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听话 今夜的孟映

    夜色渐深, 廊下风声细细。

    寝室内,几盏琉璃灯罩着软黄纱,灯火映在帐幔和屏风上, 将满室都熏出一层昏昏的暖色。

    孟映淮推门进去时,陈妈妈正坐在榻边,手里端着药碗,温声哄着:“姑娘, 再喝一口好不好?老身准备了蜜饯, 甜甜的……”

    曲宁整个人缩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

    半湿的帕子贴在额上,乌发松松散着,就连眼睫也不安地打着颤。好似烧迷糊了, 药汁送到唇边, 她只偏了偏头,半晌也没咽下去, 反倒把领口也打湿了些。

    孟映淮微微皱眉,抬手覆上曲宁的额头, 掌心下那点温度烫得惊人。

    “烧成这样, 丫鬟呢?”

    他声线压得不高, 淡色眸子扫过去, “只你一人?”

    陈妈妈忙道:“方才还没这样厉害,只是有些发热,昭昭又不习惯人多围着, 老奴就让丫鬟们先下去歇着了。谁知这一会儿功夫,热气忽然就上来了,药也喂不进去……”

    孟映淮垂眸看着榻上的人,薄唇微抿, 眸色又沉了几分。

    却也没再多言,只从陈妈妈手里接过药碗,淡声道:“下去吧。”

    陈妈妈愣了下,到底没敢多说,应声退了出去。

    屋内重新陷入安静。

    孟映淮在榻边坐下,伸手将人抱了起来。

    几日未见,她好似又瘦了些。

    身上外衫还未来得及换,绣鞋也只掉了一只,露出半截细白袜口。不知是不是嫌药苦,整个身子都往他怀里缩,鼻尖也湿润润的。

    孟映淮替她褪了外衫与鞋袜,指尖触到她被热汗浸透的里衣,眉头皱得更紧。大约被他碰得不舒服,她缩了下肩,口中含糊地咕哝了句什么。

    孟映淮抬手抚了抚她的背,低声道:“别动了。”

    他拿过榻边浸湿的帕子,一点点替她擦过额头和掌心。随着热气被带走,怀中少女像是终于舒服了些,慢慢安静下来,孟映淮指腹极轻地拭去她唇角的药渍,将手臂环紧了些。

    这是他第二回 进她的寝房。

    榻边比上次又多了些细零零的小东西,矮几上搁着只白瓷小瓶,里头斜斜插着一朵刚摘下来的花,和他书房里那支倒有几分相似。

    枕边还散着几本话本,压在最上头的那本,是先前被他抄过一半的,底下又露出本新的,凌乱地放在枕边,借着昏黄的烛火,只隐约看得见“男宠”两个字。

    孟映淮扫了一眼,将那些话本收好。

    她皱着眉睡得不太安稳,脸颊还泛着红,却又像小猫似的贴着他,闭着眼时,倒显得格外乖。

    也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这样毫无顾忌地看她。

    他的指尖自她额前缓缓落下,拂过潮湿的鬓角,停在她唇边。

    她还睡着,掌心却还攥着个小小的布偶,针脚粗粗的,和那日同曲戈买回来的一样。

    孟映淮神色淡淡,伸手将她握着的手指一根根慢慢分开,把那只小玩偶取了出来。

    昏黄烛火下,他垂眸凝视了许久,指节几不可察地蜷了下,手腕轻轻一振,将它弹落在地。

    软乎乎的小玩偶咕噜噜滚到地上。

    梦中的少女轻蹙着眉,指尖在被褥间轻轻摸索了两下,像是在找方才攥着的东西。

    孟映淮低头看着她那点不满的神情,喉结轻轻滚了滚。

    那只刚被他丢开的布偶,还安安静静躺在榻下。

    仿佛终于压不住那点见不得光的妒意,他腕骨一沉,俯身封住了她的唇。

    分明不是第一次,可与她相触的一瞬,仍让他背脊泛起很轻颤栗感,轻易地撬开她的唇齿。

    仿佛之前强压下去的东西,又随着这片柔软翻涌上来,他睁着眼,清醒地看着自己往下坠。

    榻侧烛火轻轻一晃。

    曲宁迷迷糊糊睁开眼,恰好与他对上视线。

    昏黄光影落在他眉眼间,那双淡色眸子沉幽幽的,浸着几分浓郁的暗色。

    与他视线相对,曲宁只觉得唇瓣轻轻一痛,像是被咬了下。

    那点细细的疼意还没散开,便又被更湿热的触感覆住。男人舌尖极快地扫过伤处,将那点溢出的血珠卷去,鼻息交缠间,她甚至听见他叹息似得低喃了声,呼吸也更为滚烫。

    曲宁烧得神思昏沉,只觉得自己陷在一场绵密的梦里。

    唇齿间都是他的气息,她下意识想躲,后脑却被他稳稳扣住,修长指节陷入她发间,那点热不紧不慢地追着她描摹,每一处软肉都不放过,容不得她避让半分。

    和平日的孟映淮全然不同。

    如果不是在梦里,孟映淮绝不会这样凶的吻她。

    曲宁昏沉沉地想,自己也太可怜了。

    醒着的时候被他冷了这么多天,就连梦里也要被孟映淮欺负。

    好过分!

    她越想越恼,趁他还没退开,张口便要咬回去。

    可男人像是早有防备,指尖微抬,稳稳箍住她的下巴,方才还纠缠着她的舌从容退了出去,只余她自己扑了个空。

    男人淡色的眸静静看着她,烛火下唇色艳红,指腹慢条斯理地拭去唇角血渍。那抹水色在冷白的皮肤上,艳得惊心,莫名有种说不出的危险与蛊惑。

    曲宁呆呆望着他,只觉得今夜这个梦很不对劲。

    和她从前梦里那个听话又温柔,乖乖任她摆弄的孟映淮,完全不一样。

    唇瓣上的刺痛犹在,她眉心蹙得更紧,绯红的小脸都鼓了起来。

    这怎么行!

    自己的梦里自己才是老大!

    她凶巴巴道:“不许用这种眼神看我!”

    孟映淮指尖微微一顿,低眸看着她。

    “你咬我了,你不听话!”

    暗淡的灯影下,她双瞳含水,红晕蔓延至耳根,竟无所畏惧地对他伸手一指:“不听话的小男宠,坐过来接受主人惩罚!”

    “……”

    榻边霎时没了声。

    孟映淮目光下移,落在她枕边那本话本封面上,看着书封面上那两个刺目的字,又看向曲宁的脑袋,哑声道:“烧坏了?”

    曲宁顿时更不高兴了,觉得今夜的孟映淮实在难驯。

    “我没有要你问我!”

    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她额头又沁出一层细汗,连睫毛都湿漉漉的,瞧着像是快被这个不听话的梦气坏了。

    孟映淮看了她一瞬,薄唇微抿。

    到底没再纠正她那些荒唐话,只依言坐了过去,拾起手帕,替她擦去额间的汗珠。眸光算不上温柔,呼吸也仍有些沉,动作却放得很轻。

    曲宁烧得浑噩,睁着湿润润的眼,看着面前这个终于肯坐过来的“梦里孟映淮”。

    脸还是那张脸,清冷冷的,垂眸替她擦汗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带着几分未褪的薄红,眼角眉梢都昳丽得过分。

    曲宁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又有些酸。

    她好像真的很久没见过他了。

    久到连梦里的孟映淮,都变得不太听话了。

    她眼圈泛红,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晶莹莹的一颗,坠在孟映淮指尖。

    孟映淮动作微顿,低眸看着她,嗓音也压轻了些:“哭什么?”

    曲宁本来还只是委屈,被他一问,心里那团酸闷顿时涌了上来。

    “因为讨厌孟映淮!”

    她烧得神思昏沉,说话也带着浓浓的鼻音,断断续续和这个像他的影子倾诉:“他一点都不好……从来都不主动来找我……每次都要我去找他,”

    “连我生病了,他都不知道……”

    榻侧灯影轻晃,孟映淮指尖还沾着那滴泪的温度,低眸看着她,安静地听着。

    像是委屈极了,又像终于逮到机会,把这些天憋着的烦恼一股脑全倒出来,她嗓音含含糊糊,眼泪也掉得更凶。

    “二哥都会去看二嫂……会记得她喜欢花灯,还会陪她出去玩……”

    “可孟映淮一点都不记得我喜欢什么……”

    “就连去宫宴也是这样,他都不问我,就自己做决定……也不亲口跟我说……”

    孟映淮沉默了一瞬,低声问她:“昭昭不想去么?”

    “唔……”

    曲宁眼睫上的泪珠一颤,竟还真顺着这个问题慢吞吞想了想。

    其实也不是不想去。

    她还没见过中秋宫宴呢。听说有胡姬献舞,乌逻国使团也在,热热闹闹的,说不定还能瞧见些从前没见过的新鲜东西,也不知道有没有话本里会跳舞的精壮汉子……

    孟映淮轻轻笑了声。

    曲宁顿时不高兴了,红着眼瞪他:“你又笑我……”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过了会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声音慢慢软了下去。

    “你说,我若是不去的话,他会不会很麻烦呢?他书房的灯总是亮到很晚……手也凉凉的,也不知道这些天有没有按时用膳。”

    “其实我也不是不想找他,只是他那么忙……”

    漆黑的夜里,少女语调轻软,含糊不清地说着想他的话,像是把这些天压在心里的惦记,一句句说给他听。

    有那么一瞬,孟映淮指尖僵住。

    他垂眸看着她哭得发红的小脸,喉结轻轻滚了下,半晌,才轻声道:

    “不是故意不理你的。”

    “我知道他很忙,没有怪他。”

    她小脸贴在他手背上,像是毫无保留地依恋着,喃喃道:“只有梦里才会乖乖陪我。”

    榻边烛火昏黄,晚风隔着窗纸轻轻吹进来,将帐幔晃出一点细微的影。

    孟映淮低眸看着她,指尖拨开她黏在额前的发丝,那双被热气熏得湿润的眼,带着些许失落,清盈盈望着他。

    心口像是被什么扯了下。

    他微阖下眼,俯身在她唇上落了个很轻的吻。

    蜻蜓点水似的,不像方才那样带着逼人的意味,只轻轻碰了碰,便退开了。

    “今后会多陪你的。”

    他嗓音带着未褪的哑,语调却放得很轻。

    曲宁本就烧得迷糊,感受着唇间那点温凉,脸上顿时更烫了几分。

    果然还是梦里的孟映淮好欺负!就该这样好好调丨教才听话!

