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回来,见孟清漪神色怅然,心头一紧,握住她的手道:“姑娘,郑家是个火坑,万不能往里跳。”
孟清漪苦笑:“可还有什么法子呢。”
望舒急声道:“主君是清白的,只肖大理寺一查便知,姑娘可莫受他们胁迫。”
“赵憬鸿的话你也听见了,大理寺关着百余人待查,我们如何保证父亲能活着等来一句清白?”孟清漪有些无力道。
他们的手能伸到大理寺去,也就等于将父亲的性命握在了手里。
郑大娘子这是明摆着逼她就范,偏她还束手无策。
张阁老这样的案子沾染上是要命的,若她不妥协,全家都得跟着死。
聆风听的惊慌难定:“那现在该怎么办啊。”
望舒抿着唇,再说不出话来。
良久,孟清漪起身道:“多带些银子,我们去趟大理寺。”
不管怎样,先想办法见父亲一面。
-
赵家退婚的消息传到了苏家。
苏瑞言在房里静坐了半个时辰后,一言不发的疾步出门。
银竹急忙拿起伞追出去:“公子,下这么大雨呢,您如此着急是要去哪里?”
“孟家。”
银竹看了眼苏瑞言手中的盒子,只觉心惊肉跳,这个当口公子去孟家作甚呀。
然行至门口照壁处,被拦住了。
苏瑞言看向似乎早已等在此处的苏县令,止住了脚步。
“父亲。”
苏县令瞥了眼苏瑞言手里捧着的盒子,道:“是传给苏家长媳的玉镯?”
苏瑞言沉默不言。
苏县令也不追问,只说:“赵家这个节骨眼退婚,显然另有内情,你如何以为你能救的了孟家丫头?”
苏瑞言又沉默一阵,突然掀袍跪下,磕了个头:“父亲,我可以划出族谱,与她另立门户,绝不让此事牵连家里。”
向来妥帖温润的公子头发衣袖被雨水浸湿,额间也沾了些许泥污,很有几分狼狈。
书童长随都被吓的跪下,却见苏县令并未恼怒,只盯着苏瑞言看了半晌,弯腰将他扶起来,叹道:“你是不是在后悔,若你早些向孟家提亲,就不会有这档子事了?”
“非也。”苏县令神情沉着道:“你怎不想想,怎就这样巧,孟丫头刚订婚,你们就在桃花坞遇见郑大娘子,孟见山也在这时入狱?”
苏瑞言神情一滞,面露震惊:“难道——”
“你以为这只是巧合?你难道忘了前几日孟见山被关押的事,我已然探查到是王家部曲施压,而今日孟见山入狱,只是恰巧赶上张家出事这个当口了。”苏县令重重叹了口气道:“我刚刚打探来消息,孟见山是被张党供出来的,这是明明白白的威胁。”
“他们一直都盯着孟家。”
苏瑞言愤然的握紧双拳:“难道就任由他们如此张狂的陷害?”
“陷害?”苏县令冷笑一声:“张家这案子多大牵扯动静你不知道?光门下被抓的学生就一大把,凭着当年那封亲笔推荐信,一个待查的名头压下来,谁能说句陷害?就是不慎死在牢里,也是孟见山身子骨经不住,又能找谁说理?”
苏瑞言瞳孔巨震:“父亲的意思是——他们会对孟叔叔动手!”
“眼下不会。”苏县令意有所指的指了指他手中盒子:“可一旦不如他们的意,见山能不能活着从大理寺出来就尚未可知了。”
“赵家的晌午就去了趟孟家,眼下孟丫头应当也已经明白其中利害,你认为,她会冒着父亲冤死狱中的风险与你成婚自救?”
大雨倾斜湿了衣衫,连带着发丝也沾上了雨水,苏瑞言眼里的光缓缓消散。
苏县令见他这般,不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仔细思量再做决定,若还要去,我不拦你。”
说罢,苏县令抬脚离开。
雨越来越大,衣衫鞋袜都已经浸透了,银竹撑着伞有心想劝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能默默陪着。
苏瑞言望着近在咫尺的府门,想起了两年前。
那日,是孟清漪的及笄礼。
他带上精心挑选一月的簪子,打算送给她向她表明心迹,可当寻到她时——
“穗岁,你如实同哥哥说,你可有心仪之人?”庭院中,孟清舟正与孟清漪说话,见到他过来,孟清舟突然开口问。
孟清漪没有察觉到苏瑞言在她身后,否认道:“没有,哥哥怎突然问起这个?”
