诧异渐渐化为赞许,笑着点头:“寻常人只爱盛放的繁华,却不知落瓣也有落瓣的用处。你且等着,老奴这就去寻个篮子来。”

    嬷嬷去了,偌大的牡丹园便只剩下含香与沈卿婉二人。

    她二人正赏着花,说着闲话。骤然一阵疾风刮过,将那娇弱的牡丹吹得东零西落,待风停止,忽见园里冷不丁冒出一人,三步并作两步就往这边来。

    含香挡在沈卿婉前面,冲那人道:“你这厮,好生无礼!”

    那人闻言,非但不停步,反倒又向前几步,“我可与二位姐姐是旧相识呢?又何必拘着那些虚礼?”

    沈卿婉定睛一瞧,对这人确实有几分印象,原是刚才那高台上一直窥视她的那位,旁边坐着的人。

    含香啐了一口:“休要攀扯!我可从未见过你,何来相识之说?”

    “哦?”男子挑眉,一脸痞相,“你不认得我马三,总该认得县马高晖吧?我就不信姐姐没听说过这名号。”

    “县马”二字一出,含香与沈卿婉俱是脸色一变。

    含香冷声道:“不认识!”说罢,便要拉着沈卿婉转身离去。

    可那人身形一晃,便挡在了去路前,双臂一张,拦住了二人。

    含香又急又恼,伸手便去推他:“让开!”

    谁知那马三力气极大,反手一推,含香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踉跄,竟直直摔进了旁边的牡丹花丛中。那牡丹花枝上生着细密的尖刺,霎时划破了她的手。

    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传来钻心的疼。含香没忍住,痛呼出声。

    沈卿婉见状,惊呼一声便要冲过去:“含香!”

    可那马三却上前一步,欺身逼近,一张脸几乎要贴到她面前,嘴角噙着不怀好意的笑:“去哪儿呀?小美人儿……”

    作者有话说:

    【1】——《梅雨潭》

    【2】——《娇儿诗》李商隐

    第26章 国色天香赠佳人 又凑近些,

    宴席上, 县马高晖另坐在高台上,身旁簇拥着三四位帮闲,几人轮番劝酒。却见高晖目光却频频飘向席间的一位娘子。

    马三顺着他的视线瞄过去,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也是愣了一下。不单是因为那女子实在貌美,在一众人中着实扎眼,二则是因为……

    “那位娘子,倒是瞧着有些眼熟。” 马三道。

    高晖呷了口酒,漫不经心地瞥去:“哦?是吗?”

    一旁的白德接口道:“爷还记得惠和知县沈阶吗?”

    “是有这么个人。”

    “那沈阶先前不是说,要将一个小妾所生的女儿献给爷么?后来不知怎的,便没了下文。”

    高晖拿扇子抵在下颏,“唔”了一声道:“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那阵子孟玦这厮查那常平仓, 叫我好生头疼, 哪里顾得上别的事。”

    白德听他声气不对, 连忙岔开话,用眼神点了点下面坐着的沈卿婉:“这位, 便是那沈知县原本要送给爷的女儿。”

    高晖盯着沈卿婉姣好的面容, 喉结滚动了一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别有深意地说道:“那可真是可惜了。”

    马三看出他的心思, 搓着手, 笑得谄媚:“能被爷看上, 是她的福气。咱爷看上的人,还没有得不到手的。这事包在我身上, 保管把人给您请过来。”

    马三望着远处那抹身影,心中另有一番盘算:他只管将人捎带到高晖那,至于后面的事和得罪孟玦, 那便是另外的价钱。

    有什么事,让孟玦和高晖闹去,又是一出好戏——

    且说马三收回思绪,已与沈卿婉只隔数步。近前细看,比宴席上瞧着更甚几分。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肌肤莹白胜雪,唇瓣不点而朱,越看越让人心痒难耐。

    马三色迷心窍,眼神愈发露骨,想着这般美人,虽吃不到嘴里,但揉捏一顿也是美事。

    如此状况,沈卿婉未像寻常女子那般惊慌失措,反倒抬眸浅浅一笑,声音柔得像水,却带着几分诡异的平静:“郎君想与我亲热,倒也无妨。

    “只是这外面人多眼杂,来往皆是宾客,这般行事,终究不便。”

    她一面说着,一面抬手招呼马三:“你且近前来,我给你个信物,今夜你寻一个安静的地方,我再与你细说。”

    马三被她这出乎意料的反应弄得一愣。见她手无缚鸡之力,又无利刃,只当她确实是个浪荡性子,色胆包天地朝着她去了。

    沈卿婉则佯装抚鬓逗弄,顺势拔下头上的花簪,猛然朝着马三的脖颈狠狠扎去!

    “找死!” 马三侧身避开要害,顺势攥住她的手腕,狠狠一夺。金簪 “当啷” 一声摔在青石板上,断成两截。

    他色欲翻涌间更添狠厉,伸手便去攥沈卿婉的手腕:“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便让你尝尝爷的厉害!”

    沈卿婉奋力挣扎,却哪里抵得过男子力气。正绝望之际,一道身影如疾风般掠来——

    只听 “嘭” 的一声闷响,马三后腰被狠狠踹了一瞧,力道之大,竟将他踹得踉跄着扑出去数步,又打了一个滚,重重摔在地砖上。

    “你是什么东西!敢坏爷的好事!” 马三捂着腰爬起来,破口大骂。

    男子缓步上前,声色俱冷:“你又是什么东西?敢在季家放肆?!”

    男子生得剑眉星目,面容俊朗,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挺拔,器宇轩昂。

    话音未落,他已欺身而上,拳脚并用,打得马三惨叫连连,不消片刻,马三已是鼻青脸肿,嘴角淌血。

    在外头把风的白德听得动静,慌忙冲进牡丹花园里,一眼便认出了男子的身份。

    他脸色骤变,连忙上前躬身告罪:“原来是季郎君!是我兄弟有眼无珠,冲撞了郎君,望您宽宥。”

    见季泽不为所动他又忙搬出高晖的名头:“我等是县马跟前的人,还望郎君看在他的面子上,高抬贵手。”

    季泽双臂环抱,冷哼一声:“今日且放你们离去 —— 并非看在谁的情面。只因婶娘设宴待客,我不愿这点腌臜事扰了她的雅兴。

    “踏出这园门,便将方才之事烂在肚子里。若敢多吐半个字,或是让风声传到任何一人耳中,我便亲自来取你们的舌头,教你们往后再无多言的本事。”

    白德等人哪敢不从,当即以全家性命发誓,绝不将今日之事说出去。待季泽神色稍缓,连忙连拖带拽地将马三拉起,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园子。

    少顷,张嬷嬷提着篮子回来,见牡丹花丛的一角变得凌乱不堪,断折的花枝垂着残瓣,花瓣洋洋洒洒落了一地,地上还有几个泥印子。

    她惊呼一声:“这是怎么了?好好的花园,怎会弄得这般狼藉?”

    季泽道:“嬷嬷莫慌,方才来了个不知趣的狂徒,想在此处撒野毁花,已被我赶走了。”

    “别是你个泥猴捣得鬼?”张嬷嬷叉着腰,狐疑道。

    季泽举着双手直呼冤枉:“可真与我无关,这可有人能替我证明。”,说着,他将目光移到沈卿婉处。

    沈卿婉会意,点头道:“确如郎君所言。”

    张嬷嬷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身旁完好的牡丹花枝,又心疼看着被糟蹋了的几株好花:“世间人,各有其骨,各有其心,有人惜花如命,有人却视花草如草芥。”

    张嬷嬷本要将篮子递给沈卿婉,却瞥见她袖口蹭了泥污,皓白的手腕上多了几道青紫印子。旁边跟着的女使也是一手泥污,手上扎着刺,渗着血。

    她“哎呦”了一声,她道:“娘子身边这姑娘手伤得重,我住处就在花园后面的罩房,快随我去上药,莫让伤口发炎了。”

    主仆二人便跟着嬷嬷往房中去了。

    张嬷嬷见季泽怎么也跟了过来,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跟过来做什么?”

    季泽反剪着一双手,堆笑道:“婶子让我过来找嬷嬷拿钥匙,也没说做什么的钥匙,只说我过来问,你定然知道。”

    张嬷嬷点了点头,说:“你少坐一时,待会我拿来给你。”说罢欲去,却被季泽塞了一个小药瓶子,笑嘻嘻道:“这药对跌打伤有奇效,拿这个去用。”

    张嬷嬷瞥了他一眼,接过药瓶,打发他在外间坐着。

    张嬷嬷拿着那药替沈卿婉主仆二人上了药,那药味道奇特,不同于寻常药膏的油腻,沈卿婉只闻出薄荷叶和龙脑香,知二者清热止痛,其余便嗅不出来。

    换药的工夫,少不得闲话几句。沈卿婉这才得知,原来外面那位郎君便是季家大房长子,姓季名泽,字怀清。

    说话间,药膏触感微凉,涂在伤口上先是有几分灼烧感,而后很快散去,连带着疼痛也没了感觉。

    含香也忍不住低呼道:“这药好厉害!立马就不疼了。”

    上完药,张嬷嬷领着二人掀帘出去,顺带将钥匙递给季泽,那房间不大,他动作时,一股浓郁又熟悉的味道散发出来。

    沈卿婉顺着香味看去,目光落在他腰间系着的一枚香牌 —— 正是之前她制作的荀令十里香。

    含香也随之注意到那香牌,顿时惊呼出声:“这香牌……娘子,这不是你前些日子亲手做的那枚吗?”

    沈卿婉本不欲再添牵扯,想出声阻止时,已然迟了。

    季泽闻言,按着腰间的香牌:“哦?原来制作这香牌的香师,竟是沈娘子?”

    沈卿婉见状,躬身行礼,郑重道:“多谢季郎君那时肯予血参换香牌,这才使我能救重要之人的性命。

    “这份恩情,我没齿难忘。”

    季泽道:“银货两讫的事,谈不上恩情,更不用娘子挂记在心。”

    一旁的张嬷嬷听了她二人间的对话,忍不住开口问道:“这般说来,二位竟是早就认识?”

    季泽摇了摇头,“此前倒并不相识,今日是头一次见沈娘子,算是不打不相识了。倒是嬷嬷您,怎么认识的这位沈娘子?”

    张嬷嬷便大致说了。

    季泽听罢,爽快道:“若是只送些花瓣与娘子,倒显得我季家小气。娘子若喜欢,便挑几盆看得过眼的,拿去便是。”

    沈卿婉忙道:“那牡丹名贵,怎可随意赠我?我过来叨扰已是失礼,如今再收下花儿,更是担不起。”

    季泽不理,只是自说自话道:“不过几盆牡丹而已。娘子哪日得空?一会给你送去?有些匆忙,怕是不妥,不若明日?”

    说着,他点了点头,愉快地下了决定:“就明日吧,明日给娘子送去。”

    沈卿婉又婉言推辞了一回。

    事毕,便不再多留,与含香再次道谢后,转身离去。

    宴席未散,孟玦因公务缠身,先行离开,往官署去了。

    巳时,正堂内唯孟玦一人当值。

    绿松回来禀报今日探查的结果:“郎君,根据市舶司的备案册,审查了往来船只所运货物。

    “按册子逐船核对,官船出入都按时按数,查验的封条、担保人签字样样齐全,瞧着并无不妥。”

    孟玦道:“能运货的除了官船,还有私船。你可曾探查?可曾有异?”

    “郎君聪慧,问题确实出现在那私船上。” 绿松道,“那两个捣子收了钱,去那码头,眼睛尖的很,一眼就瞅出哪几艘船是走运的私船。

    “待他们确定好,我乔装打扮,又去探看了一番。果然,那几艘船周围有许多眼睛看着。我便不敢贸然上前,只装作要走私茶叶的货郎,在蕃坊外的茶肆里搭话,。

    “又给了几个码头脚夫一些碎银子,问知一些情况。

    “说那几艘私船,脚夫白日从未见过装货运输。唯有一次,喝醉酒的脚夫没回家,醉倒在乱草丛中,大半夜被那私船装货的声音惊醒。”

    “我查了册子,那私船的运输并不记录在官册上,就赶忙回来禀告郎君。”

    孟玦道:“马上子时了,想必他们今日也会动作。事不宜迟,这就动身去码头。”

    绿松顿了顿道:“郎君,还有一事……我还打听到那船,与县马有些关系。”

    孟玦听了,没什么表情地说道:“律法之下,众生平等。莫说县马,便是王爷亲临,皇族贵胄,只要触及国法,触犯民利,便没有‘例外’二字!”