    曲宁心里那点酸意顿时散了大半,胆子也跟着冒了出来,立刻又摆起了主人的架子,板着脸道:“你刚才惹我生气了,现在我要惩罚你!”

    孟映淮指尖探上她额头,低眸看着她:“昭昭想怎样呢?”

    曲宁瞪圆眼睛,努力做出很凶的样子。可眼眶里还蓄着方才哭出来的水光,睫毛粘在一起,虚张声势的模样非但没有半分威慑力,反而像只淋了雨还要冲人哈气的小猫。

    她想了半天,终于理直气壮地下令:

    “过来给主人暖床!”

    “……”

    ·

    孟映淮到底还是去换了衣裳,歇在了她身侧。

    曲宁的床榻比他那边小很多,软得厉害,锦被上绣着细细碎碎的缠枝花,枕间被褥里全是她身上的甜暖香气,混着病中的热,闷闷裹上来。

    说是惩罚,她倒一点不含糊。

    烧得浑浑噩噩的少女像个小恶霸,人才躺进来,便如同闻着味一般,整个人毫无章法地往他怀里钻。还嫌不够凉快,在他胸前蹭了又蹭,细软的小手更是不老实地往他衣襟里探。

    孟映淮衣襟很快被她蹭乱,眸色微沉,伸手将她那只作乱的小手捉住。

    曲宁又不高兴了,嘴里还要含糊不清地告状。

    “坏蛋……”

    “梦里不许欺负我!”

    她皱着鼻尖,小声嘟囔,嘴里还说他上回打她屁.股,她这回定要讨回来。未等他应声,小手便朝他身上招呼,不给碰就闹,软声细气地缠着他,非要他亲一口才肯罢休。

    孟映淮低眸看她良久,俯身贴近她耳畔:“亲了你,能乖乖听话睡觉吗?”

    他语气很低,气息灼灼拂在耳畔,带着些许暗哑的尾音。

    曲宁烧得神思恍惚,也不知听没听懂,只凭着本能点了点头。

    孟映淮睫毛微动,撑起上身,在昏昧暖光里低头,贴上了她的唇。

    本来只是安抚似的吻,唇轻轻一贴,便一触即分。

    可她却像尝到了什么琼浆玉露,迷迷糊糊追了上来,带着点病中的潮热,软软地舔过他下唇。

    孟映淮呼吸一顿。

    几乎是本能地扣住她的后颈,更深地吻了下去。

    床榻间全是她的气息。她微散的发丝蹭在他颈侧,整个人烧得发烫,一点点往他怀里缠。她被他亲得轻轻发颤,手指却还不肯安分,隔着中衣攥住他衣襟往他怀里钻。

    他本是哄她安睡的,可吻得深了,却渐渐失了章法,反似被她拽入这枕昏沉的潮热梦境中。

    几乎是下一息,他便翻身压了上去。

    帐幔低垂,月色隔着纱帐漏进来,将两人的影子照得凌乱。孟映淮撑在她上方,汗珠顺着鼻尖滴落,他眼眸像是染了层浓雾,瞳孔也微微失焦。

    他垂下眸,视线落在她汗湿的锁骨上,散开的衣襟被揉得凌乱,露出一片被热气熏得雪腻娇红的肌肤。

    分明已经被他欺负成这样,眉心还轻轻皱着,却连推拒都不会,仿佛怎么做她都不会生气,只会凭着本能往他怀里偎。

    有那么几息,他想就这样算了。

    早就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她扰乱,他们本就是夫妻,做了就做了,做了又能怎么样呢。

    孟映淮眸色愈发浓郁,搭在她衣襟边缘的指尖轻动,手背经络隆起,稍稍一动便会将那布料扯下。

    然而少女的手指却微微一松,抓着他衣襟的力道散了去。

    那点翻上来的热意还烧得厉害,孟映淮腰腹紧绷,眼底却在触及她通红的小脸时,慢慢清醒了几分。

    她还在烧着。

    几滴汗珠顺着鼻尖滴下,落在少女白皙的肌肤上。躺在榻上的少女浑然不觉,像是完全睡去了。

    孟映淮喉结滚动,就这么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

    指尖慢条斯理地绕至她后颈,在那根细软的系带上,轻轻勾了下,随即缓缓起身。

    怀里的人却仿佛察觉到他要走,脚尖又缠了上来。隔着薄薄寝衣,那只乱动的小手无意间蹭过那处,他呼吸一滞,喉间溢出声极轻的抽气。

    “咦?”

    黑暗中,曲宁眼睫扑簌簌直颤,仿佛还没意识到自己抓到了什么,指尖又好奇地动了动。

    还没等她再碰第二下,她的手便被他裹进掌心里。

    曲宁含糊不清地咕哝了声,湿漉漉的眼睛在昏暗里努力聚焦,像是想看清他这会儿的神情。

    “你是不是又难受了?”

    “……嗯。”

    琉璃灯的光晕透过轻纱,落在凌乱的锦被上。

    他半张脸都浸在那层暧昧不清的暖色里,额头抵在她颈窝,气息紊乱,滚烫的呼吸一声比一声低。

    无比清醒地,以另一种方式在她面前沉沦。

    ……

    窗外晚风拂过,伴着细碎的更漏声。

    帷幔内,孟映淮背脊微微战栗,喘息渐停。

    他眼尾染上靡红,浓密的睫羽搭下来,上面沾着细濛濛的水色。

    曲宁懵懵地看着他,带着几分好奇,下意识把手举到两人中间,想借着那点灯影瞧个仔细。

    却被孟映淮握住了手腕,顺势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曲宁不满地哼唧一声,眼眸里满是困惑,明明方才还贴得那般紧,怎么此刻又不许她瞧了。

    孟映淮垂眸,少女指尖丹蔻被染湿,掌心莹白刺眼。

    他指尖极轻地拂过她掌心边缘,又低低按了下,像在安抚,又像在帮她记住什么。

    “……听话,去洗干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忏悔 “要我吻你

    曲宁是第二日晌午才醒的。

    纱帐外日光明晃晃透进来, 在锦被上筛出一片细碎金斑。她昏沉沉睁开眼,身上那股烧意退了,只剩下一点说不出的乏软, 像是昨夜被人翻来覆去折腾过一回,骨头缝里都还是懒的。

    她下意识抿了抿唇。

    唇瓣某一处隐隐发痒,像结了层极细的小痂,被她这么一碰, 又麻又刺。曲宁怔了怔, 手指慢吞吞抬起来,在唇角轻轻摸了下。

    ……像是被谁咬过似的。

    寝衣最里侧那根系带,也不是自己平日系的样子。

    结扣收得很紧,绕法却细致工整, 层层叠叠地压在一处, 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好看。和她平日里那种随手一绕、松松垮垮挂在腰间的系法,全然不是一回事。

    就连被褥间的气息都不大对。

    除了她惯用的甜软花果香, 还混着一点极淡的、清冷的味道,像是谁昨夜在她身边待过很久, 直到这会儿还没散尽……手也像是被人擦洗过, 指甲上原本点的那枚丹蔻小花都不见了。

    曲宁怔怔躺了一会儿, 脑子里模模糊糊浮起些零碎画面。

    像是有人抱着她, 替她擦汗,在她耳边低低说着什么。

    又像是她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孟映淮一点也不听话, 箍着她的手压着她,还……

    曲宁耳根忽然热了热,猛地把被子往上扯了扯。

    头脑却还是昏沉沉的,很多细节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剩下一点模糊的余温, 黏在心口,不上不下。

    “姑娘总算醒了。”

    陈妈妈端着温水和药盏进来,见她睁了眼,紧皱的眉头舒展了几分。走到榻边,伸手摸了摸她额头,低声道,“姑娘夜里烧得厉害,把老身魂都快吓没了。眼下倒是好多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她想问问陈妈妈,昨夜是不是有人来过,话都快到嘴边了,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夹着小厮压低了的交谈声,隐约飘进屋里。

    “……顾将军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嗐,偏赶上二公子和殿下都不在,连个能接应的人都没有,这可如何是好……”

    曲宁指尖一顿,抬起头看向陈妈妈,小声道:“……是顾将军来了?”

    陈妈妈也听见了,忙放下药盏,替她掖了掖被角:“姑娘先别急,老身帮您出去问问。”

    ·

    瑄王府前厅里,热茶已经换过一回。

    今日孟廷铮和孟映淮都不在,仆人绕了一圈,只能把孟廷安请出来应付。

    这阵子西线大捷,瑄王府风头无两,满府上下都跟着扬眉吐气,就连孟廷安腰杆都比从前直了许多。

    他坐在下首,本还想装出几分兄长平日里待客的样子,可一对上曲戈那张含着笑的脸,心里那点憋了许久的火便又拱了上来。

    “顾将军如今倒想起王府了。”他扯了扯嘴角,“前阵子替桓王办差的时候,可是威风得很,把我母亲都吓得不轻。如今西线刚传了捷报,倒肯来走动了。”

    曲戈靠在椅中,闻言也只是笑,像是压根没听出里头那点刺。

    “五公子若还记着那桩小事,倒是我失礼了。”

    他抬起眼,语气轻轻的,竟真像随口闲谈,“不过我今日原本也不是专程来赔罪的。只是前两日偶然听说,城南那几家账铺近来胃口不小,借着西边使团入京,连旧年压着没动的几笔死账都重新盘活了。银子在账上走一遭,转眼便能翻成活水,确实是门好买卖。”

    孟廷安本还绷着脸,听到这里,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动了下。

    “账铺翻账罢了,能有多大动静?”他嘴上还撑着,“京里谁家没几笔买卖。”

    “寻常买卖自然没什么意思。”

    曲戈看在眼里,唇边笑意愈淡,嘴上却仍旧轻描淡写:“有意思的是,有些铺子赚的不是台面上的利,而是借旧账养新账,拿死钱去换活路。旁人看着只当是几家账铺在盘账,真摸到里头的人,吃一口便知道有多肥。”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像是当真只是随口提了一嘴,再往下就懒得多说了。

    偏偏孟廷安最吃这一套。

    他心里那点刚撑起来的硬气,早被这几句话搅得百爪挠心。

    明知眼前这姓顾的不怀好意,可死账、活水、有多肥几个字,像把肉钩子似的,勾得他心里发热。

    孟廷安端着茶的手紧了紧,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身子都不自觉往前倾了些。

    “顾将军这话,倒说得我有些听不明白了。”

    “城南那几家铺子,究竟是怎么个活法?”