苏瑞言蓦地止住脚步。
他与孟清舟遥遥相望片刻,又听他继续问:“那穗岁觉得苏瑞言如何?”
“苏瑞言人品才貌俱佳,又与穗岁是青梅竹马,若能结两姓之好,不失为一桩美谈。”
孟清漪本在赏孟清舟送给她的一盆月季,闻言惊的直起了身子:“兄长快莫要胡说,我只当苏大公子是兄长的,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思。”
“兄长不好好温书考粟山学院,乱做什么媒?”
孟清舟抬眸看了眼脸色发白的苏瑞言,轻声道:“好好好,我知道了,以后不提。”
苏瑞言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他带着满心欢喜而来,却没想过孟清漪只是将他当成了兄长。
他也明白孟清舟的用意。
孟清舟是穗岁的哥哥,也是他的挚友,他早就看穿所有,看穿他心仪孟清漪,也看清孟清漪对他无意。
苏孟两家自来交好,要是此事被拿到明面上谈,若孟清漪拒绝,难免伤两家情分,若孟清漪听从长辈之命,便是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蹉跎余生。
加之他们那时就已知晓二十多年前的旧事,在这方面都更敏感些。
孟清舟不愿伤两家和气,也不愿妹妹嫁给不喜欢的人,所以,有了那一次的‘探话’和‘偷听’。
苏瑞言低头望着手中檀木盒子。
盒子里放着的不止苏家传家玉镯,还有那根他准备了许久没能送出去的簪子。
似乎也注定再也送不出去。
一阵大风刮过来,银竹手中的伞被吹翻,他手忙脚乱去整理,一回头,却见苏瑞言已转身往回走。
大雨中的背影,单薄而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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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
大理寺少卿宋祈谚收到了一封信,准确的说应该是一句话。
‘敢对孟远昌用刑,你就完蛋了’
他扫过那句龙飞凤舞的威胁,目光定在最下边画的那颗被狠狠敲碎的鸡蛋上,眉心一紧,转头问送信的司直兼心腹戚武。
“孟远昌是谁?”
戚武也纳闷:“不知道啊。”
他甚至都不知道信是谁放到他案前的,敢如此威胁他们少卿大人,简直是疯了。
宋祈谚眼尾一压:“那还不去查?”
信没有署名,但字迹他再熟悉不过,何方人物竟要小王爷亲自写信来这样威胁他。
“是。”
戚武的动作很快,两刻钟就回来了,提起茶壶就往嘴里灌,事关蛋——少卿大人,他半步不敢耽搁,这一趟下来差点跑岔气。
“禀少卿,孟远昌是张阁老的学生,二十多年前因张阁老一封推荐信入了内阁,昨夜被供出来,进了张党的名单。”
宋祈谚放下卷宗,皱眉:“内阁?”
进内阁二十年一只猫都能扬名了,这孟远昌怎会如此籍籍无名。
戚武又道:“嘿,大人有所不知,这里头啊还有道道呢。”
宋祈谚面无表情看向他。
戚武还浑然不觉,凑近少卿低声道:“这孟远昌真是个人物,凭着一张脸哄住张阁老夫人的侄女,骗取一封推荐信入内阁后转头就翻脸不认人,和未婚妻成了亲,将徐小姐气的当街将人拦住好一通骂。”
“这不,事情一闹大,没多久人就被贬出来,一路波折,现在是长宁县县丞。”
旁听的另一位司直杜蘅:“蠢货。”
“可不嘛,怎么也多骗些时日——”戚武。
“他骂的是你。”
宋祈谚忍无可忍:“你自己听听你这番话可有逻辑,那孟远昌若真是个不惜出卖色相也要往上爬的,怎不干脆与未婚妻退婚,攀上高枝?”
戚武一顿,挠了挠头:“对哦。”
杜蘅放下笔,看向宋祈谚:“既然与张阁老结了仇,就不应该是其党羽。”
“可要保?”