    夜色如墨,码头的湖面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岸边的渔火稀稀疏疏,大多是守夜脚夫点的油盏,风吹过便晃悠悠地摇曳,将人影拉得歪歪扭扭。

    三艘大船停在岸边,几个黑影在船舷边来回走动,动作轻捷得像夜猫子。不多时,舱门被推开,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到无数麻袋被扛着递上船,沉甸甸的模样。

    装卸的人都蒙着口鼻,只露出一双双警惕的眼睛。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短打、头戴斗笠的汉子突然从码头入口处狂奔而来,他冲到一人跟前,压低声音急声道:“有野猫嗅见腥味,往这边来了!”

    那人闻言脸色骤变,狠狠啐了口唾沫,骂道:“娘的!哪个杀千刀的走了风?这时候来搅局!”

    他转头冲船上大吼,“点子扎手!走不成了!烧!都给老子烧干净!”

    待孟玦匆匆赶来时,只听“呼” 的一声,烈焰瞬间窜起,火舌舔舐着船身,浓烟滚滚而上,将夜空染得通红。

    孟玦见状,冷着脸继续往前走。

    这可将跟在后面的官吏们和长随吓了一跳,绿松赶忙拦着他。下一秒火势已蔓延至整个船身,熊熊火光映得江面亮如白昼,热浪扑面而来。

    那些潜水而逃的人早就化作一尾鱼溜之大吉。

    孟玦立在岸边,袍角被火光驱散的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神色平静的有些异常。他望着冲天的火光,手掌攥拳,咬牙道:“半个时辰前才发的调令,行动隐秘,为何他们能提前察觉?”

    在场众人无人敢应。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寒刃般扫过身后躬身立着的几位官员,最终什么也没说,拂袖离去——

    孟玦归家时,挟带一身寒气踏入内院。彼时沈卿婉刚宽衣歇下,连烛灯还未熄灭,见他归来,她忙起身要与孟玦宽衣。

    孟玦叫她不必起身,自行褪去了外衫,躺在床榻外侧。

    这一晚的奔波教他身心俱疲。他轻嗅身侧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兰花香,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他贪婪地嗅着那味道。

    倏然,他睁开眼,察觉到一丝异味。

    他借着微光侧目打量沈卿婉,又凑近些,鼻息喷在她颈侧,惹得她发痒,缩着脖子,本能地抬手去挡。下一秒,手腕被他轻轻攥住。

    沈卿婉痛呼一声。

    孟玦一怔,拉过她手腕到眼前,看见那一圈青紫,又嗅见那奇怪的味道,这才反应过来那气味源自何处。

    “怎么受了伤?”

    沈卿婉不着痕迹地将手抽了回来,语气故作轻松道:“没什么,白日在园子里赏花,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了手腕,小事而已。”

    她并不想让孟玦知道白日所发生的事,尤其还牵扯到她的过往。

    孟玦问道:“这药膏气味特别,是谁给你上的?”

    沈卿婉避开他的视线,缓缓道:“就是请的大夫,随便配的药膏。”

    说完这话,房间里静了下来。

    静默了片刻,孟玦缓缓说道:“睡吧。”

    他表面上虽信了她这套说辞,心里却怙惙着:大夫随便配的?

    那香是宫中御制的散淤膏,以珍贵药材熬制,止血消炎有奇效,寻常民间根本无从获取。

    他的妻子藏着许多秘密。可他不想像审讯犯人那般逼问她,只待她有一天自己愿意“坦诚相待”。

    故而他没有点破,只语气平淡地嘱咐道:“以后小心些,别再伤着了。”

    沈卿婉低低地应了一声。

    翌日清晨。

    孟玦穿好官服,刚走到府门口,门子便匆匆奔到他面前,朝他行了礼,禀报道:“郎君,季家派人送来一车牡丹花。”

    孟玦脚步一顿,面上看不出情绪:“季家?有说为何送牡丹来么?”

    门子摇了摇头,回道:“季府只说是送给娘子的,其余小的一概不知。”

    ……

    含香正招呼着小丫鬟们烧水备饭,听见垂花门的嬷嬷通传,说季府送花来了,便将手中的活交给旁人,另带了两个小丫鬟小跑着去门口收花。

    到了门口,她才发现孟玦竟还未走,正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她踌躇着脚,慢吞吞地跨过门槛,向孟玦行了礼。

    孟玦问:“府中花园也种着牡丹,或赏或用。怎么还要收外人的花?”

    含香听闻此话,恨不得当即翻个白眼,若是娘子能随意采摘府里的牡丹,哪会发生昨个腌臜事。

    她本来想隐过不提,抿着唇,最后还是没忍住道:“咱们府里的牡丹多高贵啊,老夫人看得比宝贝还重。

    “别说整株花了,就是落在地上的花瓣,都不许娘子捡来用。上次娘子想取些花瓣做香膏,那管花的刘嬷嬷还说老夫人心疼,硬生生拦了下来。”

    含香说那话时,只图一时的痛快,说完后,便有些心虚了。她垂着眼,不敢去看孟玦的脸色,只觉周遭异常的安静。

    孟玦当时未再多言,拂袖离去。

    含香见他离开,暗暗松了一口气,命人将花搬到清轩院。

    待沈卿婉知道含香擅自收了那花,有些生气她的自作主张。

    含香理不直气也壮:“娘子爱花,人家送花,为何要拒?您瞧瞧人家季家多大方!这些都是稀有名品的牡丹,不单送了整株花,还一送就是一车,哪像咱们府里……”

    沈卿婉见那些牡丹确是国色天香,一时也欢喜,不好再强硬地退回去,拂了人家的面子。只嗔了含香几句,说下次不许再自作主张。

    含香见她肯收了,忙不迭地点头应下。

    县主府。

    县马斜倚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玉石纹路。他脸上挂着笑,嘴角微微上扬,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他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让站在阶下的二人浑身一僵,“人呢?”

    马三捂着还未痊愈的脸颊,鼻青脸肿的模样透着狼狈,他嗫嚅道:“爷,兄弟等也没办法,那季家的郎君突然冒出来坏了好事,兄弟……实在没办法。”

    白德道:“爷,那女子的身份麻烦,要不……咱们换个人选?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高晖哂笑一声,并不接口,原本他对沈卿婉只有三分兴趣,如今被人拦了,倒生出七分执念来。

    越是得不到,就越想将其攥在手心。

    经过一阵短暂的寂静,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高晖的心腹高七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爷,不好了!孟玦那边好像发现了什么,领兵去了码头……

    “幸好武船头反应快,当即烧了船,令其余人弃船逃了,才没叫孟玦捉住把柄。”

    高晖猛地站起身,一脚踹在旁边的矮凳上,矮凳翻倒在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马三一双贼眼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他提议道:“爷,若是真的想要那娘子,不若趁此机会将那孟玦除了。

    “如此一来,既能无后顾之忧,还能抱得美人归。”

    说着,附耳奉上一计。

    这一席话把高晖听了个耳满心满,转身便往县主的寝院走去。

    县主正斜倚在软榻上,神色慵懒,手中把玩着一串红玛瑙珠,见他来,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高晖蹲在她腿边,讨好地为她捶着腿。

    “说吧,是有什么事求我?”县主放下手中珠串,单手撑着脸问道。

    高晖一边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夫人,那孟玦查义仓已经查到私船那边了……”

    一语未完,县主坐直了身子,冷着声道:“你说什么?”

    “夫人莫急,他虽查到了那私船,可我们在颍州这么多年,上上下下,哪没有我们的人?早有人通报了过去,武船头已经烧毁了所有私船。

    “任他孟玦机智过人,也不过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翻不出什么花来。”

    县主先是没好气地将高晖数落了一通,又道:“话虽如此,可孟玦这厮在这颍州一天,我便不能放下心来……”

    高晖道:“夫人担心,亦是我之心事。为夫想过了,唯有斩草除根,才无后顾之忧!”

    县主看了过去,正色道:“他毕竟是侯府出身,又是状元郎,深得天子器重,贸然动手,只怕不妥。”

    “谁说要我们动手了?”,高晖接过话道。

    县主转过脸去盯着他看,挑了挑眉道:“你有何计策?”

    高晖凑近她耳边低语,县主眼底闪过一丝意动,向他偏着头笑道:“倒是个好法子,人家是借刀杀人,你这是借天杀人。”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2026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作者碎碎念:没有把情敌扼杀在摇篮里的后果就是,后面天天吃醋。

    第27章 风雨欲来山满楼 似是用动作

    倏忽数十日过去, 孟玦收到通州书信,言粮价已平。

    虽说那夜未能擒获一人,一场大火却将粮食走私渠道烧得干净, 教那干贼人短时日内不敢再起波澜。

    本是佳音,他看罢信,面上却无喜色——只因那幕后主使,依旧逍遥法外。

    思及此,他眼神暗了暗,心中另有盘算:前次往惠和县查看义仓,随行一批人,消息走漏;此次查私船,他刻意换了几位官员协同, 偏偏又有风声透出。

    两次泄密, 接触核心信息的官员范围骤然缩小。再掐算消息传递的时间差, 排除掉事发时不在城中、无传递条件之人,最终锁定了三人。

    他唤来绿松, 命他在府里挑几个能干的, 分开盯紧那三人,将他们的会客、出行一一记录。

    绿松领命而去。

    这日下值路上,孟玦坐在轿子里闻听外面较之平常, 热闹更甚, 便掀帘看去。

    但见长街多了许多七夕才有的小玩意, 小塑土偶,名曰“磨喝乐”, 悉以雕木彩装栏座,或用红纱碧笼。又以黄蜡铸为雁,鸳鸯、龟、鱼之类, 谓之“水上浮”……【1】

    货郎走街串巷,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跟在轿侧的绿松,也不禁被那些颜色艳丽,造型独特的新奇玩意吸引,一双眼胡乱瞄着,停在一家卖“谷板”的摊位上。

    那谷板是以小板上傅土,种粟令生苗,置小木屋花木,作田舍家小人物,有村落之态。

    绿松指着那摊子道:“郎君,马上就是是七夕了,您瞧那摊上的小玩意多好看,大娘子又爱花木,要不……买一个回去送给娘子?”

    绿松等了半晌,未闻孟玦回应,便知他的意思,只得悻悻闭了嘴,心里暗忖:自家郎君什么都好,就是不解风情。

    待孟玦回到清轩院,刚踏进院门,脚步便顿住了。

    院内花圃新移了几株牡丹,花瓣层层叠叠地绽着,是极艳的朱砂色,衬着碧青的叶子,张扬得扎眼。

    他眉峰微微蹙起,眼底的光沉了沉,没言语,只抬脚往正屋走。

    沈卿婉见他回来,迎上前问候了一番,又一同用过晚膳。

    她目送他去书房办公,待人影没入夜色,方回身坐下。回味着孟玦方才的言行,虽未开口,可她总觉得他似有不悦。

    若是因为官署里的事,他决计不会带到家里,那便是家里的事?

    这两日又无甚特别之事发生。

    想不出所以然,她索性丢开,忙自己的去了。院内的牡丹开得正好,她惦着要制香。

    她使了个眼色,叫含香去取香料盒来,又唤红袖采了一小篮牡丹花瓣。

    翻开母亲留下的香谱,寻到一味牡丹衣香:丁香一两、牡丹皮一两、甘松一两、龙脑一钱、麝香一钱。

    将丁香、牡丹花、甘松三味合磨成粉,龙脑与麝香则各自单研;再将磨好的香粉调和一处。

    她把研好的香粉装在一只白瓷瓶里,置于博物架上,吩咐院中女使:往后洗衣裳时,可在最后一道过清的水中加一钱此粉。

    女使应了。

    她又另装了一小瓷罐,命红袖送去孟绾院里,一并交代用法。

    立在一旁的含香却蹙了眉,忍不住道:“娘子,您怎么还给她留了一份?您忘了那次送她香膏,她是怎么对您的?”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自那日赏花宴,她出面解了围,事后孟绾也诚心给她道了歉。她本不是计较之人,早已将此事揭过不提。

    “人非草木,孰能无过。”沈卿婉收拾着箱笼,将最后一个罐子放好,“她既已认错,总该给她个改过的机会。

    “都是一家人,往后的日子还长,总揪着过去的事不放,日子过得也不痛快。”

    含香撇了撇嘴,心里仍是不服气,却也知道自家娘子的性子,只能闷闷地应了声:“知道了。

    “只盼着绾姑娘这次能长些记性,别再伤了您的心,做那恩将仇报的糊涂事。”

    翌日清晨,沈卿婉去瑞和堂给孟母请安。回来时刚转过抄手游廊,便见孟绾迎面走来。

    孟绾笑盈盈打了招呼:“嫂嫂那香料调得真好!比那些香铺里卖的还要好闻,用在衣裳上,便似浸在牡丹花里一般,连香囊都不用戴了。”

    这一席话,将沈卿婉听得耳满心满。

    二人叙了一会闲话。

    孟绾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凑近她道:“对了嫂嫂,往年我都在京里过七夕,这还是头一回在这边过呢。不知咱们这儿的七夕,和京里比起来,有什么不一样的?”