    他说着,竟还伸手替曲戈续了半盏茶,动作做得快,像是生怕人下一句就不肯说了。

    曲戈看在眼里,眸底笑意轻轻一晃,也不急着接话,只垂眼看了看盏中浮起的茶沫,像是当真在琢磨该从哪一句说起。

    正僵持着,厅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门帘被人自外掀开,孟映淮走了进来。

    他今日回来得早,官署那边并未多留,绯色官袍还未褪下,腰间垂着玉珏,衬得肩背清峻挺拔。大约是记挂着曲宁病着,眉眼间仍压着倦色,像是一路回来都没怎么停。

    视线冷淡扫过孟廷安时,孟廷安后背顿时麻了半截。

    他手里还提着茶壶,身子半倾着,就差凑到曲戈跟前去追问了。此刻骤然撞上孟映淮的目光,手腕猛地抖了抖,险些将茶水泼到自己手上。

    待回过神来,又见曲戈正含笑看着自己,孟廷安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有多难看。脸上一热,忙不迭直起身,干笑了声:

    “四哥回来了……我、我正替四哥招呼顾将军呢!”

    孟映淮目光在他手里的茶壶上停了瞬,淡淡道:“回去。”

    短短两个字,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孟廷安喉头一紧,连辩解都不敢再辩,忙将茶壶放下,往后退了两步,讪讪道:“是……既然四哥到了,那你们聊,我院里还有点事,就不打扰了。”

    说完,也不等旁人再开口,便灰溜溜退了出去。

    前厅里一时静了下来,连方才浮在茶面上的热气都像散了几分。

    曲戈收了方才那点逗弄孟廷安的心思,抬手将袖中那封信搁到案上,指尖在信封边缘轻轻一压,笑意却还浮在唇边。

    “桓王殿下近来事忙,便托末将送封信来,请殿下过目。”

    午后斜阳穿过厅门,落在那封信上,照得纸面泛出一层薄白。

    信封干干净净,封口松松压着,上头既无火漆,也无桓王府印记。

    孟映淮淡淡扫了眼,连手都没伸。

    曲戈也不意外,只慢悠悠收回手,像是早知道这封空信骗不过他。

    如今韩晖立功,孟映淮顺势起势,桓王自顾不暇。而他这边,朝中弹劾一封接一封地压下来,其中不少,又落在孟映淮手里。

    眼下孟映淮若真要捏死他,并不算难。

    可他若真折在这,太后和公仪朔会不会转头卸磨杀驴,也未可知。

    曲戈想着,唇边笑意反倒更深了些,也懒得再拿什么空信遮掩,只抬眼看向孟映淮,慢悠悠道:“听闻姐姐病了,我放心不下,特地过来瞧瞧。”

    孟映淮视线从信封上抬起,也没看他,只唤来门外小厮,淡淡吩咐:“去瞧瞧世子妃醒了没。”

    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像随手划开一道界线。

    曲戈可以坐在前厅里问,却只能从他这里听她的消息,再不能往里探半步。

    曲戈眸光微动,视线掠过孟映淮比平日松缓一丝的肩线,和那分明未变、却带着几分倦淡的眉眼。

    从骨缝里透出一股餍足的懒,那是被人妥帖照顾后,才可能有的松懈。

    曲戈心头莫名就多了几分痒刺。

    他舌尖顶了顶上颚,笑意不减:“西线一胜,瑄王府这两日门庭倒是热闹得很。姐夫手里这副牌,看来是越走越顺了。”

    孟映淮这才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顾将军若是专程来贺,不必绕弯子。”

    曲戈弯了弯唇:“我不过是顺路来瞧瞧姐姐,哪敢替谁探什么口风。”

    孟映淮听了,也未接这话,只垂眼拨了拨手中茶盏,神色寡淡,看不出喜怒。

    正说着,方才出去的小厮快步折返,在门边躬身回话:“陈妈妈说,世子妃刚醒,烧已经退下了,这会儿正梳洗呢。”

    孟映淮“嗯”了声,随口吩咐道:“去备些清淡的膳食。”

    曲戈闻言,眸色微冷了几分。

    几句话而已,路便被堵得严严实实。孟映淮允许他知道曲宁近况,却仍没有半分让他见人的意思。

    曲戈也懒得再和他纠缠,面上笑容敛了些:“姐姐无事,我也就放心了。”

    说罢,曲戈抬了抬手,示意心腹将带来的糕点递上前,慢悠悠推到案边。

    “这是姐姐最爱吃的那家点心。”

    “既然见不着人,便劳烦姐夫替我带给她。”

    孟映淮目光落在那匣糕点上,唇角极淡地牵了下,似是笑,又冷得没半分温度。

    他没接话,也没留人,只淡声吩咐司佑:“送客。”

    ·

    梦里那些零零碎碎的画面总在脑子里打转,曲宁坐在妆台前,梳妆比平时慢了许多。发髻才绾到一半,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曲宁一怔,下意识抬眼,从镜中望去,见孟映淮已经走了进来。

    没想到他今日回来得这样早,倒叫她有些意外。想起方才小厮的话,曲宁下意识朝他身后看了眼,没见着旁人,轻声问:“阿巳呢?”

    孟映淮已换下朝服,穿了身月白长袍,衣料上暗压着极浅的银纹,行走间几乎没什么声息。闻言,他眼睫低了低,眸光落在镜中那张还带着病后薄红的小脸上,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他将手里的匣子放到妆台边,语气平平:“他带给你的。”

    曲宁眼睛亮了亮,伸手便要去拿,肩上却忽然一沉。

    孟映淮抬手轻轻按住了她。

    猝不及防地被他碰到,昨夜梦中的感觉仿佛又浮了上来,曲宁背脊都僵直几分,险些惊呼出声,连带着头上的珠簪都跟着颤了颤。

    孟映淮却像没察觉她这点僵意,只垂眸看了眼陈妈妈指间那副她尚未来得及戴上的耳铛,抬手极其自然地接了过去。

    “下去吧。”

    陈妈妈见这情形,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花窗半敞,午后的日光斜斜漏进来,在铜镜边缘晃出一圈朦胧的亮。

    曲宁视线落在铜镜里,与身后男人俯下来的视线对上。

    他一只手仍虚虚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拈着那只耳铛。细细珠子垂在他指间,莹润生光,衬得那截冷白指骨也像玉琢的。

    四目相对,他眼睫又低了半分,在眼睑落下浓密的扇影。

    冰凉的珠玉贴着耳垂轻轻擦过,激得她肩头都细细颤了下。明明他指尖几乎没碰到她,动作却放得极慢,仿佛那点若有若无的气息都像被拉长了,轻轻拂在她颊边,磨得人心里发烫。

    “头还痛吗?”他低声问。

    “好、好多了。”

    曲宁轻轻开口,尾音却还是不受控地颤了颤。

    镜中那双淡色的眼近在咫尺,神情分明平静得很。

    可她却无端想起昨夜梦里,也是这样近的距离。像是有人抵着她肩窝,气息凌乱,呢喃似的贴在她耳边说着让她脸红心跳的话。又像是那点细细的疼意落在唇上,被人慢条斯理地含了过去。连她耳垂上,仿佛都还留着被亲吻过的麻意。

    曲宁心脏猛地跳了跳,只觉得昨晚那个梦,似乎比先前的都香艳了许多。

    连看都不敢再看镜子里的人,连忙伸手将匣子打开,拿了个糕点塞到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像是要借此遮住那点慌乱:“我跟你说哦,我昨天做了个梦,还以为你……”

    话还没说完,身后那道嗓音已淡淡落了下来。

    “来过。”

    曲宁语声一顿,险些被口中的糕点噎着。

    她睁圆了眼,慢慢转过头:“真、真的吗?”

    “嗯。”

    孟映淮神色如常,将手边温水递到她唇边。

    曲宁低头压了一口,喉间那点干涩散开,脑子里那些原本雾蒙蒙的画面,也随着这一声“来过”,慢慢清晰了起来。

    想起自己今早醒来时的样子。

    凌乱的床榻,莫名其妙的衣带,还有那个光怪陆离的梦。

    自己该不会真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梦话吧?

    自己该不会……还硬拉着孟映淮做了什么吧?

    可恶!居然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若是自己那些坏梦,真的叫孟映淮知道了……

    曲宁捧着小小的白瓷杯,心口砰砰直跳。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试探似地开口:“那我昨晚……没有说什么梦话吧?”

    曲宁忍不住从镜中偷偷瞄他。

    镜中那人眉眼如画,气质清冷,和梦里那勾人的祸水样子完全不同,怎么看都不像会陪着她胡闹的人。

    然而下一瞬,他漂亮的唇轻轻一动,淡淡吐出三个字:

    “说了的。”

    曲宁指尖猛地收紧。

    孟映淮却只是抬手,指腹极轻地擦过她唇瓣,替她拭去唇珠上沾染的碎屑。

    光影流转的铜镜里,他微俯下身,看着她唇瓣上细小的伤口,轻轻道:

    “要我亲你。”

    四周都是他的气息,他平静的话语像一把小锤,一下下敲击着曲宁的心脏。

    男人修长指尖却还停留在她的唇珠上,像是要把那个小伤口指给她看。

    亲没亲,答案已经再明白不过。

    孟映淮这样冷淡的人,居然都被她逼得咬她了!

    老天呐,她昨晚究竟都做了什么啊!

    曲宁咽了口唾沫,心里七上八下,小声道:“那我……那我除了这个梦话……应该,应该没有再做什么……别的事情了吧……”

    “梦话”两个字被她咬得格外重,像是拼命想替自己撇清。

    孟映淮看着镜中的她。

    “想知道?”

    “……嗯。”

    孟映淮目光在她泛红的小脸上停了片刻,忽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微凉的触感让曲宁心尖发颤。指尖搭上他颈侧的一瞬,她脊椎窜过一阵熟悉的麻痒,就好像自己昨晚也曾这样碰过他。

    她的手被他带着,顺着喉结,一寸寸滑过锁骨。

    孟映淮始终看着镜中她惊慌失措的眼。

    衣襟因着动作微微散开,锁骨下那枚红痕若隐若现,他带着她的指尖,停在那一点颜色上。

    如同脂玉上的一抹沁色,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曲宁脑子里“轰”地一下,几乎立刻就把最可怕的那种可能脑补了出来,连昨夜那些乱七八糟的梦,都像忽然有了实感。

    她声音颤抖:“我还、对你做了什么别的吗?”

