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靳予归一直没有松开她。
宋稚夏暗自庆幸, 至少他不会发现她因为那句“让你害怕了”而翻涌的情绪,而流下的眼泪。
但当她一直维持这样一个姿势,而感受到有些别扭时, 她还是不得不破坏这样一个氛围, 拍了拍靳予归的肩膀,示意他放开自己。
她不知道的是, 即便她的眼泪已干, 但她红通通的眼眶已经暴露了一切。
靳予归用拇指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脸。
宋稚夏后知后觉开始不好意思起来, 有些躲闪。
往后撤的时候她的手摸到文件袋的一角,现在这一角像是烧红的铁块一样, 烫得她手弹起, 不肯再摸了。
靳予归倒还有心情笑,要去拿那文件袋, 低声说:“我看看。”
宋稚夏当即挡住他,小声说:“别看了。”
“我一天没来找你, 你就要跟我离婚?”
靳予归捉住她的手臂, 可以轻松越过她身后,拿起那个文件袋来。
他也不是要看,有那么一瞬, 在宋稚夏说出要离婚的时候, 他的理性也瞬间消失, 心痛的感觉压过一切, 心口的高墙就要筑起,他几乎要忘了自己来找她的目的。
可当看见她轻颤的双睫时, 他的心痛又暂时被搁置一边。他想要拥抱她,他想要驱散她的不安。
他不是那么笃定,可是至少眼前这一幕让他相信, 说出离婚两个字,她不是那么坦然。
他在生意场上也赌,但是从来不赌运气,不赌毫无胜算的局。
可面对她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胜算。
好在他赌对了。
宋稚夏着急要抢他手里的文件袋,他看出她眼底的慌张,也不再逗她,只将文件袋扔得远远的。
他低头看着她,说:“那我们都不看了。”
宋稚夏轻轻“嗯”了声。
宋稚夏的逃避心理又开始作祟,已经到这个节骨眼上了,她思考了几秒,还是决定问靳予归是不是没吃晚饭。
靳予归好像看穿她似的,噙着笑说没吃。
被笑话也就被被笑话吧,宋稚夏着急忙慌起身去了厨房。
明明两个人什么也没说,但宋稚夏的心就这样安定下来。
她还给金靓打电话喊她回家吃饭。
岂料金靓以为他们需要时间已经驱车去了市区,推说赶不回来。
她在电话里就判断出宋稚夏的状态,因此挂电话之前还要调侃一句,说:“你们慢慢聊不要紧,如果靳总屈尊想要今晚留下也可以,帮我说一句欢迎。如果你们需要我回避……”
宋稚夏锅里的水烧开了,水汽将她的脸蒸得红扑扑的,她打断金靓的话,说:“我要做饭了,你早点回来。”
她挂了电话才发现靳予归站在门口。
好像前几天,他就是这样松散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宋稚夏忽地心惊,像有些反应不过来似的。
想起这中间隔着的几天发生的事,她又蹙起眉头来。
靳予归问:“要不我来?”
“我应该可以……家里没什么菜,一个青菜一个西红柿蛋汤,我叫了一份鹭鸣楼的排骨。”
“好。”靳予归点点头。
他知道她此刻需要做些事来转移注意力,而自己的出现在她身边也许会让她更不自在。
所以靳予归退了出去,只说:“需要帮忙的话喊我,我洗一点水果。”
两人吃饭的时候也很安静,靳予归说了点无关紧要的事,居然跟宋稚夏聊起靳思琪。
说起她前阵子去了子公司入职,在靳时澜的安排和要求下,她的工作态度还算端正,倒像是开启新的篇章了。
宋稚夏也说起宋明婧,说她寒假可能会来家里住一阵,靳予归说好。
沉默的当口,两人望向彼此,同一时间笑了。
靳予归盛了一碗蛋汤,问:“如果我现在问,那你什么时候回家,你会回答么?”
宋稚夏下意识愣住了,脑袋宕机了。
有种呆萌的可爱,靳予归没忍住笑了,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说:“没关系。”
“你想回家就回家,想在这里住一阵就住一阵。”
宋稚夏忽然觉得是时候把刚刚那个话题续上了。
但是眼前不得不收拾的碗筷,又让她如鲠在喉,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靳予归从她手里接过筷子,说:“你休息会儿。”
靳予归的手臂线条很好看,他慢条斯理将衬衣的袖子卷起来,宋稚夏没有吃水果的心思,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她忽然在想,他每次这样看着她的时候,想的都是什么呢?
她忽地开口,坦诚到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不是故意隐瞒我的工作。”
“我知道。”靳予归将一只洗好的碗从水池里择出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一开始你出国的那几年,我一个人住在翠庭北苑,我当时并不知道会有一天……你会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所以渐渐的,我在那里生活,也在那里工作。”
靳予归将水流开得很小,为了能听清她的每一句话。
“我们刚住在一起的时候,对彼此都还不熟悉……”
“你也不可能贸然告诉我你在做什么。”
靳予归接过她的话说。
宋稚夏点点头,说:“我后来想过要告诉你。”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时间拖得越久,我就越是开不了口。”
“稚夏。”
靳予归将最后一个碟子从水池里捞出来,暂停了手上的动作,而是回过头看着她。
“我不是来问你要个解释。”
“我承认,我没办法坦然地说,在会场上见到你的时候我没有情绪。”
“但我知道你打算过告诉我,就足够了。”
“至于你什么时候想对我说,什么时候想多分享一点,都可以。”
“如果你觉得对于现在的你而言,面对这件事,解释这件事让你觉得为难——”
“那就不说。”
宋稚夏很有冲上去抱住他的冲动。
她今天大概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泪腺了,感觉到自己眼眶的热意,她不得不抬头看了眼天花板。
靳予归像是有些无奈,抬抬手耸耸肩,说:“别哭。”
“我手上都是洗洁精,没办法帮你擦眼泪。”
宋稚夏又想笑了。
他说她觉得为难的话,可以不说。
他是真的这样想。
洗过碗以后,靳予归和她坐在沙发上,看最近很热门的一档情感类综艺。
他和她肩并肩坐着,时不时玩一下她的手,但绝口不提刚刚的话题,还有闲情逸致问她关于这档节目的细节。
这是一档离婚综艺,已经离婚或者将要离婚的艺人夫妻通过一段时间的旅行,完成节目组的采访与问题,在节目的尾声选择要不要离婚。
好巧不巧,刚好放到一对艺人夫妻发生争吵。
妻子在后采的时候泪眼婆娑,说起自己从未被信任过,结婚十年都不清楚丈夫的收入情况。
宋稚夏:“……”
她莫名有些心虚,正好此时靳予归捏了捏她的手,她不得不仰起脸去看他。
他带点促狭意味地问:“所以我当时说我们签合约,说会付给你报酬,倒是我有些不知好歹了。”
这人记性倒是一贯这么好。
宋稚夏有些哭笑不得,一本正经辩驳道:“你堂堂靳氏集团的接班人,我怎么比得上。”
“比得上,”靳予归摩挲着宋稚夏的手,声音低了下去,引得宋稚夏又侧头去看他,“如果有一天我从这个位置上下去了,那还是要仰仗夫人养活我了。”
他不会无端端说这样的话,宋稚夏的雷达响起,问:“发生什么了吗?”
