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重阳赏菊引风波 低低附和了

    过了数十日光景, 到了重阳这日。

    大伯娘携着归家探望的长女,并沈卿婉、孟绾姑嫂二人,聚在垂花门前, 预备着乘车往砚台去。

    众女眷皆是绫罗绸缎,珠翠环绕,一个个花团锦簇的。唯沈卿婉身着一件素色薄衫,鹅黄色裙子,头上只簪了两支简单的银钗,素净得很。

    孟玦今日休沐,正要去赵远卓家会茶,临出门时,在廊道见过众人, 目光停留在妻子身上。

    她一身素净, 与周遭的姹紫嫣红格格不入。

    他骤然想起, 自她嫁过来,只在头几日家里按制为她添了两件新衣, 此后便再未见她为自己添置过什么。就那两身新衣, 也只有出门时才舍得穿。

    他目光一挪,落在妹妹身上,她穿着大红络绸对衿袄儿, 头上戴着一副金玲珑草虫儿头面, 显得她粉妆玉琢。

    妹妹有母亲操心, 每季都做新衣,头面也是兴起了便添一套。

    唯独他的妻子, 在这个家,好似可有可无,无人在意。

    想到此处, 不觉满心惭感。他这个做丈夫的,有许多不周到之处。她随他来到异乡,成为异客,该多么孤独和不安。

    他该多体贴她些才是。

    穿堂的风刮过,他抬眼望了望天色——长空淡淡,云气沉沉。又看了看妻子。她这身衣裳在城里尚可,可到了郊外,登到高处,定然是要着凉的。

    他走了过去,先朝其他人打了招呼,又转头对沈卿婉道:“今日去登高,怎么穿得这般单薄?”

    沈卿婉没料到他是来找自己的,更没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脸上一呆,没接他的话。

    倒是旁边的孟绾见状,偷偷在她背后一点,她才回过神来,低声道:“今日看着不冷呢。”

    “你是从颍州来的,不知这盛京山上的气候。”他放轻了声音,“秋日山风最烈,白日里看着暖和,到了山间便知寒凉,你这般穿着,仔细冻着。”

    说罢,也不等她回应,便转头吩咐红袖:“去取件大氅来。”

    红袖应声去了。

    孟玦向大伯娘请了罪,说是耽搁了时辰。

    大伯娘掩着嘴笑道:“这不碍什么事。倒是二郎,倒是疼惜媳妇,倒是我粗心了,没顾念侄媳妇穿的单薄,也没多拿件厚衣裳。”,说到后面,语气里带了几分揶揄。

    沈卿婉被她们注视着,不觉红了脸,偏过脸向后悄悄觑着。

    不多时红袖便捧着衣物回来,是孟玦的一件墨绿色刻丝鹤氅。

    颍州冬天不似盛京这般冷,那大氅造价不菲,穿不了几日,鲜少有人置办。她初来乍到,自然是没有的。幸而红袖机灵,将孟玦的拿了来。

    孟玦接过大氅,上前一步,要替她披上。

    她不太习惯他这个样子,生怕自己会错意,可她也不好在众人面前拂他的好意,只得僵僵地站定在那,任由他的双臂环过她的肩膀,替她披好大氅。

    那墨绿色的鹤氅原是孟玦的尺寸,长得几乎都要她的脚踝处,她不得不从中间提着些,以防拖在地上。

    起初她还嫌麻烦,觉得那大氅多余,这般好的天气,怎会寒凉?

    谁知往砚台去的路上,那凛冽的山风一股接着一股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清寒,刮在脸上竟有几分刺痛。

    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连忙将大氅紧了紧。那大氅厚实保暖,恰好挡住了山风,暖意从肩头蔓延开来,还裹着独属于孟玦身上的气息。

    含香那会儿听说山上冷,也回去多加了一件,此刻山风一吹,也只是堪堪不觉得冷。她搓着两边胳膊,庆幸道:“多亏郎君提醒,这山上的风果然厉害。若不是郎君执意让娘子穿这大氅,今日怕是真要冻着了。”

    沈卿婉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往山上去,山间秋意正浓,漫山遍野的红叶与黄花相映成趣,景致宜人,任那山风凛冽,他裹着鹤氅,周身暖意融融,倒也能安心欣赏这秋日美景了。

    漫山遍野的秋菊开得正盛,黄的如鎏金、白的似凝霜、粉的若霞帔,簇簇攒攒,叠叠重重,顺着山势铺展开来,望不到边际。

    风过菊丛,暗香浮动,红枫点缀其间,霜叶如火,与各色秋菊相映成趣,引得往来游人纷纷驻足,或吟诗作对,或拈花浅笑,笑语盈盈,漫过山谷。

    山径另一侧,一群锦衣玉袍的郎君们正并肩散步。

    其中一人穿着宝蓝箭袖,腰间挂着个绣着戏水鸳鸯的香囊,将胳膊搭在另一人肩上,笑着问道:“怀清,觉得这地方的风景如何?”

    季泽瞥了眼身旁开得正艳的秋菊,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不过寻常花草,也值得你吹嘘“奇景”,引得我来?”

    陆景明闻言,嬉笑一声,抬手朝往来的人群指了指,眼底闪过一丝玩味:“你瞧,这过来赏花的姑娘夫人,一个个如花似玉,娇俏动人,不比这秋菊更美?这才是今日真正的‘景致’嘛。”

    季泽睨了他一眼:“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太常寺少卿竟干起红娘的勾当?”

    陆景明被他这么一说,讪讪一笑。

    “再者,你比我还大一岁,你都未成亲,替我找什么急?”

    身后跟着的帮闲也闻声笑了起来。

    一个道:“季官人说得对,陆官人急别人,不如先急自己。”

    另一个道:“你们难道不知么?陆官人倒是看上了花街的桂姐,但陆老夫人不肯?但凡提起来……”

    眼见他们扯得远了,陆景明觑了他们一眼,拿着扇子像敲木鱼的一样,一个个敲过去,笑骂道:“叫你们来当说客,可不是当我的说客。”

    闹完了,他抹过脸来对季泽道:“怀清和我不一样,我家中五六个兄弟,我就算花天酒地,一辈子不成亲,我爹娘都不着急。

    “可你家中就你一个儿子,你跟我一起玩,你姐姐总觉得是我带坏了你。你姐是皇后,姐夫是陛下,我可担不起这个罪名。”

    季泽眉梢一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陛下对你说了什么?”

    “倒也没明文怪罪。”陆景明拿着折扇抵在下巴颏上,“只是暗暗叮嘱我注意举止、端正作风。他肯定不管我,一看就是因为你。但又不好直接说你,只好拿我这个无关紧要的人杀鸡儆猴。”

    他说着,又坏笑着看向季泽,换了一副声调道:“只盼兄弟你疼惜一下我了,早点定了婚事,咱们以后才好光明正大地厮混。”

    这话将众人听得都笑了。

    季泽哼了一声,伸手挑着他下巴,顺着他的话风说道:“我可疼惜不了你,等你什么时候变成小娘子,再找我疼惜也不迟。”

    说罢,他不再理会陆景明,大步朝前走去,“既来了,便好好赏赏这花吧。”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忽见前方不远处的菊丛开得格外繁盛,一团团、一簇簇,引得不少娘子围在那里观赏。

    季泽的目光无意间飘了过去,扫了一圈,正待收回目光,倏忽一顿,目光再也挪不动半分。

    那是……

    女子立在菊丛旁,墨绿色的大氅紧紧将她包裹着,从上面看下去,只觉她小巧玲珑,眉黛春山,秋水剪瞳,好不惹眼。

    她也来了?

    陆景明见他驻足不前,目光定定地落在一处,连忙凑上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好奇地问道:“怀清,你瞧着谁呢?这般出神,让我也看看。”

    季泽掉转过身,顺带将他拉走:“没什么。”

    “胡说,”陆景明哪里肯信,执意要瞧,挣脱开他的手,往那边瞧去,“快让我看看,是哪家的小娘子,让你这般魂不守舍?”

    他探头望了过去,先是张望了一圈,没瞧见什么特殊的——论起来,都长得不差,直到落在一被大氅隐去半张脸的女子身上。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赞叹道:“这是哪家的姑娘?生得这般动人,以前怎的从未见过?”

    话音刚落,另一边的女子与身旁的人说话,微微侧过身。

    这一动,便露出了她绾着的高髻——那是已婚妇人的妆扮。

    陆景明脸上的赞叹瞬间僵住,随即化作一声惋惜的叹息:“哎,可惜了,这般美人,竟已嫁为他人妇。”

    他口中说着可惜,目光也不再多做停留,扭头走了。

    落在他后面的季泽,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附和了一句:“确实可惜。”

    沈卿婉一行人登高完后,便往不远处的宝仁寺去看狮子会。

    表演开始前,僧人们会坐在道具狮子上讲经说法。李氏笑着指向前边:“一会儿才有舞狮表演,咱们且往前凑个热闹。”

    一行人便随着人潮往前行,不过半刻钟的光景,便到了庙前空地。

    只见摊贩林立,糖人、蒸糕、还有重阳特有的狮蛮,就是粉面做成狮子蛮王的造型,放在蒸糕上。

    逛耍了一会,听得后面响起喝彩,原是表演开始,舞狮子的汉子踩着高跷翻腾跳跃,引得孩童们追着欢呼,往来行人摩肩接踵,稍不留意便被冲散了去。

    沈卿婉正瞧着一头金毛狮子摇头摆尾,忽觉肩头被人撞了一下,再回头时,身旁没了相熟人的踪影。

    她踮着脚在人群里寻了半晌,正四下寻找着,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稚子的啼哭。

    循声望去,只见个三岁左右的小童被撂在路中央,周遭行人匆匆,眼看就要有人踩上去。

    她心头一紧,顾不得寻人,拨开人群便冲了过去,堪堪将小童抱在怀里,旋身避开了两个扛着货担的汉子。

    那小童被吓得小脸惨白,哭得撕心裂肺,一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

    她软语哄着,又瞥见旁边有卖冰糖葫芦的摊贩,便买了一串递到他手里。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小童噙着泪咬了一口,哭声渐渐小了。

    她抱着孩子立在路边,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见一对夫妻慌慌张张地寻来,那孩子也冲着她们哭喊着:“爹娘。”

    她松了口气,正要将孩子交还,那妇人却一把抢过孩子,扯开嗓门嚷道:“好哇!你这妇人竟敢拐带我的孩儿!还把他弄哭了,定是伤着他了!”

    旁边的汉子也捋起袖子,凶神恶煞地瞪着她:“赔钱!不然今日休想走脱!”

    沈卿婉蹙眉道:“我何曾拐带?是见他被丢在路中,险些被人踩踏,才救了他。”

    “你胡说!”妇人抱着孩子撒泼,“定是你将他引到此处,想拐走卖钱!我儿这般小,哪里说得清!”

    另一边,含香也瞅着热闹,撒不开眼。过了半晌,才发现沈卿婉不在身旁,这才慌了神,与红袖分开,各自寻找。

    她远远瞥见了沈卿婉的背影,刚挤了过来,见这阵仗,素来大大咧咧的性子竟也慌了。她扯着沈卿婉的衣袖往后缩了缩,示意要不要先掏了钱了事。

    不然真动了手可怎么办?

    沈卿婉却分毫未退,目光清冷地扫过那对夫妻:“我救人何错之有?你们这般颠倒黑白,莫不是想讹诈?”

    汉子见她生得柔弱,随行不过一个女使,以为是个软柿子,扬着拳头便要上前:“不给钱就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沈卿婉直直盯着他的眼睛:“此乃寺庙清修之地,我救你孩儿,你若打了我,便是恩将仇报,不怕佛祖降罪?