    流光四溢的铜镜里,孟映淮低眸看着少女骤然睁大的眼睛。

    他能感觉到她腕间脉搏跳得又急又乱,连掌中那一小截细白的腕骨,都被他捂得发烫。

    昨夜她烧得迷迷糊糊,紧攥着他的那些触感、黏腻发烫的呼吸,像被她这下轻轻碰醒了,又顺着指腹慢慢翻了上来。

    他喉结轻轻滚了滚,就这么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还要怎样?”

    那嗓音透着哑,曲宁看着那点落在他锁骨下的红痕,整个人都快僵住了。

    她心里又羞又乱,只觉得自己昨夜大概真是烧糊涂了,才会做出这样亵渎他的举动,手指颤悠悠地便想往回缩。

    孟映淮却低眸,将她掌心摊开。

    日光下,少女掌心柔软白皙,还沾着点方才吃糕点留下的细碎屑末,握在手中异常柔软。

    他垂眸看着,缓缓替她拭去那点碎屑。指尖似有若无地,在她掌心轻轻勾划了一下。那动作轻得像蝶翼掠过,却痒得曲宁脚趾都猛地蜷了起来。

    就好像、就好像他昨夜也曾这样碰过自己……

    可也不过片刻,孟映淮便不动声色地将手松开,仿佛方才的触碰,只是无意间的停留。

    曲宁只觉得自己掌心全是汗。

    自己不过被他碰了下掌心都这样难受,也难怪他会咬自己嘴巴。

    曲宁真心忏悔起自己昨晚‘胆大妄为’的举动。

    “我昨天烧糊涂了,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真不是故意的……”

    少女语声软软的,指尖轻轻在他衣摆上蹭了蹭,带着点讨好,又像是想把方才那点慌乱悄悄藏过去。

    孟映淮看着镜中的她,闻言,只轻轻“嗯”了声,将她鬓边的发丝拢到耳后。

    “太后明晚会办宫宴。”

    他顿了顿,呼吸轻轻拂过她耳侧,“这次有西域舞伎,也有随行的力士,听说很热闹。”

    他低眸看着她,语声淡淡的:“昭昭想去吗?”

    曲宁动作一顿。

    ……随行力士?

    他怎么知道自己想看这个?

    曲宁小脸紧绷,几乎立刻就想起了上回那场‘训诫’。那时他也是这样,语气淡淡的,看着什么都没说,实际上心里什么都明白。

    他该不会……又在试她吧?

    可他微烫的气息还萦在耳畔,勾得她心尖痒痒的。见她不答,孟映淮又低低问了句:“昭昭不想去吗?”

    曲宁抿了抿唇,心里惴惴不安,先小声替自己找补:“你、你是我夫君……我昨晚生着病,就算真对你做了什么,也、也不能全怪我……”

    声音越说越小,到后面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

    可见他神色淡淡的,似乎也没真同她计较,她胆子便又一点点冒了出来。

    曲宁慢吞吞转过头看他,越凑越近,眼里的欣喜和好奇藏都藏不住,舌尖还下意识舔了舔方才被他碰过、仍有些刺痒的唇瓣。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了副很懂事的样子,倒打一耙似的道:“不过我们是夫妻……倘若你想看胡姬的话,我也可以勉为其难陪你的。”

    孟映淮几不可闻地笑了声。

    曲宁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他指尖已经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将她往后推开半寸,重新替她把那支发簪簪稳了。

    “先去用膳。”他低声道。

    曲宁昨夜没怎么吃东西,这会儿本就饿得厉害,听见这话,眼睛都跟着亮了亮。她应了声,便乖乖起身,随着丫鬟往外去了。

    外头秋风拂过花窗,吹得帘角轻轻一晃,日影落在她裙摆上,碎成细细的金色。

    孟映淮站在妆台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那点笑意才慢慢淡了下去。

    他垂眸,将凌乱的妆台轻轻收好,目光落到边上那只精巧的糕点匣子上,打量了片刻。

    指尖轻抬,“嗒”的一声,匣盖被他合上。

    门外小厮忙上前接过,试探着问:“殿下,可要送去膳房?”

    孟映淮指尖在盒盖上轻轻叩了两下,抬眼时,眸底那点温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你要送给谁?”

    小厮后背一凉,立时低下头,忙道:“属下这就处理掉,这就处理掉……”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孟映淮:

    今天的曲戈:

    今天的昭昭:

    第43章 好看 “很好看。

    乌逻使臣求见时, 孟映淮并未在府中多留。

    内廷殿中,钱太后正倚着凤榻,与公仪朔斟酌明日宫宴的细务。

    心腹内侍慌张跑进来, 扑跪在地:“娘娘,不好了!世子方才在驿馆见了乌逻国使臣,竟应允了乌逻王子携亲卫入宫!现在宫门那边传来急报,说乌逻王子的半数亲卫, 正肩扛重逾百斤的沉铁重器, 已至宫门前——”

    钱太后霍然变色,厉声道:“荒唐!”

    她将乌逻诸事交由孟映淮处置,原本是想施恩抬举,却怎么也没想到, 孟映淮竟敢擅作主张, 将带着重器的亲卫迎入宫闱。

    一个蛮夷王子不懂规矩也就罢了。

    可孟映淮是她亲手提拔的世子,难道也不懂宫禁森严, 竟容外邦重器逼近内廷?

    钱太后简直不敢相信。

    “宫门重地,谁给他的胆子, 谁准他们带兵器进来?”

    “是、是世子先前呈上的那道札子……”

    内侍额头死死抵在砖上, 声音发颤:“当时札子里写的是王子近身仪卫, 依乌逻国礼俗, 需持法杖护行,以存和气,不可轻夺……娘娘您前两日, 已经准了……”

    还不等钱太后开口,外头又有内侍疾步奔来,连滚带爬地跪倒在阶下:“娘娘!西华门急报,乌逻王子半数亲卫, 已随王子仪驾过了西华门!”

    西华门?

    过了西华门,距离内廷便只剩一墙之隔!

    钱太后想到孟映淮近日和乌逻使臣频繁的走动,不由得冷汗涔涔。

    当时那道札子上只写了仪卫、法杖,她原先只当不过是些举着牌子、捧着华盖的礼仪仪仗。为了促成和谈,她勉强落了批。

    可这会儿看着内侍呈上来的奏报,孟映淮公文里写的法杖,居然是可以砸碎人脑袋的百斤铁木法杖!那些仪卫,竟是一群浑身筋肉虬结的蛮兵!

    孟映淮他到底想干什么?

    鎏金兽炉里,一缕青烟笔直升起。

    殿中静得可怕,几个内侍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公仪朔却在这时上前半步,打破了死寂:“世子此举确有僭越。可那乌逻毕竟不比中原,若将其亲卫强行阻在宫外,恐生抵触。如今置于禁军的眼皮子底下,反倒稳妥……臣以为,太后不必过分忧虑。”

    钱太后闻言,胸膛剧烈起伏了下。

    她冷笑一声,一双凤眸剜向公仪朔,话里话外透着几分敲打:“安国公替世子周全得这般滴水不漏,倒叫哀家险些忘了,前阵子国公府还往瑄王府送过拜帖,安国公莫不是还存着结两姓之好的心思?”

    钱太后眼神发冷,显然是疑心这两人早便暗中串通一气。

    面对太后的诘问,公仪朔面色不改,心中却也是一声冷笑。

    短短三个月,孟映淮将近乎倾颓的瑄王府,硬生生变成了个门庭若市的煊赫新贵,不但借力压了桓王,又一役擢拔戴罪之将,以军功逼得太后不得不赏。

    桩桩件件,用的皆是死棋,走的全是绝路,却都让他走活了。

    以孟映淮的谨慎,公仪朔自然不会像太后那般,觉得孟映淮会存什么反心。

    他无非是想借这手,把宫禁里原本安稳的局面生生撕开道口子。

    只要太后一慌,要么下旨增调殿前司班直。要么干脆借着护驾的名头,逼太后把一部分禁卫调度权交到他自己手上,将他自己的人调进宫廷。

    更别说,那道仪卫文牒还盖了中书省的印,顺手便把中书省也绑上了船,让太后对他公仪朔都生出忌惮。

    公仪朔眼底掠过一抹晦暗,面上却越发镇定:“老臣惶恐。只是老臣以为,乌逻此番求和诚意十足,王子亲卫既已过了西华门,若再强行驱逐,无异于当众折辱,恐令其恼羞成怒,和谈生变。”

    他顺势抛出了应对之策:“区区数十名蛮夷护卫,散在这偌大宫苑难成气候。娘娘只需暗中增调殿前司班直协助布防,将其牢牢看死,行踪动向便可尽收眼底。”

    “至于世子那边……”

    公仪朔微微抬眼,“太后若是忧心世子,只需调整明日席次,将桓王麾下的那位顾将军,安排在世子身侧即可。”

    钱太后目光一顿,瞬间明白了公仪朔的意思。

    瑄王府近日与桓王府势同水火,孟映淮若真想借着这场宫宴生事,那最见不得他揽权成事的,必定是桓王。

    “顾将军年轻骁勇,武艺超群。”

    公仪朔慢悠悠道,“娘娘只需安坐殿中,静观其变即可。”

    钱太后紧绷的秀容缓和下来。

    “还是安国公老成谋国。”

    她语气里重新透出几分倚重:“有桓王的人在旁盯着,哀家这心便算踏实了一半。只是……这毕竟是在大内,单凭一个顾将军,当真压得住他?”

