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字还没说完,他的手臂忽然被猛力一拽。
紧接着又是被圈进怀里的姿势,又是被挡住的缝隙入口,又是那些发闷的声音。
“沈长安!敬酒不吃吃罚酒,追!”
声音饶过他们,远去了。
“你、你是什么人?”
“是我。”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沈长安愣了愣,迅速低下头去。在这狭窄缝隙里,他的脑袋几乎撞到那个人的胸膛。
温热,甚至是滚烫的。
是他,沈长安忘不了这个声音。
沈长安不敢抬头,他得死死咬着嘴才能不让自己丢人到立马哭出来。
于是为了掩饰内心的兵荒马乱,他吸着鼻子想说点什么,竟控制不住笑出了声。与之一起出来的,还有两个鼻涕泡。
黑暗中孟天燃看不清沈长安的表情,他只是觉得沈长安在哭,便抬臂把他揽得更紧,低声哄道:“我回来了,不是梦。我会跟你一起,一直一直都在一起。”
他自认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就笨拙地安抚着怀里哭泣的人:“你是我的念想和希望,你在这里,我就总会想要活下来见你。”
沈长安没挣开他的怀抱,只颤声问道:“你之前叫我走的时候,是不是知道白明会对你下手?”
“是,但我只能这么做。”孟天燃顿了顿,答道:“他完全是个疯子,我不知道他还会做出什么事,至少在身死之前,我以为他至少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看来我想错了。”孟天燃的声音带着浓浓歉意:“你还是很疼,对不对?”
“不疼了,已经不疼了。”沈长安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他难得主动的靠在孟天燃的身上,贪婪地听着鲜活的心跳。
他们之间默契地没有提及复生之事,就好像孟天燃真的只是待在外面,现在刚好回来了而已。
孟天燃能被沈长安抱着自然乐得享受,只是他还没忘记潜在的威胁,便道:“外面的雨很快就会停,白明上了山顶,我们现在就出去,回家。”
“不要。”沈长安道。
他把孟天燃抱得更紧,手也慢慢攀上孟天燃的脖子,哑声道:“这里也是家。”
这里内部狭窄,是个绝对的安全地带,有孟天燃护着,没有人会发现这里有处缝隙。沈长安可以蜷缩在这里,不考虑神,不考虑人,只是躲在这里,躲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你能不能告诉我,之前你想跟我讲的,那件很长很长的事情,是什么?”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孟天燃轻轻地揉了揉沈长安的头发:“你之前对我说,如果对方没有先跟我表明心意,就代表他没有那个意思,要我多加考虑再做决定。”
沈长安愣神之际,孟天燃已经用指腹抚上他泛红眼尾,轻叹道:“我那天就是想告诉你,我考虑过了,我还是很喜欢他,即便对方并没有那个意思,我也想让他知道他有多好,值得很多人喜欢。”
“无论他日后变成什么样子,做出什么事情,我都想做唯一能站在他身边、陪伴他的那个人。”孟天燃低笑道:“不过我知道,他对我并不是毫无感觉。”
沈长安硬着头皮道:“喔,何以见得?”
孟天燃牵起沈长安的手,一根一根扣住,带着他覆在心口之上,认真道:“这次重塑我的仙力中,带了七情六欲,说起来算是作弊,其实在睁开眼时,我就知道你的回答了。”
沈长安顿觉失了面子,说什么都不肯理他了,反倒是孟天燃不停地在他耳旁诱哄:
“长安,沈长安,我喜欢你。”
“我够资格站在你身边了吗?没有的话我就再学几年,等你教会我。”
“……”
“那,我可以吗?”
孟天燃越靠越近,沈长安仍然倔强地没有吭声。
没有吭声,就是不拒绝。
孟天燃愈发大胆,他的吻先是光明正大落在额前,落在那个他曾趁人之危亲过的神印上。又急切地顺势往下蹭着鼻梁,挨过鼻尖,呼吸交缠,躯体相贴。
沈长安从没干过这种事,浑身都发着烫。要不是这里太黑,孟天燃看到沈长安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肯定再□□焚身也得停手。
可孟天燃看不到。
于是他侧着头,托住沈长安的后脑,轻轻含住他觊觎已久的唇瓣。
沈长安似乎不知该作何反应,紧张地想要说话又被堵着说不出口,末了他也只发出声细微的闷哼。孟天燃听到后眸色沉了沉,呼吸骤然粗重。
任凭沈长安如何死命地推他试图唤醒他的神智,孟天燃都不肯停手。
雷声每至,沈长安都会恰好紧贴石壁与其共震,他长时间紧绷的身体已经在孟天燃不懈努力下彻底放松。
十指相扣,彩绳碰撞,他们真正拥有了彼此。
等到孟天燃终于良心发现,意识到自己做得有些过分时,才委婉地问道:“是不是哪里难受了?”