“没什么。”靳予归的轻轻笑了笑,又将一切落寞抹过了。
宋稚夏吸了口气,还是谨慎地开口了。
“如果你想说的话,我在听。如果不想说就算了。”
靳予归笑了,他大手一揽将她圈进怀里,又用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语气依旧带点揶揄。
“学得还挺快。”
“下次有机会好好讲给你听。”
他大概是这几天太过于不在状态,电视里准备离婚的夫妇又在旅行中暴露出问题,一方有了情绪,一方过于防御。
他后知后觉浑身僵了僵。
他松开对她的束缚,带着试探,一字一句地问:“所以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是因为喜欢我……”
“所以害怕我因为你隐瞒我的这件事而对你失望,所以在我推开你之前,你先推开了我。”
他说得很慢,这话像是有些拗口,可正因为说得很慢,所以他的脑子也在他说的同时将这句话重新梳理并确认了一遍。
宋稚夏的反应又加深了这个确认。
她垂着脑袋不说话,不承认也不反驳,但她的耳朵泛红,悄悄将她出卖。
靳予归的定力一向还不错,但被一种晕头转向的兴奋与喜悦冲击过后,他也懒得再管自己神身在何方,又要遵守什么绅士守则。
靳予归揽住宋稚夏的腰肢,将她带向自己,他倒是轻车熟路,低头封住她的唇。
他想念这种感觉。
不知不觉加重了力道,霸道地夺走她的呼吸,缠绵间,手也忍不住描摹她腰肢的曲线。
宋稚夏实在有些招架不住,像一个溺水的人抱住浮木一般攀在靳予归身上,燥热让她额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他们都失去理智之前响起。
宋稚夏刚刚还觉得浑身无力,听到声音倒像个装了弹簧的玩偶一般迅速与靳予归分开。
她动作是快,但是从门口到客厅的视线是毫无阻碍的。
更不用说这旖旎的氛围一时消散不尽。
金靓不怀好意地笑笑,说:“哎呀,我就说我回避比较好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屋里暖气开得足。
宋稚夏有些呼吸不过来。
一期综艺已经播完, 靳予归却像是没有要走的打算。
金靓一进屋就回了房间,还声称自己要看电影拉片,不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走出自己的房间的。
为这, 宋稚夏嗔怒地将沙发上的一个靠枕扔向了她。
电视屏幕上的综艺已经将足够戏剧化的下集预告放完了, 开始放片尾曲。
宋稚夏捏了捏自己的衣袖,说:“9点了……”
靳予归调整了自己的坐姿, 宋稚夏以为他要起身, 却发现他只是挪了挪位置, 又重新以一个极其舒适的方式整个人靠在沙发靠背上。
他“嗯”了一声。
随后试探性地问:“要不再看一期?”
得亏他们今天看的不是最近刚更新的,而是已经开播一段时间的综艺, 不然宋稚夏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他。
她笑了, 有点看穿他意图一样,学着他的神态揶揄他:“你觉得好看?”
靳予归看向她的眼神里居然有几分赞许, 他随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说:“我觉得还行。”
“但更为关键的是, 我还舍不得走。”
他到底功力比她强几分, 坦然得倒让她不好意思起来。
宋稚夏被这暖气熏得,有些飘飘然,心跳的频率一直很快。
她从前没什么恋爱经验, 可在这一刻, 倒是真真切切产生了, 他和她正在热恋的感觉。
她想到这一层先要给自己泼一盆冷水, 不想让这热意一时冲昏头脑,不想要承认这种飘飘然的感觉里她投入了几分。
靳予归忽地握住她的手, 好像就要让她“骄傲”一般,说:“准确来说,是我还舍不得离开你。”
但这句话说出来, 他也像是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
宋稚夏被他的样子逗乐,心中绷紧的那根弦反而松懈下来。
靳予归皱了皱眉,说:“我也说不惯这些话,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不想让你猜。”
宋稚夏觉得他此刻是这世界上第二了解自己的人了。
很想抱抱他。
他也很称得上这个称号,先一步抱住了宋稚夏。
他低头嗅到一点她头发上的山茶花香,低声在她耳边说:“我没学过应该怎么样作为一个好的恋人、好的丈夫。”
“如果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要直接告诉我。”
宋稚夏心口软乎乎一片,已经不想再用冷水来浇醒自己了。她丢掉重重的铠甲,穿着单薄的衣衫去拥抱自己的爱人。
“好的。”
“那我就当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你也喜欢我。”
宋稚夏没喝酒却有些醉了,只顾着笑,不知道怎么回答。
靳予归用带着蛊惑性的声音在她耳边说:“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亲口对我说你也喜欢我?”
宋稚夏还是不回答。
她倒不是故作清高,只是这个问题实在是不好答,她要怎么告诉他自己对他的情愫不仅仅是被他的真心所打动这么简单。
以前的那些碎片,她到底该怎么样才能轻描淡写地告诉他,还是根本不应该宣之于口。
她太纠结了。
靳予归忽得松开她,倒像是有些紧张似的,像个青涩的男孩,问:“我是不是逼你逼得太紧了?”
宋稚夏有些哭笑不得。
他好可爱。
她竟然萌生出这样的想法。
“没有。”
也许是为了安抚他,又也许是宋稚夏也想试一试表达自我,她摸着他的手背,很诚恳地说:“等我准备好了,好吗?”