    她想了想道:“我也没去过京里,不大清楚那边的光景。只是咱们这儿,夜里长街上会挂满花灯,湖上放满了河灯。

    “还有那巧果铺子,会摆出各种花样的巧果,甜糯酥脆;入夜后,戏台子上还会演牛郎织女的折子戏,很是热闹……”

    孟绾挽着她的胳膊道:“唔……听来和京中差不多。嫂嫂,那七夕晚上你带我去逛一圈好不好?”

    瞧着她雀跃的模样,沈卿婉也跟着笑了笑,点头应下:“好啊。”

    转眼便到了七夕前一日,一家人在瑞和堂用晚膳。

    孟绾扒了两口饭,忽然看向对面的孟玦,脆声问道:“大哥,明日七夕,你可有要事要忙?”

    孟玦抬眸,放下手中银箸:“明日衙门里休沐,无事。”

    “那正好!”孟绾立刻道,“我和嫂嫂约好了明日去逛长街,大哥也一起去好不好?咱们三人一块儿,热闹些。”

    沈卿婉听到孟绾的提议,目光悄悄朝孟玦望去,心里生出几分按捺不住的期待。

    孟玦转过头来,与她恰好对视了一眼。

    那目光沉沉的,叫她有了几分恍惚。在那份恍惚中,她竟做起梦来——梦见孟玦应了孟绾的邀约,要与她们同去长街。

    七夕当日,沈卿婉早早换好了衣裙,她换了一身石榴红撒花烟罗衫,梳着乌蛮髻,侧边簪着一朵浅粉色牡丹,愈发衬得肤色嫩白,容貌娇丽。

    她等了一刻,没等来孟玦,反倒是绿松领着几个花匠进了院,说是郎君让人过来添置花草。

    还不及她多问,孟绾那边已打发了人来请她。

    来到孟绾院中,但见她只着白色中衣,见沈卿婉来了,一把将她拉到床榻前。只见床榻上摆了七八件衣裳,“嫂嫂你快帮我看看,今日穿哪一件好……”

    沈卿婉好笑地想着:果然还是小孩子心性。

    她认真地替孟绾挑选起来。待选好了衣裳,二人又对着铜镜挑拣钗环。她时不时偏过头,望望外面的光景。

    孟绾看出她的心思,挪揄道:“不过借嫂嫂一会儿,又不是霸占一整天,何至于这般魂不守舍?”

    她被孟绾戳中了心思,登时一点红从耳边起,试图辩解道:“只是怕你大哥等着着急了……”

    “大哥这会还在书房呢,他若是等急了,自会派人来说一声的。”

    沈卿婉听她如此说,便搁下心来陪着孟绾折腾。

    又过了一会,天色变成了灰蓝色,室内暗了下来,像是盖上了一层昏朦的薄纱。

    女使掌了灯,橘色的光让屋内重新亮堂起来。

    孟绾眼见天色不早了,月亮出来了,有些困惑道:“大哥怎地还不派人来说一声?莫不是忘了?咱们去他书房瞧瞧吧。”

    二人一同往书房去。

    推开书房门时,屋内静悄悄的,往里望去,只见孟玦竟趴在案几上睡着了,墨发凌乱地垂在颊边。

    孟绾见状,便要上前叫醒他,却被沈卿婉轻轻拉住了手腕。

    她摇了摇头,从一旁的衣架上取过一件披风,小心翼翼地披在孟玦身上。目光掠过他手边未写完的奏疏:

    臣愚不肖,蒙恩备使一路,当以使事归报陛下。

    不自知其无以称职,而敢缘使事之所及,冒言天下之事,伏惟陛下详思而择其中……【2】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拉着孟绾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掩上了书房门。

    她低声道:“你大哥既然睡着了,便让他好好歇着。咱们两个去逛,也一样有趣。”

    孟绾瘪了瘪嘴,望着紧闭的书房门,有些失落,却还是点了点头。

    七夕的颍州城,车马盈市,罗绮满街。

    二人吃了用油、面、糖和蜜做成的笑脸娃娃一样的面食点心,又买了双头莲,把玩一番。街上来往的行人,手中皆拿着各式玩意,面上皆带着笑。

    沈卿婉瞧着这别人的热闹,脸上的笑容渐渐真切了些,可心底总有一点说不清的空落落。

    直到孟绾逛累了,方肯归家。

    沈卿婉陪着孟绾穿街走巷转了两个时辰,这会放松下来,才觉腰也酸,腿也痛。她捏着肩膀提裙踏入院中时,先被一股清冽的香气撞了个满怀。

    她翕动鼻子,不是寻常花草的甜腻,像雪后松枝上凝的霜,又像晨露滚过青竹的梢,是……龙脑香的味道!

    她心口猛地一跳,循着那香气快步往里走,绕过栽着牡丹花的花畦,果然在院角的空地上,看见了一棵树。

    树干约莫有腰围粗细,树皮是浅浅的灰褐色,枝叶舒展着,墨绿的叶片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

    沈卿婉的眼睛倏地亮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来,连带着眉眼间的倦意都散了。

    她放快了步子走过去,伸手轻轻抚上粗糙的树皮,指尖触到微凉的结晶时,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

    龙脑樟树,价值千金,树干结出的晶体称为龙脑香,是合香的必需品,一两龙脑香约一两银子。

    沈卿婉平日制香,购买香料,都是都是一钱一钱地购买,如今这么一棵香料树摆在她面前,如何教她不喜?

    她围着树打转,脚步轻快得像踩着云,一会儿摸摸叶片,一会儿仰头看伸展的枝桠,满心都是欢喜。

    等她稀罕够了,才发觉问题,这树怎么来的?

    正暗自纳闷着,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角衣袂。

    沈卿婉掉过脸看去,孟玦站在门口,不知站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她望着他,带着几分不确定问道:“这树…… 是夫君请人种的吗?”

    孟玦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只将目光落在她发亮的眉眼上,问道:“喜欢吗?”

    “喜欢!”沈卿婉眼里冒着笑泡,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时,孟玦的声音又响起,带着几分歉然:“昨日答应了要与夫人去长街,今日却睡了过去,误了七夕的约。”

    沈卿婉道:“不怪夫君,是我没叫醒你。”

    说罢,她又转回去研究那棵龙脑樟树。孟玦便倚在门框上,静静陪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一旁侍立的含香打了几个哈欠,实在熬不下去了,走上前,轻声提醒:“娘子,夜露渐重,还是先回屋歇息吧。”

    沈卿婉这才发觉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回头才发觉孟玦一直在那,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鼻尖凉飕飕的,脸却是热的。

    黑夜中,浓云悄悄地堆积在一块,像是一个不透风的盖子,过了一会,千万粒雨珠砸开那盖子,连绵不断地掉到地上来。

    沈卿婉洗漱完后,躺在榻上,疲意漫了上来。

    恍惚间,身后覆上一具温热的躯体。她一僵,旋即放松下来。宽大的手掌探索着,指尖带着薄茧,轻轻擦过她腰/侧的肌肤。

    那触感微凉,却像是火星落进了干草,腾地燃起一片灼热。

    窗棂的风雨紧一阵,又缓一阵。

    窗外的雨声渐渐密了。千万条雨丝织成一面巨大的珠帘,将天地都笼在朦胧的水汽里。

    沈卿婉听着雨声,想着外面的龙脑樟树,刚移栽过来,能不能受住风雨?

    “在想什么?”,他的声音有一点哑,说这句话时,尾音又微微上扬,听得她面红耳赤。

    屋外的雨势越来越大,注定今晚是个不同寻常的夜晚。

    天刚蒙蒙亮,雨势依旧没有收敛的意思,灰蒙蒙的天光透过厚重的雨帘,勉强照亮了湿漉漉的街巷。

    孟玦刚踏入官署的正厅,厅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雨水滴落的“哗啦”声,由远及近。

    “孟官人!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一声焦灼的呼喊打破了清晨的沉寂。

    紧接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差役冲了进来。

    他的蓑衣早已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斗笠歪斜地挂在脑后,头发一缕缕黏在额前,脸上满是狼狈的泥点。

    那差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气息急促得像是要喘不上气来。

    他扑到孟玦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官人!不好了!常安江……常安江大堤,昨晚决堤了!八个县,全淹了!”

    作者有话说:

    【1,2】非原创

    改的我没招了。

    第28章 痴情女窥隐秘情 吻他那未曾

    清河县。

    风裹着冰冷的雨丝, 如刀子般刮在人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教人牙关打颤。

    孟玦带着一众下属官员, 策马疾驰至常安江大堤附近时,眼前的景象令人目不忍视。

    常安江的江水宛若被激怒的猛兽,翻腾咆哮,似要将一切撕碎,似要将一切撕碎。

    坚固的大堤裂开了数道巨大的豁口,洪水如同脱缰的野马,从豁口处奔腾而出,朝着岸边的田地、村落席卷而去。

    所到之处,房倒屋塌, 秧苗被连根冲起, 一片狼藉。

    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断木、碎石, 甚至还有来不及转移的家畜尸体,漂浮在水面上。

    岸边早已聚集了大批士兵, 他们浑身湿透, 兵服紧紧贴在身上,他们扛着沉重的沙袋,在齐膝深的泥浆里艰难跋涉, 将沙袋一个个扔进豁口。

    上一秒刚堆积的沙袋下一刻就被冲垮, 溅起的泥水扑得众人满脸都是。

    有人脚下打滑, 摔倒在泥浆里,来不及爬起就被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冲走, 只留下一声凄厉的呼喊,很快就被风雨的轰鸣淹没。

    一名校尉踉跄着跑到众人面前,嘶喊道:“官人!这洪水太猛了, 沙袋根本顶不住,豁口还在扩大!”

    周围的官员们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有人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河坝可是去岁转运使来了后又加固了一次。

    “今岁前两个月咱们才又专门来视察过大堤,都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全线决堤?”

    “莫再追究缘由了!”周明远没好气道,“眼下最重要的是这洪水怎么止住!眼下一个县尚且保不住,剩下七个县怎么办?”

    另有人道:“还有这田地都被淹了!今年颗粒无收,就算日后水退了,想要恢复耕种,至少也得一年时间!

    “百姓们没了粮食,只能卖地买粮,可这荒年里,粮食比黄金还贵,他们卖了地也买不了多少,等粮吃完了,就只能变成流民!

    “流民一多,饥寒交迫之下,难免不会有人煽动造反,到时候局面不好控制了……到时候上报朝廷,我们谁也保不住脑袋!”

    众人默然,这道理谁不知晓,隔壁通州今岁就闹了这么一出。

    水患难解,流民肆虐,以至于地方借势造反,朝廷闻知,朝野震怒,即派了季泽前去镇压。

    事毕,通州近一半的官员革职查办,负责河道监管的官员全部处死。

    如今不到半年,若同样的事又发生在颍州,只怕下场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么一想,众人在这冷风中竟沁出一身冷汗。

    他们看向孟玦,他可是这里官职最大的官员:“官人,您快拿个主意吧!再这么下去,颍州八个县就真的完了!”

    孟玦站在堤边,任凭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滑落,目光无力地望着汹涌的洪水。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如今只有一个法子……”

    身旁的周明远急忙追问:“韫白,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可别兜圈子了,快说出来。”

    孟玦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艰难开口道:“颍州八县,若皆保,兵力与物资分散,只会处处失守,一个也保不住。

    “只得弃清河,玉屏两县,以保其余……”

    话未说完,众人已大抵明了——这是要分洪!”

