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曲家女将入局来 曲姑娘,是

    待沈卿婉主仆二人急忙跟过去的时候, 眼见那金发女子已站在护城河边,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栏杆,上半身几乎要探出去。

    冬日河水尚未完全封冻, 河边的风透着一股腥气,水面泛着幽暗的冷光,像是不见底的深渊。

    见此一幕,两人心跳如鼓,却不敢高声叫喊,生怕惊动了她。只放轻脚步,一步步挪了过去。

    还没等她们靠近,那金发女子已攀上栏杆,身子一倾, 欲要跳河。

    沈卿婉慌忙扑上前, 死死将人拉住, 只是力量有限,反倒半边身子已被带得悬空, 一旁的含香更是吓得哭叫起来, 却不敢松手。

    正这千钧一发之际,忽从斜里伸出一双手臂,也帮着她们一道将金发女子拉了回来。四人跌作一团, 滚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 皆是气喘吁吁, 惊魂未定。

    沈卿婉一抬眼,便与那伸出援手之人对上眼——正是刚才她们跟过去的那位“郎君”, 再定睛一瞧,确定了是作男装打扮的陆采薇。

    她心中还是十分诧异,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但此时周边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实在不是追问的好时候。她只得按下满腹疑窦,先看向那金发女子。

    那女子衣衫半湿,金发凌乱黏在苍白的脸上,肩膀微微颤动。沈卿婉蹲在她的面前,温柔地用手将凌乱的金发拨开,露出了大半张脸。

    并非她认识的琳琅。眼前女子更年轻,约莫十四五岁,五官更为深邃,一双浅琥珀色的眸子里盛满了委屈的泪水。

    沈卿婉轻声问她姓名家人,她只垂头不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一番动静引来不少看热闹的人,原本寂静的湖边,开始有了叽叽喳喳的热闹。

    陆采薇见状,低声道:“先离开河边。”

    刚转过一个街角,便见前方一个身影,也是一头夺目的金发,正满脸焦灼惊惶,不住左右张望——正是琳琅。

    她瞧见这边的景象,猛地冲上前来,扬起手便朝着女子苍白的脸颊掴去:“你!你怎么敢——!”

    那巴掌被沈卿婉拦下:“琳琅姑娘!有话好好说,她刚受了惊吓!”

    琳琅的手僵在半空,后怕胜过了怒火,眼圈一红,收回手将那女子紧紧搂进怀里,哽咽道:“阿月!你怎么这么傻!你要吓死我么!”那叫阿月的少女被她抱住,终于放声痛哭起来。

    待情绪稍缓,琳琅抬起泪眼看向沈卿婉,认出是她,忙道谢。沈卿婉问起缘由,琳琅低声道:“这是阿月,我们……皆是那花街的人。我父亲是汉人,母亲是西域胡姬,故而身量样貌倒更似汉人。

    “阿月父母皆是纯粹的胡人,自小身上便带一种特殊的体味,年岁渐长,那气味愈发浓重,再名贵的香露也盖不住。客人嫌弃,楼里排挤,她今日又受了折辱,这才一时想不开。”

    沈卿婉心中不免为阿月感到恻然,寻常女子若是身有异味,顶多不接触人罢了。于阿月这般身不由已的女子而言,却也意味着没了活路。

    她不由得轻声问了一句:“便是用上好的香粉香露,也……全然盖不住么?”

    琳琅闻言,唇边浮起一丝极其苦涩的笑,摇了摇头:“不瞒娘子,之前我在沁香阁买了许多香,挨个试遍,皆是徒劳。香气是香气,那味道是那味道,混在一处反倒更怪。也许天底下就没有能遮住这体味的香。”

    含香忍不住插话道:“娘子,您不是最会调香的么?往日里您制的那些香,又别致又好闻,或许……或许能有法子?”

    琳琅听了这话,黯淡的眼眸里倏地亮起一点微弱的光,她猛省道:“是了!是我糊涂,竟忘了!娘子也会调香,之前那香囊的香,便调的极好。

    “娘子若肯施以援手,或许真有一线转机?”

    沈卿婉歉然道:“调香终究是以香气覆他气,若那气息是从肌骨间透出,与人靠得极近时,再好的香也难根除。”她这话说得委婉,琳琅与阿月却都听懂了。

    琳琅道:“多谢沈娘子实言相告……”

    陆采薇一直在旁静静听着,见问题兜兜转转又回来了,开口道:“既是那等地方容身艰难,强留无益,倒不如设法另谋一条生路。”

    她天生爱财,又囿于家中不便经商,早想在外鼓捣点营生,只缺合适的管事。如今盯着这两姐妹,心中便有了主意。

    琳琅看了陆采薇一眼,看出她是女扮男装:“这位姑娘是沈娘子的朋友吧?想来也是富贵人家出身。”

    她苦笑摇头地说出难处:“富贵人家出身的人,哪里懂我们的难处?要脱贱籍需赎身银钱,即便赎了身,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开店做买卖又要本钱,我们哪来的余财?”

    陆采薇听了琳琅那番话,并未觉得冒犯,反而挑了挑眉,道:“开店的本钱,我倒是能凑出一些。”

    琳琅见她神色认真,便也认真起来:“若娘子真肯援助,我二人倒会做些胭脂水粉。”

    陆采薇颔首:“我在家闲着无趣,偏不好亲自抛头露面。你们出面张罗,我在后头支应,铺子明面上是你们的,暗地里算我们合伙,如何?”

    琳琅再无犹豫,拉着阿月便要下拜。陆采薇虚扶一把:“先别忙谢,成与不成还得看日后。”

    含香听到这里,眼珠一转,扯了扯沈卿婉的袖子:“若是开胭脂水粉铺,娘子调制的那些香料,岂不可以一并售卖?”

    她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沈卿婉身上。

    沈卿婉猝不及防含香将她的事抖搂出来,脸上一呆……可眼下被含香点破,又被几人这样瞧着,再瞒着倒显得矫情。

    她跟下去说了原委。

    琳琅听了,当即做出承诺:“沈娘子,今日你救了阿月,已是天大的恩情。如今又因着你的缘故,结识了了陆姑娘。

    “你的事,便是我们的事。什么托人不托人,若娘子不嫌弃,这制香售卖之事,只管交予我们便是。你只需将制好的香送来,余下的一应琐碎——寻人、议价、交付银钱,皆由我们来料理。”

    沈卿婉听了这话,心中有意。她最怕的便是抛头露面、留下把柄,累及孟玦声名。如今琳琅主动提出全盘接手,只让她暗中提供香品,这简直是再好不过的法子。

    她一回到院中,便取出小娘留下的那本旧香谱,仔细翻看起来。她心中着实庆幸,也多亏了小娘留下的这些方子,其中有好几味香,用料搭配奇巧,气息别致,是市面上绝难见到的。

    比如那“二苏旧局”,“南朝遗梦”,味道清润,雅致,用料虽少,却极其看重配比,多一分沉闷,少一分轻浮。

    她一边按方称量、研磨、和合。正仔细做着,帘栊一响,却是孟玦踱了进来。

    他今日下朝早,一进门便嗅到满室香气。再看临窗的大案上,摆满了各色瓷臼、铁杵、小铁秤,以及分门别类摊开的香草、香花、香木。

    “忙什么呢?” 孟玦走近,随手拈起一片干枯的桂花花瓣看了看,又环顾四周,“我知道你素日爱摆弄这些,可这次……阵仗似乎格外大些?”

    他语气随意道:“倒像是……准备拿出去卖的?”

    沈卿婉心里“咯噔”一下,手上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她没想到他如此敏锐。

    她强自镇定,放下手中的杵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的香屑,脸上做出再自然不过的神情,:“不过是年关近了,闲来无事,多制一些。除了自用,也可分送亲友。”

    孟玦也不知信没信她这套说辞,倒也没再追问下去,只笑了笑,转而说起另一件事:“你既忙着制香,我正好有件事想烦你。

    “冬日书房里炭气重,虽常通风,久了仍觉闷滞。你可有法子?”

    沈卿婉听了,隐约记得那香谱里好似有那么一种香……她拿来香谱,细细翻阅一阵,找出那“禅悦香”,指给他看:“这香如何?”

    孟玦接过香谱,只见上面写着:以柏子仁为君,佐以甘松、玄参、丁香。其配伍深合佛家"戒定慧"三学——柏子仁安神定志为"定",甘松醒脾开郁为"戒",玄参丁香通窍启悟为"慧"【1】。

    他虽不精通香道,却对这几种日常的香料也略有所闻,猜想着那香,初燃时柏子的清冽木香弥漫开来,如入古刹松林;

    随后甘松的甘暖与玄参的凉润交织,白檀的奶韵如莲花般徐徐绽放。香气平和端庄,能令烦躁顿消,妄念渐息,最适合静坐时使用【2】。

    他颔首道了声不错,起了兴致,将那香谱翻看了一遍,问沈卿婉道:“这香谱倒是有些意思,是你小娘家传的吗?”

    沈卿婉摇首道:“好像是我小娘偶然得的,并非家传……”

    她原本倒没仔细想太多,此刻被他这么一提,心里倒是生出几分好奇,小娘又是如何得到这香谱的?

    比起思考那个,眼下制香才是最要紧的。便也暂且搁下不想了。

    年关将近,诸事繁忙。沈卿婉帮着徐氏料理年货的间隙,念着与孟玦的生日礼物,又记挂着琳琅与阿月近况,便寻了个由头,往她们那间小小脂粉铺子去了一趟。

    那胭脂铺名为“濯莲阁”,门面不大,铺内收拾得极是齐整亮堂。靠墙是多宝阁与柜台,上头分门别类摆着各色瓷盒、盛着胭脂、口脂、香膏、画眉的黛石,并一些时鲜花朵与干燥的香草。

    琳琅穿着一身簇新的杏子红绫袄,头发梳得光洁,簪着一支简素的银簪,正含笑对一位挑选口脂的年轻妇人细声介绍着。

    她眉宇间褪去风月场所的轻浮,待人接物,周到却不卑微。

    阿月则在一旁低头整理着账簿,一头浅金长发编成了辫子,松松垂在肩侧,穿着件水绿色的棉袄,专注于手中的活计。

    见沈卿婉进来,琳琅眉眼带笑,忙迎上来,将她让到里间避人处坐下,又唤阿月去沏茶。

    “娘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琳琅亲自斟了茶,语气熟稔亲切。

    沈卿婉温声道:“顺道来看看。见你们这里一切都好,我便放心了。”

    阿月将一杯热茶轻轻放在沈卿婉手边,接话道:“以前在楼里,总觉得离了那儿,天就塌了,外面哪有我们这种人扎根的地方?