“我想亲你。”
宋稚夏:“……”
他在商界是什么风格她不清楚,但是他在感情里倒是直白到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宋稚夏有些难为情得往旁边挪了挪表示自己的态度。
靳予归则忽地笑了,倒像是他说这话的目的就是为了看她害羞似的。
宋稚夏忽地有些恼怒,锤了他的肩膀一下,他顺势将她拉进怀里,又拿起电视遥控器播放下一期。
最后将近12点靳予归才离开华凌一品。
他其实想留下,但又不想宋稚夏太过不自在。
他心痒难耐,但又不想过于直白将宋稚夏吓走。
他站在楼下望向宋稚夏所在的窗户,有些不得已得摇摇头。
他从未体验过别人说的“栽了”是什么滋味,但是在感情里,他倒是不介意做那个认栽的人-
约莫过了一周,宋稚夏搬回了翠庭北苑。
她不仅仅是人回去,连带着工作上的东西也一并打包装好搬回家去。
金靓居然有些舍不得她,出发的时候死死坐在她的行李箱上,要她发誓自己一个月会过来住一天。
宋稚夏说好好,她不信,差点要拿纸笔出来要宋稚夏签字画押。
宋稚夏知道突然的分离会让人不习惯,因此给了她一个深深的拥抱,顺便告诉她如果想她了也可以去翠庭北苑住一阵。
金靓将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那是你们的地盘,我估计靳总会更肆无忌惮,我属实有点碍事了。”
宋稚夏:“……”
她狠狠的捏了一把金靓的脸,拖着行李箱红着脸离开了。
宋稚夏回到家,开始重新布置自己的工作室。
也许是有了底气。
也许是觉得自己暂时不会离开这里。
她将东西收拾了三分之一,忽地想添置很多东西。
以前因为占用了金靓一个房间,华凌一品那边的房间不大,所以她都是能省空间就省空间,不敢买太多东西堆积。
倒是趁着这次重新收整,她可以好好想想怎么布置一下工作室了,也许将来她有出镜的想法了呢?
靳予归今天回来得早,只是冬日里的下班时间追不上天黑的速度,他到家看见一楼漆黑一片,又有种心悸的感觉。
直到推开门看见一楼房间里的灯光,心才稍微安下来。
宋稚夏小巧一只,像被埋进了纸箱堆中,正一本正经地量着地砖的尺寸,看见靳予归的时候很是惊讶,眨巴着眼睛,清亮的眼眸里透出懵懂的天真来。
“几点了?”
靳予归在她身旁的一个纸箱上靠了靠,说:“7点了,不饿吗?”
宋稚夏不敢置信地看了眼手表,说:“还真是,你晚上想吃什么?”
最后还是靳予归下厨。
宋稚夏站在厨房门口和他说话,说起自己想重新布置下工作室。
靳予归于是问她一楼的房间够不够,说:“之前结婚的时候太仓促,都没有问过你喜欢哪里的房子,喜欢什么样的装修,要不这段时间我抽空带你去转转,我们挑个你喜欢的地方,再重新装修,顺便把你的工作室的空间留足。”
宋稚夏摇摇头,说:“我挺喜欢翠庭北苑的,主要是我住习惯了。”
“那咱们找人重新装修?”
宋稚夏又摇头,说:“我真的不是勉强,真的就这么巧,这个风格我刚好觉得不错。”
“有时间咱们看看软装,重新布置一下就可以了。”
靳予归将灶台上的火关到最小,他想自己真像个十七八岁为爱情昏头转向的青春少年,居然她说起“咱们”他都觉得分外动听,心口有暖意融融。
靳予归快步走向她,一把揽住她的腰肢。
反正都在自己家了,他可不想顾忌这么多。
他低头吻住她,在她错愕的神情中一点点将自己乱掉的呼吸渡给她。
直到她摆着手手舞足蹈,用残缺的音节提醒他菜要烧糊了,他才恋恋不舍地松开她。
年关将近,再过2天就是腊月二十,小区里已经提前挂上了红色的灯笼。
两人像一对寻常夫妻一般,吃过饭哈着白气在绿荫道上散步。
走着走着,靳予归牵着她拐进了一家便利店。
她以为他口渴,谁知他直奔柜台前。
在看到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时,宋稚夏的脸一下就烧红了,甩开了他的手,恨不得现在就逃离现场。
靳予归动作倒是很利索,拿起一盒扫码付款,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直到两个人走出便利店来,他才说:“看你都不好意思了就不好问你,先试试常规款,要是有偏好后面再买别的。”
宋稚夏用手堵住他的嘴不想再听他说了。
两人又逛了一圈回到家。
家门刚关上,宋稚夏的唇就被靳予归贴上了。
这次亲吻和以前每一次都有所不同,更有侵略性,也更让她难以招架。
他的身体和她的紧紧相贴,将羽绒服脱掉,他只穿着单薄的一件衬衣和一条单裤。
因此他身体的温度就这样传递给她,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她。
宋稚夏热得有些发昏了,被他带着走到沙发上的时候,她身上的衣服已经剥了几件,扣子歪歪扭扭地系着。
她只能在这攻势猛烈的吻的空隙里喘几口气来,然后再次被他带领着感受新的热意。
靳予归停下动作的时候,稀薄的月光透过落地窗透过纱帘,映照着他的双眸清亮。
靳予归问她可以吗?
在她的大脑还处于宕机状态的时候,她就用手勾住他的脖子,主动而笨拙地吻他。
这回应于靳予归而言是莫大的嘉奖。
靳予归很热烈,但又很细致,他眼底的欲望在月光的映照下几乎无处可藏,可他手指的克制却又让宋稚夏切切实实体会到什么叫冰火两重天。
她伏在他肩头重重地喘息,结果他去掏便利店的袋子的模样有些狼狈,将她逗笑。
靳予归有些恼怒地啄了她一口,她躲闪着,又摸着他的脑袋,说:“不着急。”
再后来。
宋稚夏就后悔自己笑话了靳予归。
她实在是高估了靳予归的气量,又低估了他的体力。
腊月的寒冷天气里,她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皮肤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可他却像是意犹未尽一般,又低头去吻她。
宋稚夏推开了他的脸,说:“我说不着急,你更着急了是吧?”
靳予归发出闷声笑,头埋在她心口,摇摇头。
“那我不着急了,夫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宋稚夏赶在腊八之前将从华凌一品搬回来的东西收拾了七七八八。
快递停运, 她将要买的东西做成一个清单加入购物车,等着快递恢复以后一一购置。
年关将至,按理说靳予归只会越来越忙碌, 可他雷打不动7点到家, 给宋稚夏做饭,晚饭过后有时候他们会出去消消食。
或者在家里消食。
宋稚夏实在没有他那样好的精力。
偏偏他在这件事上有着超绝的耐心, 还有超强的服务意识。
好几次宋稚夏实在是招架不住, 将他拉起来, 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向他,主动去亲他, 就差把“要不你直接开始吧”说出来了。
靳予归其实不是不懂她的意思, 但是他在这方面也可以说是有些恶趣味,他喜欢看她招架不住求饶的样子。
也喜欢在情动的时候, 亲她的耳朵,让她浑身颤栗起来。
哪怕是在白天, 偶尔闪回那些画面, 宋稚夏都要脸颊发烫起来。
她知道靳家的惯例是除夕夜要回老宅吃年夜饭。
哪怕是靳予归不在国内的那两年,靳爷爷都会派车来接她去吃年夜饭。
只不过前两年她在席间都有些如坐针毡,只是强装镇定罢了。
今年她会和靳予归一起回去。
想到这, 她又看到落地窗上两人一起贴上的大红窗花, 不自觉地扬起了嘴角。
腊八节这天, 宋稚夏早上去了趟超市, 按照教程购置了腊八粥必备的食材。
她怕自己翻车,中午就开始按照教程煲粥。这样下午她试过如果觉得不行还可以用多余的食材再试一次。
她没想到下午4点会接到靳予归的电话。
她有些兴奋, 一次尝试就成功了,于是接起电话第一句话就宣布喜讯,让靳予归下班回来试试。
靳予归那边愣了一瞬, 他声音还是轻柔的,就是听起来有些缥缈。
“好的,保温起来,我回来吃。”
宋稚夏后知后觉他声线有些发抖。
她捏住汤匙的手发紧,捏着手机紧贴近耳朵,想仔细分辨他的声音。
她问:“怎么了?”