    “娘娘放心。”

    公仪朔不疾不徐地接过话头:“明日席位,娘娘大可借着外邦风俗的由头,破例安排男女混席。至于老臣……也会让小女公仪楹,坐于世子的另一侧。”

    钱太后微露讶色,公仪朔这是在主动向她交底,连自己女儿也安排了进来,先前那点怀疑消散了大半。

    殿中青烟无声上浮。

    公仪朔微微一笑,嗓音仍旧平稳:“席上人一杂,世子便不好从容布置。顾将军在侧,小女在旁。世子明日便是有通天手段,在那席上也是三面受敌。”

    “届时,他是忠是疑,有何图谋,娘娘自然看得明白。”

    钱太后面上的寒霜尽数散去,终于露出了几分笑意。

    她拨弄着指尖的护甲,靠回榻上,缓缓道:“安国公思虑周全,不枉哀家一向倚重。”

    ·

    公仪朔回府时,天色已经黑透。

    书房里早早点了灯,窗下铜鹤吐着细细青烟,案上几封刚从宫里带回来的札子还未收起。

    公仪楹已在外头候了片刻,听见脚步声,忙跟着进了门。

    公仪朔解下外袍,抬手搁到一旁,连坐都未坐稳,便先开了口:“明日宫宴,你坐到孟映淮身边去。”

    公仪楹仓皇地抬眼,绣帕在掌心里绞出细细褶痕。

    公仪朔道:“席上人多,他总不至于当众拂公仪家的脸。你主动些,把该有的体面做足。到时候宫中自会有话传出来,等风声一起,后面的事便好办了。”

    公仪楹站在案前,脸色微微发白,只觉得父亲字字句句,都没替她留半分退路。

    自那日一见之后,她确实对孟映淮存了心思,也常按照父亲的嘱咐往瑄王府走动。

    可是……

    她抿了抿唇,声音带了几分难堪,“这几日女儿常去瑄王府,世子殿下连面都不肯见。别说女儿,便是瑄王妃那边,他都不怎么肯见。”

    公仪楹顿了顿,到底还是把心里的疑虑说了出来。

    “倒是那位世子妃……这回乌逻进上的几匣贡绫、宝器,听说竟是先送到她手里挑。连王妃那边,都压在了后头。女儿实在不明白。”

    公仪朔闻言,眉梢轻轻一挑。

    这次乌逻贡品十分难得,太后自己都没留,尽数赏去了瑄王府。

    那样的东西,按常理,先过的也该是江叙湘的手。

    可孟映淮却让那个世子妃先挑?

    公仪朔眸色微沉,只是片刻,眼底便浮起一点了然的冷意。

    “不明白?”

    “楹儿,你只看见了表面。孟映淮这样的人,纵有三分真情,落到他身上,也会化成七分算计。”

    他笑了下,悠悠道:“那女子孤苦无依,放在他身边,本就是最适合拿来遮眼的人。今日是贡品,明日也可以是旁的什么。于我们而言,并无分别。”

    公仪楹还是觉得不对。

    那贡品又不是摆给外头看的场面,那是府里私底下传出来的细枝末节,是顺手,是偏心,是根本没必要叫外人知道、却还是漏出来的东西。

    若只是幌子,何至于做到这一步?

    可公仪朔却并不在意她的迟疑。

    他搁下茶盏,语气依旧平静,像是根本不屑去分辨其中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

    “是真是假,都不要紧。这样的人,若当真把心放在一个女子身上,那女子迟早会成为他的麻烦,若只是幌子,那便更不值一提。”

    他苍老的眼看向公仪楹,目光沉沉压下来。

    “把儿女私情收一收。明日宫宴,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做。这样的人,若不能为我所用,来日便必成祸患。”

    公仪楹垂下眼睫,看着被烛光拉长的人影,低声问:“若他……还是不愿呢?”

    鎏金兽炉旁,灯盏静静烧着。

    窗外起了风,拂得烛影微微晃动,映入公仪朔的瞳孔里。

    公仪朔苍老的手把玩着指间玉杯,听到“不愿”二字时,玉杯与檀木桌案轻轻相触,发出一声脆响。

    “若还不愿,那就……毁掉好了。”

    美玉不归他掌中,便唯有碎之。

    中秋宴,是他给楹儿的一次机会。

    也是孟映淮最后一次机会。

    ·

    第二天一早,绣娘便领着几个丫鬟,将新裁好的衣裳送了进来。

    托盘上铺着软绸,叠着几套新做的襦裙和褙子,料子都是前些日子曲宁自己挑过的。

    有浅杏的,有烟水绿的,也有揉着金线暗纹的月白,针脚细得几乎看不出来,袖口和裙襕上还压了金丝纹样,一看便知是赶着做出来的,却半点不见仓促。

    曲宁原本还抱着药盏,见了这些衣裳,眼睛都跟着睁圆了些。

    “这么快就做好了?”

    绣娘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来:“殿下前两日便催了针线房,说宫宴近在眼前,叫她们先紧着姑娘这边做。昨儿夜里灯都没熄呢,赶着赶着,总算把这几身都赶出来了。”

    说着,绣娘又将最上头那件轻轻抖开。

    那是一件山楂红色的小斗篷。

    颜色瞧着暖烘烘的,里头隐隐透着点橘调。

    外层的织锦缎面细滑,底子里隐约瞧见暗织的缠枝小花。边缘滚着同色丝绒,风帽做得又大又软,微一拂动,便有流光如水般在缎面上淌过。

    曲宁一下便被它勾住了。

    她把手里的药盏放到桌上,伸手就在那斗篷上摸了摸,连声音都轻快了些:“这个好看。”

    陈妈妈在旁边瞧着,忍不住笑:“姑娘快穿上试试。”

    丫鬟忙上前替她把斗篷披好。

    细碎的晨光下,曲宁半张脸都被那圈柔软的绒边裹了进去,衬得下巴愈发小巧,只露出一双亮盈盈的眼睛,水润得扎眼。

    屋里伺候的丫鬟和绣娘们瞧着,俱是眼睛一亮,露出几分惊艳神色。

    “哎哟,这可真像雪地里滚出来的小团子了。”

    曲宁自己也觉得暖和舒服,抿着嘴笑,双手扯着风帽边缘,朝身后道:“陈妈妈,帮我系一下。”

    “哎!”陈妈妈满脸是笑,正要上前。

    光影中,却忽然伸出一只修长的手,将那根红缎带接了过去。

    陈妈妈动作顿住,顺着那月白袖口看清来人,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忙带着屋里几个丫鬟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清晨日光透过花窗斜照进来,落在男人宽大的袖袍上,碎金似的轻轻一晃。

    孟映淮站在曲宁身后,不紧不慢地替她系着风帽上的缎带。

    细细的红缎绕在他指间,衬得那双手越发冷白修长,圆润的白玉珠在他指侧轻转,流光微晃。

    他指腹顺势拂过她颊边那圈细软的绒毛,又替她把风帽往里收了收,将额角压乱的碎发轻轻理顺。

    曲宁只当身后是陈妈妈,乖乖仰着脸,笑着问:“陈妈妈,瞧着好看么?”

    朝晨的风徐徐吹进窗格。

    耳边原还带着几分丫鬟们的吃笑声,不知何时轻了下去。

    没等来陈妈妈的回应,反倒有一缕极淡的松木香,无声无息地拢了过来。

    曲宁心口轻轻一跳,慢慢转过头。

    孟映淮正站在她身后,长睫低垂,月白衣袖落在她肩侧,指间还绕着那根未系完的红缎。

    山楂红的风帽衬得她小脸愈发雪白,他垂眸看着她,眉眼间那点素日的清冷都被晨光映得淡了几分。

    曲宁一下愣住,大半张脸都缩进了狐毛领子里。

    “……你什么时候来的?”

    孟映淮低眸,将缎尾那粒玉珠理顺,指尖不自觉在她颊边轻轻碰了下。

    曲宁睫毛轻轻一颤。

    孟映淮薄唇微弯,低声道:“刚来。”

    顿了顿,又看了她一眼。

    “很好看。”

    曲宁耳根瞬间红了。

    屋里伺候的丫鬟和绣娘这才回过神,掩着唇低低笑了起来。

    还是一旁年纪轻些的小丫鬟先回过神,凑趣道:“前些日子赏下来的珠簪首饰还收着呢,奴婢这就去拿来,世子妃一并试试,看衬哪支最好。”

    孟映淮淡淡应了声,将缎带系好,低眸看着她身上的衣裳:“其他几件袍裙试了吗?”

    曲宁点点头,指尖还揪着风帽边上的绒毛,小声道:“试过了……只是花样和我先前选的不大一样。”

    她抬起眼,眼睛亮亮地看向他:“是你帮我选的吗?”

    孟映淮看着她,唇边似有若无地弯了下。

    “不然是谁?”

    曲宁脸上那点热意又漫开了些。

    小丫鬟此时捧着妆奁小跑进来,笑盈盈道:“前些日子赏下来的首饰都在这儿,奴婢给世子妃戴上瞧瞧。”

    说着她便要给曲宁簪发,孟映淮长袖微拂,抬手拈起了匣子里那支金累丝嵌红玛瑙的步摇,微微俯身,将那支步摇簪入她发间。

    顶端垂着的细密金丝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晃,红玛瑙的流光与她身上的山楂红斗篷相映,衬得那张陷在狐绒里的小脸艳若春桃,明净得晃眼。

    一旁的陈妈妈、绣娘和丫鬟们瞧着这副画面,眼里俱是抿不住的笑意。

    曲宁微仰着头,瞧了瞧铜镜里的自己,笑着道:“今天我穿这身进宫吗?”

    绣娘赶忙笑道:“自然是穿这身。这是乌逻进上的火云锦,殿下前两日还特地吩咐,说宫宴近了,叫咱们先赶着把这一身做出来呢。”

    曲宁一听,脸更红了些。

    她原本只是觉得这斗篷颜色好看,这会儿听见“特地吩咐”“先赶着做”,心里那点欢喜便悄悄胀满了。

    待一切梳洗停当,已是午后时分。

    孟映淮也换了入宫的绯色朝服,外头罩着缂丝墨紫氅袍。曲宁衣角与他氅袍下露出的绯色偶有交叠,倒衬得她愈发鲜活娇俏。

    她嘴里闲不住,一路上小声问着今天宫宴的事情。

    “待会儿到了大殿里……是不是有许多双眼睛盯着?”

    孟映淮道:“不过是些朝臣内眷,看着人多,不必管她们。”

    曲宁揪着斗篷边上的绒毛,小声道:“可我没进过宫,也不大懂那些规矩,若是不小心行错了礼、认错了人,该怎么办……”

    孟映淮走得不疾不徐,淡声宽慰她道:“我不会离你太远,你身侧坐的多是各家名门内眷,右边是中书舍人李大人的夫人。你到时叫她李夫人即可,她性子和善,真有什么不懂,也不用怕,她也会在一旁提点你。届时场中还有乌逻来的胡姬献舞,你只管瞧着新鲜。”

    那声音低低地响在耳畔,曲宁有些惊奇地侧过头瞧他,没想到他连自己身边坐着谁、为人脾性如何这种细枝末节,竟都先一步替她想周全了。

    她心里那点紧张原本已松了些,可抬眼看见他就在身侧,还是忍不住伸手,轻轻攥住了他垂在身侧的一缕月白衣袖。

    “可是……可是……”

    车前帘幔被风拂起,孟映淮垂眸,看向少女欲言又止的眼。

    “我想坐你旁边。”她揪着他的袖口,声音糯糯的,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恋。

    孟映淮低眸,看着那一小截被她攥皱的袖角,眸光晃了晃。

    正欲开口,远处司佑忽然快步赶来,低声禀道:“殿下,宫里方才传了话,太后娘娘此番款待外邦使臣,为昭显和气,临时改了席次,今晚破例男女混席。”

    孟映淮微微一顿,眸中泛过浅浅的凉意。

    曲宁在旁边听得真切,眨了眨清润的眼睛,原本盘旋在心头的那些紧张与怯意,在听到“男女混席”四个字时,竟微微散了开来。

    “男女混席?”她仰起雪白的小脸,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那我是不是……”

    孟映淮低眸,视线落在她那双陡然亮起来的眼睛里,唇角极轻地牵了下。

    “嗯。”他道,“可以坐我旁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宫宴 他倒大度。

    马车徐徐停在宫城外。

    两人行至设宴的大殿外时,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还未褪尽。

    宫中已点起了灯,重檐飞阁下,一盏盏宫灯沿着回廊次第亮开。

    捧着金盘玉盏的内侍与宫娥穿梭在长廊间, 长阶两侧甲士肃立,连廊下都比往常多了几重巡守。

    曲宁本还惦记着殿内的灯火歌舞,可一跨入宫门,瞧见长阶下那排排林立的禁军, 还是悄悄往孟映淮身边挨了半步。

    她小声问:“今日宫里怎么这么多卫兵, 平时也这样么?”