    “如今真出来了,自己支起这小小门面,每日洒扫、理货、招呼客人,虽也辛苦,心里却踏实。才知道……外面的天,原来这样宽阔。” 她说着,脸上泛起淡淡红晕,是一种健康的颜色,与当初护城河边那死灰般的苍白判若两人。

    琳琅也坐了下来,拈了块新烘的茶果子递给黛玉,跟着道:“谁说不是呢。从前只觉得眼前的事是天大的事,如今回头再看,感觉也不过如此……”

    她微笑地向沈卿婉注视:“多亏了娘子那日的援手,又得了陆姑娘的帮衬,我们姐妹,才敢做这个梦,也才……真把这梦,一点点做成了实处。”

    沈卿婉听着,心里也跟着热了起来。她轻轻咬了口茶果子,甜香满口。

    两人又说了会子闲话,琳琅便起身,从里间捧出个沉甸甸的青布小包袱,放在沈卿婉面前,解开结子,里面是几锭大小不一的银锞子并些散碎银子。

    “娘子请看,这是上回那些香料售出的银钱,除去香料的本钱,都在这儿了。” 琳琅将包袱往她跟前推了推。

    沈卿婉看着那堆银子,眼中露出明显的讶异。她心里估算着,能得二十两便顶天了。可眼前这些,粗粗一看,怕有三十两上下,竟比她预想的多出近一倍。

    沈卿婉有些不确定道:“莫不是算错了?”

    琳琅笑道:“娘子放心,一笔一笔,我都记得清楚,断不会错。这京中物价本就高,尤其这等雅致的物件,那些郎君哥儿、讲究的奶奶们,是舍得出价的。

    “至于辛苦钱……您这是头一回放在我们这里寄卖,我们若收您的钱,成什么人了?

    “日后若娘子常制常售,咱们再按合伙的规矩,细细分润不迟。这回便不了,娘子便安心收下吧。”

    沈卿婉见她言辞恳切,目光清正,知她是真心实意要谢,亦不愿在这银钱小事上多作推让,显得生分。她便不再多言,收下那银子。

    “娘子手艺实在难得,” 阿月在一旁轻声补充,她微笑着仿佛有道谢的意思,“那‘禅悦香’与‘二苏旧局’,味道别致。

    “有客人用了,回头又来寻,说再没在别处闻到过这般合意的,只说以后买香,只在我们店里。”

    沈卿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热,摇头谦虚道:“我不过照着母亲留下的旧谱,依样画葫芦罢了。若说新奇,也是那谱上的方子奇巧,并非我的功劳。”

    “旧谱?” 琳琅好奇道,“既是令堂的香谱,想必令堂也是位极风雅通透的妙人。”

    提及母亲,沈卿婉眼神柔和了些,却也蒙上一层淡淡的怅惘:“家母……命途多舛。那香谱是她传给我的,说是偶尔得到的,其中好些方子,市面上确实不常见。

    “如今我虽嫁人,却不曾怠慢此道,只望不辜负她留给我的这点东西。”

    琳琅道:“娘子是个念旧重情的人。何不将令堂接过来一道生活?”

    阿月也跟着搭腔问道:“是呀,沈娘子,你既这般记挂你小娘,干脆将她接来京城同住,有个照应,岂不好?也省得你日夜悬心。”

    沈卿婉摩挲着茶盏,嘴角牵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声音低了几分:“哪有这般容易?我母亲……她毕竟还是沈家的姨娘,她岂能随意离了家,长居女儿这里?

    “便是我想,婆家也定是不许。接来同住……算怎么一回事呢?徒惹人非议罢了。”

    阿月听了,似懂非懂,歪着头想了想,脱口道:“听起来嫁了人,有了婆家,反倒处处受限,若是像我们这般,倒是没了这些忌讳。乐得自在,想接谁便接谁,多好!”

    “阿月!” 琳琅吓了一跳,忙低声喝止,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她的胳膊,嗔怪道,“越发胡说了!”

    她三言两语将阿月打发到一边去,转向对着沈卿婉,脸上带着歉意:“娘子莫怪,小孩子家不懂事,净说些没根由的疯话,你别放在心上。”

    沈卿婉却并未着恼,只当是小孩子的口无遮拦。只不过这倒提醒了她,马上年节了,该备份礼送回颍州,也好教小娘放心。

    转眼到了年节这日,宫中设守岁宴,圣上体恤,只邀了几位近臣并家眷,以示天家亲厚。孟玦自然在列,沈卿婉也需一同赴宴。

    午后,沈卿婉便坐在妆台前,由着含香并几个手巧的丫头细细打扮。青丝绾成繁复雅致的凌云髻,戴着那一套金丝八宝攒珠髻。

    脸上薄施脂粉,淡扫蛾眉,点了口脂。她平日多着素雅,今日盛妆,眉眼间的清冷被妆容勾勒出几分明艳华贵,恍若明珠拂尘,月出层云,连一旁伺候的女使们都看得有些呆了。

    孟玦从外间进来,本是来催问她可曾备好,一见她这般模样,脚下便是一顿,目光凝在她脸上,竟有片刻失神。

    片刻后,这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走到她身后,看着镜中并肩的映像,温声道:“外头天寒,把那件白狐裘披上吧,暖和些。”

    他话音刚落,含香已从里间捧出一件大氅,却不是白狐裘,而是一件紫貂大氅,正要给沈卿婉披上。

    孟玦钉眼望着那紫貂大氅,紫貂生于极北苦寒之地,捕捉不易,毛色深紫光润者更是万中无一,向来是贡品中的极品。

    近两年因着北边不靖,贡入京中的紫貂皮寥寥无几。他记得去岁年下,宫中所得上品紫貂皮屈指可数,圣上自留一件,赏了太后、皇后、贵妃各一件制了冬衣,余下的似乎赐给了两位年高德劭的老亲王。

    他妻子有的这件紫貂大氅,毛色匀净深紫,毫无杂色,风毛出得极好,做工更是精绝……这般品相,并非是市面上能寻到的。

    他心中疑云顿起,面上却丝毫不显,只伸手轻轻抚了抚那光滑柔软的紫貂毛,状似随意地问道:“这件大氅倒是别致,毛色极好。”

    下一句,陡然掉转话锋,问道:“我竟从未见过,是何时添置的?”

    含香正替沈卿婉整理着紫貂大氅的风毛,想也不想,接口道:“这是去木兰猎场那阵子,季郎君在秋猎上设的投壶彩头。

    “我们娘子拔了头筹,季郎君便依约将这紫貂赠予娘子了!” 她说得随意,还带了点隐隐的骄傲,全然未觉身旁孟玦的眸光已变得黑沉沉的。

    “这般珍贵的皮子,便是折价,怕也得三四百两银子。季泽倒真是……大方,竟舍得拿来做彩头。”孟玦道,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沈卿婉正欲说些什么,却又听含香插话道:“他哪里大方了?!赢了这大氅,还要了我们娘子五十两银子呢!”

    孟玦轻轻“呵”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觉不出什么笑意:“五十两吗?倒真是笔‘好买卖’。这般会做生意的郎君,我倒也想同他做几桩生意,看看他是否对谁都这般……‘大方’。”

    沈卿婉听他越说越不对劲,猜想他是想多了。

    她心里不免感到好笑,不过是个年纪轻些的郎君胡闹罢了,他堂堂宰执竟吃这莫名其妙的醋来,说不出也不怕叫人笑话。

    她语气略带点无奈地说道:“你胡想什么呢?那季家郎君,年纪尚轻,性子跳脱爱玩闹。那日投壶,硬把这紫貂当那彩头。

    “我不好当众人的面,拂他兴致,勉强收了。后来细想,也觉不妥。这紫貂如此贵重,五十两实在太少。

    “我正想着,过了年,寻个由头,补一份像样的年礼,或是将差价补给他,总不能真叫人家吃了亏去。”

    孟玦见妻子说这话一脸的坦然,仿佛真的与那季郎君毫无瓜葛。

    可就算自己的妻子这般坦然,可不防其他人有别的想法。

    少顷,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一丝并不存在的乱发:“既如此,便依你。只是以后等过于贵重的物件,还是谨慎些收。”

    沈卿婉应了一声。

    孟玦办事利落,当即便遣了稳妥的仆人,封了足额的银票并一份不轻不重的年礼,送往季府,只说是补上那紫貂的差价,多谢季郎君割爱。

    闹了这么一出,沈卿婉只觉身上那件紫貂皮子又沉又重,十分的不合时宜,又轻声问:“要不……我还是换那件白狐裘吧?”

    孟玦闻言抬眼看她,从她眼里窥察出小心翼翼的试探,薄唇微微抿着。他当然不想她穿那件紫貂。

    可若是他承认了这一点,便要承认他刚才没信她的话,也还会显得他格外小气。

    而他岂是那般小气之人?

    于是,他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意,温和道:“穿着吧,既是你赢来的彩头,又补足了银子,便是你的东西。这紫貂毛色确是好,衬你。大年下的,穿鲜亮些也好。”

    含香将这话当了真,是真心觉得这紫貂漂亮,替沈卿婉整理着道:“就是就是,娘子穿这紫貂,又大气又好看!”

    沈卿婉见他这般说,脸上又带着笑,只好依言穿了那紫貂大氅。

    宫中守岁宴设在太极殿。殿内早已烧起无数的熏笼暖炕,温暖如春,与外间的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

    殿顶高阔,悬挂着数百盏精致的琉璃宫灯,灯烛辉煌,映得殿中亮如白昼。御座下,文东武西,设着数十席紫檀雕花案几,上覆明黄锦缎。

    丝竹管弦之声清越悠扬,宫娥内侍们悄无声息地穿梭其间,奉上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美馔,器皿皆是金盘银碗,流光溢彩。

    沈卿婉随着孟玦入席,进去的时候,恰逢宫人点灯,那紫貂大氅在璀璨灯下折射出夺目的光华,与她白皙的肌肤、沉静的眉眼相得益彰。让人眼前一亮。

    已引得附近几位女眷侧目:“瞧孟相公家那位身上的紫貂大氅,怕是去岁贡品里的尖儿货吧?圣上当真是器重孟官人。”

    “听说不是陛下赏赐的,” 另一人声音压得更低。

    “那是?”

    先前那人便朝上首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几不可闻:“是那位……”

    问话之人循着方向望去,只见皇后凤座之左下,设着一席,坐着一个约莫十六岁的少年郎。一身绯色织金长袍,衬得他面容英气勃发,眉宇间自带一股天然的英气。

    他正执杯与邻座说笑,举止爽利,顾盼神飞,在这满殿勋贵重臣中,亦是最耀眼夺目的存在之一。

    只是他的目光,时不时地,总会似有若无地飘向女眷席中某处,落在那袭紫影上。

    他自然也看见了——沈卿婉穿着那紫貂,端坐那里,沉静的眉眼被华服宝饰映衬,确实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比往日素淡时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明艳。

    他心里先是掠过一丝“果然很衬她”的赞赏,随即,一种混杂着懊恼与不甘的情绪,翻涌上来。

    辛辣的烈酒和朦胧的酒意无一不在放大了他心里阴暗的情绪。

    懊恼的是若是他先碰见的她便好了,如今被众人艳羡的便是他与她。

    只是试着想了一番,心中的不甘情绪便越发浓郁。他当时只想着,她那样的漂亮,却只穿了一件灰突突的灰鼠皮,甚是不搭,便想讨好的皮子给她。

    哪里顾得上思前想后?却忘了,她身后还站着一位名正言顺的丈夫。那位孟相公,瞧着毫不在意,行事却这般滴水不漏,立刻便撇清了干系,将那“馈赠”变作了银货两讫的买卖。

    他这位丈夫,若真对她上心,何不早些将天下最好的皮子都寻来奉上?偏等到他送了,才来算这笔账!