在靳予归沉默的几秒钟里,宋稚夏的心也拧成了一团,她的直觉告诉她,他现在很需要她。
“你现在在哪里?”于是她问。
电话那边,靳予归深吸了一口气,说:“我派人去接你了,我在回老宅的路上。”
宋稚夏的眉心紧锁,她不敢问,但心里已经明了七八分,只是不知道情况坏到了哪个程度。
靳予归:“爷爷走了。”
悬起的那颗石头终究是落了下来,砸在宋稚夏脚边。
她的语言功能短暂性地关闭,两人默契十足的在这静默的十几秒里表达一种沉重的悼念。
宋稚夏吸了口气,说:“我直接开车去吧,我很快就到。”
她一边说一边去衣柜里随手拿了件羽绒服,她动作利落,主要是其他一切都不太重要,她想要此刻见到靳予归,出现在他面前。
“你开车注意安全。”
“不要着急,稚夏。”
不知道是不是宋稚夏的错觉,靳予归这两句话又恢复了日常的冷静。
宋稚夏应了下来,挂断电话,火速出了门。
好在翠庭北苑离靳家老宅并不算远,还没到下班高峰期,宋稚夏一路畅通无阻。
抵达靳家老宅的时候,她瞥见靳予归的车,心口一紧,步伐也沉重起来。
靳家有些混乱。
她每次来靳家老宅,要么是过节,要么是有活动,人声鼎沸的场面没少见。
但像这样混乱无序的场面还是第一次见。
也不知道这些人的消息怎么会这么快,宋稚夏在找靳予归的途中被拦住两次,问她是靳老爷子的什么人。
她实在是找人心切,匆匆应付过去,在看见靳予归之前先瞧见了靳时澜。
靳时澜也被两人围住,脸上是疲惫的倦容,隐约有哭过的痕迹。
她看见宋稚夏的时候,示意宋稚夏先别走,等她周旋完,她拉起宋稚夏的手。
一边走一边说:“爷爷走得突然,家里什么准备也没有,乱哄哄的,可能需要你帮帮我。”
“好。”
宋稚夏应下来,还是忍不住问:“予归呢?”
“他在爷爷房间里,我爸和叔叔、靳呈都在房里,你可以先去见一见,然后来找我。”
"好。"
靳时澜告诉宋稚夏。
靳爷爷这几日身体一直有些不适,但他性子倔,只说哪有几个老年人能在冬天里感觉舒适的,不肯在腊月年关进医院,只请了医生来家里看。
“爷爷一向有高血压,进来血压不太稳定,医生开了药,他坚持说要等过完年才去做检查。”
“是脑溢血,脑干出血,发病很快。”
“送去医院的路上就不行了。”
宋稚夏莫名想起几个月之前,还在这里庆祝爷爷的寿辰,那时的欢乐场景似乎还历历在目,她不自觉也眼眶有些湿润。
在见到靳予归的一瞬间,宋稚夏心口猛地发酸,腿脚都有些瘫软一般。
他墨黑色的双眸里难得有水光,显得那样破碎落寞,宋稚夏走上前去,拉住他的手。
他的手又冷又硬。
宋稚夏用力地捏了捏他的手,他感受到了她的示意,低头看向她,眼神里写着他知道了。
他们不需要言语,但都懂彼此此刻想要互相支撑对方的一颗心。
整个房间的气氛很凝重,宋稚夏垂着头感受着沉重的寂静。
只是这默哀没持续多久,靳望海以几人要商量老爷子的后事该怎么处理为由,将宋稚夏“请”了出去。
宋稚夏望向靳予归的时候,他捏了捏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去吧,别担心。”
宋稚夏不得已离开了房间。
她知道靳予归此刻有不得不做的事,还不是能够处理自己的情绪的时候。
她也很快打起精神,找到靳时澜,分担压力,做些她力所能及的事。
天色渐渐黑下来,来靳家的人也逐渐变多起来。
晚上8点的时候,下了场雪。
宋稚夏进出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这才有机会仰起脸来望向黑沉的天空。
有雪花落在她脸颊,是冰凉的湿意。
靳时澜递给她一只手来,笑得也有些勉强:“傻了?还不起来?”
宋稚夏站起来,衣服已经湿了一片,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此刻倒像是她从泥地里滚了一遭。
靳时澜说:“我也没带衣服。”
“不要紧的,脏了就脏了。”宋稚夏摇摇头。
靳时澜说:“今天来的要么是旁亲要么是靳家的世交,爷爷还有几个老一辈的挚友还没通知到,大概明天人会更多。”
“明天还有件要紧的事,律师会过来宣读爷爷的遗嘱,靳家家大业大,旁系也多,牵扯到的人不少,明天必须打起精神来。”
“你今天晚上就好好休息,大概再过一个小时,差不多该走的人也走了。”
宋稚夏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听见靳时澜的话,她的这种不安感更是放大了起来。
但她来不及去思考这种不安来自于什么,细碎的小事将她的脑容量完全占据,直到晚上10点,她终于回到了靳予归以前住过的那间房里。
靳予归在她进房后10分钟也回了房。
他看上去很疲惫,头发也有些乱糟糟的,整个人有些颓然,没有一点精神气。
他的眼眶还是湿润的,隐隐看到一些水光,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但似乎没有哭过。
只是苦苦熬着。
宋稚夏心口泛酸,起身去拥抱他。
靳予归闻着她发间的熟悉香味,没由来的觉得安心。
他整个人松懈下来,几乎将一大半的重量都倚靠在她身上。
他有些撑不住了。
看见她,他才意识到这一点。
宋稚夏鼻子也开始泛酸,用力地撑住他。
语言在这一刻是无力的,是匮乏的。她只能用身体的温度,用这个拥抱去传达她想要表达的关心。
靳予归勾着脑袋,贴在她耳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沙哑,宋稚夏后知后觉他身上的烟草味比平时重得多,只是刚刚心都扑在他身上,她一点没察觉。
“我昨天本来想回来看他,我听到阿姨说爷爷这些天有些不舒服,我应该回来的。”
亲人的突然离世,比起悲伤,最先涌上心头的情绪一般都是懊悔。
靳予归也不例外。
宋稚夏的声音很温柔,一边说一边像哄小孩儿一般拍着靳予归的后背,她说:“临时有紧急会议是不可控因素,而且你也给爷爷打了电话。”
靳予归感到口渴,他无意识地蹭了蹭宋稚夏的脑袋,说:“从集团赶过来导航显示要25分钟,我开了17分钟。”
“可是爷爷十分钟就走了。”
这句话的尾音发颤,宋稚夏的心揪在了一起。
她不知为何突然想起奶奶姚琴书,如果突然得知奶奶身体不好,她大概会比他无助得多。
她吸了吸鼻子,赶走脑海里自己不合时宜的假设。
“予归,”宋稚夏轻轻唤他的名字,“你给我讲讲小时候的事好不好?”