    “再者,你若执意要讹钱,我这便让人去报官。官府面前,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那对夫妻对视一眼,见她神色凛然,不似可欺之辈,又怕真闹到官府,只得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抱着孩子走了。

    含香拍着胸口,心有余悸道:“娘子,你方才可吓死我了!那般凶的人,你怎的一点不怕?往后可别这般冲动了,就当破财消灾了。

    “还有,以后也别轻易出手帮陌生人——你看,没换来感谢,倒招来一对白眼狼。”

    沈卿婉摇首道:“我行得正坐得端,何惧他们?更不需要破财消灾,助长他们作恶的气焰。再者救人本就是好事,错的是那些恩将仇报的人。

    “便是再遇上需要帮助的人,我依旧会帮助。”

    她说这话时,不过是随心畅言,并不知这番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身后人的耳里。

    原是季泽等人刚才也看见那稚儿处境危险,本想奔过来救人,却见一女子先他们一步,后面的事便都看在眼里。

    陆景明抚掌轻叹:“没想到这娘子看着柔柔弱弱,竟是个有胆识的!方才那汉子扬拳的时候,我都替她捏把汗,生怕一拳下去,把这张如花似玉的脸给弄花了。”

    季泽倚着巷壁,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对于她刚才的举动,他并不意外。在颍州,她就敢做出一个人只身闯“豺狼窝”那般胆大包天的事。

    如今她敢硬怼奸徒,倒也不算什么“出格”的行为。

    他抬眼望向那对夫妻离去的方向,眸色沉了沉,对跟马的随从冷声道:“去,寻几个人跟上那对夫妻,往死里打。”

    沈卿婉寻到李氏时,她正倚着栏杆啜茶。

    见了她来,忙不迭放下茶盏起身,脸上霎时堆起几分焦灼,伸手便要来拉她,眼眶竟飞快地红了,挤出几滴泪珠子来:“侄媳妇,你可算回来了!方才人潮汹涌,一转头便不见你的踪影,

    “可把我急得魂都快没了!你怎的这般不仔细,不紧紧跟着我?若是真走丢了,或是遇上什么歹人,我可怎么向二郎交代呀!”

    那语气凄凄切切,仿佛真为她担了天大的心,惹得旁边几个陌生的娘子也跟着附和,夸她关怀备至,劝她不要激动。

    沈卿婉只得告罪,道是自己不小心:“劳大伯娘挂心了,是我一时贪看景致,与含香她们走散,倒教您担忧了。”

    那李氏演完了一场戏,便觉天色不早,携着众人归家。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沈卿婉只觉浑身乏力,方才庙前的争执,加上应付李氏的虚与委蛇,竟比走了十几里山路还要疲累。

    回到房中,她褪去大氅,便坐在桌边捧起茶盏,慢悠悠啜着温热的茶水,忽听得含香一声惊呼:“咦,这是什么?”

    她抬眸望去,只见含香正指着卧房内梳妆台,再仔细一瞧,那梳妆台上多了两套头面。

    一套是点翠凤吹牡丹纹头面;另一套是金丝八宝攒珠髻,流光溢彩,好不显眼。

    她心中诧异,忙唤来房中女使问道:“这头面是哪里来的?”

    女使笑道:“许是今日郎君见娘子出门时穿得素净,便吩咐了绿松,打了这两套头面来,说是给娘子平日里簪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奈何人是剧中人 字句暧昧,

    重阳这日, 孟玦前往友人赵远卓府中赴约。

    穿花过径,直至明厅。

    早有女使烹茶煮酒,摆下一席精致馔肴。二人分宾主坐定, 叙了些闲话,杯盏往来,不在话下。

    酒过三巡,赵远卓放下酒杯,抬眼笑道:“韫白,你这趟归京,行程匆忙,可曾探望过座师?”

    “刚抵京城,便先往老师府中去了。”

    赵远卓闻言, 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身子微微前倾, 压低了些声音:“既见了老师,想必也见着他家的姑娘了?

    “你与她青梅竹马, 本是天赐良缘, 如今良缘破散,怕不是要哭红了眼,伤透了心?”

    孟玦抬眼瞟了他一眼, 眸光微深, 沉声道:“远卓, 莫要胡说。我与曲姑娘不过是相识,并无半分逾矩之情。

    “你这般言语, 若是传了出去,岂不是坏了人家姑娘的名节?”

    赵远卓见他这般认真,反倒笑了。

    他端起酒杯浅酌一口, 打趣道:“瞧你这紧张的模样。你这般贴心,若是让曲姑娘知晓了,怕是更要难以割舍了。”

    孟玦盯了他一眼,道:“曲老爷子前些时日在沧州病逝,老师夺情起复,奉旨免孝,未能亲自回去奔丧。

    “曲姑娘身为长孙女,早已动身往沧州吊丧去了,你所想的那些,不过是无稽之谈。”

    赵远卓听了,露出几分“无趣”的神情,咂了咂嘴,悻悻道:“原来如此,倒是我白惦记了一场。”

    说罢,便转了话头,又问:“对了,弟妹呢?上次我往颍州去,有公务缠身,未能登门拜见。今日前来,何不将弟妹带来?

    “也好让我见见庐山真面目。外头都说弟妹是个绝色美人,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孟玦,带着几分试探道:“也有人说,当初她与你结缘,并非正大光明,是用了些手段才得以近身的。

    “可是真的?”话刚问出口,他便摇了摇头,自己先否了:“想来流言就是流言,若是真的,韫白你素来心性高傲,怎么能容下她,还正经娶了过门?”

    孟玦满心不快地笑了一声:“她今日随家中长辈往砚台登高去了,故而未能同来。

    “至于我与她的婚事,本属机缘巧合,并非如流言所传,还望赵兄日后莫要再提。”

    赵远卓见他面上当真有几分愠色,不敢再戏言。

    他心中却暗自纳闷:韫白此番作态,倒像是坐实了那流言似的。

    随即又有些颇为感慨地想着:没想到,韫白成了婚,竟像变了个人一般——若是搁以前,耍手段、使心机之人,他定是眼里揉不下沙;如今倒成了“莫要再提”。

    他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笑道:“ 改日我定要寻个机会,瞧瞧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你这般另眼相看。”

    说罢,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又道:“从前我还想着,你这性子,若是与曲姑娘相配,虽说郎才女貌,门当户对,可曲姑娘性子也不算柔顺,你们二人未必能和睦相处。

    “如今你娶了这位寒门庶女,想来倒是能对你百依百顺,于你而言,倒也算是夫妻和睦的姻缘。”

    夫妻和睦么?

    孟玦听了这话,恍若乌云压眉,眉间聚着一股化不开的浓愁。他垂着眼,望着酒盏中泛起涟漪的液体,想起妻子那晚的垂泪。

    那日过后她便似换了个人一般,待他虽依旧恭敬,却总带着一层淡淡的疏离,不远不近,不冷不热,让他摸不清心思。

    这般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神色也添了几分晦暗。

    赵远卓本就心思活络,见他这副模样,哪里还瞧不出来异样,当即笑道:“怎么?你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莫不是与弟妹闹了矛盾?不妨说出来,让我帮你开解开解。”

    孟玦回过神来,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淡漠,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你自身尚且未曾成婚,哪来的经验开解我?”

    赵远卓闻言,顿时不依了,拍着桌子笑道:“这你可就错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谁说未婚便无经验?你往花街打听打听,哪个不晓得我赵远卓风趣雅致,招人喜欢?多少姑娘家都盼着能伴我左右,只不过我心向知音,要寻那灵魂契合的伴侣,才不愿将就罢了!”

    孟玦听他这般自夸,只淡淡摇了摇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二人又饮了几杯,孟玦觉得自己大约是醉了——不然为什么会觉得,赵远卓刚才那话虽说得戏谑,却偏生有几分煞有介事的模样?他竟生出了几分倾诉的念头。

    他斟酌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近乎自语:“她原是个极好的人。”

    顿了顿,他眸色暗了暗,补充道:“待我亦是周全体贴,只是近来……不知怎的,总觉得与往日不同了。”

    “怎么个不同法?”赵远卓来了兴致,身子往前凑了凑,眼底满是探究。

    他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人影,淡淡道:“从前我二人同在一处,每当我抬眼望过去,便能在她得眼眸看见自己的倒影。

    “可如今……她似乎不愿与我待在一块。就是待在一块,也是冷冷淡淡的,仿佛隔了一层什么。”

    “嗨!这还用说么?”赵远卓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杯碟轻轻作响,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人家定是发现你这块石头捂不热,索性便不再白费力气了呗!”

    他啧啧道:“你瞧瞧你,整日里冷着一张脸,话也少,性子又这般刚硬,便是再热的心,对着你也得慢慢凉透了。

    “换做我是那小娘子,也得离你远远的,生怕被你这木头疙瘩硌着了心!”

    孟玦抬眼看向他。

    赵远卓抱着双臂故作瑟缩地抖了一下,笑道:“瞧瞧,你这眼神,都快把我冻成冰坨子了!”

    孟玦收回目光,心底暗自懊恼——他当真是疯了,才会指望赵远卓能说出什么有用的话来。

    “你可别觉得我是胡说八道!”赵远卓见孟玦掉过脸去,又急着追问,“我且问你,你既觉得她好,又怨她冷淡,可你为她做过什么?”

    孟玦一时发不出话来。

    赵远卓指尖敲了敲桌面:“女子家哪个不爱俏?漂亮的首饰、鲜亮的衣裳,这些贴心物件,你可曾主动送过她?”

    孟玦回想起来——今日离家时,她的穿着打扮极为素净,自婚后家里再未为她添衣。来了盛京七八日,天气转凉,也未想起此事。

    以至于她出去加件衣裳,也只能用他的凑合。

    他沉默良久,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哑:“未曾。”

    “木头!你简直就是块木头!”赵远卓砸着嘴道:“便是那花街里我掏钱请的姑娘,见了你这般不解风情的木头,怕也懒得敷衍!太过无趣了!”

    孟玦听着他的斥责,忽又想起在颍州时,周明远也曾这般说过他。

    那时他只当他的话是戏言,未曾放在心上,如今被赵远卓又这般指责,仿佛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

    再想起妻子近来的疏离模样,心中竟隐隐生出几分起意。

    赵远卓见他神色变幻,知道他听进去了:“你呀!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那夫妻相处不比考试简单。

    “过往是不知其解,如今有这份心,又知其解,待往后便多上点心。首饰衣裳拣着她喜欢的挑。

    “平日里多说几句软和话,别总摆着张冷脸。女子的心最是软,你这般待她,自然会好的。”

    孟玦听了赵远卓一番话,倒真觉得有几分道理。

    回程途中,他便嘱咐绿松:“去金玉阁打两套头面。”

    绿松便问:“打什么样子?”

    这可问住了孟玦,你若问他诗词歌赋,他信手拈来;你若问他四书五经,他也能张口就说。但你若问他打什么款式的头面,他却半天不能给出答案。

    他沉吟片刻,确实想不起妻子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只好道:“那便让匠人打两套时下最流行的款式。”

    孟玦回府时,天色已近薄暮,问及院内值守的女使,得知沈卿婉尚未归来。

    他略一点头,便径直往书房去了。

    绿松剪亮灯烛,又将一个香炉添了香粉,沏茶研磨,诸事妥帖,方悄悄退出房门,侍候在外。

    案上的公文原已看完,他却并未起身回房。待女使来回说娘子回府了,他才起身回到院中。

    回到潇湘院内。

    暖黄的烛火透过窗纱,映出屋内朦胧的轮廓,他悄声唤来红袖:“今日送去的那两套头面,她瞧着可还喜欢?”