沈长安没有理他,只是近乎涣散地喃喃着:
“这雨…怎么还不停啊……”
第63章 白明冲到凌霄界
“事情就是这样, 我不该瞒报,今来甘愿受罚,只愿能容我将功补过。”
众神面面相觑:“你是说,你自请放弃引魂神位, 剔除仙骨, 永留人间?”
沈长安愣了愣:“你们不是更该在意白明偷了灵种之事吗?”
“你方才说要将功补过, 可是有了妙计将他灭掉?”有神站出来道:“他手段下流,又对我们虎视眈眈, 早晚都要被他害死。你若有什么办法不妨直说, 我们尽力配合便是了。”
其他神也纷纷点头附和:“是啊, 有何妙计?”
“此事我不便多说, 总之我能让他在天地间消散, 永无现世之日。”沈长安自然不可能蠢到把自己的底牌和盘托出,只道:“灵花届时受我法阵影响,怕是会叶谢枯萎, 我想把它留在身边,做个纪念。”
“不行。”有神冷哼道:“那是凌霄界的东西,你既不做神,还要它作甚?”
沈长安也没坚持, 只道:“那诸位还请自便, 待改变主意了, 请先找到叫柳不言的神使,再派他来寻我。”
说罢, 他就告别众神, 回了凡间。
孟天燃与沈长安交换眼色, 步子刻意走得慢了些,很快他就与沈长安拉开不小的距离。
沈长安这边则孤身上了山顶, 在那座小土包上停了会儿,转头开始摘草药,弯腰往他那个小背篓里丢。
这筐好久没用,沈长安竟然觉得它矮了好多。
“别乱动。”
不出所料,白明果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紧接着一把蝴蝶刀抵在他脖颈处,他阴恻恻开口:“的确是我错了。”
“我不该留你命在,其实只有血也一样可以。”
沈长安简直无奈了:“血用完了呢?灵花枯萎,你做那么多全是徒劳,就甘心了?”
白明正被戳中痛处,不欲再和沈长安交谈。眼看就要划开他的喉咙,孟天燃忽然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喊道:“别碰他!”
“你怎么还活着?”白明愣了片刻,转而一想筹码此刻在自己手中,便迅速把萎靡低垂的灵叶唤出,一脚踢到孟天燃身边:“不想沈长安死,就把它的灵力炼化成气给我。”
孟天燃双手托起叶片,那些叶片在他的念力滋养下很快挺立,由枯黄转为翠绿。
白明等的心焦,眼底泛起不正常的血丝,他的脚步无意识地挪动,拖着沈长安朝那盆灵叶越走越近。
山顶起了风,叶片上的柔光被孟天燃催动着,飘散着,融进白明身体里。
太久了,白明等了太久。他兴奋地颤栗,感受着那些灵气润泽经脉,曾经碎裂的地方蠕动着生出新骨,他能感受到那股充沛的灵力,他渴望已久的灵力。
那些叶子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亡。
沈长安实在是怕他一个手抖抓不稳那把蝴蝶刀,适时地出声问道:“现在我已经打不过你了,看在我们帮了你这么多的份上,是不是可以放我们走?”
白明试着握了握拳,他能感受到骨骼咔咔作响,能感受到流淌在这躯体中的东西远比自己之前强大得多,能感受到那个弃他如敝屣的凌霄界,会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于是白明大手一挥,又把沈长安体内的渡厄刃唤出来握在手中。在沈长安和孟天燃的注视下,气势汹汹地朝着凌霄界飞去。
直到天边的身影消失不见,孟天燃才问道:“这次,我们为什么要把渡厄刃给他?”
“这可不是我给的。”沈长安耸了耸肩:“渡厄刃偏好为人公正、不藏私心之人。它一直都觉得白明比我更符合它的要求,只是苦于白明不生仙骨,才不能长久地待在他身边,眼下也算遂了它的愿。”
孟天燃点了点头:“你以后,真的不想做神了?”
“做神有什么好的,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总要逞强,顾着别人。”
沈长安说着,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小土包。
孟天燃顺着他看去,问道:“我们要不要给他换个地方?”
“就这里吧,风景好,站得高看得远,还没人打扰。”沈长安道:“我想他在这里会高兴些,我也能常来跟他说说话。”
孟天燃便问:“那留在这里的,算是个念想吗?”