    孟映淮目光平静地扫过远处的殿前司班直,轻轻道:“平时不这样。”

    他垂眸看了眼她绷紧的小脸,掌心收拢,将她的手扣得更紧了些:“今日有外邦使臣在, 宫里多加了些防务, 不必怕。”

    “噢……”

    殿中沉香浮动,轻烟袅袅, 金盏琉璃偶尔轻轻相碰,不时有朝臣与内眷笑语传来。

    两人进殿时, 不少目光都望了过来。

    有内侍上前, 接过孟映淮披着的墨紫氅袍。

    氅衣一褪, 里头绯色朝服被满殿灯火映得更盛, 衬得眉眼疏冷似雪。

    而紧挨着他的少女,则裹在件毛茸茸的斗篷里,面容莹白如玉, 竟将这满殿沉沉灯火都映出几分活色。

    上首席间,公仪朔眸色微沉。

    今夜他本想着借内侍引位,将公仪楹顺势安排到孟映淮身侧。谁知孟映淮带着曲宁入殿,竟连半分停顿都没有, 侧过身,扶着曲宁落座。

    等内侍再去请顾将军入席时,席上那点原本还能挪转的余地,已被他不动声色地堵死了。

    钱太后隔着垂帘朝公仪朔递了个眼色,凤眸里含着几分问询的冷意。

    公仪朔眉头微皱,随即给引座的内侍打了个手势,低声吩咐:“请顾将军入座,让楹儿坐到顾将军身边罢。”

    曲戈微微挑了下眉,视线淡淡扫过公仪朔面色,黑眸里透出几分意味深长。

    想起之前联姻的传闻,他眸色冷了几分。可瞧见曲宁因他坐过来而陡然亮起来的眼睛,他薄唇微弯,到底没说什么,撩袍落座在了孟映淮的身侧。

    公仪楹也扶着裙摆落座,唇边端得恰到好处的笑,险些维持不住。

    她今日原也是精心打扮过的。

    身上穿的是时兴的织金襦裙,耳边坠着赤金嵌珠的流苏坠子,就连发间簪的也是内廷刚赏下来的镂空点翠。

    方才入殿时,不少女眷的目光原本还落在她身上,带着些艳羡的惊艳与打量。可此刻,那些目光却像被什么牵走了似的,纷纷越过她,落到了曲宁身上。

    她认得曲宁身上那料子。那是乌逻此次进上的料子里最难得的一匹,当初送入内廷时,连钱太后都赞过两句,最后却还是尽数赏去了瑄王府。

    可如今那样千金难求的料子,却被奢侈地剪裁成了件寻常遮风的小氅,就这么随随便便地裹在曲宁肩上。

    听着周遭那些压低了的惊艳私语,公仪楹只觉得自己这身精心准备的织金襦裙与满头点翠,在那抹亮色面前,都被衬得有些死气沉沉了。

    她唇瓣轻抿,看着一座之隔的孟映淮,想起父亲昨夜那些不留退路的嘱咐,端起酒盏,正欲借着敬酒将话搭过去。

    然而手腕才抬起半寸,身侧忽然横过来一只修长分明的手,屈指在壶颈上轻轻一弹。

    “铮”的一声,细微的瓷音清脆,却叫她动作生生顿在半途。

    “楹姑娘。”

    那声音带着笑,低低的,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公仪楹微愕地侧过脸,瞧见斜倚在长几旁的顾将军正侧头看着她。

    殿内灯火煌煌,他懒懒倚在那里,身上绯袍不似孟映淮那般孤冷,反而衬得眉眼愈发昳丽,一笑之下,满殿华光都仿佛失了颜色。

    “楹姑娘这般心神不宁的,是在找什么?”

    公仪楹呼吸微滞,勉强稳住心神,微笑道:“顾将军多心了,不过是坐得久了,想抬抬手。”

    “是么?”

    曲戈手还搭在她酒盏边缘,连眼尾眉梢都像浸了光,笑吟吟道:“我还当楹姑娘今晚穿得这样好看,是特地要给谁看的。”

    没由来的一句夸赞,竟让公仪楹耳根无端热了下。

    方才那些落不到自己身上的目光,都仿佛被这句话轻轻哄回来了不少,心口也被那笑容晃的乱了半拍。

    她藏在宽袖里的手指颤了颤:“顾将军谬赞了。”

    说着,便要将酒盏收回去。

    曲戈却像没瞧见她那点慌乱,修长有力的指节擦过她袖边。隔着一层轻软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指腹上薄薄的茧。只一下,便退开了。

    公仪楹心神大乱,抬眸对上曲戈含笑的眼:“顾将军……”

    曲戈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接过她手中的酒壶,轻声道:

    “我来帮楹姑娘斟酒。”

    话音落下,殿内礼乐齐鸣,上首已举起酒盏。

    钱太后含笑开口,说了几句场面上的吉语,末了将话头落到孟映淮身上。说他西线定边,与乌逻结好,也叫今夜这场和宴,多了几分热闹。

    满殿应和声四起。

    曲宁原还睁着眼看殿中灯火,忽然察觉不少目光都落了过来,指尖一顿,连酒盏都没敢碰。

    下一瞬,手边那碟酥酪被人轻轻推近。

    “尝尝这个。”孟映淮低声道。

    他语气平平,顺手又将她面前那盏偏凉的果饮挪远了些。

    曲宁心里那点紧张,莫名就落回去了。她乖乖拈了块酥酪,小口咬着,眼睛却还偷偷往殿中央瞟。

    公仪楹看在眼里,抿了抿唇,才要抬手,身侧曲戈已替她将酒斟满。

    “楹姑娘今晚总这样心不在焉,倒叫我疑心,是不是我这位置坐得不够显眼?”

    他声音低低的,像只是在席间随口一句风月。

    公仪楹方才刚稳住的那点心思,竟又被他这句话轻轻搅乱了,只得将酒盏收回,唇边仍端着笑:“顾将军莫要再说笑了。”

    殿中鼓点渐起,胡姬踩着金铃旋身而入,薄纱翻卷,满殿华光都跟着晃了起来。

    曲宁看得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点。

    可还没等她瞧清胡姬的舞步,殿外便传来沉重整齐的脚步声。

    只见数十名高大魁梧的乌逻国亲卫,手持长及齐眉的铁木法杖,踩着齐刷刷的沉重步伐踏入大殿。

    每走一步,那重逾百斤的法器便在地毯上顿出一声闷响。

    长阶两侧禁军神色骤紧,几名近侍的手已按上腰间佩刀。钱太后指尖压着茶盏,盏中茶汤轻轻一晃。

    殿内好几位朝臣也都跟着变了面色。

    曲宁却浑然没觉出那股刀兵近前的寒意。

    她眼睛亮盈盈地望过去,连手里的酥酪都忘了咬。

    这就是孟映淮说的……西域来的舞?

    曲宁满眼好奇。

    她原本还当是胡姬们穿着鲜亮裙子,在殿中央打着转儿。谁知进来的,竟是一排这样高大结实的汉子。

    不是都说西域民风开放,衣着最是暴露么?

    眼前这些汉子看上去是魁梧又壮硕,可身上裹得却也严实,除了露出一截筋骨分明的臂膀,好像也没什么特别——

    念头还没转完,鼓点忽然一变。

    那列亲卫齐齐驻足,手中重器重重顿地,震得殿砖都像跟着颤了颤。

    “刺啦——!”

    殿中猛地炸开一记极高亢的羯鼓声。

    领头的乌逻猛汉仰头长啸,双臂暴起发力,竟当在众目睽睽之下,利落地将身上厚重的羯袍生生扯裂!

    满殿倏然一静。

    衣帛碎裂声接连响起,数十名蛮兵齐齐卸去外袍,古铜色的胸膛在灯火下霍然袒露。肌理紧实饱满,腰腹却收得极窄,随着呼吸与动作绷起漂亮的线条,上头甚至还泛着一层细密的、油亮的汗泽。

    “……”

    这回别说内眷,连席上许多朝臣都看直了眼。

    几位大臣夫人原还端着酒盏装作平静,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殿中央飘。年轻些的小娘子更是耳根红透,帕子攥在掌心里,偏又舍不得挪开眼。曲宁脸也热了起来,眼睛却还一眨不眨地盯着。

    原来西域跳舞的汉子,竟是这样的吗?