    正心绪烦乱间,又听得近旁有人低声笑赞:“孟相公与尊夫人,真真是一对璧人,瞧着就般配。”

    般配?

    季泽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仍是那副明朗笑意,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间划过一道灼热的涩意。

    配么?他可觉得半点也不配。

    他脸上丝毫不遮掩的阴郁与不甘,以及时不时飘向女眷席的目光,一丝不落,全被上首凤座上的皇后收入眼底。

    皇后的目光也随之看了过去,在沈卿婉身上那件紫貂上停留,一霎那,眼底闪过诸多复杂的思量,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宴席终了,帝后起驾回宫。皇后回到自己的寝殿,卸去沉重的凤冠朝服,只着一身杏黄色常服,倚在暖阁的熏笼边。

    她挥退了其余宫娥,只留下贴身女官。

    她独自对着跳跃的烛火,眼前又浮现起宴上那少年郎炽烈又隐忍的视线。

    过了半晌,她蓦地开口:“你可瞧见了那孟家娘子身上穿的那件紫貂?”

    女官犹豫了一下,说道:“……是季郎君之前跟娘娘要的那件。”

    皇后往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臂闲闲搭在扶手上,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说他为何要送给那孟家的娘子?”

    女官低声道:“是……妾打听过了,说是季郎君设了个投壶的彩头,让孟家娘子碰巧赢了去……”

    “碰巧?” 皇后终于牵了牵嘴角,带着几分冷诮,“也难为他了,为了将东西送出去,还要费心编排出这么个由头。”

    她不由地“嗤”笑一声,似乎在笑这个由头。

    女官听出她话音里的深意,不敢接话。

    “我这个弟弟,看着明朗跳脱,骨子里却犟得很。他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当年家中只他一个独子,父亲与我千般不愿他入伍涉险,他倒好,偷偷跑去边军,挣了身战功回来。

    “父亲怕他真把命丢在沙场上,硬将他押回京,塞进军马司,原以为能就此安生。谁料外面稍有异动,他又自请平叛乱,玩了一身的伤回来……”

    她顿了顿,语气有一点冷:“他何尝是个听话的孩子?若他真对那孟家娘子存了什么心思,岂是我给他寻门亲事便能按捺下去的?”

    女官听了这话,一时摸不清她的想法,试探道:“那……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的脸色在跳跃的烛光下晦暗不明,沉默片刻,才道:“我就这么一个弟弟。母亲去时,他还不到十岁。

    “父亲常年戍边,家里……是我将他拉扯大。在我心里,他与我亲生的孩儿,也无甚分别。”

    “如今我身为中宫,他想要的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我难道就给不得?”

    女官心头剧震,背上沁出一层冷汗,声音发颤:“娘娘!可、可那沈娘子毕竟是孟官人的夫人,孟官人又是陛下如今最倚重的臣子,这、这万万使不得啊!”

    皇后闻言,侧过头,瞟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静,却让女官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你慌什么?” 皇后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地有些异常,“我又不会拿刀逼着他们如何。”

    她顿了顿,仿佛在思量什么,缓缓道:“我只是……给他们一个选择罢了。”

    言罢,她忽而话锋一转,问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曲家……那位在老家守孝的曲姑娘,是不是该回京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生辰徒惹醋意浓 是因为季泽

    女官一愣, 不知皇后为何突然问起那曲家的姑娘,想了一想道:“听闻已在回京路上,约莫……开春前后便能到了。”

    皇后闻言, 轻轻“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道:“也是。那般大好年华的姑娘,回去守了这大半年,也尽够孝心了。

    “待她这次回来,也是该准备婚嫁了。”

    婚嫁?嫁谁?女官隐约猜出了个答案,面上不敢透出多余的表情。

    才见梅开腊底,又早天气回阳,倏然就到了新年的三月。

    在孟玦的主持下, 条例司制定好了青苗法, 决定在在京东、淮河、河北三路试行, 俟成次第,即令诸路施行。

    他忙得脚不沾地。他素日不喜结党, 亦不屑刻意培植羽翼, 可此番推行新法,触动利益甚广,反对、掣肘之声不绝。

    皇帝虽支持新政, 但底下办事的官员却多有阳奉阴违、推诿拖延之辈。连圣上亲自荐来、文章经济皆有名声的几位属官, 与他共事不过三月, 也递了辞呈,直言“道不同不相为谋”, 拂袖而去。

    偌大官署,竟寻不出几个真正肯同心戮力之人。

    无法,他只得行那“任人唯亲”之事, 修书急召远在颍州、精于钱谷刑名的周明远火速入京相助。

    即便如此,千头万绪,案牍堆积如山,各处报上来的难题、故意设置的障碍、需要权衡调解的利害关系,仍压得人透不过气。

    这日午后,值房里炭火虽旺,却因不敢时常开窗通风,难免有些窒闷。

    孟玦连看了几份奏报,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阵锐痛袭来。他闭目揉了揉太阳穴,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

    侍立在一旁的长随绿松见状,悄声上前,低语道:“郎君,可要焚上娘子前几日送来的那匣子香?说是烦闷时候用了,能清心明目。”

    孟玦未曾睁眼,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绿松便轻手轻脚地取来一个巴掌大的剔红云纹香盒,揭开盖子,用银箸从里头拿出一根香线,放入案头那尊小巧的蟾蜍出香铜炉中引燃。

    顷刻,一缕极清冽、又带着一丝微甘寒意的香气,便袅袅散开。那香气似梅非梅,似柏非柏,清透如雪后山林的气息,又隐有一线沉静的暖意,并不浓烈,却丝丝缕缕,直透灵台。

    孟玦深吸一口,只觉得那股萦绕不去的窒闷与头痛,竟真的缓解了些许,昏沉的头脑也清明了几分。他长长舒了口气,重新拿起一份公文。

    恰在此时,一同协事的属官,进来回话。几人走到孟玦那处,便都“咦”了一声。

    那赵属官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孟玦案头那尊正吐出袅袅青烟的香炉上,脱口赞道:“相公,你这屋里焚的是什么香?

    “闻着让人身心舒畅,被事务缠身导致的头疼脑涨,闻了这香,舒服了不少。”

    李属官也点头附和:“确是好香。清而不寒,醒神却不冲脑,余韵悠长……”,

    孟玦面上隐隐带了点笑意,本想告诉众人,这香是他家拙荆特制。正欲开口,忽然听李属官略带疑惑道,“只是……这香气,下官似乎……在别处也曾闻见过。”

    孟玦看了李属官一眼,问道:“哦?在何处闻过?”

    李属官回道:“属下与那太常寺少卿陆官人都曾在一位夫子名下读书,有几分同门情谊。前些日子在他家吃了一回酒。

    “便闻得这个味道,名叫“禅悦香”,有提神醒脑的奇效。属下便当时追问了一嘴,陆官人说是军马司季官人与那制香的人相识,特地买了许多,关系好的同僚同窗都送了一匣。

    “陆官人见我特别喜欢,也送了我一份。”

    他提到季泽的时候,孟玦的眸底闪过一丝微妙的变化,他温和地笑了笑,问道:“不知那香你可拿来,我看看与我这份可是出自同一家?”

    李属官不疑有他,自去取来。

    孟玦拈起那线香,置于鼻尖轻嗅,那股独特气息,与他案头炉中所焚,分毫不差。

    他递还给李属官,神色淡淡道:“确实闻着差不多,不过既不是什么孤品,想来大街上随处可见,并无甚特别。”,他不再谈论此事,另岔开话,说起青苗法的实施情况。

    两个时辰后,他听完属官的汇报,做出一应部署后,属官离去,值房内重归寂静。

    孟玦独坐案后,目光落在桌案上缓慢流淌的香烟,隔着那薄薄的烟雾,他的神色变得有些模糊难辨,他好像在看那香雾,又仿佛穿透它,再看别的东西。

    他静默了许久,眼中眸色几经变幻,终是唤来绿松,命他去查季泽买的的香从何处来,又是何人所制。

    春意渐浓,冻土消融,杨柳抽新,院角那几株桃李也绽开了浅浅的粉白。

    沈卿婉移栽在院角的龙脑香树,竟也挨过了去岁严冬,枝叶间鼓起了米粒大小的嫩绿芽苞,在煦暖的日光下透着勃勃生机。

    她见了,心中欢喜的不得了,望着那树,便不由地想到那树是孟玦所赠,能挨过寒冬,亦是孟玦想了法子。

    和煦的春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挠着她的脸颊痒痒的,心里也跟着痒痒的——今日就是孟玦的华诞。

    她心里一直记挂着那套《庾子山集注》,也一直不住地幻想,待她买了回来,他见了那份礼物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

    据孟绾补述,他十分在乎那书,如今她替他寻了来,弥补了过往遗憾,他定然十分开心。

    他惯常像是一潭幽深的湖水,鲜少有剧烈的情绪波动,纵有欢喜之事,也只是浅浅一笑,蜻蜓点水,

    他那样俊朗的面容,合该多笑笑的。她喜欢看他开心的样子,爱一个人,大抵就是如此,高兴他所高兴的。

    若是见了那书,他会欣喜若狂吗?像是成千上万的石子投入潭水中,砸出连绵不绝的涟漪吗?

    她想象着孟玦大笑的样子,不由得抿着嘴笑了一声,她又想着,若是他开心极了,会说些什么?会夸她吗?夸些什么?

    她禁不住想这些,日头才刚刚出来,就恨不得时间快快地走。请了早安,便迫不及待要出门去书海阁将《庾子山集注》买回来。

    她原想约孟绾同去,却得知她一早便出门了。便只带了含香,乘车前往。

    到了书海阁门口,还未下车,便隔着帘子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铺子外头的石阶旁,正是孟绾。

    她并未要进去那书铺里买些什么,只微微侧身,同那日见过的那个眉目清秀的小二低声说着什么。

    春日明净的阳光洒在她微红的侧脸上,神情间带着一种沈卿婉未曾见过的小女儿作态。

    那小二垂手立着,听得认真,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姿态却比上次见时柔和了些。

    沈卿婉心下诧异,扶着含香的手下了车。

    孟绾听见动静,回过头来,一见是她,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与那小二的距离,强笑着迎上来:“嫂嫂?你怎么来了?”