    仔细一想,确实是眼下唯一能止损的法子,与其淹八个县,不如淹一两个县,弃车保帅,不失为上策。

    周明远立马着人去疏散清河、玉屏的百姓,以备泄洪。

    三日内,孟玦不眠不休,调兵遣将,与众官员各司其职,一同疏导洪水,才勉强将损失降到最低。

    三日后,雨势渐小。死一般的寂静之下,是无数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孟玦站在高坡上,连日操劳让他眼下布满了青黑,脸色也格外苍白。他望着下面一张张愁苦的脸庞,眼圈浮起一层红晕。那轻飘飘的雨丝,此刻却如鞭子般抽打在他身上,叫他痛不欲生。

    那雨势下着下着,好像又大了,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房屋可以再建,牲畜可以再养,但这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还能等到以后吗?没有粮食,连三天都熬不过去。

    周明远远远瞥见他的身体摇摇欲坠,以为是累狠了,忙过来道:“韫白,你都盯了三天了,没怎么休息过。这有我等盯着,你先回去歇息一阵。”

    旁边一人也一并附和道:“官人快去歇息吧,多亏您此番坐镇坚守,颍州幸甚,百姓幸甚。不过舍两县而护其余州县周全,此乃顾全大局的明智之举。”

    孟玦脸色一沉,猛地转过身,目光死死盯住那名官员,“‘不过’?依你所言,难道两个县的百姓,就不是百姓了吗?”

    那官员本想顺着周明远的话,顺势说几句好话,不料一时失言,反被质问得哑口无言,哪敢再开口。

    孟玦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他还记得当初在会试中,他在策论上写的一句“为天地立心,为百姓立命……”

    “为百姓……立命……”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悲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如今……我却成了千秋罪人!”

    周明远见他脸色不好,又劝了一遍。

    正说着,常平使遣人报知孟玦,今流民数量骤增,而义仓粮食不足,请示孟玦要如何处置。

    周明远闻言,皱着眉道:“义仓粮食怎么会不足?其余八个县的义仓少说也有几十万石。”

    来人道:“去调粮时,只拿出几石,说是鼠雀损耗……”

    周明远捏指头一算:“这老鼠要么比人大,要么比人多,不然也不可能造成如此巨大的损耗。”

    来人一时答不出话来。

    他又问:“惠和是个大县,六月份还看过一次,怎地这会调不出来?”

    “今年收成不好,好几家农户没粮,知县提前将那粮赈济于农户了。”

    周明远一听,笑了,“照你这么说,往年收成都好,就这会需要调粮了,就收成不好了?”

    那边你一言我一语,回答的尽是些令人发笑的话,还不待周明远发笑,忽听后边的人惊呼一声。

    他忙掉过头看去。

    原是孟玦猛地弯下腰,一只手紧紧捂住嘴,殷红的血从指缝间溢出,溅落在脚下的泥土里,绽开一朵朵刺目的暗红。

    乌蓬蓬的云抖擞着细如针尖的雨丝,直刷刷地刺向地面。

    沈卿婉正做着针线活,那件鸦青色的布料已大致有了衣裳的雏形,针线上下穿梭,倏忽一偏,刺破了指腹,殷红的血珠冒出来。

    坐在对面正在绞鞋底的含香瞥见那一抹红,惊呼一声,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忙不迭地抽出手帕按住她的伤口,“娘子定是累了,才走了眼,不若先搁下歇息吧。”

    沈卿婉摇了摇头,她倒不是累了,只是刚才心口却没来由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似的,她才下错了针。

    那指尖的血刚止住,院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听见红袖呼喊:“娘子!娘子!”

    红袖向来稳重,如今这般慌张,还是头一遭。

    那一声声的催促令沈卿婉心头一跳,连忙起身往外走,正到院门就见几位孟玦同僚和府里的管事抬着孟玦回来。

    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颔下的衣襟上,赫然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血迹。

    闻讯赶来的孟老夫人瞧见这一幕,凄声喊了一句:“我的儿!”随即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栽倒在地,沈卿婉眼疾手快,一把搀住了她的胳膊,与常嬷嬷将人扶住。

    同行的同僚忙上前劝慰:“老夫人莫急!韫白平日身子康健,此番是连日操劳,累坏了身子。

    “快请大夫来诊治,说不定睡一觉就没什么问题,您老先放宽心!”

    孟老夫人这才勉强支棱起来,颤抖着声音吩咐下人:“快!快去请颍州最好的大夫来!快去!”

    等候大夫的空当,沈卿婉向孟玦同僚道了谢,客气地将人送走,又看向孟老夫人。

    她脸色此刻发白,素来有头疼之症,此刻一急,头疼欲裂,坐立难安。

    沈卿婉怕她急坏了身子,好说歹说,劝了几回,才将人劝回瑞和堂。

    不多时,大夫便带着药箱匆匆赶来,诊脉时眉头越皱越紧,半晌才收回手,面色凝重地叹了口气:“孟官人这是积劳成疾,心火过旺,加之外感风邪,邪入脏腑,以致呕血高热。

    “眼下最险的便是这头三日,若能将高热退下,尚可转危为安;若是三日之内热势不消,脏腑受损,怕是……不好。”

    一席话落,满室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着沈卿婉骤然失色的脸庞。

    自下午大夫留下药方走后,直至子时,清轩院中的女使来回捧着盥洗盆不停歇。

    孟玦高热不退,每一刻钟,便得用温水将全身擦拭,如此反复数个时辰,方不烫手。

    含香端来刚熬好的药,只是怎么给昏迷的人喂药成了难题。

    沈卿婉坐在榻边,与红袖合力将孟玦从床榻上扶起。

    沈卿婉将人拥在怀里,红袖端着药碗,与孟玦喂药。

    那药闻起来一股苦腥,他昏沉着,唇瓣抿得紧,眉目紧蹙着,根本喂不进去药汁。

    红袖试了几次不行,干望着沈卿婉。

    沈卿婉耐着性子,像哄小孩似的,低声软语哄骗道:“乖,喝了药,烧才能退,这药不苦的。” 说着,用指尖轻轻撬开他的唇角,红袖见状立马将药汁送进去。

    就这么折腾了半宿,众人都有些倦了。

    含香担心沈卿婉将自己熬垮,让她先睡一会,等天亮了再过来照看。

    沈卿婉放心不下,二人说话间,孟玦忽然伸出手,攥住了沈卿婉的衣袖。

    她有些吃惊地低下头看去,只见他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一条缝。

    那双平日里总是寒潭般深邃锐利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朦胧得看不清焦距。

    她心头一喜,忙凑近了些,声音放得极柔:“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他没有应声,只是断断续续地出声叫着:“娘……”

    孟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遍又一遍,低低地唤着:“娘…… 娘……”

    他向来端方自持,何曾有过这般模样?此刻的声音软软的,叫沈卿婉的心也跟着软了。

    她望了一眼窗外,天色漆黑,孟老夫人应当早就歇下了。她今日跟着担惊受怕,方才她遣人去问,方知孟老夫人刚喝过安神的药,才睡下。

    她不好再去惊动婆婆,只伸手抚了抚他汗湿的额发,没有应声。

    孟玦没有得到回应,神色委屈地看着身前的人。他拉着她的手,蹭着她的掌心,额头轻轻抵着她的手腕,眷恋又依赖。

    窗棂外鼓蓬蓬的风在脸颊拍动,又钻进她的心里,一阵阵的膨胀,使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垂头,认真地看着孟玦,手指从他的眉头滑到眉尾,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孟玦,脆弱又柔软,让她止不住地生出怜爱。

    她俯下身,用柔得像水的声音回应道:“我在呢。”

    他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只是攥着她的手,往她的跟前又蹭了蹭,然后便又沉沉睡去。

    沈卿婉就这么坐在榻边,守了他一夜。

    其间又换了两回水,含香将帕子在温水里过了一遍,又将帕子绞净,递给孟玦擦拭。

    孟玦身体滚烫,那帕子虽然用温水过了,但挨在身上,便觉得凉,帕子一碰就瑟缩,躲着人。

    沈卿婉见状,将帕子接了过去,温声劝着,孟玦迷迷糊糊听着她的声音,倒是安分了不少,任由她动作着。

    含香在一旁瞧着稀罕,冷冰冰的主君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不免多打量了几眼。

    沈卿婉看了她一眼:“瞧着天快亮了,你也忙了一个晚上,去歇会罢。”

    含香带上门出去了。

    晨光透过窗纱,晕开一片柔和的暖黄。

    外面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声音,将浅睡的沈卿婉惊醒,她撑着胳膊坐起身,也不知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她先瞧了孟玦一眼,手覆在孟玦额头,虽还热着,但并不是那么烫手了。

    她缓缓松了口气。

    孟玦中间醒来一回,虽用了粥,但眼皮沉沉地耷拉着,瞧着没什么精神。

    喂药时,孟玦的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头往旁边一偏。

    他醒着时,反倒比晕的时候喂药更难,沈卿婉耐着性子哄他,拿着糕点,哄了半天,才肯喝药,

    孟老夫人得知孟玦醒了,赶了过来。

    刚来,便见沈卿婉给孟玦喂着甜糕,脸色登时沉了沉,快步走到床边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烧退了,才松了口气,却没什么好语气。

    两人没说几句话,孟老夫人便借着让孟玦好生歇息的由头,将沈卿婉叫了出去。

    出了门,孟老夫人转过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你跟韫白成婚这么久,竟连他不爱吃甜的都不知道?

    “他素来脾胃弱,生病时最忌甜腻,你怎能由着他乱吃?”

    沈卿婉一怔。

    孟玦私下里最爱吃甜食,怎么婆婆却说他不爱吃?

    心头闪过无数个念头,可她素来知道婆婆的性子,当下也不多辩,只垂首应道:“是儿媳考虑不周,下次定然注意。”

    孟老夫人见她诚恳认错,脸色才缓和了些,叮嘱了几句好好照料,便转身离去了。

    沈卿婉寻了红袖过来询问,她自小就服侍孟玦,对他的习惯应当是了如指掌。

    红袖听了沈卿婉的话,愣了一下,眼眶红了一圈,与沈卿婉说起过去。

    原来在孟玦八岁时,父亲突然病逝。那侯府攀炎附势,见风使舵倒比寻常人家更甚。

    孟家的人见孟玦这一房只剩下孤儿寡母,便处处排挤克扣。

    孟老夫人不是个精明算计的主,又刚生下孟绾,不能操劳,被下面一群刁奴架在那,不给好处就不干活。

    结果不出半年,老爷留下的体己钱和老夫人的嫁妆都花光了,日子便过得紧紧巴巴。

    连过冬的炭钱,都是孟玦去学堂里给人抄书换来的。

    那段日子,全家过得贫苦,偶尔得了块糖或其他好吃的,孟玦总说自己不爱吃,留给孟绾和孟老夫人。

    说到这,红袖叹了口气,“日子久了,别说老夫人和姑娘便真以为郎君不爱吃甜的,就连我都让郎君哄了过去,以为人长大了变了口味。

    “这会见娘子发问,又想着这两日需得甜口方能喝下药,才会知后觉原来郎君一直好甜口。”

    含香有些不解地问道:“那既然郎君是喜欢吃的,为何不说出来?”

    红袖和沈卿婉对视一眼,没有回答。

    沈卿婉想着孟玦那样的人,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也不说。

    后来他发现夫人和妹妹都认定他不爱甜,心里许是有点委屈的,只是性子使然,便索性不吭声,再也不表露半分喜欢了。

    她这么一想,心里有些发酸。

    红袖满脸感慨地同她道:“娘子,郎君他就是嘴硬心软的性子。小时候吃了太多苦,没在人无条件对他好过,也不懂如何示好?