“你在爷爷家住的那几年,你给我讲讲。”
宋稚夏忽然也觉得无力,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靳予归,更知道爷爷对他的意义非凡。
她知道他现在的样子已经是常人见不到的他最脆弱的表达。
她想要将他的脆弱多留一会儿。
哪怕就一会儿。
这样他在外人面前强撑时,或许会更有气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靳予归的记忆里。
他跟着靳闻江住的日子, 他几乎已经记不清了。
他刚被接回靳家的时候,靳家乱成一团,靳闻江沉浸在靳呈走丢的痛苦中, 根本不拿正眼看靳予归, 当他是空气。
偶尔照面的时候,靳闻江脸上是那种冷漠到近乎残酷的眼神。
靳予归有过疑惑。
他不明白靳闻江为什么要将他接回来, 靳闻江好像并不希望他出现在这个家里。
大概过了一个月, 来了一辆车将靳予归接走。
他见到了爷爷。
靳怀书是不怒自威的长相, 相较于靳闻江,靳予归面对这样有威严的陌生长者, 说一点不发憷是假的。
但靳怀书只是面无表情地盯了他几秒, 就忽地笑了。
老人脸上的皱纹随着笑容堆积在一起,显得有些滑稽。但他的笑意很暖, 一下子就将刚刚那种威严与压迫驱散地一干二净。
靳怀书狠狠地揉了一下靳予归的脑袋,说:“这小子, 长得像我。”
靳予归后来才知道, 其实接回他是爷爷的意思。
在爷爷知道靳闻江在外有一个私生子的时候,就曾恩威并施让靳闻江把他接回来。
靳家的孩子不能流落在外。
这是老爷子的原话。
而靳闻江则一直推三阻四,找借口搪塞。直到靳呈的走丢, 靳闻江才不得已将靳予归接了回来。
从那一天起, 靳予归就在爷爷家住了9年。
一开始, 爷爷只是说看靳予归可怜, 将他接过来住个小半年,熟悉下环境, 也重新学下规矩。
但后来靳呈找回来了。
爷爷知道靳闻江的算盘,知道靳予归跟着靳闻江不会被好好对待,干脆就说养着靳予归养到初中毕业。
可等到初中毕业的时候, 老爷子又说,高中三年匆匆而过,干脆就住到读大学。
于是靳予归就这样一直跟着爷爷。
爷爷爱下棋,什么棋他都会下,靳予归也跟着学了一百零八种棋艺。
老爷子一生在商界叱咤风云,说一不二,雷厉风行,唯独在棋桌上才有些老顽童的意味。
靳予归初中的时候,象棋已经下得比老爷子好了。
有时老爷子感觉到落了下风,就拿着棋子迟迟不落,几乎已成定局的棋面,老爷子拿着棋子紧皱着眉在那思忖。
靳予归总是偷乐,有时候他会故意说自己下错了能不能悔棋,老爷子立马喜笑颜开,还打趣靳予归棋品不好落子无悔,但等靳予归收回的时候,老爷子笑得更开心了。
有时候靳予归也耍赖,他看着老爷子暗自思忖迟迟不落子,但就是不吭声,装没看见。
于是老爷子开始叹气,一声接一声重,靳予归又装没听见。
老爷子不装了,拿起手边的蒲扇将靳予归的头狠狠敲了下,带点愠怒又带着笑意,说:“你小子,翅膀长硬了,敢看你爷爷的笑话啦?”
你爷爷。
靳予归觉得这三个词好亲切。
靳闻江称呼靳予归永远是直呼其名,在外人先前也是如此。他从不会称自己是靳予归的爸爸,在外如果提起我儿子,那一定是靳呈。
想到这,靳予归又愣住了神。
老爷子还疑心是自己敲太重,用粗粝的手掌摸了摸靳予归的脑袋,声音也放柔和了些。
“打疼了不是?”
“爷爷跟你道歉,但这棋不下了,咱爷俩换围棋玩玩儿?”
靳予归又被逗笑了。
他给宋稚夏讲起这一段的时候,两人依偎在床上。
宋稚夏评价道:“没想到爷爷还这么可爱。”
“是。”
“可爱。”
他想起自己不论是考试拿了第一,还是运动会得了奖牌,爷爷神气十足的样子,爷爷总要仰头大笑一会儿,然后说:“不愧是我的孙子。”
……
夜里宋稚夏醒了一次,她发现自己被靳予归紧紧箍在怀里。
她的脖子有些湿意,她往后撤了撤,才发现靳予归的眼角湿润着。
她轻声喊他的名字,才发现他还在睡梦中。
心口跟着揪起来,宋稚夏回抱住他,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帮他擦干眼角的泪痕。
早上两个人都起得很早。
如靳时澜所言,靳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吊唁的花篮将整个大厅铺满了。
宋稚夏周旋在前来吊唁的人之中,好几个小时都没能喝上一口水。
约莫上午十点的时候,律师到了。
宋稚夏和靳时澜,所有和遗嘱有关的靳家人都被叫去了爷爷的房间。
一时人头攒动,宋稚夏站在靳予归右后方,紧紧拽着他的手。
爷爷早就写好了遗嘱,这些年来也改动过几次,最近一次改动就是在大寿之后。
靳予归得到了最核心的股权,资产类基本上平分给了各个小备份。
有些出乎意料的是,靳望海和靳闻江几乎没有得到什么核心的东西,资产类的划分可能还不如小辈。
让宋稚夏意外的还有,爷爷还给她也留了一份资产,她想大概是爱屋及乌的原因。
整个遗嘱公示的过程中,整个屋子鸦雀无声。可等这个环节结束,不一样的声音渐渐涌现了。
靳望海是最先出声的人,他一贯是脸上藏不住心事,当即冷哼了一声,说:“长子不如长孙呐,这下我们大家都要仰仗予归咯。”
“你的好——儿子。”靳望海意有所指的停顿,说完重重地拍了拍靳闻江的肩膀。
宋稚夏眉心皱了起来,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想说些什么,不过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
就听见靳闻江也冷嗤了一声,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扫过来的眼神很冷,宋稚夏感到心惊。
她下意识去看靳予归,靳予归捏捏她的手,在她耳边说:“我没事。”
到底这么多人在,靳闻江没有说什么,宋稚夏松口气。
可等到大家散去的时候,靳闻江留到最后,走到靳予归身边时,轻飘飘说了一句:“你满意了?”