    “我来买书。” 沈卿婉看着她,又瞥了一眼那小二,温声问道,“你在这儿是……?”

    “我、我也来瞧瞧书。” 孟绾答得有些含糊,眼神飘飘忽忽的,并不敢与她对视。

    沈卿婉见她并不像要进去挑拣的样子,又问:“那可瞧中了什么?我帮你一并看看?”

    “还没……还没想好呢。” 孟绾语气越发不自然,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

    沈卿婉正待再问,那一直沉默的小二却忽然上前半步,对着她微微躬身,语气虽还是如上次那般冷淡,却又比上次多了分客气:“这位娘子是来取书的吧?

    “您要的那套《庾子山集注》,掌柜的吩咐一直给您留着。可要现在取来?”

    沈卿婉若有所思地钉了他一眼,又偏过脸看了孟绾一眼,只想先取了书,有什么等回去的路上再说,她淡淡道:“有劳了。”

    小二便侧身引她进店。

    擦身而过时,沈卿婉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他腰间——那里悬着一个湖蓝色缎面的香囊,样式简单,绣着几茎疏淡的荷花。

    那针脚算不上精巧,甚至有些地方的丝线走向略显生涩,断不是专业绣坊的产物,倒像是……

    她记得孟绾就偏爱绣荷花,也曾在在她屋里的绣棚上看过类似的图案——

    沈卿婉心头微微一动,一个模糊的猜想掠过脑海。

    她脚步未停,随着小二往柜台走去,却忍不住回首,望了门槛外的孟绾一眼。只见孟绾仍站在原地,并未跟进来,目光似乎追随着她的方向,又似乎……越过了她,落在前面那个青布直裰的瘦削背影上。

    她背对着光,看不真切神情。

    沈卿婉接过那小二递来的书籍,她查阅了一番,完完整整,并无破损之处,她取出备好的银锭递过去,那小二双手接了。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沈卿婉忽然开口叫住了小二,她压低着声音,以确保门外的孟绾听不见,而面前的小二能听见:“小二。”

    小二脚步一顿,回身看她,目光平静中带着询问。

    沈卿婉将书册拢在臂弯,缓缓道:“有些事,强求不得。身份云泥,终究隔阂如山。与其空耗心思,不如早些看开,于己于人,都好。”

    那小二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面上依旧是刚才那副客套的表情,眼里多了几分冷意,“身份云泥?”他重复着她的话,语气中带着几分耐人寻味。

    他目光直直看向沈卿婉道:“……听说娘子当初,出身也未见得如何高不可攀,不也……攀上了宁远侯府这门高枝么?如今倒来教训旁人‘隔阂如山’?算什么道理?”

    这话如同猝不及防的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沈卿婉脸上。她浑身一僵,捧着书的手指骤然收紧,她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孟绾。

    她正看着街对面的光景,并未注意到这边。

    沈卿婉转回头,与小二对峙着,她万没想到,孟绾会将家事说与一个外人听!更未料到,这看似寡言的小二,反唇相讥,会这般字字诛心。

    她脸色白了又红,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说错了吗?

    论出身她确实配不上孟玦,那既然她可以,为何他便不可以?

    她自觉热气上升,手心烧的难受。她一言不发地站了一会,旋过身去,抱着那包袱,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书海阁。

    孟绾在店门口见她脸色不对,唤了她一声,沈卿婉却看也不向她看一眼,自顾自地上了马车,很快马车驶动,消失在街角人流之中

    孟绾站在原地,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有些疑惑地问那小二:“你刚才说了什么?嫂嫂怎么瞧着面色这么差?”

    小二淡淡道:“说了点真话,自古真话向来扎心。”

    到了这日下半天,沈卿婉早早打点起来,吩咐厨房备下几样孟玦素日爱吃的菜品,又亲自下厨,做了两样拿手的点心。

    至晚,屋内里已摆开一桌,碗箸齐整,玉盘珍羞,瓜果蔬菜,煞是好看。

    沈卿婉又进里间,从柜中取出那套《庾子山集注》。她指尖抚过光滑的书皮,想着若是直白地赠予,岂不是少了许多意思。

    她命红袖拿了一块锦缎,将那书册包起来,使人一眼看不出什么东西来,多了一份神秘感。

    虽说那礼物使她想到了在白日那点不愉快,但在今日,是个特别的好日子,她也就不放在心上。

    外头天色渐渐暗透,廊下灯笼次第亮起。

    她坐在桌边,对着满桌肴馔与跳动的烛火,支着颐,耳中听着更漏,只觉今日这时辰过得格外慢些。

    好容易听得外头脚步声近,孟玦走了进来。

    沈卿婉忙含笑起身相迎,一句“回来了”还未及出口,却见他虽换了家常衣裳,面上却无甚喜色,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沉郁。

    沈卿婉脸上的笑意像是独角戏那般,有些滑稽,但她旋即又想,许是朝中又有什么烦难事罢,他才这般脸色不好。

    她今日备了这许多,又有那“礼物”在,总能叫他开怀的。于是便只作未见,仍是笑意盈盈,亲自斟了杯热茶递过去,温言道:“忙了一日,先喝口茶暖暖。

    “菜都备好了,都是你爱吃的。我还做了两样点心,你尝尝可还合口?”

    孟玦接过茶,目光在满桌菜肴上掠过,又看了看她因忙碌与期待而微红的脸颊,那沉郁之色似乎缓了缓,低低“嗯”了一声,道:“辛苦你了。”

    沈卿婉一边布菜,一边说着些家常闲话,只想将气氛烘得热闹些。她盘算着,待用过饭,再将那礼物拿出,他定然就欢喜了。

    她见他不动,便亲自夹了一块松瓤鹅油卷,小心放到他面前的白瓷碟里,脸上笑意未减,声音放得更柔:“你尝尝这个。”

    孟玦并未动筷,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今日听母亲提起,说你这些时日,出门颇为勤快。”

    沈卿婉脸上笑容微僵,她不知道为何孟玦会突然提起此事,但不难从他的神色中窥探出他的态度。

    她试图解释道:“家中事多,偶尔……是出去采买些东西。”

    孟玦唇角微微抿了抿,眉梢眼梢往下挂,不再看她——骗人。

    他想起绿松查回的消息:她的妻子做了许多的香粉,香线在那濯莲阁寄卖。

    想到这,他眉头微微一皱,那濯莲阁的掌柜的花街柳巷的出身,他不知道自己的妻子是如何和那些人认识,有了联系。

    这本来算不得什么,她涉世未深,身边又没个能说话的体己人,一时糊涂,与一些不该交往的人有了联系……这倒也没什么。

    自己与她说清便可。

    只是……她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她的丈夫,却什么也不知道,还不如一个外人。

    想到这,他脸上出现一种黯败的微笑,她与那季家的郎君倒是有许多的秘密,当初在颍州便是如此,如今在盛京还是如此。

    她到底有把自己当丈夫吗?

    他虽一言不发,但周身散发的沉沉的气压,就足够令人感到一股窒息。

    见气氛愈发得安静,凝滞,令人不安,沈卿婉想着或许那礼物能打破这僵局。她站起身,强笑道:“你等等,我有样东西给你。” 说着,便转身快步走进里间,将那包袱捧了出来。

    她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将包袱轻轻放到孟玦面前。

    “生辰礼。夫君……打开看看?”

    孟玦的目光触及到那包裹时,原本有些冷冽的目光,微微软了一点。他最近太忙了,忙到忘了自己的生日。

    但他的妻子比他更在乎这一天,为他准备了可口的饭菜,礼物。也许他可以忽视一些无伤大雅的问题,坐下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假装维持这表面的温情。

    这个荒谬的想法几乎一冒出来,就立马被他按捺下去,他嘴角扯着一点点弧度,他在嘲笑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了。

    掩耳盗铃从来不是他的做派。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下一瞬,多余的情绪从他的眸子里褪去,他的眼神又恢复成初始的那般锐利。

    他将目光重新挪回到沈卿婉的身上,瞧着她这一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你不必拿这个来哄我。你这些时日频频外出,忙的什么,我心里已然有数。”

    像是怕她嘴里再说出他不想听见的“谎言”,他在那一句话后面,几乎没有停顿地跟了一个关键词“濯莲阁。”

    沈卿婉露出诧异的神气,随即很快定下神来,她知道的,知道孟玦是何等厉害,若是想要知道什么,又有什么查不到?

    只不过她心里出现了微微一点不开心,她总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总是那样透明的,像是一张薄薄的窗纸,虽然隔着那么一层,却什么都看得透了,没有一点隐私。

    但现下她的这一点不舒服算不得什么,今日是孟玦的生日,虽然眼下的气氛冷了起来,可她只想努力地维持着那有些进行不下去的寿诞。

    她只是想给他一个惊喜,故而隐瞒,如今眼见此事引得他生气,反倒本末倒置。她咳嗽了一声,欲要开口解释:解释她为何欺瞒,解释她以后并不会再去售卖,保证不会给他带来麻烦。

    “你以后不必再出门。”孟玦忽然开口道。

    她感到有些眩晕,在那短暂的沉默的时候,时间像是快速地流逝着,她的思想是生了锈的织机,“嘎吱嘎吱”地僵硬地转着。

    她过了好一会才明白孟玦话中的意思。

    沈卿婉本该顺从地说出“好”这个字,毕竟这是她惯常的做法,只要她说了,眼下的一切都会以一种勉强的平和渡过。

    可她张开嘴的时候,那个字像是秤砣一样掉在她舌头上,重得她吐不出一个字。

    她望了一眼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视线逐渐变得有些模糊,一切都成晃晃悠悠的白影,心里的委屈一层层漫上来,先是漫过腔子,然后是喉咙,一抖一抖的,最后到了眼眶,想要奔涌出去,她咬着牙,硬生生憋了回去。

    孟玦将她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话一脱口,就出现了几分后悔,他好像说得太过了……他只是不想她与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有过多的接触。

    但说出来的话,却好像莫名变了意思。

    他把声音放的软了几分,准备缓和一下刚才的话,告诉她,等忙过这一阵,陪她回一趟颍州去看看陶氏。

    蓦地听见她的拒绝——“我——不——要!”

    他要说的话到口头又咽了下去,面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看定了她,她从来没有这般,果然是因为那濯莲阁的人教坏了她吗?