    “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里比谁都热乎。他只是……只是没学会怎么表达那份在意罢了,您多包容包容他。”

    沈卿婉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闷闷的,说不出话来。

    她归到房中,孟玦还在沉睡着,屋子里静悄悄的。

    她俯下身,端详着他的面容,她想吻他苍白的脸颊,吻他柔软的嘴唇,吻他那未曾被看见的真心。

    作者有话说:

    毁堤淹田这个情节参考了大明王朝

    第29章 呆卿婉温言哄夫君 她抬手便脱

    在沈卿婉尽心尽力的照料下, 不过两日,孟玦便能下床走动了。

    沈卿婉着人去请大夫。那大夫把脉良久,捋着胡须连连颔首:“娘子照料得极妥当, 孟官人脉象平稳,再调理几日便能痊愈了。”

    说罢又开了一剂调理的药方,叮嘱了几句忌口事宜,方起身离去。

    孟玦大病未愈,胃口不佳。沈卿婉便亲自下厨,做了些不那么甜腻的糕点与他吃。

    正吃着,门外传来女使的通报声:“郎君,娘子,有客人前来探望。”

    沈卿婉让女使将人引进来。来人自报家门, 称自己叫周明远, 是孟玦同僚, 二人相互见了礼。

    周明远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了,, 抬眼瞧见桌上的枣泥山药糕, 随手拿起一块尝了两口,笑嘻嘻道:“这糕点味道不错,是沈娘子做的吧?”

    “味道真不错, 松软可口。”他说溜了嘴, 止不住要说了下去, “之前在官署……”

    孟玦握着嘴咳嗽了几声,将他的话打断。

    沈卿婉忙递过茶盏。孟玦接过来, 目光不着痕迹地向周明远扫了一眼。

    周明远会意,当即岔开话头,说起了正事。

    沈卿婉自觉不便, 寻了个借口,先退了出去。

    待人走后,周明远先是问:“韫白这身子,瞧着是好些了。”

    孟玦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有话直说。”

    周明远收了寒暄的意思,步入正题道:“本不该来扰你静养,只是眼下…… 颍州状况实在棘手。

    “赈灾的存粮捉襟见肘,算上各县上报的册子,怕是连五日都撑不过去了。

    “诸位同僚急得团团转,都盼着官人能为首,联名上书朝廷,请拨赈灾款与粮草。”

    孟玦点了点头,对此并无异议,又问道:“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可有别的人做些什么?”

    周明远听了这话,先是疑惑,不知他想问些什么,仔细想了想道:“确实有件事,该与你说。

    “惠和县主听说赈灾粮不够,便用自家的粮仓开仓放粮——只是,她放粮的同时,也在收地。”

    孟玦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语气听起来有几分冷意:“那收购的价格呢?”

    周明远讪讪一笑:“确实比丰年时…… 是低了些。”

    “低些?” 孟玦重复着这两个字,直视着他的眼睛问,“低多少?”

    周明远用手比划了一个数。

    屋子里静得可怕,那寂静像是有形有质,沉沉地压在人心头。

    半晌,孟玦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寒。

    “天灾?”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地说道,“什么天灾?分明就是人祸!”

    周明远猛地抬头看向他,脸色有些不好看:“韫白慎言!刚才这话若是传出去,不知要牵连多少人?

    “到时候事态发酵,哪里是你我能控制得住的!”

    孟玦扯了扯唇角,反问道:“你以为,只报天灾,这局面就是你我能控制的?”

    他用平静的语调阐述事实:“常安江的河坝,去岁刚拨下三百两白银重修加固!今年五月端午汛期,整整一个月的瓢泼大雨,坝体都稳如泰山。

    “而这次不过三日大雨,便溃成了这副模样——你当朝中的大臣耳聋眼瞎?还是当陛下是昏聩无能,会看不出这里面的猫腻?”

    屋子里静了一刻。

    孟玦道:“从河坝冲垮的那一刻起,这摊子事就早已不是你我能摁得住的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明远忧惧的神色,语气却愈发冷静:“不如借此次机会,将这颍州地界里藏着的蠹虫,尽数挖出来!还颍州百姓一个公道。”

    周明远隔了一会道:“既如此,我便与韫白一同署名,联名上书,奏请陛下彻查此事!”

    周明远走后,孟玦心绪难平,欲往官署去。孟老夫人闻讯赶来,硬是将他拦下,非得他养好了身子才能出门。

    孟玦是个孝子,母命难违,只得留在府中静养。

    到了这日喝药的时候,沈卿婉一连熬了几个夜,精神已然不济,全然忘了孟玦已经清醒,依旧像他刚醒那般,嘴里软声哄着:“乖,喝完药就给你拿甜糕,我特意让厨房做的桂花味的甜点……”

    话没说完,她对上孟玦清明的目光,才猛地反应过来——他早就不烧了,也不迷糊了。

    脸颊“腾”地一下烧得通红,她慌忙收回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脸,耳根都染上了薄红。

    孟玦没说话,他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那股苦涩的药味漫开,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眉头拧成一团,却硬是忍着没吭声。

    沈卿婉见状,贴心地递过去桂花糕。

    他抬眼看了一会,就在沈卿婉以为他不吃的时候,他缓缓伸手将点心接了过去

    孟玦用完糕点,对她道:“余下无事,夫人回房歇着罢。”

    她确实累了,也不强留,替他拢了被角,又细细叮嘱了一番,才转身离去。

    刚走出院门,便听见院墙外传来一阵极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着来了不少人。那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到最后,竟像是将整个孟府都密密匝匝地围了起来。

    过了一阵,又安静下来,只是这安静莫名令人心慌。

    沈卿婉赶到府门,只见身披甲胄的兵士手持长矛,肃立墙外。

    问知是钦差大人许昌林奉旨查案,着颍州转运使孟玦即停职听参,不得擅离府邸半步!”

    但见天高气清,云淡日薄,一阵西风骤起,穿帘入户,卷得庭前金叶簌簌作响,如泣如诉。经风一吹,翩然坠地,正是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远郊官道之上,忽闻马蹄声响,行色匆匆,竟似星驰电掣一般,片刻之间,已去得远了,唯留一路尘土,漫漫未歇。

    那驿使快马加鞭,不出三日便至盛京。

    陛下阅完奏报,十分震怒,当即着命兵部尚书许昌林,兼任颍州钦差,即刻启程,彻查颍州灾情。

    许昌林日夜兼程,三日后抵达颍州。他甫一入城,县马高晖便亲来相迎,又在云香楼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宴中,高晖提及此次毁堤事件,称皆系孟玦一人之过。是他贪墨河道公款,以至今日大灾。

    许昌林一时摸不清深浅,并不表态,只说未有明确证据,不可妄下结论。

    高晖笑道:“证据早已送到官人下榻处,另有一份薄礼,还请笑纳。”

    金银虽好,可那孟玦一从四品官员,又是宰相门生,轻易得罪不起。要他搭上前途换金银,他是不肯的。

    许昌林眯着眼,没接话。

    高晖眼珠子一转,陈说道:“听说他将所贪钱款皆交由船老大武显,而那武显早就携款逃了,定是追不回来。”

    说到“不回来”三个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似乎别有深意。

    “官人单凭权柄囚孟玦于府中,候奏疏上达天听。他起不了什么风浪,此事自会尘埃落定,再无掣肘。

    “待官人归京之时,家岳亦当备下盛筵,为君洗尘接风。”

    许昌林将话中的意思听了个明白,点了点头。

    月上中天,宴席散去,众人皆沉溺于美酒佳人,唯惠和县知县沈阶一脸凝重,他不着痕迹拨开高晖身边的帮闲,凑近道:“高官人,方才闻你言辞,似要小女夫婿性命。

    “若他当真遭此劫难,罪名降下,小女难活。我阖府上下,亦因姻亲之故,难逃池鱼之殃。”

    说到此处,他语气愈发急迫:“下官追随您左右数载,鞍前马后,不敢有半分懈怠,些许微劳,虽不足挂齿,却也是一片赤诚。望官人念及这数年情分,容他一条生路。”

    高晖闻言,转过头来,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深,两只眼睛却黑沉沉的,透不出一点光亮来。“沈大知县,你我相识多年,有些话,我也就直说了。”

    “孟玦是绝对留不了的。”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当初你想把女儿送进我府里做妾,我这边正眼巴巴地等着。

    “你倒好,转头就把人许给了孟玦做正妻。啧啧,都说沈大人精明,会攀高枝。”

    沈阶脸上一僵,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就干站在原地,等他的下文……

    “只可惜啊,”高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讥讽,“这高枝看着风光,实则是个烫手山芋。如今自身难保,你这亲家,怕是也要跟着遭殃。”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沈阶的肩膀,语气陡然变得亲昵:“不过你也别慌,念在你跟着我鞍前马后这么多年,替我办了不少事的份上,真到了那一步,我肯定要保你周全。”

    沈阶隐约咂摸出一点意思,却又不是十分肯定,只抬眼看向高晖。

    高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当然,这保你周全的法子,还得沈知县自己点头才行——你若是成了我岳丈,我这个做女婿的,哪有放着亲家不管的道理,你说是吧?”

    说罢,他哈哈大笑一阵,扬着袖子,被帮闲簇拥着离去。

    独留沈阶一人,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天上的云,一阵明,一阵暗。

    待夜色浓了,轻薄的云成了厚重的棉絮,沉沉地压在城头,将那轮残月遮得严严实实。

    鸦青色锦袍平铺在榻上,沈卿婉指尖轻轻拂过领口绣着的暗纹云纹,这衣服都是她一针一线亲手做的。

    她试想着孟玦穿上的样子,定然是身姿挺拔,玉树临风。

    她嘴角漾起一点浅浅的笑意。

    这时,含香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说是沈阶差人送来的。

    沈卿婉心头一紧。孟府如今被钦差的人马围得水泄不通,父亲是怎么把信送进来的?这个节骨眼上,他又为何要给自己送信?

    她拆开信,一行行字扫过去,看得她浑身发冷。

    信上写着:孟玦上奏的折子触怒了权贵,此番颍州的案子早已不是简单的查灾问责。

    如今事态严重,孟玦定难全身而退,连她这个孟家媳妇,都可能有性命之忧。

    信里还说,父女一场,缘分虽浅,他终究不忍看她落得凄惨下场。县马高晖看中了她,只要她愿意改嫁,高晖便能保她周全,还能护住沈家无虞。

    含香见她面色不对,探头想看。沈卿婉飞快地将信揉成一团,塞进柜中,若无其事地打发含香去换一壶新茶。

    含香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却也没多问,只将冷掉的茶水撤下,换了新沏的白茶来。

    沈卿婉坐在原地,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她静了片刻,终究是起身,往卧房走去。

    卧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烛火跳跃的噼啪声。

    孟玦靠在软枕上,手里捧着一卷书,侧脸的轮廓在暖光里显得柔和了许多,脸颊上也透出几分难得的红润。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来,问道:“夫人瞧着脸色不大好,可是有什么事?”

    沈卿婉喉咙发紧,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信还不知道真假,他才刚好转,若是叫他知晓了信的内容,怕是又要急火攻心,伤了身子。

    她摇摇头,走到床边坐下:“没什么,就是过来看看你。”

    孟玦扬了扬手中的诗笺:“最近无事,正好闲下来教你看诗。我瞧着这几句写得不错,你且看看,可有什么不通顺的地方?”

    他指着笺上的“疏影横斜水清浅”,耐心地同她讲起平仄对仗,讲起炼字的妙处。

    可她的心思早已乱成一团麻,父亲的信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他说的话,她竟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怔怔地盯着诗笺上的墨迹,魂不守舍。

    孟玦的声音渐渐停了。

    他看着她飘忽的眼神,淡淡开口:“你今日心绪不宁,怕是静不下心来学这些。若是没事,便早些回去歇着吧。”

    沈卿婉自知失礼,一句话也没说,便起身回去了。

    她躺在耳房的床上,望着窗外的天色从墨黑熬成鱼肚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帐上绣的紫薇花,顺着针线走向,把那花瓣来来回回磨得起了毛。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说着她听不清的话。

    翌日清晨,含香进来伺候梳洗时,沈卿婉一夜未眠,只觉得脑仁发胀。

    还不等她缓过劲来,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管事嬷嬷略显急促的禀报:“娘子,娘子!门口闹起来了,您快去瞧瞧吧!”

    沈卿婉蹙眉,起身与嬷嬷一同往院外赶,她哑着嗓子问:“慌慌张张的作甚?大清早的,谁在门口闹事?”

    嬷嬷喘着气回话:“是绾姑娘,昨几个不知怎的馋鱼了,今早厨房打发人去外面寻了个送鱼的师傅来。

    “那师傅是生面孔,门口的守卫认不得,说什么都不肯放行,两边正僵着呢!”

