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倒是可以,”乙骨忧太看了一眼已经快要挂在头顶正上方的太阳,“那我们吃完饭去吧!”
虎杖悠仁踢着脚下的石子,灰色的小东西被他踢飞进了草丛中,不见了身影。
他们看到了巫女们站在神社门口的鸟居旁,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着什么。他们从旁侧的草地中穿行而过,来到了朱红鸟居之下,看见宫司和另外的一些人站在社务所前。
“发生什么事了吗?”虎杖悠仁问道。
相熟的巫女悄悄告诉他:“中美的哥哥,你们认识吧?就是诊所新来的那个医生......他跑出来了,村长他们说那家伙扬言要烧掉这个村子,宫司他们还在想办法。这几天你们也不要随意乱跑,见到他的话要赶快躲起来。”
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的另一个巫女扯了扯她的胳膊,说的话似乎另有所指:“去过外面的人回来都会变成他那个样子,要我说还回来干什么?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还要继续威胁我们的生活......”
巫女轻轻推了她一把,似乎在制止她:“你在孩子们面前说这些......”
被两双眼睛注视着的虎杖悠仁仍旧满脸纯真的表情认真听着,反倒是她们先移开了视线:“总之,最近会有危险的家伙在村子里游荡,在宫司他们解决问题之前,别随便乱跑了。”
她们离开了原地,渐行渐远的同时还有交谈声传来:“那孩子不会也像宫司一样吧?”
“......怎么可能,有红房子的那位在......看在钱的份上也不可能啊。”
虎杖悠仁回过神来,转头和乙骨忧太的眼神在空中的某处交汇。他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似乎脸上的神经与肌肉都变成了最陌生的东西,无法自如控制,让表情变得正常而无害:“忧太。”
乙骨忧太看穿了眼前这个孩子表皮之下的恐慌与无措。
“‘那孩子’......说的会是——”
乙骨忧太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将未脱口的话语堵在了掌心之下。
他瞪着眼睛,面无表情地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安抚虎杖悠仁:“没事的,悠仁。不能在这里说哦。”
虎杖悠仁打了个冷颤。他骤然感觉到如芒在背,仿佛无形之中有无数双眼睛正从他看不见的角度注视着他们,如有实质般的银针扎刺着他的皮肤,留下阵阵灼热的钝痛。
乙骨忧太牵着他的手,他们去便利店买了吃的,然后又绕路去往巨木以北的方向。
中美家就在那里,他们轻车熟路地从旁边的土坡爬了上去,绕到了后门。那天下雨的时候,他们就是在这里敲开了中美家的窗户玻璃。
原本完全用厚重的窗帘遮挡住的玻璃如今大大方方地敞开着,从这个角落能够看到整个客厅。
虎杖悠仁看到了中美。
她的相片被挂在了墙壁上,女孩的脸被轻飘飘的白色烟雾扭曲,连笑容都变得狰狞可怖,让虎杖悠仁情不自禁地攥紧了和乙骨忧太交握的手。
没有脸的石像就被摆在相片的下方,和本殿内一样的供品在石像前一一铺开,一男一女正跪在这面墙前,虔诚地参拜着。他们背对着虎杖悠仁和乙骨忧太,一旁的地板上还摆放着几袋崭新的大米。
和无数已经开始腐烂的果子。
它们堆成了一座小山,果肉表面向下凹陷的坑发黄,虎杖悠仁一下就想明白了那些究竟是什么。
那是中美啃下果肉的地方,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后那部分开始氧化发黄,加快果实的腐烂。
靠近这扇窗户的橱柜上还摆放着女孩喜欢的粉色娃娃。
乙骨忧太感觉到自己分泌唾液的速度开始加快,他不自觉地吞咽着,舌根下开始发酸。
“中美死了吗?”
虎杖悠仁看着他,乙骨忧太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双眼,试图从琥珀色的瞳仁中看出点什么好救救他们。
救救他。
他猛地回身,蹿到了茂密的灌木丛中弯腰呕吐了起来。
这一次虎杖悠仁没有立刻追上去。
乙骨忧太感觉到视野正在生理性地变得狭窄,泪水堆积在眼角,简直就是噩梦的再现。
虎杖悠仁实在有些不太明白了。
死亡——在这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死亡和他已经变得如此熟悉。除了“再也见不到”、“没办法一起玩耍和生活”之外,它开始逐渐被赋予了其他的意义。
爷爷是因病逝世,祈本里香是因为意外事故。
这是无能为力的分别,虎杖悠仁没有力量改变这样的死亡。所以他宁愿相信这世上真的有神存在,也只有神明的力量有可能扭曲这样的事实。
那么中美呢?她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而死去?遗体已经下葬、入土为安了吗?她的灵魂会像里香一样被困在这里不得成佛吗?
那个被他们推进井中的男人......又是因何而死?
红房子。巫女们说到了红房子。虎杖悠仁想要问个清楚,他野兽般的直觉警告着他,如果不将这些事情搞明白的话,未来一辈子直至死去他都会为此感到困扰。这是他真正成长为人所必须要面对的唯一难题。
他拨开能够将他整个人都遮住的灌木丛,看到了跪在地上的乙骨忧太。黑发男孩的肩膀耸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忧太,”虎杖悠仁叫着他的名字,将音节反复咀嚼,“我们得赶快回家。”
因为呕吐而下意识抠挖泥土的手指沾满了污泥,乙骨忧太仿佛没有察觉到一般径直揪住了自己的头发,摇晃着无力地说:“我......是因为我选了她,才......!!”
结果还是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乙骨忧太没有办法将自己从这件事中选择性地剥离出去,他简直就像抓不住海床的藻类,只要有任何洋流经过他的身边都能轻易地将他带离原地,卷入无尽的海渊。
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做出的选择都是错误的,那以前做过的其他选择会不会在某一天催生出无法逃离的厄运降临在他和他在乎的人身上呢?!
他真的很害怕,甚至现在就想这样永远独自一人,不用做出任何决定的话就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才不是这样呢!”
一颗星星在他的眼前亮起。
流溢的光划过漆黑的夜幕,直直地砸进了他即将自我封闭的内心,留下灼热逼人的气息。
“不是这样的。如果一道题不管怎么选都是错的,那就不是从来都没有正确答案吗?!”
中美的死亡到底是因为“她是中美”,还是因为她身上背负着其他的角色?
虎杖悠仁拉起乙骨忧太,一把将他从狭小的灌木丛间拽了出来:“我们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是吗?就算最后忧太还是想要责备自己,我也绝对不会放手的!”
乙骨忧太不敢相信虎杖悠仁会永远陪在他身边的未来,那他可以一遍一遍地用语言、用动作、用事实来告诉对方自己绝对可以做到。
他愿意为此立下“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