    沈卿婉似是看出孟玦所想,带了点嘲笑的口气道:“并非因为别人,而是我真的这样想。我喜欢做香粉,也喜欢濯莲阁的朋友。”,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不想答应你刚才的话。”

    她本想着,若他不喜,她可以不做。她本就不是为着那点银钱,只是想用自己的手艺,为他换一份礼物。

    还有一点——在琐碎的家事、应酬之外,寻一点属于自己的、能带来微小的快乐。她愿意为他妥协,因为他在她心里,是最重要的。

    可这话由他这般冷硬地、不容分说地说出来,那意味便全然不同了。仿佛她不是他的妻,而是他的一件所有物,喜怒哀乐需由他定,行止坐卧需合他意。

    如今,连这最后一点的微小乐趣与自由,也要被他阻止。

    她忽然想起在沈家时光。那时,在逼仄与憋闷的宅院里,制香为数不多自己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快乐。

    如今,她嫁了人,离开了以前的“家”,来到了一个新的家,可为何……连这点微末的自由与快乐,也变得如此奢侈,甚至成了罪过?

    这般一想,她心里仅剩的那点飘摇不定的犹豫都散去了,她眼神的坚定和不肯退让像是一团火烧到孟玦脸上去。

    在孟玦印象里,他的妻子总是温柔和顺的,何曾有过这般……

    他皱了皱眉,心里出现了一种奇特的感觉,他语气放缓了些,试图找出症结:“你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为何非要如此?

    “可是母亲那边,给你的月例银子短了?或是……府中谁给了你气受,叫你心里不痛快,才想着往外头寻些事来做?”

    他自觉这番揣测已是体贴,给了她台阶。若她顺势抱怨几句内宅琐事,或是坦言银钱不凑手,他自会去同母亲分说,或私下贴补她,这事便可轻轻揭过。

    然而,沈卿婉却缓缓摇了摇头。她脸上的激动神色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平静。

    她抬起眼,直视着孟玦,语气和缓地说道:“没有。母亲待我宽厚,月例银子也从未短缺。府中上下,对我也无不周到处。”

    孟玦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是因为濯莲阁的人,不是因为银钱,那是因为什么?一个他刻意忽略,却不断在他脑海浮现的名字,使得他烦躁起来:“那是因为什么?是因为季泽吗?!”

    作者有话说:

    作者OS:两个人吵架,没在同一频道(抽烟)

    第63章 生辰喜乐显示真心 若真如此,

    隔了一会, 沈卿婉才反应过来孟玦在说什么。她的神情凝固了一瞬,怎么说着说着就牵扯到别人身上去了?

    她抚着额头,连想解释的想法也没有, 她心里只觉得荒谬——季泽和孟绾一般的年纪,心思稚嫩,跟个孩子一般。

    孟玦在无理取闹什么?

    屋内的人不再言语,气氛一下子变得冷了起来。

    外间传来含香小声翼翼的通报声:“郎君,老夫人院里派人来,请您立刻过去一趟呢。”

    少顷,孟玦离去,屋内重归寂静,只余桌上渐渐冷掉的菜肴, 与那未曾动过的礼物。

    沈卿婉僵坐在原位, 半天未有动作。

    含香有些担忧地看了沈卿婉一眼, 她原和红袖在院子里守着,望着屋内灯烛投射出来的光, 似乎带着一层暖意, 一层柔意。

    含香正猜想着里面是何种柔情似水,捧着脸,一脸艳羡地与红袖说:“我可真羡慕郎君, 有娘子这般全心全意地爱着。”

    话音刚落, 便听屋内传来突兀的声音:“我——不——要!”

    含香与红袖皆是一惊, 举目往屋内望去,含香惊疑地问出声:“刚才那是娘子的声音吗?”

    红袖没说话, 只是往前走,含香则是有默契地跟上她,一道蹲在墙角, 通过窗棂的缝隙往里探去,

    只见沈卿婉的下巴极力往外伸出,像是与人进行了一番激烈的辩论。而对面站着的孟玦,面色也是极为难看。

    ?

    这是什么发展?怎么与她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此刻含香瞅见孟玦的身影远去,登时扑到沈卿婉身边,抓住她冰凉的手,急着问:“娘子!刚才屋里发生了什么?你和郎君是吵架了吗?”

    沈卿婉被她抓着手,她的瞳孔微微抖动了一下,回过神来,她看了含香一眼,并未答话。

    含香从来是站在沈卿婉这边的,虽然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只觉得是郎君的错,不由地便带上了几分埋怨:“要我说,千错万错,都是郎君的不是!今日是郎君的好日子,娘子您费心备了一桌子好菜,还费心备了礼物!

    “他生生糟蹋了娘子的心意!任他有什么了不得的缘故,这般对您,便是他没理!

    “说起来倒也是怪了,郎君原不是这样易怒的性子,就是娘子刚嫁进来那段日子,与郎君感情淡,他也未曾这般……今天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

    正说着,红袖打起帘子进来,咳嗽了一声,递了一个眼神给含香,含香便一声儿不言语,她又递上一盏热茶:“娘子先喝口茶。”

    沈卿婉接过那甜白瓷的茶盅,指尖触到红袖递茶的手背,却是冰凉一片。她不由问道:“手怎么这样凉?”

    红袖道:“刚从外面进来,自然是带了凉意。这盛京和颍州不同,虽说入了春,早晚那股子寒气,钻骨头缝。总要到五月里,才算真正暖和过来呢。”

    沈卿婉喝了茶,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缓缓在胸腹间化开。她方才在屋子里冻得木木的,倒也不感觉有什么,如今身上多了一点的微温,倒觉出那未曾关严的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带着侵肌砭骨的寒意。

    沈卿婉望着窗棂外剧烈摆动的树影,看了良久良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对侍立在一旁的含香道:“去将郎君那件鹤氅寻出来。”

    含香一愣,疑心自己听错了:“娘子,您要那鹤氅做什么?”

    沈卿婉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母亲这个时候叫他过去,想必是有重要的事与他说,一时半刻他回不来,再晚些,夜风更冷,他刚才出去穿的单薄,我给他送过去,免得他到时候着凉。”

    含香一听,又是诧异又是不平:“娘子!您还惦着他冷不冷?”

    沈卿婉笑了笑,几分寂寥地说道:“今日是他的寿诞,总该是要让着寿星的。”

    她嘴上虽这样说着,心里却是另外一番道理:他们是夫妻。既做了夫妻,便是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日子长了,总是要有一个人低头的。

    在她和孟玦之间,谁是要低头的人,简直是一目了然。

    她家世低微,原就配不上他。如今不过些许言语龃龉,若再使性子、闹别扭,落在旁人眼里,岂不更坐实了她小家子气、不识大体、不堪为孟家妇?

    她不像曲姑娘那样和孟玦从小相识的情谊,也没有嘉芙公主的出身,她没有资格任性,也没有资格闹小性子。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懂事,听话——

    想到这,一种无力的疲惫感像是蛛网慢慢在她脸上织结,她有些透不过气来,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得扶着桌子,缓缓站起身。

    她身子有些发沉,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每一步都违背着心底那份叫嚣着想要蜷缩、想要躲避的意愿。

    可她终究还是依着“理智”行事了。

    “走吧,别误了时辰。”

    主仆三人便出了院门,迎着凛冽的寒风,往锦绣居的方向走去。

    刚走过一处假山石障,将到穿堂时,却听得旁边值夜婆子们歇脚的地方,隐约传来说话声,在风声中断断续续:

    “……真真是稀奇,二娘子那样好性儿的人,竟也会和二爷吵起来?”

    “可不么!我方才路过听见动静,唬了一跳。听着像是二爷先发的火,嗓门不小,说什么……不许娘子再出门,不许再做这个那个的……”

    “咦?二爷往日不大管这些琐事的呀,今儿是怎么了?”

    “这你还不明白?” 一个压低了些的声音接口道,“你没听说么?曲家那位姑娘,不日就要回京了!”

    “曲家姑娘?哪个曲家……哦!莫不是……那位和咱们二爷从小一处长大、据说差点就定了亲的曲大姑娘曲疏桐?”

    “正是呢!如今她回来,二爷这边就跟娘子闹将起来,还不许娘子做这做那的……这里头的缘故,你还想不明白?”

    “你是说……二爷这是……故意寻衅,想逼着娘子……?”

    “哼,那谁知道呢。男人心,海底针。许是嫌娘子娘家不显,挡了他迎旧人进门的路了呗!不然好端端的,发哪门子邪火?”

    “呀!若真如此,二娘子可太可怜了……”

    话音隐隐约约,却如一道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沈卿婉耳中。她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震动,脚步骤然钉在原地,一步也动弹不得,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原来……是这样么?

    所以他才那样反常,那样不容分说地否定她的一切,甚至不惜用最伤人的话语?原来不是因为朝事烦心,不是因为她瞒着他行事,而是因为……那个即将归来的女子?

    寒风卷着冰冷的沙粒,打在脸上,刺骨地疼,像是刀刃一片一片剜着她的心。她安静地站着那里,月色惨淡地照着她,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娘子?” 含香见她脸色煞白,一动不动,担心地唤道。

    沈卿婉猛地回过神,看到了含香担忧的眼神,她朝含香无声地微笑着,像是反过去要安慰对方似的。

    那静静的笑从她眼里溜出来,像眼泪似的流了一脸,她的声音变得嘶哑颤抖起来:“回去……我们回去吧。”

    过了一会,潇湘院的房门重重关上,里面的灯烛摇摇晃晃地亮了一会,也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了。

    孟玦来到锦绣居。只见房中灯火通明,徐氏正坐在罗汉床上,与常嬷嬷说着什么,见他来了,便转过头来,招呼道:“来了?”

    孟玦行过礼,母子二人先叙了些家常,过了一会,徐氏开门见山道:“叫你过来,是有一桩事要与你商议。

    “是你妹妹的婚事,如今大致有了眉目,是大理寺王少卿家的二郎,那孩子我瞧着倒也稳重,家世也清白。你是兄长,帮着掌掌眼,看看人品才学究竟如何……”

    二人正说着,响起一阵“咕噜噜”的肠鸣,在这场景中显得格外突兀。

    徐氏话音一顿,抬眼看向他,脸上掠过一丝讶异:“怎么?这个时辰了,你还没用饭?”

    孟玦没接话。

    徐氏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今日是你生辰,我原想着,你媳妇儿既已替你张罗了,必是妥帖的。你们小夫妻自己关起门来庆贺,说些体己话,岂不比陪着我这个长辈的用饭自在?

    “我这才掐着时辰,估摸着你该用完了,才唤你过来。谁知……是我的不是了。”,她转头吩咐女使去厨房,让做一碗长寿面来。

    不多时,便端上一只青瓷大碗,热气袅袅。孟玦低头看去,只见清汤寡水,里面卧着一缕细细的龙须面,几片葱花伶仃地浮着。

    他执起银箸,挑了一筷送入口中。汤是清的,只有一点盐的咸味,再无其他滋味。

    他慢慢地咀嚼着,吞咽着,那清淡到近乎无味的食物滑过喉咙,却让他的心口越发堵得慌。

    眼前不由晃过自己房中那张此刻定然已冷透的一桌子菜——上面该有他爱吃的菜,有她亲手做的糖糕……

    而此刻,他坐在母亲的房里,吃着应付一口的清汤面,只觉得满口的寡淡,一路蔓延到心底,化作一片空落落的凉。

    面汤的热气熏蒸着眼睫,却暖不了肺腑。他忽然觉得,这碗长寿面,竟比任何冷饭残羹,都要难以下咽。

    长寿面吃到一半,徐氏仍絮絮说着与王家议亲的诸般细节。

    孟玦起初还“嗯”、“是”地应着,后来便只默默听着,目光落在碗中那缕渐渐泡涨的银丝上。那汤越发显得清寡,葱花蔫蔫地浮着。他终于搁下了银箸,碗里还剩下一小半。

    徐氏正说到陪嫁的清单时,见状话音一顿,抬眼看他,神色间有些诧异:“这就……用好了?”