    沈卿婉听罢,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到了大门口,远远便瞧见一个挑着鱼担的汉子被守卫拦着,急得满脸通红。

    沈卿婉叫红袖拿几锭碎银子给看守的人,红袖又是个会办事说话的,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便化解了此事。

    那送鱼的汉子松了口气,跟着她们一道进了大门。

    管事嬷嬷走至垂花门,忽然一拍额头,蹙着眉道:“老奴竟忘了常嬷嬷说要两斤肥料给花施肥……”

    她说完,便要带着红袖去拿花肥,又给那送鱼的汉子指了路。

    沈卿婉则一人穿过垂花门,往自己院内去。

    走了数十步,觉得有人跟随,猛地转身——方才那送鱼的汉子不知何时卸了憨厚,手里攥着一把寒光凛凛的短刀,堵在她身后。

    她心头一凛,正欲转身就跑,那汉子已抢步上前,刀刃抵在她脖颈处,使得她不敢动弹。

    “我要见孟官人!”汉子目露急切,手腕微抖,“你带我去见他!”

    “你手持利刃,要见我的夫君,是想做什么?”,沈卿婉强压下心头的惊惧,深吸一口气,“若你想伤害他,我便是豁出性命,也断不会引狼入室。”

    汉子道:“娘子果然是个有情有义的!我此番胁迫娘子,实是被逼迫至此,走投无路了!我要见孟玦,是有天大的要事相告,请他救命!”

    沈卿婉眸光微动,还不待她动作,余光瞥见一抹杏色,她不动声色地追问:“你究竟有何难事?竟要行此险招?若真是冤屈,我夫君素来体恤百姓,或许……”

    她刻意放缓语速,字字句句都勾着汉子的注意力,目光却不经意间瞟向身后。

    汉子正要开口细说,忽听“砰”的一声闷响!

    那汉子闷哼一声,手里的短刀“哐当”落地,他身躯晃了晃,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含香一脸慌张地从他身后走出来,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扔了石板,快步冲到沈卿婉身边,“娘子!您没事吧?”

    沈卿婉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吩咐:“此事不可声张。先寻绳索将他捆结实了,拖进那辆空置的柴房中,莫叫任何人靠近!”

    待那汉子悠悠转醒,沈卿婉已端坐在他面前的一张圈椅上。

    她问他的姓名、来历,以及所为何事。

    汉子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沈卿婉见对方不语,便结结实实倚靠在圈椅中,那便耗着吧,看谁能熬过谁。

    他敢兵行险招,说明他的事十分着急。

    她闭着眼,耐心地等着。

    果然,不出一个时辰,汉子满脸焦灼,最终认输一般开口,他告诉沈卿婉他叫武显,是走私船只的船老大,因孟玦追查过去,他不得已将船全烧了。

    虽然船毁了,但事情也闹大了。

    那走私船运的皆是公粮,高晖害怕查到自己,便设了那毁堤之祸,要将颍州搅乱,又趁乱派人追杀他。

    他虽侥幸逃了出来,可妻女全在对方手中,所以不顾危险来找孟玦,希望拿自己的命□□女的平安。

    沈卿婉听到此处,心头猛地一震,那毁堤一事竟真的是人祸!那父亲所言也是真的了?!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追问:“你也看到了,如今我家官人生了重病,又被困于府中,不易行事,如何帮得了你”

    武显急道:“我知道高晖走私的账册在!”

    沈卿婉立即追问道:“那账册在哪?!”

    “在县马手里——”

    此刻虽已是巳时,天色却依旧沉得厉害。没有风,没有雨,连一丝云动都瞧不见,只漫天压着灰蒙的雾霭,像一块浸了水的厚棉,闷沉沉盖在檐角之上。

    窗棂外静得落针可闻,没有人声,没有鸟啼,连平日里惯常的车马声都淡得几乎听不见。天地间像是被这昏暗吞去了声响,只余下一片死寂的安静。

    屋内更是静得透彻。光线弱得可怜,勉强从窗缝里渗进几缕,昏昏淡淡地落在案几上,连影子都模糊不清。

    沈卿婉独坐在耳房内,将那被揉皱的信团展开,视线落在最后一句:“若你想通,只需对门房说一句要回娘家,自会有人送你去高府,保你从此撇开这桩祸事。”

    她凝眸看了许久,直到眼眶微微发酸。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才重新将信笺折好,放入柜中。

    中午,她陪着孟玦用完膳,坐在外间等他睡着了。她将自己之前亲手制作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他的寝榻旁。

    她大概是没机会亲眼看见他穿这身衣服了。

    她去到外间,唤来红袖,与她细细叮嘱道:“官人醒后,记得让他用些莲子羹……还有汤药要按时服用。”

    红袖看着她这般事无巨细叮嘱的样子,心头隐隐浮起一丝不安,迟疑着开口:“娘子……您这是?”

    沈卿婉道:“我要回一趟娘家,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所以只能将这些叮嘱与你,你要照顾好官人。”

    她出了孟府大门,对看守的守卫道:“我要回一趟娘家。”

    不多时,一辆青帷马车辚辚驶来,停在阶下。

    她登上马车,临掀帘时,忽又回头望了一眼朱红的大门,飞檐上站着几只觅食的鸟雀,一阵风刮过,全部扑梭梭地飞走了。

    只见在蜿蜒的山道间,季泽斜倚在一棵老槐树下,嘴里叼着根草,手里握着几个拇指盖大的小石子,他瞄着林中停歇的鸟雀。

    无聊地扔着石子,款款擦过鸟雀的身侧,不为杀生,而是逗弄。

    过了片刻,周氏从不远处的寺庙礼佛完出来,被女使簇拥着往这边来,见他这般吊儿郎当,忍不住蹙着眉数落:“你说你!来都来了,还不进去拜拜菩萨。

    “你如此作态,菩萨怎么肯保佑你。”

    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愈发没好气道:“也不想想看,我顶着这闷热的天跑来拜佛,是为了谁?

    “还不是盼着菩萨保佑,给你寻个好姻缘!你都多大的人了,还整日这般没个正形!”

    季泽嬉皮笑脸地摆手:“是是是,婶婶说的是,都是侄儿的不是。”

    周氏白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叹气:“知道错了就好!赶紧寻个姑娘成家,也好让我安心,让你九泉下的娘放心!”

    正数落着,不远处传来一阵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

    一辆青帷马车颠簸着驶过,许是车轴磕到了小石子,车身颠簸了一下,车帘飘起一角。

    正巧季泽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车帘隙间,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

    他吃了一惊,询问身边的小厮:“刚才过去的是谁家的马车?”

    “瞧着像县马家的马车。”小厮打量了一眼道。

    季泽闻言,眼眸微眯,真是奇怪!那孟府被钦差的人围住,府中之人轻易不得外出。

    她是怎么出来的?还是坐着县马的马车。

    他像是感到兴趣,盯着那马车离去的方向看了许久。

    婶婶的唠叨还在耳边喋喋不休,季泽却从树后拉出自己的马,朗声道:“婶婶,侄儿还有些事,先行一步。让下人送您回府便是。”

    说罢,也不等婶婶回应,利落翻身上马,缰绳一扯,骏马长嘶一声,朝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停在一处青砖高墙外,朱漆大门上嵌着鎏金兽环,门楣悬着一块“高府别院”的匾额,在阴云下泛着冷光。

    门口有两位年纪女使在迎候,她们搀着沈卿婉下了车。

    沈卿婉抬眼瞧了一眼这地方,不是县主府,想必是专门用来“金屋藏娇”的地方,她抬眼望去,院墙蜿蜒,飞檐翘角隐在葱茏的林木间,处处透着奢靡之气。

    沈卿婉想起武显的话,这份富丽堂皇看在她眼里,无一不是民脂民膏堆砌而成。

    偌大而陌生的庭院,空荡荡的,烟树迷离,青溶溶的。

    她走在那曲曲折折的廊道上,看见宫灯的影子在廊道上晃来晃去,鬼气森森,她心里有些发憷。

    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她两只手交叠盘旋,试图想点别的,缓解这种不安的情绪。

    她看着那朱门绣户,想到了孟玦。同样手握权柄,孟玦正值清明,心心念念皆是黎民百姓。而这高晖则是一个贪名逐利之徒。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竟这般云泥之别。

    她嘘了一口气,告诉自己那高晖没什么可怕的。

    她被引至一处暖阁,阁内燃着龙涎香,烟气袅袅。她静坐片刻,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伴着一声朗笑:“娘子远道而来,高某有失远迎。”

    沈卿婉转头看去,和来人正打了个照面,来人身着宝蓝色锦袍,一双眼含着笑意,眼尾微微上挑,透着几分下流。

    她心头一震,原来他就是那县马高晖!

    那日赏花宴上,他频频侧目,目光黏腻,叫人极不自在。那时,她就该猜到的。

    不等她多想,一团阴影猝地移近,高晖已站在她面前,目光在她身上流连,语气轻佻:“娘子今日登门,不知有何指教?”

    沈卿婉低眉垂眼,做出一副温顺模样:“妾今日登门,是盼官人给条生路。”

    高晖捧着她的下颏,,低笑出声:“娘子长得貌美,我见犹怜,只是不知娘子的诚意,又在何处?”

    沈卿婉强忍着躲开的冲动,装糊涂道:“妾素来愚钝,别的技艺半点不通,唯有做点心还算略知一二。

    “官人若是不嫌弃,我这便去厨下,做两道点心,供官人做下酒小菜。”

    高晖挑了挑眉,不接话,一只手缓缓下滑,落到她衣襟处。

    沈卿婉面色一僵,不着痕迹地将他的手推开:“如今我人就在这里,官人又何必这么着急?”

    高晖舔了舔嘴唇:“行,让我尝尝娘子的手艺。”

    沈卿婉这才得以暂时脱身。

    到了厨房,她寻了个借口将帮厨的女使打发离开,待只剩下她一人时,她深深呼了一口气,环顾厨房。

    她盯着厨房里的水缸,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舀了一瓢水开始做点心。

    一个时辰后,她端着点心回到暖阁,高晖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他捻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眼睛只管盯着她看,一口塞进嘴里,还未咽下,便欺身而上:“比起点心,高某更想尝尝娘子的滋味。”

    沈卿婉没想到此人竟这般急色,连半刻都等不了。情急之下,她猛地拽下腰间的香囊,将里面的香粉尽数朝高晖面上撒去!

    那香粉入眼,高晖顿时睁不开眼,乱眨着,口中威胁着要叫她好看。

    沈卿婉生怕他的叫嚷声引来旁人。她张望四周,顺手捞过盛果子的茶盘,猛地朝他脑门上一敲!

    高晖身子一软,闷哼一声,便软绵绵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沈卿婉定了定神,掐着时间在暖阁里等了片刻。算着府内那些喝了那下了药的水的人该都昏过去了,她才款款出门。

    又怕遇见个没晕的,顺手将那茶盘一道拿上。

    见谁敲谁。

    院中静悄悄的,她试探性地走了两步,见周围无一人走动,即刻三步并作两步奔向书房。

    书房桌案上堆着不少东西,椅子上随意扔着绯色官服。

    那官服使她忽然想到了孟玦,孟玦的官服永远叠得整整齐齐,很是爱惜和郑重,那对于他不单是一件衣裳,还代表着相应的责任。

    她收回目光,掉过头看着桌案上的书册,寻找着贪墨的证据。

    可满室书卷堆叠、箱匣罗列,哪一本才是要紧物事?

    她吮着下唇,辨认不出头绪。但又时间紧迫,容不得她多想,她只得咬着牙,将柜中抽屉一个个尽数拉开,管它是簿是册,但凡写着数目字的,一股脑拢在怀中。

    仓猝之间,手脚已是乱了章法,怀里本子越抱越沉,心越跳越急。

    一不留神,怀里一册书脱手坠地。

    “嗡”的一声闷响,正落在书桌正底,惊得她浑身一僵,魂儿险些飞了出去。

    她忙不迭俯身去拾,指尖刚触到那书脊,忽的一顿——这声响好生怪异!

    原该是书落木板,清清脆脆一响,怎的此刻竟是闷空洞洞,似底下空了一截?

    她心下登时起疑,她蹲身坐在地上,强按住怦怦乱跳的心,屈指轻敲书桌下的木板,又敲旁处木地板。

    两相一对照,果然!书砸落之处,声响空蒙,余音发虚,分明是块空心木板!

    她忽地想着:此处隐秘,莫不是真正的账本藏在此处?

    她“腾”地站起身来,急急四顾,瞥见案上一方石砚,便伸手抄起,攥在手里。咬紧牙关,对准那空心木板狠狠砸去!