宋祈谚又拿起纸条琢磨片刻,道:“只说不准用刑,没说要保人,且先等等。”
“戚武——算了,杜蘅,你去狱中走一趟,动静小些别声张。”
杜蘅应下:“是。”
戚武忙道:“那我——”
“跟我去趟锦王府。”宋祈谚打断他。
小王爷被禁足,出不来,否则瞧字条上这张牙舞爪的动静恐怕人早就杀进来了。
“好嘞。”
“少卿。”杜蘅想起什么,道:“今日邬首辅在大理寺,您可要先等等再出门?”
宋祈谚冷嗤:“不是有寺卿大人陪着?”
平日有事寻不见人,邬首辅一来,倒是能现身了。
—
这场雨来的很急。
晌午还有太阳光,午时就乌云密布,这会儿已是瓢泼大雨,聆风紧握住伞柄,劝道:“姑娘,雨太大了,要不晚会儿再去。”
孟清漪摇头:“这雨下的人心慌,还是先去探一探情况才放心。”
主仆冒雨乘上马车往大理寺去。
却被拦在了大理寺外。
“近日不允许探望,小姐请回吧。”大理寺官差面色冷峻道。
孟清漪忙道:“大人,我只想给父亲带几件衣物和一些吃食,能否请大人通融通融?”
大理寺官差见姑娘美若天仙的一张脸惨白惨白的,有些不忍,声音虽还冷着,却也尽可能的解释:“不可,若是寻常便罢了,近日管的极严,别说衣物,就是一张饼都送不进去的。”
孟清漪听的暗自心惊。
不必问她也知晓这是因张阁老这桩要案,可见上头非常重视,眼下父亲被牵连其中,也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她心思急转后,从聆风手里拿过一袋银钱:“父亲身体孱弱,此次是被冤入狱,小女实在担心得紧,能不能请大人照顾一二。”
官差只瞥了眼银钱就立刻挡了回去,并厉声道:“小姐快些收回去,近日查的极严,若被发现都得跟着遭殃。”
张阁老贪污受贿入的狱,风声鹤唳的,别说这么大袋银子,就是一个铜板,一把米也没人敢收。
一声雷鸣落下,孟清漪脸色又白几分,连忙将银钱收回并致歉:“对不住,小女不懂规矩,不敢牵连大人。”
官差见她手上尽都是雨水,又冻得唇都失了颜色,终究没忍住,问道:“你父亲是何人?若真是冤枉的,只管安心等着,过不了些时日就能放出去。”
“家父是长宁县县丞孟远昌,两日前被抓进来的。”孟清漪眼睛清亮的看向官差。
官差皱眉:“这是何人,没听说这两日收押这么小的官啊。”
这几日抓的都是张党,哪有空抓什么小小县丞。
孟清漪正要继续回禀,突听一道声音传来:“你说你父亲是何人?”
孟清漪循声望去,见一位身姿挺拔,气质沉静儒雅面容俊朗的大人撑伞而来,她看了眼对方身上官服,心知来头不小,连忙躬身行礼:“见过大人。”
宋祈谚抬手拦住官差的礼,只盯着孟清漪又问:“你父亲是何人?”
孟清漪忙回道:“回大人,家父是长宁县县丞,孟远昌。”
跟在宋祈谚身后的戚武一挑眉。
这不巧了么?
宋祈谚若有所思看着孟清漪,顷刻后,了然的喔了声。
莫不是小王爷动春心了。
怪不得急成那样。
“你来此是为何?”
孟清漪又扫了眼对方身上的官服,作势跪下:“大人明鉴,家父是被冤枉的。”
宋祈谚眼疾手快扶住:“免礼。”
如此佳人,他日若入锦王府,必定是前途无量,跪礼岂是他能受的,被小王爷知道,不得追着他砍。
但听她这话,这是不知道小王爷亲自写信威胁——打点过的事?
宋祈谚略作思忖后,试探道:“孟小姐来此,可还有其他人知道或是授意?”