    “回郎君的话,娘子见了那头面,嘴上虽没多说什么,却细细瞧了半晌,这会还在欣赏呢,想来是极喜欢的。”

    他眉梢舒展,心中暗道:果然赵远卓说得不错,女子终究是爱这些珠翠首饰的。

    梳妆台上,那两套流光溢彩的头面映在眼底,成了闪着碎光的河,潺潺地流淌起来。沈卿婉用手指轻轻拂过两套价值不菲的头面——那珠翠触在手中是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暖意。

    她的神色也是淡淡的,叫人瞧不出喜怒。

    一旁的含香见了这两套头面,忍不住凑上前打转:“娘子,这头面可真漂亮!”

    她观赏了许久,比划着要给沈卿婉绾一个怎样的发髻,来配这头面。一面想,一面随口道:许是郎君今日见您穿的素锦衣裳,怕您显得太素净,才特意让人去打的呢,倒是有心了。”

    含香打心底觉得是好事。那孟郎君一天不苟言笑的,也不体贴。今个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然送了礼物。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开始在意娘子了,想到娘子为他做了这么多,有点良心,也该对娘子好一点,这么一想,这两套头面倒也算不得什么。

    这话听到沈卿婉耳里,就变了一番意思,她心中自想:原来如此。

    今日妯娌姊妹们个个穿得花团锦簇,珠翠环绕,唯有自己一身素色,想来是让他在亲友面前抬不起头了,才急匆匆送这些东西来。

    是想让我往后穿戴得光鲜些,给他撑场面罢了。

    如此一想,心里的那点异样也随之消散。

    她将头面放入木匣中,缓缓关上匣子,眸中那一抹溢彩也随之消散。

    下一瞬,她听见一阵脚步声响起,她回过头来,见是孟玦。

    她微微诧异,怎地刚关上匣子他就出现,仿佛他就藏在角落里,暗暗观察着,等待着这一刻的出现。

    不待她多想,先福身行了礼:“夫君回来了。”

    孟玦颔首,目光越过她落在梳妆台上那木盒上,虽从红袖嘴中得知“她很是喜欢”,但他想亲口听她说。

    “这头面,夫人瞧着喜欢吗?”

    沈卿婉闻言,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抬眼望向他,除了望着他微笑以外,似乎没有第二种适当的反应,她给出理所应当的回答:“喜欢。”

    他面上的表情并无明显变化,只有嘴角微微往上一扬,弧度微不可查。

    “你喜欢便好。我原也不知你偏爱哪种款式,便让金玉阁按时下最时兴的样子打了两套,想着总能有一套合你心意。”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往后若是还想添些别的样式,你尽管与我说,咱们抽空一道去铺子里挑,让匠人按你的心意来打,可好?”

    沈卿婉轻声婉拒道:“我初来乍到,也不认得很多人,没有经常出门的机会,这两套已然足够精致,往后再说吧。”

    他原以为她会有几分雀跃,或是至少多些热络,可她这般淡淡的模样,当真是欢喜吗?

    他心中那股怪异的感觉又冒了出来,却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

    是她的语气太过平静?亦或是那句“往后再说”里,藏着太多敷衍?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她既说喜欢,想来是真的合心意,许是女子家脸皮薄,不愿太过表露欢喜罢了。

    这般想着,他便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也好,你若是日后想添些什么,再与我说便是。”

    夜深了,女使铺好床铺,便退了出去,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床榻宽大,两人各自躺下,中间隔着不小的距离。月光透过窗隙漫进来,洇湿了床帐,映得彼此的神色都有些模糊。

    过了数十日的光景。

    翰林院内。

    只见一位身着石青色宫装内侍立在厅前,用尖细嗓音道:“孟官人,陛下在御书房候着,特召您前去讲学。”

    孟玦闻言,略整了整官帽官服,将案上典籍归拢整齐,随内侍往皇城深处去了。

    至御书房前,门口侍候的内侍道:“孟官人稍候。陛下方才偶感腹疾,暂去净房,吩咐您在此等候片刻。”说罢便推开厚重的木门。

    孟玦进去后,果然不见陛下踪影,他走到书桌前,瞥见地上掉落了一本奏折。

    他俯身拾起,无意窥见其中内容,“孟玦”二字赫然入目。略一打量,只见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弹劾之言,皆是些“擅改祖制,祸乱朝纲,蛊惑圣听”之类的尖锐言辞。

    他顿了顿,脸上却无半分波澜,随即轻轻将奏折合拢,放回原处。

    早在提出新政之初,他便知晓这条路必然荆棘丛生。旧制积弊已久,要变法革新,必然损害官绅豪强特权阶层的一些既得权益,也因此必会引来无数非议与攻讦。

    他望着案上那叠厚厚的奏折,不知其中有多少是弹劾之语。

    他垂眸自想:以道胜流俗,与战无异。今稍自却,即坐为流俗所胜矣。他岂会因流言而打退堂鼓?

    待陛下回来,他恍若什么也未曾看见,依旧气定神闲地与之讲授新政。

    当晚。

    孟玦伏案疾书,案上摊着改革相关的奏疏底稿,笔墨纵横间,尽是他的锐意与执着。

    其间,需要查阅其他书籍,便对绿松道:“去把我从颍州带回来的那箱书取来,翻找《郡县治略》和《法言》两本,速去速回。”

    绿松应声而去,在东次房的木箱中翻找。他并不知《郡县治略》和《法言》长什么样,只得一本一本翻过,寻得个有七八分像的,便先拿出来。

    其中有一本,面上题着四字,单另包着封皮,纸也有些起了毛,瞧着是经常翻阅的,还很爱惜,想来是常看的书。

    他便捡了出来,与其他几本一同呈到案前。

    孟玦伸手接过,目光先落在那《治平要略》上,眉头微蹙,心中暗自思忖:我何时有过这一部书?

    他心中疑惑,指尖捏住书脊,缓缓掀开封面。

    谁知书页一启,并非预想中的经世之言,反倒满纸皆是风月情浓的描画,字句暧昧,配图香艳,与封面的庄重模样判若云泥。

    孟玦猝不及防,下一瞬那书便脱手落在地上,“啪”的一声,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刺耳。

    绿松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问道:“郎君,怎么了?可是此书有什么不妥?”

    孟玦胸口微微起伏,神色变得颇为难看。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窘迫与愠怒,沉声道:“这书并非我的!是如何混入箱中的?”

    不是郎君的书?

    绿松连忙仔细回想,半晌才一拍脑门,恍然道:“哦!是离颍州那日,周明远周官人特意差人送了几本书来,说是给郎君解闷。

    “还再三叮嘱,让我们不许私自翻看,只待郎君回京后自行查阅。小人当时只当是普通典籍,便一同装箱带来了……”

    绿松见郎君面色不虞,试探着问道:“郎君,这书……可要拿去烧了,或是扔了?”说罢便要伸手去拾。

    “等一下——”孟玦叫住了他。

    周明远送此书,虽属轻浮,本意却是好的——希望他与自己的夫人能互通心意。

    孟玦的声音缓和了些,“这书……先暂且放在一旁。”

    绿松只得应了声“是”,退到一旁侍立。

    沈卿婉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面前摆着一个竹编的簸箕,里面盛着晾晒得干爽的决明子,颗颗饱满,泛着栗色光泽。

    旁边的小几上,还放着一篮白菊,花瓣鲜嫩,清香袭人。

    她近来观孟玦日日伏案到深夜,为公务操劳,眼角眉梢总带着几分倦意,前日偶然瞥见他眼角竟添了红血丝,想来是熬夜伤了目力。

    京中秋日干燥,决明子能清肝明目,菊花可疏风清热,二者掺合做个枕头,正好能助他安睡,缓解眼劳。

    沈卿婉取过一方素色细棉布,平铺在膝上,指尖捏起针线,先沿着布边细细缝了个长方形的枕套,针脚细密匀整。

    正做着,忽然听得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抬头望去,是孟玦过来,他手中拿着一卷书,坐在罗汉床另一边。

    她只当他要在这边读书,依旧低下头,继续手下的活。

    缝了一会,不知怎的,总觉有一道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看得人后背发紧。

    她捺着性子,几回欲抬头,又强自按捺下去,直到走错了针,才忍不住抬眸望去——

    正对上他的眼,他的目光晦暗幽深,落在她身上,说不清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倒叫人辨不透心思。

    她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大自在,转过脸去。心思却不在手下的针线,那原本整齐的针脚倏然变得歪歪扭扭。

    她停了手,看着那针脚半晌,正犹豫着是要继续缝下去,还是拆了重缝。

    正想着,那边响起书页翻动的轻响,在这静夜里格外清晰。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听见他用一种缓慢的,不自然的调子说道:“今日,我寻见了一本书……”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大车

    第43章 夫妻夜赏春宫图 完全沉浸在

    她等了片刻, 不见他的下文。

    她瞥了一眼那书的封面,像是什么典籍之类?

    他这般欲言又止的姿态,反倒勾起了她的好奇。她走到他的身侧, 凑过去瞧了一眼:“这书有什么——”

    视线触及那书页内侧的瞬间,余下的话尽数堵在了喉咙里。她的脸腾地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这是……”她慌忙扭过头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那书哪里是什么典籍,竟是一幅幅描画着男女相拥的图册,笔触大胆,姿态亲昵,看得人眼热心跳。

    她欲要抽身走开,手腕却被他一拉, 这动作惊得她浑身一颤, 像是炸了毛的猫。

    孟玦将她向自己这边轻轻一带, 使她坐在他的腿上。他伸手去触她脑后的头发,顺势往下移, 划过她纤细的脖颈, 便到了她敏感的脊梁骨。

    微微一触,便引起一阵颤栗,她有些不安地看着他, 微圆的眼眸子里带了那么一点恳求的意味。他便不能不理会她的请求, 将手掌挪开, 放在她的腰间。

    她的腰是杨柳腰,细细的, 柔柔的,那宽大的手掌一触即,便软了下来。

    他仰着脸看着她, 一脸认真道:“上一次你哭,可是因我……于那夫妻之事上,太过笨拙?”

    她要怎么回答?

    她的沉默落在他眼里,便成了默认。

    原来真的如此。他得了答案,心中却暗暗道:若只是因为床笫之事,他不擅长,却可以学。他一向秉持勤能补拙。

    他抬手将那画册往前翻了一翻:“原是我的错,此前除了你,并未与他人有过经验。如今与娘子一同温习可好?”

    他的脸就挨在她肩膀附近,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热气,一团一团往她脖颈处钻。她只觉脸颊很热,脖颈很热,连耳根都烧得发烫。

    “这原是夫妻间的正经事,不必害羞。”孟玦浑然不觉她的窘迫,反倒翻开一页,指尖落在一幅图上。

    那图上的姿态,瞧着便叫人羞赧。

    他抬眸看她,神色依旧是那般慎重其事,眉眼间不见半分旖旎,语气亦是一本正经:“你看这个,我们要不要试试?”

    沈卿婉顺着他的指尖望去,瞥见那图上的模样:女赛巫山神女,男如宋玉郎君,双双帐内惯交锋【1】。

    她登时闭上眼睛,心头却乱作一团麻。

    她偷偷觑了他一眼——灯下的孟玦,面如冠玉,眉目清隽,分明是一副清正端方的模样,说出的话,却那般叫人耳热心跳。

    这人……怎生能顶着这样一张正经的脸,用这般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要做那般羞人的事?

