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三刻。
这个时辰千家万户都该进入梦乡了。
龙鳞卫的指挥所尚且灯火通明。
龙鳞卫身披黑色为底的鳞片甲,面覆黑色软甲,从头到尾都十分隐蔽,只有一双眼能看得清情绪。
郑媞声小心跟着龙鳞卫的身后走。
来人的神情不太对。
就像是她欺骗了别人,被抓了个现场。这会儿要拿她去审案一样。
难道说沐长夜和宁家姐妹都没有关系?
不对。
郑媞声听龙鳞卫喊她大姑娘,许是从沐指挥使那里得到的消息。
她沉静下来,走到龙鳞卫所。
她前脚进去,后脚宜夏和两个婆子都被拦下。
守门的龙鳞卫笑呵呵着:“只准一人进。”
郑媞声扭头看向宜夏,交代她在外面就是。
宜夏心中担忧,却也只能听从郑媞声的话,提着灯在外候着。
龙鳞卫所和旁的官府一样设有高高的门槛。进两道门,是一条漆黑悠长的狭道。两侧墙壁点有烛火,但火光微弱,不能照亮整个窄道。
郑媞声小心跟着那龙鳞卫走了几步,却忽然地,前面没人了。
郑媞声眯起眼仔细打量前方的路,昏暗,可见的距离很短,其余视线都是黑暗的。
这是什么意思?
郑媞声脚下停了停。这里的确是龙鳞卫所,所以龙鳞卫的一切行动都是听从指挥使的命令。龙鳞卫忽然消失,是沐指挥使的意思吗?
那她到底是要进还是退?
郑媞声捏着裙子沉默片刻,还是抬步往前走。
随着她在窄道中的前进,似乎吹过了一股风。墙面上的烛火一阵摇晃后,纷纷熄灭。
眼前一片漆黑。
还真是故意的。
郑媞声在黑暗中脚步都没停顿。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
不太对劲。
这位沐指挥使似乎不是宁桃口中那个,不管是谁的旧情人。
比起情人,更像是咬牙切齿记着仇的老仇敌,故意欺负对方的小孩。
亏着她当了几年的鬼,不但不怕黑甚至对于黑暗还觉着更安心,有一种晒不到太阳的安心感。
她眼前看得不是很清楚,什么都是一团黑色。但是这条狭长的窄道总是有一个头的。她脚下保持着平稳的步伐,走了许是有两丈远,手肘似乎碰到了墙壁。
要拐弯了。
她淡然顺着走势拐了拐。
很快,眼前一片明亮。
她眯着眼调节了一下,等眼睛从黑暗中接触光明逐渐适应后,她抬步走了出去。
此处是一个奇怪的地方。
说是奇怪,大概明明是府宅里,此处却全是石壁搭建的密室。
内里放着不少的浸泡过血的黑褐色刑具。
中有一桌一椅,一个黑衣金鳞甲的覆面男人。
他手中捏着一根长约一尺的软鞭,在手中上下敲打着。
男人覆面,只能看见他的宽肩,臂展,还有靠在桌上高大的身量。
郑媞声没有细看,垂眸行了礼。
男人也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而后嗤笑。
“出乎意料的……讨厌面孔啊。”
啊,真的是仇敌。
郑媞声这会儿想哪里还用什么猫咪陶玩,这张脸摆在这里,就是证据。
“指挥使大人,民女此次前来是报案。民女的未婚夫今夜失踪了。”
男人依旧颇有节奏地敲击着软鞭,听到未婚夫三个字,更是啧了一声。
“这么没用的未婚夫死了换一个就是。”
郑媞声:“……人命关天。”
“行,说说吧。”
男人扭头落座,朝郑媞声扬了扬下巴。
郑媞声心下稳了稳,将今日游谨言的行踪和游母的猜测全部禀报给他。
指挥使听罢后,手指在石壁上敲了敲。
而后朝着郑媞声勾了勾手指。
郑媞声揣测着他的意思,上前两步。
指挥使满意她的识趣。
“谁给你订的未婚夫。如此软弱不堪没有实力,甚至连自保的家世都没有,你嫁过去做什么?做他们家院子的篱笆桩吗?”
郑媞声:“……”真是一张出乎意料的恶毒嘴巴子啊。
她心中有很多的猜测,这个时候也只能委婉地表示。
“是家中的太太定下的。”
想到龙鳞卫的指挥使或许什么都知道,她又状似不介意提到了赵二郎。
“家中老爷原本选了赵右相家的二公子。只是齐大非偶,不堪为配。”
室内一阵沉默。
指挥使一张脸都藏在黑金色软甲下,半响都没有说话。
室内的安静让郑媞声下意识提高了警惕。
“……不错,你真是有个好爹。”
指挥使阴阳怪气的声音缓缓传来。
“哦,还有一个脑子坏掉了的傻娘。”
郑媞声刚要忍不住为自己的亲母辩解,就听见沐长夜的后半句。
“脑子不坏掉不会选择嫁给郑朗这个黑心肝。”
郑媞声:“……”行,还真是她亲娘的旧情人。
那她就不急了。
沐长夜瞥了她一眼,颇为不快。
“人失踪就老老实实去报官府,找了什么是什么,死了就埋,残了就扔。龙鳞卫是给你找未婚夫的地方吗?”