    那舞者旋步而起,腰间铜环与脚踝金铃撞出急促碎响。

    钱太后坐在垂帘后,紧紧拧着眉头,只觉得此等猛汉裂衣的场面实在是不成体统、荒唐至极,手中茶盏却握得极稳,半分也不敢放松。

    公仪楹瞥见曲宁那副直勾勾盯着殿中瞧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抿了抿,心里颇有几分轻鄙她这不够端庄的做派。

    可等那领头的乌逻武人踩着金铃急旋到她长几近前,扑面而来的灼热汗气与关外悍勇的力道,却生生逼得她将那点冷讽咽了下去。

    公仪楹耳根腾地红了个透。

    目光到底没能立刻收回来,只得借着举盏的动作,遮掩似的又望了一眼。

    先前的胡姬再次踩着羯鼓的碎点旋身折返,软玉般的腰肢与古铜色的筋肉在灯火下交错,将这一场西域力舞衬得愈发招摇。

    大殿之内,有人故作端肃,有人低头饮酒,有人拿帕子掩着唇。

    可那点飘出去又匆匆收回来的目光,早把心思露了个七七八八。

    孟映淮却始终神色淡淡,长袖散漫地垂在一侧,只低眸看着身侧少女。

    曲宁对殿内那些暗流毫无察觉,只觉得这舞新鲜又好看,连手里那块酥酪都忘了吃完。

    一座之隔的曲戈,却静静撩起眼皮。

    他看着殿中那群扭身击鼓的壮汉,姐姐那副看得入神的模样,以及太后紧绷的肩膀……最后目光缓缓落到了孟映淮身上。

    席间众人心思浮动,满殿都被这场武舞搅得暗潮翻涌。

    偏偏他这个始作俑者置身事外,连神色都不见半分波动,仿佛这满殿荒唐与惊艳,都与他毫无干系。这般大周章,也不过是为了哄她看个新鲜。

    曲戈扯了扯唇,心里冷冷哂了声。

    呵,他倒大度。

    直到一舞终了。

    胡姬与蛮兵齐齐伏地,额心贴地,随行通译忙上前几步,高声译道:“今夜此舞,正是化干戈为玉帛之意。乌逻愿解兵戈,与大周永修和好。”

    殿内安静下来,钱太后指尖压着茶盏,盯着大殿中央那几柄尚未来得及撤下的铁木法杖,脸色隐隐发青。

    她方才与公仪朔盯半晌、提防了半晌,到头来竟当真只是看了一场舞,连半分明面上的错处都挑不出来。

    胸口郁气翻涌,偏又发作不得,半晌她才挤出一句:“乌逻王子有心了。”

    满殿又重新活泛起来。

    有人附和说此舞奇绝,有人笑着饮酒,仿佛方才那点骤然绷紧的气氛从未存在过。可那一双双还未来得及彻底收回去的眼,却早将心思露了个干净。

    公仪朔望着那几名退下的蛮兵,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低低吐出一句:“世子好手段。”

    曲戈扯了扯唇,漫不经心地接了声:“是啊,好手段。”

    说罢,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公仪楹仍有些发红的耳垂上,忽然低低笑了下。

    “我坐在楹姑娘身边,楹姑娘却看殿中央看得那样入神,倒叫人有些不是滋味。”

    他撩起眼皮,散漫地将身形朝着她那处压低了半寸:“还是说,满殿这些衣冠楚楚的,竟还比不上方才那几个没穿衣裳的顺眼?”

    公仪楹整个人像是被这细微的话音生生烫了下,手中酒盏都险些没拿稳。

    她想避开曲戈那双带笑的眼,目光却正正撞上了公仪朔扫来的视线。

    隔着满室灯火,那目光沉沉压下来,已足够叫她背脊发僵。

    她今晚本该坐在孟映淮身侧,替公仪家将这步棋稳稳落下。

    如今不过被顾将军轻飘飘拈了几句软话,竟就这般乱了章法,连远处的父亲都瞧出了端倪。

    “顾将军慎言。”

    曲戈顺着她骤然发白的脸色,散漫地抬了抬眼,与公仪朔的目光轻轻一碰。

    他唇边笑意仍淡淡的,抬手替公仪楹将欲倾的酒盏扶稳,轻声道:“是我失言了。”

    “楹姑娘别恼。”

    公仪楹耳根烧得更厉害,藏在长袖里的指尖寸寸冰凉,盯着那盏被他重新斟满的酒,一时竟连喝都不知该不该喝。

    上首席间,公仪朔已收回了目光。

    脸上仍是方才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眼底却沉得看不出半分温度。

    曲戈拨弄着手中杯盏,轻轻一笑。

    还不死心啊。

    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接近孟映淮,让姐姐不开心。

    想都别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掌心 本就该与他

    宴散时, 宫门外的灯火已连成一片。

    宫道尽头人声沸腾,今夜与民同乐,皇城外早挤满了来看灯的百姓。糖炒栗子与油炸吃食的香气, 顺着夜风缕缕漫来,将殿中残存的沉香酒气都冲散了几分。

    曲宁本就被灯会勾得心痒,才出殿门,便向热闹处跑了过去。

    曲戈已换了身海棠绫烟云衫, 不远不近地跟上来。低头听她说了句什么, 唇边懒懒勾了下,抬手替她挡开迎面挤过来的人群,没一会儿便随着人流往前去了几步。

    长街上灯火如昼,火树银花。

    孟映淮立在灯下, 目光在那件山楂红的小斗篷上停了一瞬。

    墨紫缂丝大氅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淡淡听着身侧司佑的回报。

    司佑压低声音道:“殿下,方才属下借着送酒换盏的空隙, 将殿外几处布防都摸了一遍。今晚增调入宫的,不止殿前司班直, 太后那边还暗中加了两轮亲随, 西华门到承庆门这一线, 明里暗里都添了人。”

    “公仪朔那边带进宫的人不多, 明面上干净,私下有没有藏手,还得再查。至于太后手里那支亲军, 属下也摸了个大概,回头整理出来,再送去给殿下过目。”

    孟映淮听着,目光却仍落在前头那道身影上, 唇角似有若无地扯了下。

    今夜殿里殿外这一场,太后、公仪朔,连带着宫禁里原本压着不露的布防底子,都被逼着掀了半截。

    他们以为是在借灯下看他,他却也借这局,把该看的都看了个七七八八。

    司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见曲宁已经被街边热气腾腾的吃食勾住了脚步,正立在街边的小摊旁,踮着脚往油锅里瞧。

    曲戈站在她身侧,随手从摊上拣了个什么递过去。灯火一晃,她头上珠翠也跟着轻摇。

    司佑挪了挪视线,低声请示:“那边人多,可要属下带人过去看着些?”

    孟映淮垂着眼,未置可否。

    少女接过摊主递来的纸包凑近鼻尖,忽然像是想起了他,捧着那纸包回过头,隔着满街灯火朝这边望了一眼。

    孟映淮眸光动了动,低声道:“回去把今夜宫内外轮值、太后增派的人手、还有公仪朔带进宫的那几人,都单独列出来。”

    “是。”

    长街上烟火明明灭灭,人声喧腾,前头那抹身影已穿过人群,朝这边小跑过来。

    她手里捧着一份刚出锅的吃食,金黄油亮,热气腾腾,隔着老远便有一股浓烈又独特的香味扑了过来。

    “夫君!”

    她停在他面前,献宝似的将竹签递到他唇边,眼睛亮盈盈的。

    “你尝尝!刚出锅的臭豆腐,可香了!”

    那股味道直往鼻端钻,浓郁得近乎蛮横,和他平日里惯闻的沉水冷香全然不同。

    孟映淮眉心极轻地蹙了下,身子不着痕迹地往后避了半分,眉眼间浮出一丝本能的抗拒。

    “好吧。”

    曲宁想想也是。

    孟映淮平日里吃东西向来清淡,连茶点都拣口味干净的,怎么瞧都不像会碰这种东西的人。

    她眨了眨眼,倒也没恼,有些遗憾地把竹签收了回来。

    身后的人潮被拨开,曲戈已从后头跟了上来。

    他手里拎着给曲宁买的糖人、兔儿灯,还有一堆零碎的新鲜的小玩意。

    隔着晃动灯火,他看了眼站在一起的两人,黑眸里掠过一丝冷意,待曲宁转过脸来时,唇角一扬,面上又挂起了明媚的笑。

    “买了什么,这样高兴?”

    “阿巳,你来得正好。”

    曲宁瞧见他,忙捧着纸包凑了过去,弯着眼睛想要跟他分享臭豆腐。

    曲戈低头看了眼,唇角轻轻抿住。

    他向来不爱碰这种味重的东西,从前在南梁时,闻见都嫌熏人。

    可此时,在明晃晃的灯火下,少女正歪着头,眼睛亮亮的,用竹签挑起一块还冒着热气的金黄方块递到他嘴边,声音糯糯地说:

    “这家比咱们在金陵那家好吃多了,阿巳就尝一口嘛,陈妈妈和时莺都很爱吃的。”

    曲戈唇瓣微抿,眸底分明写着厌弃。

    却在眼角余光瞥见孟映淮冷淡的视线时,原本欲往后躲的动作生生顿住。

    他唇角勾了下,竟真低下头去,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曲宁眼睛都亮了:“是不是好吃?”

    曲戈喉结滚了滚,把那口东西咽了下去。那味道冲得他舌根都有些发麻,脸上神色却稳得很,甚至还朝她弯唇笑了下。

    “还不错。”

    曲宁顿时更高兴了,又把纸包往他那边送了送:“我就说吧!”

    满街灯火晃在人脸上,少女仰着头,笑得一点心眼都没有。

    孟映淮站在一旁,神色冷冷地看着。

    他看着曲戈把那玩意儿吃了下去。

    ……恶心死了。

    ·

    长街另一头,公仪楹从人群里慢慢走出来时,远远便瞧见了那道熟悉身影。

    夜风拂动灯影,孟映淮立在街边,身上还披着那身墨紫大氅,微微俯着身,正替曲宁理着帷帽边上的系带。

    少女方才跑得急,帽檐被风吹得有些歪了,半张小脸露在外头,还仰着头同他说着什么。他微微低着眼,灯火顺着鼻梁与眼睫滑下来,那原本疏冷的眉目竟照出几分近乎温存的错觉。

    公仪楹脚下不由顿住,满街人声都像忽然远了些。

    “楹姑娘。”

    身后忽然有人带笑开口。

    她心口一跳,转过头,正撞上曲戈含笑的眼。

    “楹姑娘也出来看灯?”

    公仪楹忙将视线收了回来,低声道:“只是出来走走。”

    曲戈笑了笑,也不拆穿,只顺着她方才望过去的方向瞥了眼,懒懒道:“今夜人多,楹姑娘一个人站在这儿,不怕被挤着?”

    公仪楹指尖攥了攥帕子,垂眸应道:“长街开阔,随从就在后面走着,倒也不至于那般娇气。”

    “是么?”

    少年眼尾轻轻一扬,黑眸如玉,缀着几分潋滟的光影,“前头虹桥边正巧有南来的班子在演傀儡戏,楹姑娘若无事,不如一同去瞧个新鲜?”

    不远处,曲宁正提着没吃完的纸包,回过头来,目光却不偏不倚,落在街角的曲戈和公仪楹身上。

    隔着满街灯火,少年一身海棠云衫,正懒懒站着,不知说了句什么。

    公仪楹立在他身侧,脸上端着的神气比在宫宴上淡了些,耳垂却像有点红。

    曲宁眨了眨眼。

    阿巳刚才不是去排队买糖画了么,怎么一转眼,就和楹姑娘说上话了?