    她心里像是水里的一尾鱼,受了惊,胡乱窜动,惊起水中涟漪,久久不能平静。

    房内的烛灯一盏盏的熄灭了,只留下卧房内的一盏。影影绰绰的光,又被那淡紫色的帐子滤过,只能隐约看见帐子里两团人影。

    沈卿婉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心里闪过许许多多的念头,她知晓自己是他的妻子,行周公之礼本是分内之事,断无推脱的道理。

    可每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试探与灼热,她便止不住心慌。

    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一寸呼吸都清晰可闻,每一次动作都清晰可察。

    她感受到他一寸一寸地压下来。他刚沐浴过,一身清冽的皂角香,将她整个人包裹住,那味道使得她慌乱的心有几分平静。

    他先是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缓缓下移,落在她的脖颈,辗转厮磨间,让她浑身都软了下来。

    不等她缓过神,他的吻已顺着脖颈往下,掠过锁骨,一路攻城略地,舌尖轻轻舔舐着那一点微凉的软肉。

    她回过神,睨着腿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这才惊觉他的意图。

    她瞳孔微缩,羞窘与无措一齐涌上来,整个人都慌了神,抬手慌忙抵上他的肩头,喉间溢出细碎的颤音:“夫君……别……”

    她感受到对方的动作一缓,还不待她松口气,对方又开始斩关夺隘,誓要将她拆骨吞腹。

    她浑身猛地一颤,脊背瞬间弓起,喉间的惊呼卡在嗓子里,化作一声破碎的轻吟。

    那感觉太陌生,太汹涌,是她从未尝过的酥麻与颤栗。

    从那一点蔓延开来,窜遍全身,让她浑身的肌肤都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连指尖都不受控制地蜷起,抓皱了身下的锦被。

    她想挣开,却被他的两只手死死地按住。

    孟玦的手常年握笔,指腹带着薄薄一层茧,按在她那嫩白的肌肤上,又麻又酥,微微一用劲,便留下显眼的红印。

    那温热的唇舌带着灼人的力道,辗转撩拨,每一下都撞在她最敏感的地方。

    她的呼吸骤然乱了,胸口起伏着,她忘了推拒,忘了所谓的规矩,只觉得浑身发软,像泡在温热的蜜里,又像有细碎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眼神渐渐涣散,失了焦距,呼吸急促得如同离水的鱼,唇间溢出无意识的、细碎的轻喘与颤音,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连腰肢都下意识地往他身前凑。

    竟是全然的失控,全然的沉沦。

    什么礼义廉耻,周公之礼,她什么也不想了,完全沉浸在这从未有过的欢愉。

    孟玦能感受到她的僵硬渐渐褪去,他抬起头,直起腰,伸手往后撩着散在额前的发丝,用余光打量着自己的妻子,

    她这模样是孟玦从未见过的。往日的沈卿婉,温婉端方,纵使亲密时也带着几分羞怯的自持,何曾有过这般眉眼涣散、软成一滩春水的模样?

    他心头猛地一震,忽然便觉那本书册上的字画,这般有用。

    他心底暗忖,往后定要将那册上的内容尽数琢磨透,精进功夫。

    情潮退去时,帐内的烛火已弱了几分,晕出柔和的暖光。

    沈卿婉浑身像是抽去了所有力气,软在床榻上,连抬手的劲都无,肌肤泛着淡淡的粉,呼吸仍带着未平的微促。

    此刻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浸在温热的水里,绵软得不像话,连眼皮都重得抬不起来。

    下一瞬,她惊呼一声。

    孟玦将她打横抱起,抱着她步入隔壁的净室,他将她轻轻放入温水中,自己随即也跨了进去,两人贴身相贴,温热的水流漫过肌肤。

    他从身后环住她的腰,掌心贴着她微凉的小腹,动作轻柔地替她清洗。

    她浑身的绵软让她无力反抗,只能任由他摆布。

    “婉儿。”孟玦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像个等待先生批阅课业的学生,“方才……我学的如何?”

    一句话,瞬间打破了净室内的静谧。

    沈卿婉浑身一僵,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热度猛地窜上脸颊,连耳根都烧了起来,方才那些羞人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她不答,他不依。

    她只能挤出两个字:“很好。”

    他得了满意的答案,嘴角勾着淡淡的笑,可惜她背对着他,并不能察觉。

    水汽愈发浓重,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倦意如同潮水般涌来,让沈卿婉的意识渐渐模糊。

    待她再次醒来时,银杏黄的阳光铺在她的脸上,她浓长的睫翼抖了抖,缓缓睁开眼,她呆了好一会,才缓缓坐起身。

    这是她来盛京这么久,第一次睡得这么熟,感觉像是久旱逢甘露,浑身都舒展了,她声音微哑地唤着红袖。

    外间传来响动,有人打起帘子,微笑向她注视道:“嫂嫂你才起么?都快到午时了呢!”

    沈卿婉有些迷糊地问了一句:“妹妹怎地来了?”

    孟绾笑盈盈道:“嫂嫂,这般好天气,咱们去西市逛逛吧,听说那边新添了好些脂粉铺子和成衣店呢!”

    沈卿婉见窗外天气晴好,便答应了她,只待起床梳洗一番,就一同出门。

    孟绾坐在罗汉榻上等着,等着无趣,目光便飘过来,扫过去,停在桌几上摆着的一本书册。她抽了出来,一看封皮,写的《治平要略》。

    她无奈地笑了笑,兄长还是这般无趣,在闺房之中,也是看这书,正想着,便随手翻了两页。

    沈卿婉此时正对着菱花镜理鬓发,余光瞥见镜中她拿书的动作,心头一紧,忙抬身想阻:“别碰——”

    话未说完,孟绾已掀开半页。看清内里内容,脸“腾”地红透,像捏了块烫手山芋,慌慌张张把书扔回桌上,连连摆手,眼神躲闪着看她,支支吾吾道:“嫂、嫂嫂,这、这……”

    沈卿婉下意识想着辩白,开口便说:“这书不是我的,是你兄长……”

    说到此处,孟绾眼波一转,露出了然的神色,摆手道:“嫂嫂我懂!我懂的!

    “兄长素来性子无趣,闷得很,你悄悄弄些书给他看看,也是情理之中,无妨无妨,我嘴严得很,绝不往外说!”

    “真是你兄长的,是他落在这儿的。”

    孟绾依旧笑嘻嘻摆手:“嫂子不用解释,我都明白~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左右都是夫妻间的小事嘛。”

    沈卿婉见她这副模样,便知再辩也是枉然,只得轻轻长叹一声,心中暗道:罢了。

    孟玦素来是众人眼中清隽端雅的君子,任是谁见了这书,也断不会相信是他的,纵是解释,又有谁会信呢?

    孟绾见她不语,只当是被说中了心思,忙挽住她的胳膊,岔开话头:“不说这个了,嫂嫂快些梳妆,咱们趁早去!”

    盛京城最热闹的地方,要属曹旧门街那边的景明坊和惠和坊最热闹。

    两侧铺子鳞次栉比,布幌儿迎着风飘展,叫卖声、笑语声、梆子声缠在一起,满街都是鲜活气。

    行至一处粉铺前,孟绾拉着沈卿婉进去:“这家沁香阁的脂膏最是润和,京中姑娘们都爱用!”说着便进去唤掌柜取了各式香膏油露。

    孟绾取了一点,抹在她脸颊上:“哥哥特意交代我,说盛京不比颍州,气候干燥,让我带你好好挑些润肤的,嫂子你看,你脸都有些干了,唇角还裂了点细纹。”

    沈卿婉抬手轻触脸颊,摸着果然有些涩涩的,她以往很少用脂膏,便由着孟绾帮她挑拣。

    孟绾又调一盒珍珠膏抹在她手背上,笑道:“嫂子你试这个,润得很,还不腻!”

    她由着她摆弄,过了半个时辰,她挑好了香膏,孟绾便去为自己挑一些用的。

    沈卿婉则闲下来,打量着店内其余货物,见另一边的架子上,摆着许多香囊,香珠、香丸,她走到跟前:“掌柜的,这香粉倒是别致。”

    掌柜是个和气的中年妇人,笑着应道:“我们家的香品可是最齐全的,娘子有什么想要的?”

    沈卿婉忽然有了想法,问道:“贵铺的香料调得这般好,不知可收外头的香方,或是外聘香师?”

    掌柜闻言摇了摇头:“娘子有所不知,咱们这行的香铺,皆是与固定的香师签了约的,多是名家门下的徒弟,不单看手艺,更看名气。

    “客人们买香,也多认这些名头,便是外头有好手艺的,没个名家引荐,也难入这行的。”

    沈卿婉取下腰间的香囊,打开来,里面是颗圆润的香丸,清冽的荷香混着檀香飘出,这是她之前做的“荷花渡”。

    她递到掌柜面前:“您给掌掌眼,这是我闲来调的香。”

    掌柜接过香丸,放在鼻尖轻嗅,眼中露出几分赞许,却还是歉然道:“娘子这香调得是极好的,清而不淡,雅而不寡,手艺着实不错。

    “只是咱们铺子里早已定了香师,规矩在前,实在不好破例,还望娘子海涵。”

    沈卿婉也不失望,笑着将香丸收回:“无妨,只是随口一问,掌柜的不必挂心。”

    她掉过身去,陪着孟绾又挑了一阵。

    正挑着,忽听得街面上一阵喧哗,渐次近了,竟直扰到这阁内来。那声响杂乱,夹着钗环碰撞之声、笑语戏谑之音,不似寻常闺秀出行的端雅。

    不过一息,进来四五位妙龄娘子。一个个穿红着绿,罗裙曳地,走起路来摇摇曳曳,珠翠叮当。

    行止间,腰肢款摆,顾盼生辉,却带着几分放浪形骸,大摇大摆地便往店内中央走去,全然不顾周遭目光。

    店内原有几位女客,见了她们这般模样,皆是面露难色,纷纷侧身避之,有的索性收拾了东西,匆匆付了钱便要离去。

    唯有那老板娘,脸上堆着殷勤的笑,连忙迎上前去,口中说道:“几位娘子大驾光临,快里头请,上好的香粉刚到,保准合娘子们的心意!”

    说着便引着她们到了置香粉的货架前。

    沈卿婉看得好奇,她不曾见过这般打扮、这般行径的娘子。她们的衣饰虽华丽,但神态间透着一副轻佻,这般与众不同让她心中满是好奇,不由得凝眸细观。

    一旁的孟绾见她一直望着那边,轻轻拽着她的袖子,压着声音道:“嫂嫂可别多看,这都是些不正经的人!招惹不得的。”

    不正经的人?

    沈卿婉又看了过去,瞧着她们的装束,打扮,隐约有了点眉头。

    孟绾望着那一簇女子,眉宇间掠过厌恶:“画本子里可说了,那些人,专以声色侍人,品行最是不端。都沾着些污秽,咱们还是离得远些好,免得沾了晦气。”

    她那番压低的话语,原是怕被人听去,却掩不住那人群中一女子耳尖。

    她蓦地偏过头来,不做声地打量她们,这人生得最是扎眼——她生得一头卷曲黄发,蓬松松挽在脑后,仿佛金色的水泊在流淌。

    眼眸是极浅的琥珀色,顾盼间流光溢彩,偏那眼尾上挑,带着几分桀骜与轻佻,此刻正锋利的眼神射了过去。

    沈卿婉心中暗叫不好,对方大抵是听见孟绾方才的话了。

    果不其然,对方移步过来,站定在她们面前。目光扫过她二人,最后停留在孟绾身上。

    她用着一口流利的大夏话说道:“我是下九流没错,你在背后嚼人舌根,这就是名门所出大家闺秀的礼仪了?”