“算是吧。”沈长安笑了笑:“大家都这么做,没有人擅长面对离别。肉身会随时间化解,魂灵也会迈入新生,留在这里的,除了念想还能有什么。”
“按照凡间的说法,活着的人记得他,还可以来个固定的地方同他说说话。当以后没人再会来的时候,草就会长得很高,把这里掩掉,他们也将在另一个尘世相遇。”
孟天燃又问:“那这种说法真的可行吗?”
沈长安反问:“你觉得呢?”
孟天燃垂着头想了想:“只要大家都这么想,就无所谓可不可行。”
“很聪明。”沈长安点头:“人生在世多是自欺欺人,别做后悔的事,保好在乎的人,其他的都不重要。”
“所以,给陈众传信过去,就说我们的扩建还没弄完,邀他闲暇时前来一聚吧。”
孟天燃应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牵着沈长安的手道:“房子建好后,是不是也只有我们两个人住?”
沈长安一愣,犹豫着问:“那,那些孩子们回来睡哪儿…睡客栈?”
“我给他们找了好去处。”孟天燃说着,带沈长安去了镇子西边,沿着那条熟悉的路,站定在一家客栈跟前。
不、现在这里已经不是客栈了。
它被重建过,连漆味都还没有散干净。沈长安被引着进入堂内,发觉这里面原先发霉的旧桌椅全都不翼而飞,甚至连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
再看二楼,那些房间都被打扫过,盖去焦黑痕迹,每间房隔断处都挂着个牌子作编号,看上去像模像样。
孟天燃邀功似地道:“还有这里,灶台都是抹了黄泥新砌的。”
“我不是离开家才半年吗?”沈长安惊呆了:“这都是怎么回事,有人要接手了?”
“是我们要接手了。”
孟天燃解释道:“你不在那段时间,我提前看过那些信,想着他们长大后不能总跟我们住在一起,就想出了这个办法。”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沈长安恍然大悟:“石头本来就想做掌柜,你是想让他以后留在这里?”
得到孟天燃的肯定回答,沈长安想了想:“可是你当时没得到我的仙力,力量尚且不够从缝隙里出来吧?你是怎么完成这些事的?”
“我没有插手,是这里的百姓帮忙的。”
沈长安疑惑道:“那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想要的就是这间客栈,原来的掌柜又怎么肯轻易转让的?”
孟天燃偏过脸去:“我给他们托梦了。”
沈长安没料到还有这种玩法,捧腹大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可算知道他们为什么给你修了个那么丑的小神像了,是不是被你吓着了?”
孟天燃绷着脸:“那也是他们欠你的。”
好不容易笑够了,沈长安看了一圈,满意道:“真是好地方,好想法。这里大,住得开,能接济很多人,对了,这里的特色招牌菜就可以是……”
“黄米糕?”
“黄米糕!”
两人异口同声,相视一笑,相牵的手渐渐改为十指相扣。沈长安就势晃了晃:“这间客栈就叫丘雨吧,到时候把花和草环摆在窗台,肯定好看。然后把我们两个的拨浪鼓也拿来,这个敲得响,揽客用。”
孟天燃看着沈长安手舞足蹈的样子点点头:“都听你的,你来题字吧。”
另一边的白明已仗着重塑的仙骨获取到比从前强百倍的力量。再加上有渡厄刃加持,即便没有灼日弓,那些地火也让众神招架不能。
白明这次倒是网开一面,没对散仙和正仙下手。他专挑众神集会跟歇息的地方烧,势必要把所有神位上的人都清洗一遍。
“沈长安呢!沈长安不是说有办法对付白明吗!”
“他留在凡间快活!根本就没上来!”
有神矮身躲进殿内,拍掉衣袍上的火苗愤愤道:“这可是我最喜欢的神衣…我们这么多神!怕他一个白明干什么!”
“那颗种子在这里封存那么久,实力不可估量,我们还是保命要紧,叫沈长安送死就是了!”
“他不是说要一个什么神使去叫他才肯帮忙吗?你们谁见过?”
年长些的神道:“早在他说时,我就已经派了神使去找,他被藏在凡间一处洞穴里,上头落了白明的结界,我们需要合力才能将其打开!”
“妈的,早知道渡厄刃有这本事,当初说什么都得抢来自己用!”
“别废话了,要不要命了!”
这些神手忙脚乱地祭出自己最后的神力汇聚,猛地冲击洞穴外的结界。结界应声而碎,里面被折磨到奄奄一息的柳不言抬起头来,不明所以。
“闪开,让我来!”那个年长些的神使了传音术,尽可能维持体面地幽幽道:
“神使柳不言,今得知你身躯被困,吾等特以神力助你。你需尽快找到沈长安,叫他速回凌霄界商议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