    孟玦没应声,只拿起手边的素绢擦了擦嘴角。

    徐氏打量他片刻,见他眉宇间有些倦色,也未深究,只缓了语气道:“既累了,便早些回去歇着罢。你妹妹的事,大致便是如此,你心里有数便好。”

    孟玦起身,行礼告退。走到门边,手已触到冰凉的帘栊,脚步却顿住了。他未回头,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母亲,今日是儿子的生辰。您……不对儿子说一句‘生辰喜乐’么?”

    徐氏愕然抬头,望向儿子立在门边孤直的背影。是了,今日是他的生辰。她这个儿子,自懂事起便老成持重,少年老成,早早撑起三房的门户,行事从无错漏,让她这个做母亲的省心到几乎……忘了他还是个孩子。

    她喉头动了动,那声“生辰喜乐”在舌尖滚了几滚,才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干涩,轻轻吐了出来:“是……是母亲疏忽了。我儿……生辰喜乐。”

    孟玦这才缓缓转过身,有些淡淡地回道:“谢母亲。儿子告退。”

    从徐氏房中告退出来,夜风迎面一扑,带着料峭春寒,直透衣衫。

    孟玦独自走在回院的青石路上,方才那碗清汤寡水的长寿面似乎还在胃里沉着,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反倒更衬得腹中空旷。他感觉身体里有些空虚,胃变得很饥饿,好像要吃很多东西才能填饱。

    胃里空得发慌,甚至隐隐泛起一丝冰冷的抽痛。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若是……若是没有那场争吵,他应当坐在自己房中,对着满桌她精心准备的、他爱吃的菜肴,听她温声软语地说一句“生辰喜乐”。

    可如今,只有这穿堂而过的冷风,空落落的胃,和心头那股迟来的、细细密密的钝痛。

    他忽然站定在原地,闭上眼,深深地、用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刺得他胸腔生疼,非但没能清醒,反而让那份空虚与寒意更清晰了几分。

    他何时变得如此易怒,如此……失态?

    他细想那时的情形,发觉只要一听到季泽的名字与她连在一处,便像被踩了痛脚,那股无名火便“腾”地窜上来,烧得他口不择言,失了惯有的冷静与风度。

    他不喜欢听到她的名字与旁的男人并提,不喜欢她为着旁人的缘故,而对他有所隐瞒。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为何动怒。

    可这怒意底下,那更深、更陌生的汹涌到底是什么?

    这般的在意,这般的失控,在他二十余年的人生里,竟是头一遭遇到。

    没有典籍可查,没有成例可循,甚至连个能问的人都没有。这难题来得突兀又凶猛,让他平生第一次,有种束手无策的茫然。

    可他心底却隐隐觉得,这难题的答案,不在别处,只系于一人。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自己院落方向。一股莫名的冲动催逼着他,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几乎是有些急切地赶了回去。

    孟玦匆匆赶回院中,却见主屋窗牖漆黑,早已熄了灯烛,唯廊下两盏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晃动不安的光影。他脚步微滞,却仍是抬步朝那紧闭的房门走去。

    还未至阶前,便见一个身影倚在廊柱,正是含香。

    她显然是专门守在那等他的,她屈膝行了个礼:“郎君回来了。娘子……娘子身子不适,已经歇下了。

    “吩咐奴婢在此候着郎君,交代书房那边,红袖姐姐已将床铺收拾妥当,炭火也生好了。请郎君……移步书房安歇。”

    他的目光落在含香脸上。她脸上强作镇定,梗着脖子不肯退让。若是他想要强硬地闯进去,她将会像只护崽的母鸡,啄他一口。

    孟玦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她是妻子的贴身女使,不难从她的态度窥察出妻子的态度——那道门,今晚是进不去了。

    含香被他看得心头越发打鼓,背脊却挺得更直了些,手指悄悄揪住了自己的衣角,心中暗道:娘子今天本就不痛快,可不能再让郎君进去,伤娘子的心。

    然而,孟玦什么也没说,既未斥责,也未强行要求入门,只是极淡地收回了目光,仿佛方才的凝视只是错觉。

    他转过身,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再未看那紧闭的房门一眼,默然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孟玦宿在书房,一夜辗转。他想着昨日自己言辞确然过分,她生气避而不见,也是情理之中。便打定主意,今日无论如何要寻个时机,与她好生分说清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传闻中的白月光 看看她到底

    谁知翌日, 因着青苗法推行在即,各处报上来的细则章程、人事安排……千头万绪,皆需他亲自过目裁决。

    他天未亮便起身, 匆匆用了些早点,便赶往值房,一连忙到掌灯时分,又因几处关节与同僚争论不休,直至戌末亥初方得脱身回府。

    待他踏入院门,主屋的灯火不出意料,又是早早熄了。

    他静静立在屋门前,站了好一会。直到春夜的凉意将他裸/露在外的肌肤熨得冰冷僵硬,他才动了动身子, 转身回了书房。

    罢了, 今日实在太晚, 她想必已然安睡,此时再去搅扰, 怕是不妥。

    不若明日再寻合适机会与她说清。

    如此想着, 到了第三日,孟玦料想着时辰正好,整了整衣冠, 便朝主屋行去。

    谁知到了门前, 却见廊下空荡, 房门虚掩,内里寂静无声。他唤了两声, 并无回应。

    正疑惑间,一个洒扫的小女使探头瞧见,小声回道:“回郎君, 娘子……娘子一大清早,便陪着老夫人去宝华寺上香了。”

    这一天,三更的梆子刚响,天色尚是墨蓝,疏星几点,街巷寂静,唯有车轮辘辘与马蹄声突兀在这一片死寂中响起。

    往常上香原是无需这般早起出门烧香,只因徐氏对孟绾这门亲事上了十二分的心,定要赶在庙门初开、头柱香未燃之时前来,方显至诚,求个上上大吉。

    马车抵达山门时,东方才刚露出一线鱼肚白。

    宝华寺笼罩在晨雾与清冽的空气中,一派静谧庄严的气氛。早有知客僧候着,引着徐氏与沈卿婉一行,直入大殿。

    殿内香烛高烧,烟气氤氲。徐氏神色是罕见的郑重,上香跪拜,口中念念有词。上完这头柱香,又迫不及待地请了那位须眉皆白的老主持至静室,将两张写了生辰八字的红笺恭敬奉上,目光殷切。

    沈卿婉陪坐在侧,稍坐了一会,腹中却隐隐传来一阵不适的隐痛,她便悄声禀了一句,扶着含香的手,出了静室,往专供女眷使用的净房行去。

    那净房在寺庙西侧,需穿过一小片竹林,绕过一处堆砌精巧的假山。

    此时天光渐明,假山石影幢幢,竹叶上凝着未晞的露水,空气清寒入骨。沈卿婉正行之间,忽见假山石后转出一位姑娘,径直拦在了她们面前。

    那姑娘先是对着沈卿婉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飞快一扫,说道:“惊扰沈娘子了。

    “奴婢是曲相府上姑娘身边的女使。我家姑娘此刻正在前头的小亭子里暂歇,想请娘子移步,过去喝杯清茶,说几句话。不知娘子可否赏光?”

    “曲家姑娘?” 含香眨了眨眼,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低声咕哝了一句,“这个名字……听着有些耳生……”

    含香对这个名字不甚熟悉,可沈卿婉不是,这个名字对她而言,可谓是“如雷贯耳”。

    她眼眸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她暗暗思忖:这位曲姑娘刚回来,便这般急不可耐地找上她,是想做什么?

    示威?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无论是什么,她此刻都不想奉陪。

    她几乎是想也未想,便出声婉拒了。

    及至回到静室,徐氏正满脸放光地听着那老主持解签,说是孟绾与王家二郎的八字乃天作之合,主夫妻和睦,家业昌隆。

    徐氏喜得连连念起“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又添了厚厚的香油钱。

    在回程的马车上,犹自絮絮说着此事,眉眼间尽是笑意。

    马车驶入城内喧嚣,路过一家成衣店时,徐氏忽对身旁有些出神的沈卿婉道:“今日无事,你便去那店里走一趟。

    “绾儿出门子的吉服、常服都要新制,你帮着参详参详花样尺寸。顺道……也给你自己挑几匹时新的料子,做两身春裳。年轻媳妇,合该穿得鲜亮些。”

    沈卿婉正望着车窗外流逝的街景怔忡,闻言,倏地转过头,又看了婆母一眼,本能地道了谢。

    下一瞬,她下了马车,站在繁华的街道,听着喧杂的声音,还是有些不真实感——婆婆竟然主动吩咐让她给自己也定两套衣服,可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去到盛京城数一数二的成衣店“云来阁” ,内有三层楼阁,顾客盈门,多为女眷。

    店内四壁皆是直达屋顶的檀木架子,层层叠叠陈列着各色绫罗绸缎,苏绣杭绉,蜀锦云锦,流彩烁金,令人目不暇接。

    沈卿婉选了几匹新到的软烟罗,掌柜使人捧着布料,引着她去楼上雅间细看,刚走到二楼,楼梯口,忽听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一位年轻姑娘并着两位女使入了店里,她穿着不凡,一身的广袖青罗衫,外罩一件藕荷色缂丝比甲,织花翡翠马面裙,身段窈窕,气质清华。

    梳着飞天髻,簪着一排明艳的桃花,耳畔一对猫眼大小红宝石坠子,随着步履轻轻摇曳。

    再看容貌,更是出众,一双凤眼微微上挑,眸光流转。她甫一出现,堂内喧嚣的人声,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聚拢在她身上。

    那女子目光在堂内略一扫过,便抬眼看向二楼,落在了沈卿婉身上。她唇角微弯,漾开一个亲切的笑意,竟径直朝着沈卿婉走了过来。

    沈卿婉心中微讶,正自疑惑,那女子已在三步开外站定,敛衽一礼,声音清越悦耳,如珠落玉盘:“这位可是沈娘子?儿姓曲,名疏桐,刚回京,特来拜见沈娘子。”

    曲疏桐?