    砸了三四下,“咔嚓”一声轻响,那木板裂陷,掰开裂缝,果见底下凹处藏着东西。

    她伸手取出,指尖微颤,将包裹藏物的油纸层层剥开,略略翻开一瞧,确实是账册!

    她攥着三本偷来的账簿,刚出书房门,就听见院墙外传来一声轻笑。

    她心头一滞,整个人像是被冰冰冻住一般僵硬,她缓缓抬头望去——

    便见一人着石青色织金锦直裰,坐在飞檐上,身后悬着一轮淡黄色弯月,恍惚间,还以为他坐在月亮上。

    他纵身一跃,款款落在她面前,长身玉立,神态甚是潇洒。

    待她看清来人的摸样,那根紧绷的神经竟缓缓放松下来——原来是他。她之前见过这人,是季家的郎君,季泽。

    她虽不知为何他会出现在这,但打心底觉得他没有恶意。

    季泽挑眉笑道:“沈娘子真是好大的胆子。”

    沈卿婉瞧着他,莞尔道:“我不仅胆子大,运气更好。”

    “嗯?”他笑了笑,像是感到兴趣。

    沈卿婉道:“季郎君来这,定然是骑了马的吧?”不待对方回答,又道,“所以劳烦郎君,捎我一程。”

    她来时只一心谋划着取罪证,竟忘要如何回去。

    她并不会骑马,如今倒是来了一个会骑马的人。

    可不是运气好吗?

    季泽没想到自己因好奇心偶然跟来,反倒帮了她一个大忙,耸着肩笑了几声,反问道:“可我为什么要帮娘子呢?”

    沈卿婉垂着眸,一副在很努力思考的样子,诚恳道:“确实,郎君没有帮我的理由,但我如今确实没有逃离的办法,只能求着郎君善心大发,帮一帮我。”

    “……”,季泽看了她一眼, “好吧,看在沈娘子苦苦哀求的份上,我季某人也不好拒绝,走吧!”

    两人共乘一骑,马蹄踏碎林间的寂静。

    季泽甩着缰绳,扬声笑道:“娘子难道就不好奇我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

    沈卿婉闻言淡淡道:“实不相瞒,我的确好奇,郎君为何会一路跟来?”

    季泽正要回答,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着怒喝。

    他回头瞥了一眼,眉头皱起:“你那迷药怎么这般不济事?这才多久,人就追上来了!”

    “我也是头一回用这东西,没什么经验。若是药量下重了,闹出人命反倒麻烦。你多包涵些,快走吧!”

    季泽不再多言,双腿夹紧马腹,骏马嘶鸣一声,朝着密林深处疾驰而去。

    身后的追兵很快逼近,破空之声骤然响起。数支冷箭擦着耳边飞过,一支箭穿透了他的衣袖,堪堪擦过肩头。

    “唔!”他闷哼一声,肩头的旧伤被牵扯,手臂猛地一沉,无法控制马儿,外加马儿被箭矢惊吓,前蹄高高扬起,将两人狠狠甩了出去。

    两人一道滚落于一旁的山坡,重重撞在一棵老树干上。

    沈卿婉踉跄着爬起来,伸手去扶季泽,指尖却触到一片湿热黏腻的触感。低头一看,竟是他肩头的旧伤被震裂,鲜血正汩汩往外渗。

    她下意识用手掌压着那处,想要止血。

    却听季泽闷哼一声,咬着牙问道:“沈娘子这是要恩将仇报?”

    沈卿婉赶紧撤开手,小声赔罪。

    季泽“嘘”了一声,比划了手势,让她不要出声。

    他二人凝神听着,那坡上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用不了多久就会追过来。

    沈卿婉思量了片刻,咬了咬牙,挣扎着就要往坡上爬。

    手腕却忽然被季泽一把攥住,在黑憧憧的树影里,辨不清他的神色,只听得他的声音有些着急:“你要做什么?”

    “多谢郎君仗义相助。只是此事与你无关,我不能连累你。你且在此藏身,我出去引开他们,届时你便能脱身回府了。”

    季泽并未松手,反而将她往灌木丛后拉了拉,沉声道:“高晖贪墨赈灾银两,行不义之事,你寻他罪证,本就是替天行道。我既遇上了,岂有独自离去的道理?”

    他抬眼扫过四周:“这片林子,草叶繁茂,灌木茂密,他们未必能寻到此处。”

    话音刚落,几声犬吠骤然响起,由远及近。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皆是一白。

    他们竟放了猎犬来搜!

    如此一来,季泽肩头的血腥味根本无从掩盖。

    沈卿婉向四周张望,指着离他们不远的一棵树上,急声道:“快!把你沾了血的外袍脱下来!扔到这棵树上。”

    季泽愣了一下,随即依言解下外袍,奋力将袍子挂在头顶茂密的树杈上。

    紧接着,她抬手便脱了自己的外衫。

    “你做什么?!”季泽别过脸去,脱口道。

    沈卿婉动作不停,将外袍脱下,盖在季泽身上:“我的衣袍上熏过牡丹衣香,或许能干扰猎犬的嗅觉。”

    说罢,她又掏出香囊,将里面的香粉尽数撒在两人周身的草丛里。

    二人挨得极近,肩膊相抵,暖意隔着衣料淡淡透来,因靠得太近,季泽能清晰闻见她身上一股清浅的兰花香气。

    在这危急关头,他还有心思想些旁的。他在心里由衷地评价着:挺好闻的。

    他侧过脸去看她,她大约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却没说些什么,也没动作,聚精会神地盯着上面的动作。

    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脸上。那冷光将她映得像一尊水溶溶的白玉雕像,。

    他忽然想笑——想他堂堂军马司指挥使,竟然会沦落到这步田地。若是传出去,定要被同僚笑话死。

    坡上的脚步声杂着犬吠越来越近,火把的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牵狗的汉子攥着绳索,粗声粗气地冲身后的人喊:“方才那小子挨了一箭,地上有血!循着味儿找,准能把他俩揪出来!”

    猎犬低吠着,鼻尖在草丛里蹭来蹭去,很快便循着血腥味,冲到两人藏身的树前,冲着树冠狂吠不止——

    作者有话说:

    求过路过请收藏,康康孩子的下一本文,也是先婚后爱文《虐文女主非要与我换亲》

    身娇体弱脾气差的比格犬男主x高精力性格稳定的金毛女主

    牛马打工人温笺加班熬夜猝死,穿成了一本古早虐女文里的女配。

    是的,就是那种肤白貌美大长腿,就是眼光不好非要和女主争男主的那种女配

    温笺:……对男色毫无兴趣,只想吃香的喝辣的,做一条躺平的咸鱼。

    按照原文的设定,她本来该嫁给一心爱慕女主的男二林祐,成为一对怨侣。

    她掰着手指算着好处,不用履行夫妻义务,还可以混吃等死,不错不错!

    谁知结婚当夜,她发现原文女主竟然和她换了亲。原本命不久矣的男主裴叙正脸色苍白地靠在喜榻上,一双阴鸷的眼冷冷睨着她。

    温笺乐观地想着:没关系,这个死得早,还有钱,到时候家产全是她的。

    裴叙,姿容绝伦,天潢贵胄,却因幼时遭人毒害,双腿残疾,缠绵病榻,性情也因此变得阴郁乖张,喜怒无常。

    他本对这硬塞来的王妃没几分感情,但瞧着对方照顾自己尽心尽力,还时常去寺庙为他祈福,开始渐渐心软。

    谁知某次病发昏迷、挣扎醒来,却意外偷听到了妻子和别人吐槽——

    【念在他时日无多的份上,忍忍他那坏脾气算了】

    【可怜我这桃李年华,竟连男子的滋味都没尝过,待他没了以后,一定要点几个小倌……】

    他眸色一暗,心底冷笑:好,很好,想当寡妇继承我的遗产?还要找小郎君?!

    本王偏不如你的愿!

    自此,原本自暴自弃的王爷,开始前所未有地认真保养起身体。

    后来,床榻之上,裴叙将妻子圈在身下,抬着她的下颌,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廓,嗓音低沉地问道:“如何?本王能满足娘子吗?还要找小倌吗?”

    温笺眼里闪着盈盈泪花,望着窗外鱼肚白的天空,她的腿都打软了,连忙应声:“不找了,不找了……”

    另一边,原女主温柔有一日做梦梦见了全书剧情:她和爱她的林祐有缘无分,和裴叙貌合神离、且他性情阴沉,为人冷酷,实在不是良配。又英年早逝,教她守寡大半辈子。

    吓得她当即哭着跪求母亲换亲,非要嫁给心心念念的男二,誓要改写书中的命运。

    可三年后 ——

    温柔非但没和男二过上如胶似漆的日子,反而天天被男二的冷暴力磋磨。

    更让她寝食难安的是,京中处处传来消息:那位本该早死的病弱王爷,如今竟能下地行走,面色红润,身体好得能猎场射鹿!

    而那位被她换了亲事的温笺,听说裴叙捧在手心一般珍重,二人如胶似漆。

    温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悔得肠子都青了:这剧情,怎么和她梦见的不一样啊!

    #一开始我希望你早死,后来我希望你能长命百岁。

    第30章 状元郎外出寻妻 她退一步,

    两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那牵狗的汉子四下张望了一番,又抬头,一眼瞅见了树杈上挂着沾了血衣袍:“我说呢!准是他们把沾血的衣裳挂在树上, 引着狗往这边来。”

    说着,眼神瞄着另一头:“定是往另一边逃走了!”

    另一个挥手招呼其余人:“还站着做什么?赶紧追!”

    汉子拽着猎犬的绳索就要走,可猎犬却犟着不肯挪步,依旧冲着树下黑漆漆的灌木丛狂吠。

    汉子不耐烦地踹了狗屁股一脚,骂骂咧咧道:“笨狗!瞎叫唤什么!走!”说着便拖着狗,跟着大队人马往林子另一面去了。

    脚步声与犬吠声渐渐远去——

    两人屏息凝神,直待那声音彻底消失在林间深处,悬着的心才缓缓落回腔子里。

    沈卿婉撑着膝盖想要站起身来,蹲了太久, 双腿早已麻木, 一个没站稳, 歪着朝旁倒去。

    季泽猝不及防,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肩膀的伤一牵拉, 顿时没了力气,被沈卿婉带着摔在地上。

    沈卿婉听见他闷哼一声,先是一惊, 小声问道:“没事吧?”, 半天等不来他的回应。

    她心中一急, 以为他失血过多晕过去了,又睁大着眼观察着他的情况。只是周围草叶葳蕤, 树影浓密,月光筛下来只剩斑驳几点,什么也瞧不真切。

    只得俯下身去, 细细打量:“季郎君?你怎么样?”

    在黑暗中,视线失了用处,耳朵便格外灵敏起来。她听见一阵有力的心跳,比寻常快了许多,一下一下,像鼓点敲在耳畔。

    她面上露出慌乱的神色,失惊道:“你是不是伤得很严重?失血过多,心跳怎么跳得这么快?”

    季泽闷声道:“没有,只是沈娘子太重了,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沈卿婉这才发觉自己的姿势十分不合礼数,一骨碌坐起身来,脸上掠过一丝窘迫:“是我失礼了。”

    季泽随着她一道起身,也不顾忌她一个外女在这,自顾自地借着林间隐约的月光,解开衣襟查看肩上伤口。

    沈卿婉连忙背过身去,不一时,嗅见一股很浓的血腥味。

    他受了伤,又在肩臂那样不便的位置,自己能处理好么?

    她踌躇了一会,转过身去,她心中道:这季郎君是为帮我才牵动旧伤,我怎能袖手旁观?至于男女大防……她年长他几岁,又是已婚妇人,只当自己是个长辈,长辈关切晚辈,想来也无不可。

    如此想着,心头的负担便卸下几分。

    她凑近些仔细端详那伤处。箭伤本不算深,却蹭破了旧疤,鲜血正顺着肩头往下淌。

    她伸手替他按住伤口,指尖却触到他胸口几道浅浅的疤痕,纵横交错。

    她先是掏出绣帕替她将那渗血的地方包住,又瞧着那伤口不像箭伤,顿了顿,轻声问:“这伤是……?”