    孟绾躲在沈卿婉身后,低着头,被她这一番话说得兜脸彻腮胀得通红,却不好反驳。

    沈卿婉微微侧身,挡住那金发女子的目光,温声道:“娘子莫怪,小妹年幼无知,言语有失,我代她赔个不是。”

    “年幼无知?这位姑娘瞧着也是及笄之年,难道连‘祸从口出’的道理都不懂?我琳琅虽是贱籍,却也容不得人这般当面侮辱!”

    孟绾被琳琅的气势吓得几乎哭出来,只敢小声嗫嚅:“我……我没说错,画本子里都这么写的……”

    “画本子?”琳琅冷笑一声,“画本子可告诉过你青楼是如何建的?里面的女子是如何来的?她们的客人可是你们口中的读书人?”

    她一声声地逼问,引得周边人的目光全部聚集过来。

    孟绾尴尬地不知所措,只是一个劲地用劲地抓着沈卿婉的胳膊。

    沈卿婉吃痛,偏过脸拍着她的手背,示意她放松些。

    继而转向琳琅,神色诚恳:“小妹确实失言,我再次代她道歉。但她年纪尚小,又深居闺中,难免受世俗偏见影响,还请娘子海涵。”

    琳琅却不依不饶:“世俗偏见?好一个世俗偏见!就因这偏见,我便活该被人指着鼻子骂‘晦气’?就因这偏见,我便不是人,没有尊严,任人践踏?”

    “我不是这个意思……”孟绾试图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琳琅虽在风尘,不过是出身不好所致,也是凭自己的技艺吃饭,何错之有?

    “你与我比,不过是出身好罢了,若是你处在我这个位置,未必能混的了我这口饭吃。”

    孟绾从来都是家里的宝贝,从没人敢这么说她,顿时眼眶一红,止不住啜泣起来。

    哭了一阵,索性叫喊起来:“那你想怎么样?”,她直直望着这个让她丢脸的“罪魁祸首”,像是只急了眼的兔子,怪凶的。

    沈卿婉有些头疼地扶着脑袋,生怕事情闹大,孟绾还是待嫁闺中的女子,若是与花街女子当众争论,传出去于她名声不好。

    可偏偏两方都不多让,只得她来斡旋。

    她想了一想,先顺着对方的话道:“琳琅娘子说得对。女子沦落风尘,十有八九是身不由己。若非家境贫寒,或被亲人出卖,或被命运捉弄,谁愿走上这条荆棘路?

    “琳琅娘子凭技艺谋生,确实很不容易。”

    琳琅盯着她看:“娘子这话听起来倒不像是真心的?像是平息事端的权宜之计?”

    沈卿婉轻轻摇头:“肺腑之言。我虽没读过几本书,却也知道许多才情出众的女子因命运多舛流落风尘,如薛涛、李师师,她们的诗文才情,不让须眉。可见出身何处,并不决定一个人的价值。”

    这话倒是戳进琳琅心里去,让她怒意稍缓。

    本以为这件事就此揭过,又听对方说道:“我可以不追究,也不用她道歉,但我想要一件东西当做赔罪的礼物。”

    沈卿婉看了她一眼:“不知琳琅娘子想要什么?”

    琳琅道:“赔罪就该有点诚意,替我付点香粉钱,不过分吧?”

    沈卿婉同意了。

    她同孟绾最初以为只是几盒香粉钱,谁知琳琅却像逮见不要钱的羊毛似的,恨不得将整个店搬空。

    孟绾有些担心吞咽着口水,这么大一笔支出,若是记在府里账上,母亲和兄长肯定会知道。她定然要挨责罚,她有些担忧地拉了拉沈卿婉的袖子。

    这点小动作被琳琅看在眼里,她睨着眼道:“不会你这大户人家的姑娘,连点胭脂钱都掏不起吧?”

    作者有话说:

    沈卿婉OS:孟玦还我清白名声……只有冤枉我的人才知道我有多冤枉

    第44章 孟官人勤能补拙 这份刻苦用

    沈卿婉立在一旁, 见琳琅拣选的香粉堆得如同小山,既有上好的蔷薇硝、茉莉粉,又有上好的珍珠粉……

    “娘子当真要购这许多?银钱之事倒不打紧, 只是这般多物事,若只为一时畅快发泄,日后闲置了,倒白白糟蹋了,岂不可惜?”

    琳琅闻言,转过身来,身上银饰叮当作响,脸上漾着明媚笑意。她格格笑着,声音脆生生的, 如脆口的苹果般清甜:“娘子放心, 我断断不会浪费的。

    “就算我用不了这许多, 还有楼中姐妹们,她们若也用不完, 便赠与往来客人, 横竖都是用得妥帖的。不过——”

    她话锋一转,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俏皮看向沈卿婉:“到底还得看娘子舍不舍得掏这银子呢。”

    沈卿婉听了, 便不再多言, 只当是给孟绾一个教训。她微微颔首, 立在一旁静候。

    待琳琅选定,掌柜很有眼色地上前招呼, 手脚麻利地将各色物事分类包好,又取来算盘噼里啪啦一算,高声唱喏:“娘子们请看, 共是六十两银子!”

    孟绾的表情彻底难看了起来,她抿着嘴,说不出话来。

    她每月月例不过八两银子,向来是月初到手,月中便花得干干净净,有时还要向母亲跟前支些补贴,如今六十两银子,如何拿得出来?

    若是要记在候府账上,兄长素来仔细,定然要追问详情。到那时少不得要挨一顿训斥,思及此,心中愈发忐忑,额角竟沁出些细汗来。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沈卿婉。

    沈卿婉此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说记在候府账上。话音刚落,忽听得琳琅“嚇嚇”笑了起来,她对着掌柜摆手道:“不必了,这账且记下我云春楼琳琅的名字。”

    沈卿婉不免有些意外,抬眸看向她。

    只见琳琅径直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鬓边珠花轻摇,颤颤巍巍,用指尖轻轻挑住她腰间系着的香囊。

    她轻声问道:“姐姐这香囊闻着清雅得很,一股荷花的清香,嗅上一下,仿佛置身于夏天。若我想要这个,娘子肯割爱么?”

    沈卿婉见她神色坦荡,并无半分恶意。只觉她行事出人意表,心中虽有疑虑,却还是点了点头:“娘子既喜欢,拿去便是。”

    琳琅便缓缓取下香囊,转身之际,瞥了一眼仍在发怔的孟绾,朝她道:“你那画本子里可有我这般潇洒大方的娼妓?”

    这一句话,说响不响,说轻不轻。

    说罢,不待孟绾回答,她便抽身去了。

    远远望去,只见夕阳斜挂西天,将琳琅的身影拉得颀长。她步履从容,裙摆随风轻扬,背脊直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洒脱。

    孟绾呆呆地望着人走远,化为一个小小的黑点,再远一点,被暮色融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她觉得自己心头乱糟糟的,理不清头绪。她再将琳琅适才的言行回味一番。

    确实,她看的画本里,凡提及云春楼这般去处的女子,无非是些娇柔做作、倚门卖笑之辈,或是命运堪怜、任人摆布的弱质。

    何曾见过如琳琅这般,与众不同的女郎?

    方才那六十两银子说弃便弃,转而只求一只寻常香囊,临走时那句掷地有声的问话,更让她心头震荡,只觉得眼前所见之人,与心中固有之念判若两人。

    这般割裂感,竟让她有些茫然。

    她偏过头去,用一种缓慢而困惑的语气向身旁的沈卿婉问道:“嫂嫂,方才你对那琳琅娘子所言的那些话……都是真心的么?”

    “自然是真心的。”沈卿婉轻声说道:“你看她,虽身处风尘之地,却活得这般通透洒脱,若不在风尘之地,又该是多么肆意张扬。

    “沦落风尘,本就是无可奈何之举。或因拐子、或因欺骗、或因生存……那都不是她们的本意。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男子尚可凭科举入仕,可凭功名立身,堂堂正正行走于天地间;可女子呢?大多只能困于闺阁,能自主己身已是难能可贵,又何来太多选择?”

    她顿了顿,看着孟绾,柔声道:“我们同为女子,本该彼此体恤宽容,何苦再以严苛之心相待?

    “那画本子不过是逗人玩乐,对人都是些刻板描述,只写人做了什么,不写人为何而做,平白添了这许多误会,妹妹以后还是少看为好。”

    孟绾听着这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自幼长在侯府深宅,虽偶有不如意,却从未体会过身不由己的滋味。

    此刻想来,琳琅那般处境,能凭自己的本事立足,还养出这般强大通透的心境,确实有几分本事在身上。

    她不由得暗自思忖,若是换作自己落入她那般境地……光是想想,便觉得心惊胆战,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将那念头驱散。

    沈卿婉并不知她的心思,只转身对掌柜说道:“方才拣选的这些香粉脂膏,劳烦记在宁远侯府的账上。”

    掌柜的连忙应诺,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意。

    一切妥当,二人方归家。

    至于这日晚间,暮云垂落,花街柳巷的销金窟里早把夜色揉得浓艳,云春楼内朱红廊柱挑着彩色宫灯,影影绰绰映着阶前落英。

    丝竹弦歌混着笑语娇嗔,从各个角落里漫出来,缠在暖香浮动的风里,倒比外头的月色更热闹几分。

    西首一间精致厢房内,湘帘半卷,里头坐着了七八个锦衣男子。案上是珍馐佳酿,金樽满泛。

    几个妙龄女子环侍左右,或弹琵琶,或吹玉笛,指尖流转处,靡靡之音绕梁,偶有女子凑到男子身侧,软语劝酒,粉臂轻勾,惹得满室哄笑。

    陆景明斜倚在软垫上,一手揽着身边歌姬的腰,一手端着酒杯,转头对身侧的季泽笑道:“怀清,眼看秋猎将至,你身为军马司副指挥使,届时定是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倒还有些时日,不如趁此好好松快松快,莫负了这良辰美景。”

    季泽闻言,只是淡淡颔首,并未多言。

    座中一众女子里,唯一人与众不同,金发褐眼。

    琳琅自入房来,目光便总黏在季泽身上,她瞧这男子身形挺拔,肩宽腰窄,周身自有一股慑人的英气,与旁人截然不同,倒勾得她心头发痒。

    她先自斟了一杯烈酒,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皓腕滑入袖口,添了几分艳色。

    又执壶满上一杯,莲步轻移,袅袅娜娜走到季泽身侧,挨着他坐下,将酒杯递到他唇边,软声劝道:“郎君,饮一杯吧。”

    季泽接过酒盏,自饮一杯,不曾看她一眼。

    琳琅见状,也不气馁,反倒凑得更近,故意脚下一软,借着酒意故作柔态,整个人往他怀里倒去。

    预想中的温软依靠落了实,却未等来半分回应。躺了一会,不见对方有一丝波澜,只得讪讪坐起身,刚要退到另一边去,忽觉他微微偏头,似在轻嗅什么。

    她心头一跳,只当他刚才不过是做了一副正人君子的姿态,如今把持不住要俯身亲来,做出几分羞赧之姿,微微缩了缩脖子,眼睫轻颤,缓缓闭上眼。

    可半晌,预想的触碰并未到来,反倒觉身侧一动,她睁开眼看去,是他抬手解下了她腰间系着的香囊。

    他修长的指尖把玩着香囊,问道:“这香囊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琳琅眼波流转,倾过身子要去拿:“是一位大美人送我的。”

    季泽一个闪避,叫她够不到。

    旁侧陆景明正与身边歌姬调笑,瞧着他们这边的互动来了兴致,挑眉打趣:“呦?这是做什么呢?”