    正发怔,身后有人将护卫刚买来的糖炒栗子递到她手边。

    “怎么了?”孟映淮低声道。

    曲宁回过神,忙转过脸,小声道:“我看见阿巳了。”

    她又偷偷往那边瞟了眼,声音压得更低:“他和楹姑娘一起往虹桥那边走呢,我们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呀?”

    孟映淮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神色淡淡,连波澜都没有半分。

    “随他们去。”

    长街人潮拥挤,灯火如昼。

    公仪楹到底没能拒绝曲戈,跟着曲戈往虹桥的方向走去。

    少年走在她身侧,身上那件海棠云衫本该是极其挑人的颜色,穿在他身上却仿佛天边的一抹晚霞,衬得他肤白如瓷,唇色艳艳,平白生出几分娇贵又惹眼的少年气。

    她心里还记着父亲的嘱咐,目光止不住往孟映淮那里看,却又撞上少年瞧过来的视线。

    天边恰逢一蓬焰火炸开,流光漫天。

    公仪楹忙掩饰般地抬起头:“今夜的烟火,瞧着倒比往年盛大些。”

    曲戈顺着她的视线瞥了眼,只是笑,什么都没说,倒像是全信了她这番看烟火的托词。

    她在糖画摊前不过站了一会儿,曲戈已随手丢了银角子过去。她又在卖珠串的小摊前驻足片刻,东西便已被他拿起来,放进了她手心里。

    无论她在灯市里多看了眼什么,转头便被曲戈买下。

    长街两侧不少年轻的小娘子都红着脸往他们这边瞧,可曲戈却像是浑然不觉,一双好看的黑眸只落在她身上。

    饶是公仪楹再端着,此刻脸也有些红了,低声道:“顾将军,不必如此。”

    曲戈垂眼看了看她怀里的东西,唇边勾出一点笑:“又不值什么。”

    公仪楹长这么大,不是没见过会哄人的世家子弟。

    可像曲戈这样的,连“你喜欢么”都不问的,却是头一个。

    仿佛她多看一眼,那东西就天生该落到她手里。

    宫宴上那点空落落的难堪,被压了一头的涩意,竟被这满街灯火与少年不动声色的迁就,悄无声息地冲散了大半。

    两人行至一处贩卖香药的小摊前,药草气息清苦微辛,将灯市里甜腻的糖香冲淡了不少。

    公仪楹垂眼挑着驱蚊的香丸,目光一偏,却见曲戈正望着摊上摆着的一个小羊泥塑。

    周围是喧闹的人声,少年站在灯影里垂眸。

    他唇边笑意淡了些,眸光也变得安静,满街灯火落在他眉间,竟映出几分极少见的温柔。

    公仪楹心跳漏了一拍,唇边的浅笑挽起,以为曲戈会像方才那样,将那个泥塑买下来送给自己。

    可还没等她回过神来,曲戈便淡淡移开了目光,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随意瞥过。

    公仪楹被他这番毫无来由的冷热弄得怔了怔。

    那点被灯火和笑意哄热的心思,忽然又清醒了几分。

    想起父亲的话,终于将那点情绪按了下去,待曲戈看过来时,面上又挂上端方的笑,轻声道:“顾将军,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府了。”

    曲戈侧头看她一眼,像是并不意外她会这么说。

    “好啊。”

    他低低应了声,抬手示意身后的亲随上前,“今夜人多,我让人送楹姑娘回去。”

    公仪楹刚要开口推辞,面前少年却忽然俯下身来。

    身后灯火如昼,少年黑眸乌沉沉的,眼底那点笑意竟淡了半寸,幽幽在她耳旁道:

    “楹姑娘是不是,还想去见世子啊?”

    他眉眼有一瞬间的冷漠,激得公仪楹脊背猛然窜起一阵寒意,还没来得及退开,却见少年已重新弯起唇角,将一路买下来的珠串糖画,一股脑塞进她怀里。

    他轻声笑道:“今夜灯火这般美,楹姑娘就不能,少看看旁人?”

    仍是那副散漫又明艳的模样,像只是随口逗了她一句。

    公仪楹耳根一阵热一阵凉,忙攥紧怀里的东西,低声道:“顾将军误会了,我并无此意,只是……只是怕今夜劳烦将军太多。”

    曲戈听了,也不戳破,只是笑着退开半步,侧头吩咐身后的亲随:“送楹姑娘回府。”

    送走了公仪楹,曲戈去临街酒楼里换了身衣裳,又折回方才那处摊子前,将先前看过的那只小羊买了下来。

    曲宁正戴着帏帽,手里却不知从哪淘来了一副扑蝶小娘子的面具覆在脸上,正隔着青纱去瞧身侧的孟映淮。

    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潮,曲戈朝她走过去,修长指节微抬,将她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阿巳?”

    曲宁有些惊奇地眨了眨眼,伸手去捂自己半张脸,笑着问他:“我都遮成这样了,你怎么还认得出来?”

    曲戈瞧着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亲昵。

    “姐姐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出来。”

    长街下,少年俯下身来,映着喧闹的人声,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曲宁一愣,指尖在泥塑的小羊角上捏了捏。

    分明是方才灯市里她多看了两眼、却没好意思开口要的那只。

    曲戈微微低头,语调放得极轻,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补给姐姐的,今年生辰礼物。”

    他答应过她,年年都有。

    今年也一样。

    孟映淮立在半步开外,神色淡淡地看着。

    灯火通明的街市内,少年与少女并肩站着,眼中仿佛再没有了别人。

    像从很多年前一路走到今日,中间从没掺进过旁的东西。那点惦记,那点要补上的心意,是想起来便会去做的事。

    而他不是。

    今夜殿里那场武舞,席上的灯火,连她后来眼睛亮起来的欢喜,都绕着宫里的局。

    他连哄她开心,都带着算计。

    ·

    公仪楹折返来取遗落在香药摊上的腰牌,远远便瞧见了这一幕。

    少年站在灯火底下,低头看着眼前的少女。

    仿佛满街灯火、人声喧腾,都抵不过她抬眼时那一点欢喜。先前与自己的百般逢迎,在这一笑面前,倒好似都成了无足轻重的死物。

    她看着远处那两道人影,想起方才在灯市里,自己竟也曾被他几句话扰乱过心神。那片刻的沉溺,此时回头看去,竟像是被人隔着灯火轻轻戏弄了一遭,难堪与屈辱直直涌上脸来。

    硬木质地的腰牌棱角深深嵌进掌心,公仪楹指尖冰凉,转身欲走。

    可脚步才动,后背却忽然窜起一阵寒意。她猛地回过头,再度望向灯影里的那两道人影。

    一个极荒唐的念头撞进脑子里。

    那样的眼神。

    莫非顾将军与世子妃……

    不、不可能。

    那位世子妃出身低微,和顾小将军根本搭不上边。更何况,孟映淮就站在一旁。若当真有什么旧情横在眼前,他那般人,又岂能容忍?

    除非,他本就知道。又或者,这一切原本就是默许的……

    公仪楹不敢再往下想,只觉得手脚一寸寸发凉。

    ·

    曲宁在灯市上又转了几圈,回府时已过亥时。

    内室里燃着淡淡的沉水香,曲宁今夜在长街上淘买了不少小甜点,此时正一股脑堆在案几上。

    她口中含了块乳糖,坐在榻边吃得正高兴,瞧见孟映淮换了解衣氅袍走近,便拈起一块凑了过去,递到男人唇边。

    往常她这样喂,无论是什么,路边买来的零嘴也好,稀奇古怪的小点心也罢,只要递到他嘴边,他最多蹙一下眉,最后还是会咽下去。

    可这一回,孟映淮垂眸看着她手中的糖,薄唇轻抿,竟没有张口。

    曲宁只当他是吃腻了这花样,手指微转,又替他换了块软些的,往前递了递。

    “这个不腻。”

    昏暗的光影下,她指尖和唇边都沾着点白腻的糖霜,眼里还带着从灯市回来没散尽的亮。

    孟映淮看着那抹亮,胸口那股压了一路的燥意又被轻轻拨醒。

    今夜街上,她捧着热腾腾的吃食,笑盈盈地往别人嘴边递。回来后又坐在他榻边,含着糖,眼睛湿亮亮地望着他,像是半点也不知道自己在勾什么。

    席上残存的酒气无端再度翻涌上来,在血脉里勾出一缕燥烈,他眸色深了深,忽然开口:“不吃这个。”

    曲宁偏头问他:“那你要吃什么?”

    他看着她,眸底晦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半晌才问:“今晚还回去么?”

    曲宁口中还含着糖,没料到他会忽然问这么一句,刚才在车里也不说话,现在又像是要赶自己走似得。

    她眉尖轻轻蹙起:“我不想回去。”

    孟映淮静静看了她几息,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跟前带近了些。

    案上烛火轻轻一晃。

    曲宁还没反应过来,男人指腹已托住她的下巴,拇指轻轻一压,他舌尖便径直探进去,将她那点快化开的甜生生卷入口中。

    糖块在两人唇齿间漫开,他眼眸漾起浓重的雾,薄唇压在她唇边,带着淡淡的酒气,沉得发烫。

    她手里那块还未来得及递出去的糖轻轻掉回案上,他却像嫌这样还不够,扣着她的后颈,将人压得更近。

    “不是要喂我么。”

    曲宁被亲得眼尾都湿了,脑子还是懵的,唇瓣轻轻张着,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

    孟映淮停在她唇边,掌心里那截细白的手腕软得惊人,那晚被她掌心紧攥着的热意,仿佛又顺着记忆翻了上来。

    那时的她也是这幅样子,双眸漾着漂亮的水色,手心热汗与他黏腻的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孟映淮呼吸更沉,腰腹处的肌肉绷紧,指腹慢慢擦过她腕上因他泛起的红痕。

    纵有那些过往,又如何呢。她是他的妻子,本就该与他骨血相连、做最紧密无间的那个。

    唇微微撤开几分,他嗓音暗哑,在她耳旁轻轻道:“去把衣裳换了。”

    曲宁喘了口气,声音都发软:“……为什么?”

    他唇齿贴着她后颈,灼热的呼吸扑上来,那一小块皮肉变得又痒又烫,曲宁避无可避,反而又被他往怀里箍了箍,直至两人完全贴合。

    带着些许掌控的意味,拇指抵开她微蜷的指节,沿着掌心边缘,轻轻按了下。

    一如那天清晨的梦。

    他低头,吻上她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