他没刻意压低声音,所以周围有人听见了这个声音,转过头来。
宋稚夏想说些什么,又被靳予归护在身后。
靳予归不紧不慢地说:“我满意什么?这是爷爷的意思。”
靳闻江的脸色很难看。
本来宋稚夏以为遗嘱宣布的时候,有些火没有点燃,那就是过去了。
可下午她跟着靳时澜在后厨偷闲吃着汤圆,忽地听见楼上摔东西的声音。
动静不小。
马上是靳闻江怒吼的声音,只是语句听不清楚。
宋稚夏猛地放下碗,和靳时澜跑了上去。
前来围观的不止他们两个,不少人都听见了上面的动静。
宋稚夏上楼的时候,听见靳闻江很清晰的怒吼声:“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
“美名其曰让靳呈接手新公司,但传媒业本来就不是靳家的主产业,你就是故意这样安排的。”
“你从小到大就这样有心机。”
“小时候一味讨好老爷子,让他把你当心肝一样护着。”
“老爷子寿辰的时候,让稚夏做扇子送给老爷子也是你的主意,你惯会用这点小恩小惠来拉拢人心。”
“到底是不入流的,和你妈一样,嘴上说着不在乎名分……”
“爸!”
靳呈的声音如空中惊雷一般。
全身心投入争执的人会短暂性地忽视自己所处的境地。
靳闻江便是如此。
靳呈这声出乎意料的强硬打断,才让他注意到老爷子的房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来。
训斥自己的儿子是当父亲的天经地义的权利。
可他训斥自己的儿子,却被自己的小儿子给当众驳了面子。
颜面扫地。
从把靳予归接回来的那刻起,他的父亲的权威就一直在被挑战着。
有一个比自己要优秀的儿子是什么体验?
是在自己父亲面前渐渐透明,是在家族中渐渐成了“xx的爹”的存在,是本来可以潦草度日却被那光芒灼伤不得不意识并承认自己的平庸。
靳闻江心口这把火烧了好多年,烧到今天才烧到这样旺,烧得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什么。
靳闻江冷笑一声,说:“你别被他忽悠了,你把他当大哥,他有把你当过弟弟吗?”
“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呢。”
“他从回靳家的那天起,就算好了要怎么一步步掌控靳家,怎么一步步把你我都赶出这盘棋局,别傻了我的儿子。”
靳呈的脸色异常难看,他很少有这样严肃的时候。
“你别说了爸,你根本不知道哥……”
靳呈越是帮着靳予归说话,好像他这个父亲就显得越失败,他越是孤立无援,越是成了所有人眼中的笑话。
靳闻江粗暴地打断靳呈的话,用手指着靳予归,说:“你想没想过,当时如果不是你走丢了,老爷子怎么会把他接回来。”
“他这样聪明的一个人,说不定你的走丢就跟他有关!”
“跟他妈有关。”
靳予归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在这之前,靳闻江不论说什么骂什么,他仿佛灵魂出窍一般,漂浮在上空俯瞰着这场闹剧。
因为魂魄不在体,所有的感受都不存在,靳予归面无表情,等待这场暴雨停下。
但他还是没办法完全抽身。
疼痛感迟来的,像水一样一点点漫过他的躯体。
宋稚夏几乎是一瞬间冲了出去,她眼角有泪花,声音都是发抖的,但字字有力。
“他那时候也是个孩子。”
“你怎么能这么说?”
“没事。”靳予归牵住宋稚夏的手,他的手还是很凉,声音也很轻。
宋稚夏回头望他一眼,看见他的笑容,她倒心疼得掉下眼泪。
靳予归默默替她拭去泪水。
“不用再说了。”
靳予归用着很低的音量说着,他好疲惫,在见到宋稚夏的一瞬间尤其。
疼痛也好,这些年来的困惑与不安也罢,好像又一下子消散去了。
看见她浑身发颤却也要站在他身前,用瘦弱的身板替他挡住风雨,他忽然又觉得什么也值得。
被暴雨浇湿,被冷水淋透的心,在见到她这一刻,又见火光,温暖,让人不自觉想要靠近。
他只想要抱住她。
靳予归牵着宋稚夏往外走,不疾不徐地走,无视靳闻江在身后喊他,周遭嘈杂的议论声也都听不见了。
他牵着她一路往外走,下楼,走出厅堂,走出大门。
外面又下了一场雪。
地上已经有薄薄的一层雪,两人的脚印留在大地白色的幕布下。
靳予归再也按捺不住,捧起宋稚夏的脸,小心翼翼的,低头吻她。
这吻很轻,有冰凉的触感,像雪花在唇瓣上跳舞。
有珍视的意味。
靳予归以额相抵,开口声音是哑的。
“稚夏,你喜欢我吗?”
宋稚夏紧紧抱住他,她仍然有很多顾虑,她依然是那个怕坦白的胆小鬼。
可面对这样的时刻,见到这样脆弱的他。
她没办法不把自己的顾虑与担忧甩在一边。
她想要告诉他。
“我爱你。”
她认真的、虔诚地告诉他,而后踮起脚尖,吻他。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比较长嘿嘿嘿,完结在望!!
第55章
两个人在雪地里站了几分钟, 直到感受到彼此身体的温度都在渐渐流失。
靳予归忽地笑了,说:“想浪漫一回还挺难。”
“我们回去吗?”
他还不能走,爷爷还在这里。
宋稚夏点点头。
两人回了房间。
趁着靳予归去冲澡的间隙, 宋稚夏收到了一条靳时澜的消息。
原来刚刚靳闻江突然发难, 是因为靳予归提出爷爷生前告诉过自己他想要海葬,将他的骨灰撒进海里, 什么也不要留下。
靳闻江立刻就否决了。
沟通无果后, 靳予归只好说遗嘱里提到过爷爷的身后事由他来操持。
靳闻江陡然就发怒了。
在靳望海的煽风点火下,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斥责靳予归:“老爷子一走,灵堂的事我都做不了主了?”