    琳琅娇嗔道:“季官人欺负奴家,听到有美人送我香囊,硬要抢去,陆官人可要为奴家做主。”

    那琳琅有几分胡人血统,五官立体,艳美绝俗,别有一份姿容,在这云香楼里是数一数二的头牌娘子。

    能让她亲口承认对方是大美人,想来更是绝色。

    陆景明也被勾起好奇心,凑过来道:“什么大美人?莫不是你们楼里的姐妹?叫来让我等也开开眼。”

    琳琅闻言,柳眉微竖,啐了他一口,嗔道:“陆官人休要胡言!人家岂是这院里的人,那是外头明媒正娶、嫁了人的正经大娘子,身份体面着呢。”

    陆景明听罢反倒更觉好奇,身子坐直了些,端着酒杯追问:“既是外头的正经娘子,素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会平白将香囊给了你?这倒奇了。”

    琳琅被他追问,也不遮掩,将今日的事缓缓叙来。

    季泽闻言,眉峰微蹙,心底已然辨出几分眉目。他把玩着那香囊,心里自想:果然是她。

    他抬眸看向琳琅:“你倒算有几分运气,遇见的是翰林学士孟官人的娘子。她素来脾性温厚,不会与你深究,换作旁人,岂会这般轻易作罢。”

    琳琅眸光一凝,直勾勾盯着季泽,唇角勾着几分笑,软声问道:“官人与这位孟家娘子相熟?”

    “不熟。”

    旁侧陆景明闻言,猛省道:“翰林院的孟官人?是那个当今圣上跟前正红的那个孟玦?”

    待回过神,便对着琳琅打趣,眉眼间带了几分玩味:“哎呦,我的小美人,你这可是撞着硬茬了。

    “那孟官人素来冷面冷心,不苟言笑,办起事来最是公道严苛,半分情面不讲。他若为了自家妹子寻你算账,你可如何是好?”

    琳琅却半点不见怯意,反倒笑嘻嘻地拨弄了下鬓边金发,娇声道:“奴家才不怕呢。他若是来硬的,敢闯我这云香楼,我便叫他到了我床上,硬不起来;

    “他若是来软的,想好好理论,我便哭个梨花带雨,柔言软语,叫他化作一滩软水,没了脾气。”

    说罢,她又凑到季泽身侧,软腻的身子几乎贴在他臂膀上,眼含春水地央及道:“若是他偏偏软硬不吃,那奴家也没法子,只好恳请二位郎君帮衬一把,替奴家解解围喽。”

    一席话说得满室男子哄然大笑,调笑之声混着丝竹,更衬得这厢房里的热闹。

    待这热闹冷却下来,季泽向琳琅道:“这香囊我要了。”

    琳琅黛眉轻挑,偏头笑道:“想要便给,岂不太便宜了你?要得这香囊,须得与奴玩一局投壶,赢了,自然归你。”

    季泽颔首应了。

    旁侧陆景明忙凑上来打趣,劝解道:“你跟他玩什么投壶?!他玩这些百发百中,厉害得很,这明摆着是白送给他,倒不如直接递过去,省了这功夫。”

    琳琅嗔道:“我偏要与他玩!正儿八经赢来的,才有意思。我既说了不白给,便断没有直接送的道理。”

    说罢便唤人取来投壶箭具,摆于堂中。

    琳琅执了箭矢,先投,十支只中六支,勉勉强强。

    季泽随后抬手,身姿挺拔,腕间微扬,箭矢便稳稳入壶,连中十支,一气呵成,赢了这局。

    琳琅见状,也不扭捏,爽利道:“罢了,给你便是。”

    众人又围着饮了一阵子酒,杯盏相碰,喧闹依旧。

    这日御书房内,檀香袅袅,皇帝正批阅着奏折,其中一封乃是翰林院学士孟玦所呈,内容如下:“天付陛下九州四海,固将使陛下一直豪强,伸贫弱,使贫富均受其利,非当有所畏忌不敢也。

    ……

    陛下不欲行此,此兼并有以窥见陛下与摧制豪强有所不敢,故内连近习,外惑言事官,使之腾口也【1】。

    皇帝在那一页停留许久。自大夏建立之初,高祖所制定的政策法令中,赋予官僚豪绅种种特权,不务科敛,不抑兼并,曰:“富室连我阡陌,为国守财尔。缓急盗贼窃发,边境扰动,兼并之财乐于输纳,皆我之物。”

    然,大量的土地都被官僚豪绅所占有,致使政府在税赋的征收和徭役的征发诸方面,大受影响。

    祖宗之法不可变,可国家积贫亦是心头大患。

    皇帝当即召见孟玦,商讨国策。

    约莫未及半个时辰,孟玦赶来,行了拜礼。

    皇帝赐座,论起对这种奉行已久的传统政策,要如何加以调整和变革。

    提及此事,孟玦略沉吟了片刻,道:“回陛下,臣去岁在颍州巡查吏治时,曾亲见民间疾苦。当地豪强勾结官吏,巧取豪夺土地。

    “百姓田产被占,流离失所,老弱饿死沟渠,幼童啼号路旁,皆因土地兼并而起。如今恰逢陛下有意整饬吏治,臣恳请陛下力推改革,“摧豪强”,“抑兼并”……”

    话匣子一开,他便止不住要说下去,从颍州见闻说到各地弊政,再到改革之策的细枝末节。

    言辞恳切,条理分明,不知不觉便说了两个时辰。桌案上的茶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皇帝久坐御案后,早已面露倦色,指尖揉着眉心,目光却仍凝望着他,带着几分赞许与无奈。

    反观孟玦,虽讲了两个时辰,却依旧精神奕奕,不见半分疲态。

    皇帝身旁侍候的张内侍将皇帝的疲态瞧得真切,便在孟玦停顿的时候,出声打断:“孟官人,该是口渴了罢。”

    又对小内侍吩咐道:“倒杯热茶来。”

    孟玦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讲了太长时间,太过心急了些,竟未顾忌陛下的状态。

    陛下喝了一盏茶后,笑道:“孟卿最近这般精神奕奕,莫不是私下吃了什么滋补之物?”

    孟玦愣了一下,如实回道:“回陛下,臣并未服食任何补品。”话出口的瞬间,脑海中闪过一些暧昧粉红的片段。

    那“补品”的意思在他心里变了味,脸颊骤然泛起热意,耳尖更是悄悄红了。

    皇帝见他神色有异,问道:“哦?孟卿的脸怎么这么红?可是不舒服?”

    “许是……殿内有些热了。”

    皇帝闻言,目光扫向殿外,只见雕花窗棂敞开着,窗外凉风习习,吹动帘幕轻轻摇曳。

    热吗?

    菖蒲叶老水平沙,临流小径旁。画栏曲径宛秋蛇,金英垂露华【2】。

    潇湘院内,葡萄架下放着一张摇椅,沈卿婉躺在上面,旁边放着一张矮几,放着茶具和一碟桔子,地上散着橙红色的橘子皮,远远看去,像是枯败发黄的叶子。

    沈卿婉身子微微侧倚着,睡得很平稳,无意间露出梦呓。

    端着漆盘过来的红袖,见她眉目舒展,呼吸和缓,欣慰地与跟在身后含香道:“娘子进来睡眠好了许多。”

    含香闻言,面上泛着红,她贴身伺候沈卿婉,知道她近日为何睡得好。回忆起她替沈卿婉更换小衣时,见到她那雪白的身子上遍布红印。

    虽然含香未经人事,可也懂得那是什么。

    她回过神放下手中的东西,与红袖凑近听沈卿婉在说些什么梦话,只隐约听见“夫君”二字。

    浅浅睡着的沈卿婉若有所感,眼皮微微颤动,掀起眼皮,正看见红袖,含香二人蹲在她面前。

    她扶着摇椅栏杆,坐起了身问道:“你们做什么?”

    红袖二人也随着站起了身。

    含香笑道:“听娘子说梦话呢。”

    沈卿婉微微侧着头,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说梦话。静默了片刻 ,她问了过去:“我说了什么?”

    “娘子一个劲地念着郎君,说什么轻点……”含香说这话时,肩膀向上一耸一耸的,煞不住要狂笑。

    “你个坏丫头——”,沈卿婉一听就知是她胡说。四下看了一圈,拾起矮几上的橘子皮往她那扔去。

    含香闪身躲过,笑道:“瞧瞧,肯定是被我说中了,不然娘子为何这般着急?”

    沈卿婉被逗得脸愈发红了,梗着脖子,却无法反驳,含香确实没猜错,她梦到了孟玦。

    自孟玦得了那劳什子《治平要略》,便每日与她温习,日日夜夜,缠绵悱恻,使得他存在感十分的强,连她的梦里都不放过。

    昏黄的烛火映着他蹙起的眉峰,那般认真模样,竟叫她隐隐拼凑出当初科举时,他又该是如何一番用功的景象。想来也是这般日夜打磨而成。

    只是这份刻进骨子里的刻苦竟也用到了这床笫之间,可苦了她。

    每次云雨过后,累的她直睡到日上三竿,今个只是见天气不错,在院里剥橘子吃,就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她想着,心里又开始恼起孟玦,都怪他,使得她被含香那丫头调侃。

    红袖则贴心地从房内拿了一块浸湿的帕子,来与她擦脸。

    她蒙着帕子,细细抹着脸,驱散困意,又见含香的目光却黏在她小腹上,直勾勾看了半晌。

    她把帕子递还红袖,问含香:“你盯着我肚子看什么?”

    含香抿了抿唇:“娘子嫁过来快一年了,怎的还没有动静?”

    沈卿婉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的尽说些不害臊的话?”

    含香反倒理直气壮道:“人家是关心娘子嘛,难道娘子就没有想过要个小孩子吗?”

    红袖在跟着搭腔道:“要不要去请个大夫看看?”

    沈卿婉声音低了些:“不必了,顺其自然便好。”

    没有孩子,倒还能这般模糊着过,可若是真有了孩子,往后的日子,便再也由不得自己了。

    正说着话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清脆的笑语:“嫂嫂!你们在聊什么呢,这般热闹。”

    孟绾穿着一身水红撒花袄裙,手里牵着个蝴蝶风筝,:“嫂嫂,日头正好,又有微风,咱们去放风筝吧!”

    沈卿婉刚才休憩了一阵,有了精神,也不拒绝,回屋换了一身衣裳,陪着去了。

    在大花园里,孟绾拉着风筝跑在前头,裙角飞扬,沈卿婉跟在后面,看着她将风筝线放开,那蝴蝶风筝乘着风,慢悠悠地飞起来,越飞越高,在空中轻轻摇曳。

    谁知刚飞了片刻,忽然一阵风刮过,风筝线猛地绷紧,接着“啪”的一声,竟被院角的老树枝桠挂断了。

    那蝴蝶风筝晃了晃,便朝着前院的方向飘了下去,一时也看不清具体是哪个院子。

    “哎呀!”孟绾惊道,“我的风筝!”说着便拉着沈卿婉往前跑。

    一路寻到穿堂,还是未寻见风筝。

    孟绾脸上露出遗憾的神色:“新买的风筝,才用了一回,真是可惜!”

    沈卿婉道:“不若再找找,你往抄手游廊去看看,我去前面几个院子看看。”

    她循着大道一路寻到垂花门去,小径上摆着一溜的菊花,她沿着小径往前走,没能寻见风筝,只当那风筝是寻不见了,正要回身,忽听得不远处传来几声低语。

    原是两个男子的声音,声音压得极低,又被院角的风声、枯叶簌簌落地的声响搅着,竟不能听得十分真切,只断断续续捕捉到几句。

    一个略带尖细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满:“我算定今年至少也有六千两的银子,你这才一半多,够做什么?