    季泽垂眸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嘴角,语气轻描淡写:“之前在通州镇压叛乱,被人从背后划了一刀,落下的旧伤罢了。”

    沈卿婉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恍然大悟:“难怪你要定制那般古怪的香,原是为了掩盖这伤口渗出的血腥味。”

    季泽点头道:“是不想让婶婶发现,徒增忧心罢了。”

    “郎君倒是个孝顺体贴的人。”她说着,又低头看向他肩头的伤,眉头微蹙,“只是这伤看着凶险,还是得找个正经大夫仔细瞧瞧才好。”

    “早就找大夫看过了,敷了药膏,若是今日没被这一箭撕裂,再过几日,约莫也该长住了。”

    沈卿婉闻言一怔,心中涌起一股歉疚:“这倒是我欠了郎君一份大人情。日后郎君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但凡我能做到的,定不推辞。”

    季泽闻言,幽幽地看了她一眼,开口道:“娘子如此轻易许下承诺,就这般笃定我是个好人?万一我要娘子做些违背常理的事,可如何是好?”

    沈卿婉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不知怎么回,索性垂下眼帘不接话。

    季泽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暮色沉在枝桠间,渐渐浸成墨色,又从墨色里慢慢洇出一缕浅灰。直到天边泛起一丝极淡的青白,林间的雾气凝成露水,凉丝丝地黏在衣襟上。

    不知是什么时辰,只觉周遭再无人声,二人方从坡底攀上大道。

    季泽指尖噙了一声清哨,穿林渡水而去,不过片刻,便有马蹄踏破寂静,马自林间疾奔而来,鼻息间喷着白雾。

    二人骑着马,一刻也不敢耽误,朝城门方向疾驰。

    行至城楼下时,恰是卯时,厚重的城门“吱呀”洞开,鱼肚白的天光泼洒下来,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透亮。

    二人经过一夜逃亡,衣衫沾满泥污,发髻散乱,形容狼狈。

    沈卿婉低头看了看自己,若就这般模样回家,少不得惹来风言风语,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季泽似乎看出她的顾虑,牵马拐进临近的一家客栈。

    小二正打着呵欠擦拭柜台,眼睛缝里瞧见来了客人,本能般的招呼道:“欢迎光临……”

    待二人走近,他上下打量一眼,“哟”了一声,暗道:这大清早的,哪里来的野鸳鸯?那目光便不免从男子身上溜到女子身上,带着几分暧昧的探寻。

    季泽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他的视线,从袖中掷出一锭银子在柜上,吩咐道:“要两间上房,再去买两套干净衣裳,男女各一套。”

    小二盯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喉结动了动,忙不迭地应了声:“好嘞客官!”递过房间牌,又殷勤地使人去烧热水。

    他将银子塞进袖口,一边往外跑一边心里犯嘀咕:这二人倒真是奇怪,若是野鸳鸯,却装腔作势要两间房;若不是一对,孤男寡女大清早才入城,在外头待了一整夜,也不像正经人。

    他摇首道:“罢了,管他呢,待买完衣裳,剩下的银钱便够他喝半个月小酒了。”

    沈卿婉在客房内等了片刻,等来小二送来衣袍。她褪下满是血污的外袍,换了衣裳,瘫坐在椅子上,脑中乱作一团麻。

    她怔怔地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将昨夜的经过从头到尾细细过了一遍。她只想着潜入高府盗那账册,只想着如何下药,却半点没思量过退路。

    如今账册倒是揣在怀里了,可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夜过去,高晖那边定然已经察觉。他肯定会在孟府和沈府门口设下埋伏。她该怎么将这关乎重大的账册安然送到孟玦手上?

    无数个问题涌上来,缠得她头疼。她揉了揉发胀的额角,长长地叹了口气。

    正怔忡间,忽听得“叩叩”的敲门声。

    沈卿婉下意识以为是季泽,一面走过去开门,一面问道:“季郎君有什么事吗……”

    门轴轻响,门外人的面容一寸寸显现出来,她的瞳孔骤然紧缩。

    门口立着的哪里是季泽?分明是孟玦!

    他一身水绿色织金直裰,衣摆上绣着墨竹,身姿笔挺如松。大病初愈,他面上还带着几分病恹恹的倦色,却丝毫不掩眉宇间的清冷凛冽。

    晓色从他身后斜斜照进来,他逆着光,卓然而立,望来时,他脸上的影子仿佛更深了一层。

    沈卿婉像是被他的目光烫到一般,哆嗦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

    她退一步,孟玦便进一步。她退到桌角,后背抵住冰凉的木棱,退无可退。

    孟玦终于停下脚步,与她不过咫尺之遥。他身上带着清晨的凉意,混着淡淡的药味,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沈卿婉只觉心跳得厉害,喉咙发紧,半晌才嗫嚅着开口:“夫君……你怎么会在此?”

    孟玦却未应声,只垂眸将她浑身上下扫了一遍,目光掠过她身上那身明显不合身的素色布衣,眸色沉了沉,淡淡开口:“季泽已回府了,我带你回家。”

    沈卿婉愣了愣,下意识点了点头。

    恰在此时,含香端着一套崭新的衣裙进来,绕过孟玦,来到沈卿婉身旁。

    见沈卿婉已然换了衣裳,先是一愣,随即将手里的衣裙搁在一旁,又手脚麻利地将她换下的那身沾满血污与泥土的旧衣收拾妥当,一齐带走。

    一行人下楼时,沈卿婉正听得孟玦冷声道:“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店小二在客栈站台多年,是个知人善察的,一眼瞧出那孟玦气势不凡,定是个做官的,还是个大官。哪敢多说一个字,忙不迭点头如捣蒜,弓着腰将他们送至门口。

    马车辘辘而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街面上的叫卖声、行人说话声,沈卿婉充耳不闻。

    她只觉得马车里静得落针可闻,静得可怕。

    她攥着衣角,心里攒了一肚子的话想问——家里不是被官兵围得水泄不通么?他是如何脱身的?今天身子可好些了?

    还有……

    可抬眼望见孟玦紧抿的唇角,还有那双冷得似要结霜的眸子,她便只能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侧着脸,目光落在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不知在想些什么。晨光从帘缝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将他清瘦的面容勾勒得越发分明。

    大病未愈,又奔波了一夜,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唇色也比平日苍白些。

    这是她头一回见他这般模样,她竟不敢出言询问。

    马车行至府门前,眼看着那两扇朱漆大门近在眼前,孟玦忽的开口问:“你去了何处?做了何事?”

    沈卿婉猛地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四目相对的刹那,她像是被烫到一般,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慌忙垂下眼帘,低声道:“我……我回了趟娘家。”

    孟玦没再追问,只淡淡“嗯”了一声,便率先掀帘下了马车。

    沈卿婉跟着下车,望着门口空荡荡的景象,不由得愣住了——先前守在这里的官兵,竟已不见踪影。

    她正满心疑惑,身旁的含香低声解释道:“娘子,您昨夜走后,郎君后半夜便醒了,醒来便问您去了哪。

    “红袖姐姐没法子,只得将你走之前的交代,一字一句说于他听。

    “郎君听后当即换了衣裳,非要出去寻您,老夫人拦着不让,怕他身子未愈,又怕外头有危险。”

    含香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出门那会子剑拔弩张,门口那些胥吏都拔出刀来,堪堪抵在郎君的颈侧。

    “后来……后来郎君硬是带着人出了府,不仅寻回了您,还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叫围府的官兵尽数撤了。”

    沈卿婉怔怔地听着。

    “娘子,”含香忍不住低声问,“方才您怎的不与郎君说实话?您昨夜涉险,原是为了郎君……”

    沈卿婉打断了她的话,声音灰暗而轻飘:“我一夜未归,又与旁人共处一夜,这般情形,若是说出去……”

    她的面容有些怆然:“世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若是传出去,只会惹来流言蜚语。这于他的声名,于我的清誉,都无半分益处。”

    她顿了顿,眼底漫过一层薄雾:“我知道,他必然不信我回了娘家的话。

    “可我必须这般说,有些事,糊糊涂涂地揭过去,日子还能照旧过下去。一旦说开了,撕开了那层薄纸,便是再也回不去了。”

    含香听得恍然大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孟玦离去的方向,小声道:“那……郎君这是,打算揭过此事了?”

    沈卿婉没有应声,只是望着空荡荡的甬道,心头一片茫然。

    他会吗?

    她也不知道。

    沈卿婉回到院中,忽而想起一事,忙拉住含香问道:“对了,先前那捆在柴房里的武显,如今怎样了?”

    含香脚步一顿,细细回想道:“昨日郎君寻您之前,问知了那武显事,忙着出门寻你,还未见过他,只让人暂且看管着。

    “想来郎君寻回娘子,一会便要处置这桩事了。”

    沈卿婉闻言,旋即转身,往那关押武显的柴房去。

    那武显被缚在房中的柱子上,面色憔悴,嘴唇干裂起皮。昨日知晓他事情的人全都忙着寻沈卿婉去,无人管他,也不曾喂水喂饭。

    这会见有人来,他抬起浑浊的眼睛,哑声喊着要喝水。

    沈卿婉使含香给他喂了口水,又从怀中取出那三本账册,递到他面前,冷静道:“你若想保一家老小周全,便拿这个去换。”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必说是谁给你的。”

    武显自是知道这账册是做什么的,虽满心疑惑沈卿婉的行为,却也顾不得许多。

    他哑声谢道:“多谢娘子。”

    孟玦踉跄着进了屋,跟在后面的绿松忙抢上前去,将人扶住。

    绿松将他搀扶至床榻前,稍缓了一会。房中女使打来热水,他起身掬起温水扑面,垂眸望着水中的的倒影,水中人面色青白,眼下乌青浓重。

    “郎君。”绿松在一旁见他神色蓦地凝重,以为他不舒服,递过温热的巾帕,声音里满是忧心,“您为寻娘子,一整夜水米未沾,身上的风寒还没好利落。

    “这般折腾,身子如何禁得住?好歹歇片刻吧。”

    孟玦接过巾帕,擦了擦脸,只淡淡道:“不必。”

    话音刚落,外头便有小厮回话:“郎君,那柴房里关押的人给您带来了。”

    孟玦移步坐到上首的椅子上,指尖按着眉心,压下一阵眩晕。

    武显被带进来时,抖抖索索跪在下首,头也不敢抬。

    “走私的事,”孟玦开口,声线是他自己都惊讶的沙哑,他咳嗽了两声,厉声问道:“背后主使是谁?私粮从何处运来?送往哪里?接头的又是哪个?”

    武显身子一颤,半晌才从怀里掏出三本账簿,双手捧过头顶,带着哭腔道:“官人,全在这上头了!

    “他们抓了小人的妻女,要挟小人做事!求官人看在小人献册立功的份上,救救小人的家小!”

    绿松接过,递给孟玦。

    孟玦刚拿到手,一股熟悉的兰香便钻了鼻腔。他眉峰一蹙,目光陡然锐利,盯着武显冷声道:“这账册,你从何处得来?”

    武显记得自己对沈卿婉的承诺,硬着头皮道:“是……是小人偷来的。”

    孟玦盯着他看了片刻,那目光像要把人看穿。武显只觉背上冷汗涔涔,却咬着牙不敢改口。

    半晌,孟玦收回目光,没再追问,只垂眸翻开账簿。

    过了许久,他才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你走私贩粮,祸乱一方,罪责是逃不掉的。”

    武显浑身一抖,顿时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却听孟玦又道:“只是国法有云,罪不及妻儿。你的妻女,我会保下。”

    武显闻言,忙膝行几步,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哽咽道:“谢孟官人!”

    一连磕了十几个响头,额角都渗出血丝来。

    孟玦抬手止住他,平静道:“便将前因后果一一说清,县马县主如何主使走私,私粮往来路径,桩桩件件,不得有半分隐瞒。”

    绿松忙取来笔墨纸砚,铺在案上。

    武显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将这些年如何替高晖走私粮食、如何上下打点、如何将账目做得天衣无缝,尽数道来。

    一炷香后,孟玦接过供状,与那三本账簿一并收好。

    他乘轿去往府衙,唤来专门递送奏书的驿卒,沉声道:“将此物送往京城,呈给御史台,切记,途中不可经他人之手。”

    驿卒领命去了。

    孟玦负手立在窗前,望着那人影消失在沉沉的天色里。

    这一日,天气十分闷热,连呼吸都带着湿重的潮意,到了下午,云越压越低,雷声隐隐,乌云蔽日。

    一场大雨,正在阴翳中蓄势待发。

    作者有话说:

    沈卿婉:超级加辈,成为长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