郑媞声人在屋檐下,语气卑微。
“只是人命相关,民女思来想去只有龙鳞卫是最让人有希望的存在,又听闻指挥使大人爱民如子,嫉恶如仇,定然能第一时间最快的救回人来。”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沐长夜把手中软鞭折了三折,摇头叹息。
“你娘没提过我。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郑媞声一愣。
“你小时候调皮翻你娘东西了?意外知道的?不然你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爱民如子嫉恶如仇……”沐长夜乐了,“活这么大岁数,还没听过有人这么夸过。”
郑媞声也没招了。到底是龙鳞卫的指挥使大人,她在见到人之前想破脑袋也想不到,他是一个这样的人。
正在这时,石壁传来一声吱嘎。
有个小小的石块松动,传递进来了一张纸。
沐长夜一目十行看完了纸上内容。
“帮你救人可以。”
郑媞声刚要谢过,沐长夜就拿起炭笔,在一张分不清干净与否的纸上哗哗写下几行字。
“欠我三个报酬。”
“来,签字画押。”
郑媞声毫无犹豫上前接过炭笔。
只见纸上写着的是欠条二字。
她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沐长夜收了这张欠条,随手抛给郑媞声一个锭子大的石头。
说是石头也不对,颜色是如墨的黑,但其中镶嵌着金丝线条。
“大晚上的不是你小姑娘该出门的时候,回去睡觉。”
沐长夜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人救回来后,不管死的残的,趁早退婚。本指挥使给你找个好的。”
郑媞声这会儿有求于人,再加上她本来就只是打算利用游谨言过渡一下当时的危机,对这句话也没有反对。
沐长夜还挺有心,派了一个龙鳞卫跟着郑媞声的马车一路送回了郑家。
这会儿已经子时二刻。
游母尚且没睡,郑媞声不想去和她拉扯,只让丫鬟去通知她一声禀告了官府,很快就会有消息。
她睡得也不好。
只短短浅眠了一个多时辰,天不亮的功夫外头丫鬟就来传话,说是有个龙鳞卫来府上了。
这会儿郑朗还没有去上朝,龙鳞卫到家,给他是吓得够呛。还以为有什么抄家灭门的大事要发生,哆哆嗦嗦见了人。
也不知道郑朗和人说了些什么,等郑媞声去的时候,郑朗穿着官府坐在交椅上,抱着他的乌纱帽发呆。
来的龙鳞卫一开口郑媞声就听出来是昨晚拦路的那个。
“郑姑娘,人找到了。”
游谨言是在城外二十里的一个小树林里被找到的。
他被人打晕带出了城,用布带捆了手掉在树上。
龙鳞卫连夜找人很迅速,人被救回来的时候双手手腕被勒的露出血肉,送去医馆,医馆的大夫一看说是再迟一些,这双手只怕是保不住了。
读书的学子都是为了科考入朝,手断了,前程也就断了。
郑媞声和游母着重谢过龙鳞卫的帮助,二人前往医馆。
天尚且蒙蒙亮,医馆还没挂出牌匾,只是龙鳞卫送来的人,医馆也顾不得许多,得赶紧接手。
郑媞声去的时候有个小学徒在接应,请了她们进去。
医馆的后院有一些专门给病患准备的小房间,内里放了好几张床铺。
游谨言躺在其中一张窄窄的床铺上。
他还穿着昨日的那身学子服,只是衣裳脏兮兮的混杂着血迹。
游谨言生得好看,五官立体,只是此刻这张脸上多了一些淤青,和血迹。
他的双手包着药草,门被推开时,他缓缓抬起眼皮。
郑媞声看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由得叹息。
分开时还是好好的。
游母扑过去搂着游谨言就是哭。
哭他怎么在外面惹上事了,哭他的手若是伤了以后怎么办,哭他命不该绝,郑媞声找了龙鳞卫连夜救人。
郑媞声在一侧默默看着,游谨言坐起身哄着游母,说他没什么事,休养一些时日就好。
看着就重的伤,更别提被人吊在荒郊野外的深夜树上,这对他一个文弱书生来说几乎都要命的打击。
他却能整理好自己的一切,和平日一样的淡然,哄好了抽泣不止的游母。
而后,他抬起视线。
纤长的睫毛微微煽动。
他与郑媞声四目相对。
那双清澈的眼中,逐渐爬满了歉疚。
而后用满是伤痕的手,艰难的从怀中掏出了一个葫芦砚滴。
“你送给我的礼物,我没保护好,只剩下这个了。”
“抱歉,是我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