    沈卿婉虽无数次听过这个名字,可今日确是头一次见她。眼前这张明媚不可方物的脸,那通身的气派,从容与自信……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入脑海。

    若是她站在孟玦的身旁,该是何等般配?金童玉女,天造地设,大约便是如此了。

    她依礼还了一礼,做出一副淡淡的样子:“原来是曲姑娘。”,顿了顿,又道:“恕我愚钝,不知身上有何处,值得曲姑娘如此费心,今早相请不成,这会又特特寻来这云来阁。倒叫我有些惶恐了。”

    曲疏桐何等聪慧的人物,如何看不出来她的疏离和防备,却依旧笑靥如花,甚至往前凑近了些,她语气依旧温和:“沈娘子何必如此见外?说起来,我与韫白……”

    她故意顿了顿,留意着沈卿婉的神色,才缓缓接道,“也是自幼相识,有几分总角之谊。娘子既是他的夫人,那便也如是我的朋友一般。

    “今个我知道有一处新出的好戏,可惜无人同赏。想着沈娘子是个妙人,必是懂这些雅趣的,便想邀娘子一同品鉴品鉴。”

    沈卿婉看了她一眼,声音平静无波:“真不巧,让曲姑娘失望了。府中事杂,婆母还等着我回话,怕是不得空闲,陪姑娘赏这出新戏了。”

    她说着,便欲转身离去。

    “诶,沈娘子何必急着走?” 曲疏桐却不慌不忙,声音依旧清越,却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笃定,“我还没说是什么戏呢……”

    她拖着不紧不慢的步子,站定在沈卿婉身侧,附耳说了一句话。她反剪着手,俏皮地往后蹦了几步,与沈卿婉拉开了距离。

    她一双凤眼凝视着沈卿婉,嘴角微微勾着,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笃定。

    跟在沈卿婉身旁的含香不知道那曲家姑娘与自家娘子到底说了什么,只见沈卿婉面色变得有些奇怪,眸中闪过犹豫,不安,还有一丝的兴奋。

    沈卿婉同意了,同意了曲疏桐的邀约。

    含香急道:“娘子!那曲姑娘与你说了什么?怎么就突然改变了主意?”,含香此刻早已想起了那曲疏桐的身份,只觉她没安好心。

    偏生娘子怎么就着了她的道,竟然答应去那“鸿门宴”!

    沈卿婉淡淡笑了笑:“可她说的那出戏,我倒真想亲眼看一看,看看她到底想唱哪一出?”

    孟玦去到宫内的朝房,房内已聚了不少等候早朝的官员,众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谈得大多是关于孟玦的“青苗法”。

    他心中记挂着要与沈卿婉说开的事,思绪也有些飘忽。那些与他有关的议论,像隔着一层油纸,朦朦胧胧,入耳不入心。

    有人似乎朝他这边说了一句。孟玦蓦地回神,抬眼看去,是翰林院之前与他一位相熟的侍郎,正对他颔首,见他眼下一圈淡淡的乌青,便关切地问候了几句。

    孟玦道了谢,与之寒暄几句。

    正说话间,忽听不远处一阵略高的谈笑,是几个年轻些的官员,正围着一人说话,语带调侃:

    “……怀清,你这香囊倒是别致,这颜色和花样,不是你惯常所带的,莫非又是哪位红颜知己所赠?”

    季泽今日起得迟了些,更衣时匆匆忙忙,侍候更衣的女使递上什么便佩了什么,他原未在意。此刻低头瞥见腰间这抹粉紫,也是露出惊诧的神色。

    他迅速敛去多余的神色,若是叫旁人看出异样,定要好好盘问他,他可不想引来麻烦,也不想给那人引去麻烦。

    他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孟玦,见他正在与旁人交谈,并未注意到自己这边,心里紧着的一口气放松下去。

    天下绣娘何其多,又是常见花样,针法相似也不足为奇,想他纵使看见,也不一定能辨得出来出自谁手。

    他换回一副略玩世不恭的笑意,朝周围人笑骂道:“休要胡吣!不过是随手拿的旧物。”

    旁边另一人已凑近细看,啧啧道:“旧物?瞧着不像。”说着,眨了眨眼,语气变得暧昧起来,“你越这般遮掩,就越显得你与这香囊的娘子关系匪浅,你就从实招来罢!”

    陆景明接口:“这香是荷花香?如今还未入夏,是去年的荷花所制?味道不错不错。”

    说着,话音一顿,意味深长地说道:“莫不是这香囊与之前你送禅悦香的那位是同一位……”

    季泽没想他猜的竟这般准,面上带着和善的笑,将毫无防备的友人挟在胳膊肘下,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你既然这么喜欢猜,不若猜猜我今早吃了什么?”

    说着,张着血盆大口朝他扑去,陆景明猛地一缩,可怜身子被紧紧禁锢,脖子卡在那,不上不下,像是短脖子的鹌鹑,只得连声告错。

    惹得旁边的人一同笑了。

    那边的动静不小,孟玦对面的侍郎被吸引过去注意力,他便也顺着对方的视线短暂瞥了一眼,他转回头时,微微一顿。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眉头微皱,又不确定地掉过头去细看——

    那香囊……

    孟玦收回了目光,神色淡淡的,好似并未发觉什么,与人交谈时,语调却不自觉地拖长,但凡有心人都能瞧出他怀有心事。

    同僚察觉他心事重重,只当他恼着最近不少人攻讦新政的缘故,识趣的退到一边去。

    孟玦一个人立在那里,袖中的手缓缓握紧,旁人或许看不出来那香囊有何特殊。可孟玦却对妻子的针脚十分熟悉,季泽刚才所佩的香囊所用针法和妻子之前为他所制的驱蚊艾草香包几乎同出一辙。

    他原以为,那枚她熬夜赶制的艾草香囊,是她独独予他的心意,纵然朴实,却独一无二。如今看来,他才知道在季泽这里,竟也有一枚香囊!

    在她心里,季泽与他的分量……难道竟是一样的?

    他的面色变得难看起来,季泽的那枚,瞧着绣工似乎也更精细些?

    这时候,殿外传来内侍拖长了声音的通传:“圣上驾到——百官入觐——”

    嗡嗡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众人迅速整理衣冠,按着班次,鱼贯而出,朝着巍峨的太极殿走去。

    太极殿内,金碧辉煌,庄严肃穆。百官分列两班,山呼万岁已毕。皇帝高踞御座,面色沉静,听了几桩寻常政务回禀后,目光便落向了文官班列中段,缓缓开口:“诸位爱卿,可还有要事禀报?”

    殿内静了一瞬,正当内侍要喊出“退朝”二字时,有一苍老而厚重的声音响起:“臣——有事要禀!”

    只见一位身着紫袍的中年官员出列,正是户部的陆尚书,以耿直敢言、恪守祖制闻名。他先向御座一揖,随即沉声道:“陛下!老臣要弹劾孟玦!孟玦借青苗法之名与民争利,乃是违背祖宗之法!”

    随后御史鲁岩亦出列,指责青苗法“与圣人之意相违”。

    此言一出,满殿微哗。

    殿中谁人不知孟玦的新法亦是陛下的授意,然先帝时新法失败,教训惨痛,朝臣多心有余悸。加之孟玦权柄过重,新法又触动旧贵族利益,树敌颇多。如今有人带头弹劾,霎时间竟有十几人附议。

    孟玦面色不变,从容奏道:“青苗法取息不过二分,而《周礼》泉府之官贷民取息有至二十五。二分尚且低于古制,何来与民争利之说?若说违背祖制,周公之道便摆在眼前。难道周公也是唯利是图的小人?”

    他援引经典,反诘众人,句句在理,一时将弹劾者驳得哑口无言。

    唯有陆尚书突兀一笑道:“孟相公将“《周礼》读得熟稔,可知周礼中还有一句“赊与民不取利。””

    赵远卓见孟玦舌战群雄,辩完这个,辩那个,实属不易,本想出声帮两句,可奈何他刚想好,人家已经辩过一轮。

    如今听见那陆尚书如此刁钻的诘问,不免为孟玦捏把冷汗。

    谁知孟玦不怒反笑,颇有一种棋逢对手,语逢知己的畅意,他心中暗道:众人言中,惟陆尚书可辨,余人绝不近理,不可辨也。

    他听出陆尚书在解释《周礼》是所引用的注释来自东汉时的学者郑众,当即引用了东汉另一学者郑玄的注释与之辩驳。

    二人各执一词,引经据典,互相攻讦,从《周礼》争到本朝祖制,从地方民情辩到朝廷财政,一时间太极殿内唇枪舌剑,气氛紧张激烈。

    孟玦独自面对众多或明或暗的反对者,言辞犀利,据理力争,然眉眼间的疲惫却愈发明显。他仿佛一株孤松,挺立在呼啸的寒风与无数质疑挑剔的目光之中。

    御座之上,皇帝始终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龙纹,目光深邃,无人能窥知其心中所想。

    那鲁岩眼见在法理上难以占得上风,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蓦地话锋一转:“孟相公争论法度,皆是为国为民。然法之行,首重执圭之人!若推行新法者自身行止便有亏,何以服众?”

    孟玦澹然看向鲁岩,并不将他放在眼里,只是问:“鲁御史何出此言?我有何行止不端之处,还请明示!”

    “臣近日听闻,孟相公之妻沈氏,身为朝廷命妇,不知恪守妇道,静处闺中,反效仿商贾贱业,私制香料,暗中售卖牟利!此乃与民争利,有失朝廷体统,更为我士林所不齿!此其一!”

    孟玦脸色慢慢地变了,皱着眉向他看了一眼。

    鲁岩见他神色难看,心中冷笑,更觉拿住了七寸,趁势追击,语气愈发激昂:“其二,臣还风闻,沈氏所交往者,鱼龙混杂,竟有与昔日秦楼楚馆出身之女子过从甚密,为其张目,甚至合伙营生!

    “此等行径,内闱不修,德行有亏,家风如此,孟官人却在此大谈为国为民推行新法,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哗——!”

    这一下,殿中哗然之声更甚。无数道或惊愕、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殿中孤立的身影。

    别说孟玦此刻是怎样的心境,这一番攻讦,就是他的好友赵远卓听了,也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心中一震,暗骂那鲁岩卑鄙,明着讲不过韫白,便以这旁门左道去攻击。

    孟玦的面上的疲意愈深,一连辩了几场,早已心神俱疲,如今又遇鲁岩发难,更是脑门子直发胀,尤其是此事还牵扯了他的妻子。

    他袖子下的手握紧了又松开,他恨不得立即出声,让鲁岩闭嘴。

    他压着猛火,斜觑着鲁岩。对方敢在御前发难,必有所持。贸然否认,若对方抛出更确凿的“证据”,只会让他陷入更加被动的境地。

    他需要知道,鲁岩到底掌握了多少?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权衡与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股极淡、却异常熟悉的兰花幽香,若有似无地飘入鼻端。

    那气味……他只在妻子身上闻过!这香气怎会出现在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撞破私奔当如何 这可是天大

    他下意识地扫向大殿侧方那排朱漆隔扇, 恍惚间仿佛瞥见其后一抹极其模糊的浅色影子一闪而过。

    是错觉么?