见靳予归就是不松口, 于是单方面地发泄了起来。
宋稚夏看完, 了然于心。
其实她也猜到大概。
只是她没想过,靳闻江连最后的体面也不肯留, 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数落靳予归。
宋稚夏心口又开始猛地抽搐。
她也没有幸福美满的原生家庭, 她并没有在一个不缺爱的环境下长大。
所以她懂事, 她撤退,她想在别人抛弃自己之前,先笑着说我无所谓我不在乎。
她有着厚重的防御。
可他也不是个蜜糖罐里长大孩子, 更不用说自己的亲生父亲对自己的态度是这样, 他是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长大的, 她难以想象。
可即便如此, 他告诉她他喜欢她,他坚定地选择她。
他在感受到她想要撤退并用手中的匕首对向他的时候, 他还是拽住了她,拥抱住她。
或许她应该坚定,应该毫不怀疑。
他对她的感情, 远比她想象中的,要深得多。
靳予归洗完澡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宋稚夏抱住膝盖坐在床沿,视线不聚焦,像在想什么很沉重的事情,眉头轻轻地皱起来。
她身上是一件贴身的燕麦色毛衣,将她的身体弧度勾勒地很清晰。
靳予归走过去,抬手摸向她的后背。
“在想什么呢?”
“不可以撤回。”
“什么?”宋稚夏有些茫然地看向他,“什么撤回?”
“你说你爱我,我听见了,所以不可以撤回。”
靳予归嘴角噙着笑,手指不安分地玩着她的长发。
宋稚夏没有脸红,没有躲闪,她仿佛做了某种决定,下定了决心一般。
她沉默的当口,靳予归也注意到她的变化,他的手微顿,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
他不喜欢这种感受,不喜欢这种似是而非悬而未决的状态。
他问:“怎么了?”
宋稚夏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可能太过大义凛然了些,没忍住先笑了。
她往靳予归怀里靠,钻进他的臂弯里,找到一个舒适的角度,倚靠着他。
她这样看不见他的脸,但可以很清楚地听见他的声音,这样就够了。
她怕自己又说不出口,或者又一对视就先败下阵来。
她要说出来。
宋稚夏清了清嗓子,说:“我跟你说过,我小时候住过孤儿院,对吗?”
“嗯。”
“我当时的院长姓孙,是在长天路上的那家……”
“孙院长?”
靳予归有些讶异。
长天路,那不就是他去的那家福利院。
"你是几岁……"
“你先听我说。”宋稚夏捏住他的手,用力地捏了一下。
她做了个深呼吸,打算想讲故事一般,把那段过往讲出来。
“我在福利院住到半年的时候,经常被院里一个小胖子欺负,他们说我是孤儿,跟别人都不一样,爸妈都死了,说我是扫把星。”
“然后就喜欢趁着老师们看不见的时候,捉弄我。抢我的娃娃,撕我看的画册,抢的牛奶,或者直接揪我的辫子。”
“我总是哭,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老师批评过后,胖子总是装作认错的样子然后向我道歉,等老师走了,他又做鬼脸,一切又照旧。”
"就一直这样往复,直到院里来了新的孩子。"
“那个哥哥大我三岁,我那时候年纪小,总是念不好他的名字,就叫他金鱼哥哥。”
“他来的第一天就帮我找到了被胖子他们扔掉的小熊眼睛,第二天他就为了帮我跟胖子他们打了一架。”
“后来大家都说,小孤儿有了靠山。”
“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了。”
靳予归浑身僵住,他很少去回忆福利院的事,很少去想母亲乐涵,因为他有太多的事要做,没有时间去缅怀过去,沉浸悲伤。
他十岁的时候发过烧,关于以前的记忆,本就零零碎碎,他再刻意将那些回忆封锁在盒子里,他就更记不起来了。
但是他记得那个女孩儿,女孩儿总是梳着两个小揪揪,跟在他身后,口齿不清地喊他“金鱼哥哥”。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来。
他想要去看一看宋稚夏的脸,被宋稚夏按住手臂。
宋稚夏笑了笑,接着说:“可惜好日子不长,金鱼哥哥被家里人接走了。”
“我那时候才知道,他和我不一样,他是有家人的。”
“金鱼哥哥走的那一天,我看见他折返回来,对院长说,让院长多多关照我,别让胖子他们再欺负我。”
“我就躲在滑滑梯后面哭,我哭得很难看,我没有去送金鱼哥哥,因为我怕我嫉妒他,我怕他脑海里关于我的最后记忆,就是一张很难看的哭脸。”
“而且那个时候的我太小了,很多事情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我心里很清楚,金鱼哥哥离开福利院,我心里是有嫉妒有埋怨的。”
“后来的事情我和你说过,在金鱼哥哥走后,胖子又开始欺负我,我迫切地想要离开福利院,然后我抓住了那次机会,宋家收养了我。”
“一开始我没想那么多,离开了福利院的生活,我只想着开始新的生活,爸妈都对我很好,我虽然小心翼翼,但不被人欺负的日子与我而言也是很宝贵的。”
“只是我没想过那么巧……”
“会再次见到你。”
宋稚夏说完这一句,终于有胆量抬眼去看靳予归,她在她的叙述里称呼靳予归为“金鱼哥哥”,好像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她的丈夫就是小时候那个护着她的哥哥一样。
可她就是因为一直都知道,所以才怯懦不敢开口。
她知道那段过往是彼此都不想触及的回忆。
靳予归有了新的人生,崭新的,光彩夺目的。
尽管他在靳家步履维艰,但他凭借自己的天分与努力,坐到现在的位置,拥有了一定的的话语权,她想他应该想和过去私生子的身份割席。
这无可厚非。
可在她从靳予归眼底里看到浓重的情绪的时候,她又后悔自己没有早一点开口。
他明明不是个会抹去过去的人。
他接受一切,接受自己的身份,接受自己的每一段经历,他是那个完全接纳自己的人。
只是她还做不到,所以以为他也会介意。
宋稚夏想到这一层,歪着脑袋笑了笑,说:“我还记得那是我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奶奶说带我去参加一个哥哥的生日聚会。”
“我本来是不想去的,因为身份的原因,我尽量避免去参加社交场合,我总是会不由自主感到难堪,尽管周围大多是善意的人。”
“但那天奶奶坚持要带我去,用冰糖葫芦哄我,我不想让奶奶不高兴,所以同意了。”
那是宋稚夏第一次来到靳家老宅。
她一眼就认出被靳爷爷戴上生日帽,但脸上没有什么笑意的男生就是靳予归,她的金鱼哥哥。
她第一反应是躲在了奶奶身后,奶奶以为她怕生,还没适应这种大场面,于是弯下腰对她说等唱完生日歌,就带她去花园里转转。
宋稚夏躲在奶奶身后认真又小声地跟随着众人的声音唱着生日歌,歌曲末了,她还小声地嘀咕了一声:“生日快乐,金鱼哥哥。”
她看出他并不开心,她不知道缘由,但也没有勇气上前去打招呼。
更不用说,靳予归的周围簇拥着一层又一层的人,大家都是来庆祝他的生日的。
可主角却像是被迫参与一般,一点笑意也没有。
宋稚夏又说起高中偶尔的碰面。她说起自己一直都有留意靳予归的消息。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她越来越觉得和靳予归相认这件事显得微不足道。
她一次次错过开口的最佳机会,到最后,她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开口的必要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有时陷入回忆里,语句会卡顿,她歪着脑袋想,靳予归不打断她,只是偶尔抬起她的手背轻轻吻了吻,好像在告诉她他一直在,他在认真倾听。
宋稚夏说完了,没有如释重负,甚至感觉自己好像说了一段和自己无关的故事。
这感觉太新奇,她轻眨着双眼,一边感受一边笑。
靳予归长吸了一口气,开口问她:“说完了?”