    “我这边倒没有外项大事,委屈些便罢。可府里今年添了许多花钱的事,三房擢升回京,家中添丁添口的。

    “等到了年节,老太太开心赏银子,待银子不够使了,迟早着人来查,你若是搞鬼,我可管不了你。”

    另一个粗哑嗓音低笑一声,似是凑得更近了:“单另有孝敬郎君的东西,只盼郎君给说说情,今年年成实在不好,小的不敢说谎。”

    “那你这钱又是何来的?”

    粗哑嗓音里透着几分隐秘的得意,“前阵子庄上有几家农户,家中小子要娶亲,急着用钱,那几十亩耕地可是块好地。

    “我便应了借银,只是……只是那契书上的利钱,他们粗人看不懂,往后若是还不上,自然……自然是以地抵偿。”

    风忽然紧了些,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后面的话便有些含混,只隐约听得“这两年拢了不少薄田”,“都是些不懂算计的泥腿子”。

    跟着那尖细声音道:“你倒是聪明,想必不止这一次罢?行,这钱,我就收着了,先替你说情,明年若是再这么个,我可是不依。”

    “郎君您放心,”粗哑声音连忙接话,“待明年多出百亩地,到时候孝敬钱也是只多不少。”

    “算你懂事。”尖细声音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

    沈卿婉虽不懂里面猫腻,却也知这不是她该听见的东西,正屏息凝神,想要默默退回去的时候,忽听得身后一阵脚步声随之而来。

    跟着便是孟绾清脆的叫嚷:“嫂嫂!你站在这儿做什么?怎么不进去寻风筝?”

    这一声喊来得突兀,惊得她浑身一僵。

    与此同时,门外低语瞬时停了,跟着便有脚步声窸窣响起,似是有人要走出来。

    孟绾没发现她神色有异,只顾拉着她的手腕,往前走。她一把推开了垂花门的木门——

    “吱呀”一声,门扇转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只见垂花门与角门相连的空道上,摆满了骡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

    有粮食:御田胭脂米、白糯米、杂色谷粮、常米……有野味:獐子、野猪、野鹿、野羊……有家禽:鸡、鸭、鹅、兔子……各色杂鱼,各色干菜,各色干炭……物种繁多,看得人眼花缭乱。

    最后两辆车上,则堆着好些张皮子,毛色油光水滑,鲜活如初。

    车旁站着十几个庄户打扮的人,还有几个穿着府中仆役服饰的人在清点数目,人声、车马声厮混在一块,显出几分浩浩荡荡的气派来。

    孟绾的到来也惊动了场中人,众人纷纷回头。

    为首一人身着灰蓝色暗纹锦袍,面容与孟玦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世故的沉稳,正是二房的长子孟瑜。

    他见了二人,先是愣了愣,随即笑道:“弟妹、绾妹妹,你们怎的到这儿来了?”

    他甫一开口,沈卿婉便听来,他就是刚才那个尖细的声音,视线一转,落在他身侧一个中年男子身上。

    这人是侯府郊外庄子上的庄头,见她二人,连忙躬身行礼。

    她敛回眼神,只装作什么也没听见。

    “大哥,原来你们在这收年货。我们来寻风筝的。”孟绾一边回答着,一边四下望着,在旁边树桠上瞧见了那蝴蝶风筝,指着道:“原来在这。”

    孟瑜道:“我道是哪来的风筝,原来是妹妹的。”,说着,命人取下还与孟绾。

    孟绾手里拿着风筝,目光却早已被那些骡车吸了去,凑了过去,围着车子转来转去,满脸好奇:“大哥,今日是庄上交租子吗?竟有这么多东西!”

    “正是。”孟瑜笑着应道,目光却越过孟绾,直直落在沈卿婉身上。

    那视线带着几分探究,又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沈卿婉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想着等孟绾回头,便快快离开此地

    谁料孟绾对那一车皮子起了兴趣,问道:“这是什么皮子呀?看着真好看,是貂皮还是狐皮?”

    孟瑜照常跟她敷衍着:“既有貂皮,也有狐皮,还有水獭皮、都是庄上猎户今年打的好货……”心思却全然不在话语上。

    他盯着沈卿婉,心中暗忖:他那二弟性子冷情,素来寡言少语,旁人难近半分。嘉芙公主青睐有加,曲相家的姑娘也与他有几分情谊。

    他却突然娶了这么个寒门庶女。随着孟玦乳母刘嬷嬷回京,也带来了不少流言,说那女子是狐媚子,用了见不得光的手段才促成的婚事。

    他本是不信,依孟玦那般心性,只会冷言狠拒,哪会由着那女子嫁进家门。

    如今一见,却觉得那流言有几分真。

    这般清丽绝尘的容貌,只一眼,便让人移不开眼。这般模样,便是再冷的心肠,怕也难拒。

    念头转罢,他心里便起了梳笼的心思,脸上笑意更深:“绾妹妹若是喜欢,便挑一件去,给你做件披风,冬日里穿暖和。”

    说罢,他转向沈卿婉,热络道:“弟妹也跟着来挑一件吧,这些皮子都是上好的,做件小袄或是披风,都合适得很。”

    她抬眸,对上他的目光,轻声婉拒:“多谢大哥好意,只是家中长辈还未挑过,我若是先挑,便是僭越,这于理不合。”

    这话一出,孟瑜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不过顷刻间,那抹戾气退散,他又是温润如玉的世家郎君。

    他面上虽亲切温和,心里却狭促地想着:再漂亮又如何?不过是个攀高枝的,怎么愿意攀孟玦的高枝,到他这就不行了?

    沈卿婉因为容貌出众,身份低微,故而对这种觊觎的眼神很是熟悉。她有些心惊,却不敢多想,她不着痕迹地与孟瑜拉开距离,只盼孟绾早些收心,二人一同回去。

    倏然,一阵黑影窜到她跟前,开口便道:“弟妹……”

    作者有话说:

    交年货的部分参考了红楼梦;【1,2】非原创。

    碎碎念:感觉萌宠文看得人多,想了两个梗,有人想看的话,我后面挂个预收。

    (1)名字就叫《人,蛇有两根》古板清冷女捉妖师VS淫/荡蛇妖(养的宠物到了发情期怎么办?)酸涩口,一分的酸,99%的涩涩;

    (2)有繁殖欲的小兔子精vs蜀山捉妖小道士(捡到的口粮想跟我生小兔子)甜涩口,一分甜,99%的涩涩

    第45章 冷脸卿婉管刁仆 像是在撒娇

    沈卿婉没提防他突然过来, 一时想不起怎样,只下意识猛地后退,险些跌过去, 幸而红袖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那孟瑜准备扶人的手停在半空,颇为遗憾地晃了晃手,笑道:“弟妹怎的这般胆小,我不过见你的唇色好看,想问在哪买的唇脂,也想与我家娘子买一盒。

    “你这样子倒像是我要吃了你似的。”,他说罢笑了笑,那笑意里却带了点若有若无的暧昧。

    这番话虽说得冠冕堂皇,但他的视线黏黏糊糊, 似是用目光舔舐她的肌肤, 叫她心头不由地打了个颤。

    “嫂嫂——”孟绾蓦地叫了她一声。

    “不是要放风筝吗?我们回去罢。”孟绾走到沈卿婉身侧, 拉着她的袖子道。

    她原本在认真地挑料子,无意瞥见了刚才那一幕, 涌上一种说不清的奇怪感觉, 但她晓得那不该是一个兄长看弟媳的眼神。

    她便赶到沈卿婉身边,对着孟瑜道:“大哥,那皮子瞅着都好, 我都喜欢, 实在挑不出来。还是等长辈挑完, 小妹再慢慢挑吧。”

    说罢也不等孟瑜应声,便不由分说攥住沈卿婉的手腕, 拉着她脚步匆匆往游廊走。

    一路拐过抄手游廊,直到行至一处植着半院垂叶榕的空阔地界,才松了手。

    她咻咻地呼了一口气, 先踮脚回头望了望,见后面无人,又旋过身,见嫂子神色平和,想来是没将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她摩挲着风筝的骨架,心里盘算着方才的事要不要告知兄长。可想着最后什么也没发生,嫂嫂也神色无异,许是自己多虑了?

    兄弟阋墙,可不是什么好事,别平白添出事端来。

    这样一想,便将那想法淡了。

    姑嫂二人又放了一会风筝,各自归房去了。

    这边沈卿婉离开,孟瑜嗅着她留下的余香,指尖慢慢摩挲,似是将那香味盘在手中。

    庄头在旁边瞧得真切,见孟瑜动了窃玉偷香的心思,从善如流道:“小的在郊外购置一套院子,认了几个干闺女,说来也巧,瞧着和二娘子有几分相似。”

    “哦——”孟瑜来了兴致,拖着长长的声调问道:“是吗?”

    “郎君去看过就知道了,”庄头殷勤地笑着。

    暮色四合,盛京的秋夜来得沉静,院中的梧桐叶在晚风里簌簌轻响,带着几分清冽的凉意。

    沈卿婉正坐在房中,红袖刚摆上碗筷,便见婆婆身边的女使推门进来,躬身道:“娘子,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她闻言一怔,握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眉尖微蹙了蹙。

    自初次到侯府,众妯娌聚了一回,闹了一番不愉快。徐氏便似有意避着她,连晨昏定省都免了,今日怎的突然传唤?

    她心里虽有疑惑,却也不敢耽搁,忙起身换了衣裙,吩咐女使暂且撤了碗筷,跟着女使往徐氏的院落走去。

    到了徐氏的锦绣居,女使掀帘引路,徐氏斜倚在酸枝木万寿菊贵妃榻,面前摆着一张小几,上面赫然摆着两件皮子。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那皮子,收回目光,走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母亲唤儿媳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这是你二伯母刚拿来的皮子,今岁庄子上新收来的。说是你是颍州来的,头一次来这盛京过冬,没备下什么厚衣服,便使人拿过来与你做大氅。”

    她抬手指着上面那一件灰鼠皮道:”你刚来,也没认识什么人,出去的机会也不多,便先做一件穿着,等后面有机会了再做新衣服也不浪费。”

    徐氏身旁的女使捧着那灰鼠皮递与含香。

    灰鼠皮下另一张皮子是一张银狐皮。两张皮子错开一看,那银白色的皮子,水盈盈的,如同清澈的湖水水光泠泠,一闪一闪,如同缀了繁星。

    而那灰鼠皮相对就黯然失色,灰突突的,像是寸草不生的荒地。

    含香瘪着嘴,不大满意地接过灰鼠皮,递了个眼神给沈卿婉,沈卿婉只当做没看见,静静地坐在那。

    又听徐氏问道:“明后两日,你可有什么要紧事?”

    沈卿婉垂眸回道:“回母亲的话,儿媳这两日并无杂事。”

    徐氏道:“既没事,明日便随我走一趟你二叔祖父家。前儿那边刚发了丧,没了你二叔祖母,家里乱作一团,几个顶用的儿子都在外头做官,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你二叔祖父年纪又大,管不了这些事。这两日正是手忙脚乱的时候,央你二伯母从咱们这请个人过去帮衬着主持些琐事,你既无事,便随我去帮忙料理。”

    说罢,又细细交代了动身的时辰与需带的物事。

    沈卿婉一一应下,方归房去了。

    甫一归屋,含香就开始嘟囔道:“那二房的奶奶给了两张皮子,老夫人自个留下一张就很不合适了,还只给了灰鼠皮,将那银狐皮留下……有这般小气的婆婆么?”