    定是错觉。

    内宫禁地,她如何能来?必是心神震动下的幻觉。他迅速收敛心神,将疑窦强压下去。

    孟玦回过一口气来, 反问道:“不知鲁御史有何证据证明所言不虚?”

    鲁岩昂然道:“若无实据,下官岂敢妄言?尊夫人沈氏近月来多次遣人于东西两市,购入数量远超闺阁所用的名贵香药原料,此为一。

    “其二,有人亲眼所见,尊夫人车驾曾数次停于‘濯莲阁’香料铺,其掌柜正是昔日花街柳巷的清倌人!交情匪浅。

    “其三,如今京中时兴一款名为‘禅悦香’的香料。而据下官所知,孟相公似乎很早便用着同样气息的香品了。制香者若非同一人, 天下岂有如此巧合之事?

    “尊夫人以官眷之身, 行商贾之事, 更与风尘女子牵连往来,为其张目铺路。此等行径, 岂是为朝廷命妇之典范?孟相公若连家室尚不能约束清明, 又何以服众,担此推行新法之重任?!”

    孟玦听着鲁岩的指控,无声地笑了笑, 他已然从对方的话中寻出破绽, 正待细说。

    忽听一道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平衡:“鲁御史这番探查, 倒是细致入微,令人佩服。”

    众人循声望去, 见是军马司副指挥使季泽。

    他踱步至殿中稍前位置,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过,照御史这番道理, 我府里也买了不少那香,也囤了些,分送了不少朋友。”

    他抬眼,直视鲁岩,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里,此刻却没什么温度:“按御史的说法,买了这香、用了这香,便是与制香之人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

    “那我,以及这满朝文武中诸多购得、用此香的同僚及其家眷,是不是也都该被弹劾一个‘交接非人’、‘行止不端’?”

    鲁岩没料到季泽会在此跳出来,而且这次直接将一顶“同流合污”的帽子反扣回来,牵扯范围更广,他咬着牙,声音几乎是逼出来道:“怀清,你何必在这胡搅蛮缠?”

    赵远卓原本为孟玦捏着一把汗,没想到那季泽突然出来搅局。那季泽在这新政上,素来不站队,也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如今突然下场,虽不知是何缘由,但好歹将那鲁岩的话给堵了回去。

    眼见话题越辩越偏,御座之上,皇帝的眉头已深深蹙起,显然对朝堂沦为争论妇人香粉之事颇为不悦。他重重咳了一声,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既然诸爱卿无要紧事禀告,便退朝吧。”

    下一瞬,内侍便掐着尖细的声音大声道:“退朝——!”

    时近申初,天色不知何时已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皇城巍峨的飞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暴雨将至前的闷湿。

    宫门外专供命妇等候的侧厅廊下,停着侯府的青绸马车。

    含香攥着帕子,在车旁来回踱步,不时焦灼地望向那扇紧闭的宫门。

    她心里七上八下,说是看戏,可哪家的戏园子会开到这皇宫内廷里来?娘子跟着那位曲姑娘进去,足有两个多时辰了,半点音讯也无。

    她身份低微,不得随入,只能在这外头干等。时间每过一刻,她心头的惶恐不安便添一分。尤其远处天际隐隐传来闷雷的轰隆声,不响,却沉甸甸的,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人心口,憋得人透不过气。

    正心乱如麻之际,那扇厚重的宫门“吱呀”一声,从内被缓缓推开。

    含香霍然抬头,只见沈卿婉独自一人,从门内缓步走了出来。面上是一副的宁静的神色。

    可跟在她身边多年的含香,却瞬间察觉出了不对劲,就像暴风雨前最后那片刻诡异的宁静海面,底下不知酝酿着怎样滔天的骇浪。

    她往后望了一眼,见曲家姑娘并未一同出来。

    含香忙迎上去,心里松了口气道:“娘子,您可算出来了。”

    回府的马车上,轱辘声单调地响着,衬得车内愈发寂静。沈卿婉一直靠着车壁,闭目不语。

    不知行了多久,沈卿婉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含香,我问你。倘或你有一个极要好的朋友。

    “你在一处做活,每月能得二两银子。可若是你想同你朋友一处做,主家便只肯给你们俩一共二两,一人只得一两。你……会如何选?”

    含香被她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道:“娘子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但见沈卿婉神色是少有的郑重,并非说笑,她便认真地思索起来。片刻,她答道:“那自然是不划算的。倒不如分开,各自奔个好前程。硬捆在一处,两个人都过得紧巴巴的,再好的情分怕也要生出怨怼来。”

    沈卿婉沉默良久。久到含香以为她又不会说话了,她才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喃喃道:“果然是当局者迷。连你都懂得的道理……”

    含香被她这话弄得越发糊涂,心里那点不安又冒了出来,忍不住凑近些,急急问道:“娘子,您这到底是怎么了?那曲姑娘……究竟让您去听了出什么戏?

    “怎么一回来,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尽说这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刚说完话,腹中便不争气地“咕噜”响了一声,在这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登时涨红了脸,讪讪地捂住肚子,小声道:“等得久了,有些饿……”

    沈卿婉闻言,怔了一怔,随即才恍然。是了,她进去那两个时辰,虽无心用正经饭食,到底用了些茶果。

    含香却是在外头实打实地空等了大半天,水米未进。沈卿婉想了想道:“你不是最爱吃城门边上那家‘王记糕点铺’的绿茶酥么?我们绕道过去,买些给你垫垫,可好?”

    含香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连连点头:“好呀好呀!他们家的绿茶酥是一绝,娘子!

    “还有新出的牡丹酪,听说用牡丹花露调的,又香又甜,您一定也得尝尝!” 她兴奋地掰着手指头数,明明是自己嘴馋,却偏要打着“让娘子尝尝”的旗号。

    沈卿婉见她这副模样,嘴角却也不由得微微弯了一下。这小丫头,年纪小小,心思也单纯,一点点好吃的便能让她忘忧,真好。

    “好,都依你。” 她温声道。

    马车转向,朝着城门方向驶去。含香得了准信,便有些坐不住,频频望向窗外,计算着路程。

    眼见着离那熟悉的街口越来越近,她忍不住又一次悄悄掀开车窗帘子一角,探头张望,想看看铺子前排队的人多不多。

    她刚将帘子掀开一条缝,目光随意扫过街边,不知看到了什么,整个人却像被定住了一般,维持着那个姿势,愣住了。

    沈卿婉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视线,也微微侧身,目光透过那缝隙望向窗外。

    就在“王记糕点铺”斜对面不远处,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披着件墨绿色的斗篷掩这面,腰间佩戴这一个湖蓝色荷包香包,正左顾右盼,往城门赶去。

    含香缩回车里,脸上兴奋的红晕褪得干干净净,转过头,和沈卿婉对视着,眼里带着些许惊诧:“娘、娘子,那不是……绾姑娘么?”

    “绾姑娘怎么会在这?已经定了亲,马上就要嫁人了,不是在家里学规矩吗?老夫人怎么放她出来乱跑,”说到此处,话音一顿,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来。

    “莫不是……莫不是……”她一个劲重复着,却不敢说出心里的猜想。

    沈卿婉略一沉思,将含香未竟的话补全道:“与人私奔?”

    沈卿婉自己先被这骇人的猜测惊得心头一颤。

    这可是天大的事!

    含香声音发紧:“娘子!我们、我们得立刻回府!禀告老夫人!请老夫人拿主意,派人将绾姑娘追回来才是!”

    沈卿婉目光紧紧追随着前方逐渐远去的身影,冷静道:“来不及了。若她真有此心,接应的人,想必都已备妥。此刻回府禀报,再派人出来,一来一回,黄花菜都凉了。

    “一旦出了盛京,天大地大,再想寻人,便如大海捞针。” 她眼中闪过决断,“跟上去!见机行事。”

    马车出了城门,城外人烟渐少,天色向晚,云层低垂,风雨如晦。

    不过片刻功夫,视线里出现一座破旧的十里长亭。孟绾止步于此,不住地朝官道另一头张望,双手紧紧交握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身姿显得有些僵硬,似乎在焦急地等待着什么人。

    沈卿婉和含香见状,几乎有了十分的确定。她们叫马夫悄悄驾车跟过去。

    只是这马车稍微近了近,就引得孟绾警惕,在现下这个情景,她恍若惊弓之鸟,那马车在她眼里也变得“鬼鬼祟祟”起来,她眼见马车离她越来越近,心头涌出一股不安的感觉。

    她紧了紧提着包裹的手,转身就想朝着与长亭相反的方向跑开。

    “吁——”那马车似乎见她跑了,也放快了速度。

    孟绾心中暗道:这马车果然有问题。

    马夫驾着马车越过了她,在她身前几步处稳稳停下,车帘掀开,沈卿婉扶着含香的手走了下来。

    “绾妹妹,” 沈卿婉的声音平静如常,听不出半分异样,目光在她紧抱着的包裹上略一停留,又飞快移开,“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游玩了?

    “身边连个女使也不带。这儿荒僻,天色也不早了,仔细着了风寒。快随嫂嫂上车,我们回家吧。” 她说着,甚至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去接孟绾臂弯里的包裹。

    孟绾猛地往后缩了一下,避开了她的手。那包裹被她更紧地搂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块浮木。

    她知道嫂子定然是看出了什么,却选择做出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给她递来台阶。可……她不能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那个人说不定马上就到了,他们已经说好了的。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我不走。”

    沈卿婉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了,她本想粉饰太平,先将人哄回去,关上家门再慢慢计较。

    可孟绾是吃了秤砣——铁了心。

    更要命的是,这里虽是郊外,但十里长亭毕竟是送别之地,官道上偶有车马行人经过。孟绾这一声“我不走”虽不高,也引得不远处几个歇脚的行人朝这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她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怕引来更多注意。她站在原地,与几步之外紧紧抱着包裹的少女无声地对峙着。

    少顷,终是孟绾撑不住,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哀求道:“嫂嫂!好嫂嫂!我求求你了!你就当没看见我,放我走吧!我……我真的不能回去!

    “我不喜欢王家的二郎,我连见都没见过他!往后几十年,难道就要对着一个陌生人,熬到死吗?嫂嫂,你也是女子,你懂得的,是不是?

    “你放了我,让我去寻我自己想过的日子,好不好?我求你……我求你!”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分手。

    第66章 酒后真言伤人心 我竟让你这

    沈卿婉脸上闪过异色, 她何曾见过向来明媚骄纵的孟绾如此卑微,在那一瞬,心软了几分, 可这软意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下一瞬,理智便重新占据她的决定,一旦她今日心软放走了孟绾,事后婆婆丈夫追查起来,她这个嫂子,便是首当其冲的罪人。

    除此之外——孟绾才多大?

    她还未及笄,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她若真的私奔成功,日后怎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