宋稚夏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靳予归:“我以为你不会告诉我。”
宋稚夏猛地睁大眼睛,错愕的神情催促着靳予归解释。
靳予归轻轻刮了刮宋稚夏的鼻子,说:“一开始我不知道是你。”
“签结婚协议的时候。”
“我知道爷爷最钟意你,而我那时候需要一段婚姻,需要让爷爷安心开心,所以我同意了这桩婚事。”
“那时候你的表现实在是太淡定,实在不像是一个20岁出头的女孩会有的反应。”
“我有过好奇,但那好奇还没浓到我要去探寻这一切背后的原因。”
他那时候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要在靳家站稳脚跟,要不负爷爷的期待,没多久他就出了国。
“回国以后,你告诉我你是被领养的,我看出你对那段过往有些介怀,所以本着尊重理解,我也没有去查你的背景。”
是什么时候让他对她产生了浓厚的探究欲。
他也说不清。
可能是习惯她每天晚上在身边不安分的睡姿,可能是因为偶尔开会的时候居然会走神想到前一天晚上她的可爱神态。
他开始觉得她可爱,觉得她有趣,觉得自己想多跟她待一会儿。
出发度假山庄之前,他派人去查了宋稚夏的过往。
他本意是想多了解了解她,但那个时候他不知道她对自己的想法,所以他只好不动声色地去她的过往经历里找一些他能够接近她的可能。
关于福利院的那段经历并不好查,一开始他的重点也不在那里。
但他能感受到她面对宋家时的微妙反应,宋明婧和她之间的复杂情感,他想她的防御也好,她的松弛也罢,应该都和那段过往有着密切联系。
所以当他看到她在福利院的时间线与他重合的时候,他坐在办公室里想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记起她了,那个他“保护”的女孩。
可是她记不记得他?她和他结婚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他好想问,可他又不敢问。
他想了一个多小时,最终决定当做什么也不知道。
他想等她向他敞开心扉,他不想要用冒然询问的方式逼迫她开始回忆那些不开心的过去。
靳予归将宋稚夏拥进怀里,他的下颌枕在宋稚夏头上,声音很轻,说:“我后来察觉到你好像记得我是谁,但你还是没有提及这件事,我猜想你不想提,所以我想我也绝口不提。”
他对她的感情不是建立在这段过往经历里,只是知道她就是那个小女孩的时候,他的内心确实有触动,有中被命运推动的震颤感。
可哪怕他不知道这样一层联系,他还是会喜欢上她,还是会爱上她。
“稚夏,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有种没出息的感动,因为他知道她的心理防线一直都很高,他理解她出于保护自己所以总是处于防御状态。
他不想强硬地剖开她的心,如果她不想剖白,他就宁愿装作不知道。
他希望在他这里,她永远是感觉到安全的、舒适的、可依赖的。
宋稚夏又想哭了。
她谨小慎微那么久不敢说出口的话,原来说出来也那样容易,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甚至为了保护她,选择不知道。
她今天觉得是时候开口了,是因为想要告诉他,她爱他,不计条件毫无保留地爱他。
她知道她爱他的这件事并不能弥补他因为父亲的伤害而破碎的心口,可是她想哪怕只是用她的手去抚摸一下那个创口,给他传递一些温暖,她也愿意。
可到头来,好像被抚慰伤口的那个人是她。
宋稚夏不争气地吸了吸鼻子。
被靳予归捕捉到,他松开她,抬起她的脸,似笑非笑地说:“你还哭起鼻子了?”
“从小到大都是这么爱哭。”
“靳予归。”宋稚夏忽地一本正经地喊他的名字,“你不能这样。”
这看似是一句控诉,可宋稚夏说起来却带着点嗔怒的意味。
好可爱。
靳予归没忍住捏了一把她的脸,说:“哦?我怎么了?”
“你肯定还有不知道的事。”宋稚夏微微努着嘴,她眼神放空的样子说明她在努力搜寻回忆。
终于找到一点儿什么了,她的眼睛明亮起来。
“你不知道,你大学毕业的时候我去偷偷见过你,我还拍了一张照片。”
靳予归心口一颤。
毕业的那天,沈括见到的宋稚夏。
她是去看他的?
宋稚夏好像对靳予归惊讶的神情很满意,脸上的笑意有点小得意地意味,她又抱住他,后半句有些瓮声瓮气的,说得底气不足。
“你不知道,当你说要和我结婚,虽然只是名义上的夫妻。”
“我有多开心。”
宋稚夏想起那种酸涩的甜蜜,眼泪又要滚落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仰起脸来亲了亲靳予归脸颊。
“我很爱你,靳予归。”
和刚刚那句不同,宋稚夏别过脸,毫不躲避靳予归的视线,一字一句,像在做庄严的宣誓一般,告诉他。
靳予归哭了。
即便是面对爷爷的离去,也没有让眼泪轻易滚落的他,看着宋稚夏的脸,墨黑色的双眸滚下两行清泪。
靳予归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宋稚夏,像个孩子一般,哽咽着说:“我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你是我的挚爱,稚夏。”
他用了一句书面话的表达,想要一笔一划将这誓言写下。
作者有话说:
当这章超长章更新出来的时候,意味着这篇文正式进入尾声,其实复更之前没想那么多,只想着不管写得多差也要把这个坑填完,得给我的主角一个交代。
写的过程中当然是困难重重,时间间隔太久,久到很多情节我自己都遗忘了,必须要重新阅读前文才能对应得上细节,更不用说情绪完全衔接不上。
但我还是坚定地将它完成了,倒不是说什么了不起的事,这是我应该做的事,但是完成的同时,还是有些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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