    她将这几句话颠来倒去地说着,看架势,恨不得嚷嚷整个院子的人都听见。

    沈卿婉四下张望,顺手在桌几上抓了一个圆滚滚的橘子往她嘴里一送,塞得满满当当,可是叫她安分下来。

    含香有些幽怨地望着她,将那橘子取出来,给自己剥皮吃。

    沈卿婉哭笑不得地想着:总算安静了。

    “那皮子本就是二伯母给母亲的,给谁分,怎么分,本就由母亲说了算?再说我也不计较穿些什么,穿着暖和就行,我看那灰鼠皮也挺好。”

    含香发泄似地咬了一口橘子肉,迸出的汁,酸得她脸皱巴巴的:“娘子这性格就是太好了些,好到让有些人觉得是理所应当,好欺负来着。”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下一刻,孟玦打着帘子走了进来。房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含香嚼着橘子肉的嘴巴僵在原地,不敢动作。

    沈卿婉也愣了一下。

    差点忘了,自从从颍州回到盛京,孟玦的书房便设在耳房,耳房离开正厅不远,稍微大声点说话,便能听见声。

    含香自知刚才失言,垂着脑袋躲在沈卿婉身后,生怕孟玦追究。

    沈卿婉也不着痕迹地侧身替她挡了挡。

    孟玦将她们的小动作看的真切,只是问:“什么灰鼠,银狐?”话音未落,他便看见那灰鼠皮子,简洁地问道:“这皮子是从何处来的?”

    “是二伯母给母亲的,母亲又送了我一件。”

    沈卿婉看的出他并无追究的意思,与含香使了一个眼神,赶紧叫她出去。

    屋内顿时只剩下她二人。

    孟玦何等通透,不过凭借含香刚才语焉不详的话语和沈卿婉的态度,便已品出几分意味。

    他挨近她坐下,温声道:“我之前已托朋友去寻了一张白狐皮子,想来不日便到。若是你不喜欢这灰鼠的,等白狐皮子来了,便给你做件大氅。”

    沈卿婉惊诧地望了他一眼,想到了之前的头面,这又是头面又是皮子,仿佛她是他心尖上的人,嘴部掣动了一下,彷佛想问些什么,可最后还是什么也没问。

    她极力抑制着自己那颗有些动摇的心,藏在袖中的手暗暗掐着掌心,告诫自己不可多想。

    她垂着眼眸,试图寻出一个合适的理由——也许他听到含香的话,所以才想要做出些补偿。也许只因为他是一个公正的人……

    她一下子想出许多理由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终于安心地将他的反常归纳为其他原因,不是因为她的原因。

    这么一想,她的心又落回实处,她道:“何必这般麻烦,这灰鼠皮子就很好,不必再费心思了。”

    孟玦却摇了摇头,盯着她的脸,一本正经道:“怎会没必要?你生得这般好看,本就该多穿些漂亮的衣裳。那白狐更衬得你肤色好。

    孟玦说话永远是一种侃然正色的模样,如今用着这幅惯常的正经说着她漂亮,倒叫人招架不住。

    这话若是换旁人来说,她不过一笑而过,但孟玦说这话……像是腔子里误入了一只迷路的兔子,它慌不择路地乱撞。

    “怦——怦——”

    它瞪着四条腿,想要蹦出狭小的胸膛,想要跳到他的怀里去,

    她手指揸开又团紧,只当自己听错了,默然了一会,有些不自然地小声问道:“夫君……刚才说什么?”

    孟玦抬着她的下巴,眼神化为实质,自乌黑的眉毛一寸寸往下,最后停留在她殷红的唇上,像是确认完毕:“你很好看,到时穿那白狐大氅只会更好看。”

    她的脸颊霎时泛起红晕,哪里禁得住思前想后一下,就呆愣愣地望着他。

    不待她从那番话中回过神来,又听孟玦温声问道:“方才去母亲那里,可是有什么吩咐?”

    沈卿婉这才回过神来道,把徐氏所言之事,一一转述给他。

    孟玦闻言,眉峰微蹙,眸中掠过一丝疑惑,问道:“二叔祖父府上虽缺人手,怎的偏要托付给母亲?按说靖二伯母才是正经主事的,怎倒推了过来?”

    “听母亲说,靖二伯母最近身子欠佳,家里琐事一堆,实在忙不过来,便托了母亲代为照管几日。具体的情由,我也不甚清楚。”

    孟玦沉吟片刻道:“既已应下,便去吧。只是丧礼上人事繁杂,谨慎行事,莫要轻易掺和是非,照顾好自己便是。”

    她颔首应道:“我晓得。”

    当夜无话,二人熄灯安歇。

    次日辰时刚过,天光微明,沈卿婉梳洗妥当,换上素色衣裙,随着婆婆往二叔祖父府上去。

    府门前的长街,白漫漫一片。

    府上请钦天监择日,又报请一百单八禅僧在府内做水陆,超度二叔祖母。家族子弟一应前来,乱哄哄人来人往,哭嚎之声不绝。

    二叔祖父使人去门口迎客,自携人在厅堂陪客,抽身不及。惟恐各诰命往来,亏了礼数,心中忧愁,闻讯侯府二房侄媳妇,推辞身体欠佳,恐不能行,另推荐三房的侄媳妇来。

    那三房的媳妇姓徐,儿子孟玦前岁高中状元,如今在家族里赫赫有名,想他的母亲定然也是能人,便央求帮忙。

    待徐氏到,说了一回客套话,将对牌交于她,请她打理府内俗务。

    徐氏与沈卿婉等人先换了吉服,便径直到了厅堂坐定,想着先理顺待客的琐事。

    先来了几位老夫人吊唁,徐氏一面陪人坐在茶话轩说话,一面对着院内的仆妇去后面要茶。

    那仆妇便去后边,这个道:“问厨房里上灶的要去。”,她又径直去了厨房,“我这里坐着饭,你去找别人要茶。”

    当下这里推那里,那里推这里,耽误了好些时候,等仆妇取来茶,众夫人早坐不住了,起身去了。

    当即着人来问责,这个说这个的理,那个说那个的情,互相推诿,都言冤枉,只能轻叱几句,放了出去。

    这一遭还不算什么,不过是众多事里的一桩。还有人口混杂,事无专职,滥支冒用,家人豪纵……

    徐氏坐在堂上,看着眼前乱糟糟的景象,又是呵斥又是调度,忙得焦头烂额,却始终没能理出个头绪,下面皆是敷衍了事。

    这与她想的截然不同。她瞧着在侯府,那二房也没这么费劲,怎的到她这,就变了样。

    折腾了一日,她只觉得心力交瘁,连口气都喘不匀。

    回到家中,便称病不起,第二日索性闭门不出,只让人传话给沈卿婉,让她独自前往二叔祖父府主持事宜。

    含香听了,倒剔起一只眉毛,歪着嘴微微一笑:“昨日去的时候还生龙活虎,今日便称病下不了床,

    “这差事又不是娘子你揽的,如今她老人家嫌扎手,还有娘子这么个小辈可以甩担子,这烂摊子,您能甩给谁去?”

    含香为沈卿婉打抱不平。

    红袖也是一脸担忧,昨个去见了一回“世面”,人又多又杂,又不听调度,根本管不住。这可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她道:“不若去寻二房的奶奶,将这事推回去?”

    几人正商讨着如何办,门外通报常嬷嬷来了。

    沈卿婉先是礼貌问了几句关于婆婆的状况。

    那徐氏是不是真的病,大家都心知肚明,因而沈卿婉的关切,让常嬷嬷十分的不好意思。

    常嬷嬷叹了口气,说明了来意:“这事本与娘子无关,可如今老夫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祈求娘子将事情接下。”

    沈卿婉道:“并非是我要推辞,只是我实在也没有经验。”

    常嬷嬷见她说得诚恳,左右为难,只得道:“娘子可知老夫人为何要应下二房奶奶的给的这桩事?”

    沈卿婉摇了摇头,说不知。

    “老夫人先前在妯娌间,总免不了受些轻视。早年郎君未中状元时,二房、三房的妯娌们便瞧不上咱们,遇事多有怠慢。

    “如今郎君高中,在朝中地位水涨船高,使得老夫人在家中也抬得起脸面。只是旧年的隔阂仍在,其他两房的面上客气,实则来往疏淡,依旧没把老夫人放在眼里。”

    “这次二伯娘主动找上门……”常嬷嬷顿了一下,语气添了几分无奈,“奴才就知道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可奈何二房的奶奶又是温言软语,又是捧着哄着,说琐事缠身,实在腾不开手,只道这丧礼是头等大事,非得找个靠得住、有担当、能压得住场面的人来主持,把老夫人夸得天花乱坠,只说除了她,旁人都担不起这份重任。”

    “老夫人被哄得迷了向,又难得二房奶奶递来这橄榄枝,又这般抬举她,一时脑热,便糊里糊涂应了下来。

    “果然不出所料,那边竟是这般混乱的局面,是不讨好的差事。”

    含香背对着常嬷嬷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道;你也知道是不讨好的差事,又何苦让我家娘子去做。

    她忍不住插话:“既是这般坑人的差事,不如咱们找二房奶奶说清楚,让她另择高明便是,何苦让娘子受这份累!”

    “万万不可!”常嬷嬷连忙摆手,眉头拧成一团,“如今若是把差事退回去,老夫人的脸面往哪儿搁?往后再如何面对那些妯娌?”

    她转头看向沈卿婉,眼神里带着几分哀求,声音放软了些,“娘子,老夫人也是一时糊涂,如今骑虎难下。

    “房里上下,也就娘子靠的住、能稳得住场面,此事非娘子不可啊。”

    含香怙惙着:这常嬷嬷刚才还说二房奶奶是个笑脸虎,如今不也是以言语诱逼娘子去接这差事吗?

    她没好气地嘟囔道:“可这摊子实在太乱了,府里那些人又不听调度,我们娘子哪能担得起这般重的担子?这本也不是我们娘子主动接下的呀。”

    常嬷嬷讪讪地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娘子莫不是在气老夫人之前在颍州对娘子不好,所以才不想帮忙。”

    沈卿婉一愣:“怎么会?母亲于我是长辈,长辈之言,晚辈哪敢放在心上。”

    “那娘子既无不满,婆婆有难,如何不帮?”

    这常嬷嬷说话好生厉害,见沈卿婉不愿答应,便转了个弯,变成不答应就是与婆婆有了龃龉,一时间逼得沈卿婉开不得口。

    常嬷嬷是个会抓机会的人,她趁着沈卿婉还没倒过来弯,便乘胜追击道:“娘子可莫要小瞧自己?当年在颍州时,家里上上下下的琐事,哪一样不是娘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娘子甫一嫁过来,都处置得妥妥帖帖,如今不过是主持几日丧礼,不见得难住您。再说如今爷已是圣上身边的三品要员,往后前程不可限量,封侯拜相也是指日可待。

    “咱们府里的光景只会越来越好,往来的亲友、需要应酬的场面也会越来越多。娘子身为他的妻子,往后这些交际应酬、主持事务的活儿,终究是躲不开的。不如借着这次机会好好锻炼一番,往后再遇着这般场面,也能应对得从容些。”

    “娘子与郎君夫妇一体,我们三房荣辱与共。若是老夫人在此时上丢了面子,郎君的脸也不好看,你说是与不是?”

    一番妙语连珠,说的沈卿婉都没反应过来,只念着她刚才那句“郎君的面子”,她深知自己身为孟玦的妻子,往后要随着他的身份地位,面对更多复杂的局面,若是一直这般怯于应对,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也许这次算是一次磨砺的机会?

    这般一想,心中那点犹豫渐渐消散,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念头。

    再者,她看了一眼常嬷嬷,此事也容不着她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