孟清漪被这话问的一愣,但还是如实回答道:“家母知晓,无人授意。”
宋祈谚喔了声,所以小王爷不知她今日来。
虽不知小王爷在计算什么,但若此时说破坏了小王爷的事,又得惹阵麻烦。
宋祈谚想了想,委婉道:“近日不允许探望,也不可送任何东西进去,规矩不能坏,你且先回去,若你父亲是冤枉的,保管全须全尾的放出来。”
孟清漪没有听出宋祈谚话中的暗示,神色又黯淡下去,她眼下没有任何证据指证郑大娘子另有用意,且又不知眼前人身份,难保不与郑王两家有关。
这时,宋祈谚的马车来了,他却没动,而是看向孟清漪,隐晦提点:“孟小姐若想令尊早些出来,不如想想,还有什么门路可走?”
孟清漪隐约觉得他在暗示什么。
可他们素不相识,或许只是随意一句提点。
但这一刻她心里确实冒出一道人影,闻言眼神微微闪烁,垂下睫羽。
宋祈谚观她神情便知自己猜对了,略一挑眉:“雨大,孟小姐快些回去吧。”
要是助小王爷成就了美事,他可得去锦王府讨壶好酒喝。
戚武见宋祈谚突然折身往回走,忙跟上去:“大人,不去锦王府了吗?”
“不必了。”
他去瞧瞧那位父凭女贵的孟县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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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王府
谢锦润心里装着大事,也没心思抄书了,一见圭影回来,就赶紧问道:“怎么样了,可碰上面了?”
圭影绷直唇:“没有。”
谢锦润一愣:“如何没有?”
他想起什么瞪向李奉渔:“你今日没有将聿恒诱骗进大理寺?”
李奉渔努力忽略‘诱骗’二字,默默看向圭影,圭影道:“邬首辅确实进了大理寺。”
“但孟小姐没能进去。”
谢锦润瞪大眼:“为何没有,本王不是都写信给宋祈谚了,他竟不放人进去——”
“啧!”
谢锦润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脑袋:“本王忘了,这宋祈谚把规矩看的比命重!”
大理寺上出了公示不允许任何人探望,他就绝不会放进去一个人。
谢锦润无声骂骂咧咧了句什么,扯过一张纸,愤愤画了副生鸡蛋碎成残渣渣的画,递给圭影,咬牙切齿:“送去大理寺,亲手交到宋祈谚手中!”
圭影瞥了眼画,身躯肉眼可见的抖了抖,迅速别过头揣好画消失了。
李奉渔:“那接下来怎么做?”
谢锦润双手扶桌,哼哼几声阴笑,一副大局在握的表情:“计划已成,姓赵的大势已去,接下来只需安排聿恒见到孟小姐即可。”
阴笑完,皱眉啧了声:“不行,等不及了,明日就把名单送去给聿恒。”
李奉渔:“……”
—
今日大雨雷电持续了半夜。
孟清漪去雁鸣轩看了母亲,伺候着喝完药睡下才回抱春轩,她虽不怕雷雨,但一路上轰鸣刺眼的,还是叫人有些发怵。
步伐又急又快。
回了屋,望舒就递上一碗姜汤,今日淋了雨,怕孟清漪受风寒,她早早就叫人备了姜汤热水。
孟清漪历来喜爱泡浴,可今日窗外雷电不止,她实在没心思,简单泡了泡就出了浴桶。
大雨天凉,怕她冻着,望舒聆风配合默契的抱着衣衫披风给她穿上。
浴桶上热气腾腾,整间屋子弥漫着淡淡的蔷薇花香。
孟清漪的视线不知不觉落到角落中。
这时,一道闪电劈过来,正好照亮了一摞箱子,最底下那只箱底,压着一枚玉佩。
男人沉稳的嗓音犹在耳边响起。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他日若孟小姐有什么心愿是我能完成的,可凭此玉佩寻我’
在赵憬鸿前来退婚,告诉她父亲入狱的真相时,她就动过这个念头。
先不说郑皇后,王贵妃,便是郑大娘子一人,就不是她能撼动的存在。
硬碰硬不过以卵击石。
‘孟小姐若想令尊早些出来,不如想想,还有什么门路可走’
方才大理寺那位大人一提点,这个念头愈浓了。
王郑两家于她而言是天,是蚍蜉撼树,可对于那个人来说,或许不过拂掌之间,就能解她困境。
只是她也明白,那样顶顶贵重的人,不容她轻易招惹,一旦她做了选择,就没有回头路了,她的生活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一切都再也回不到从前。
或许日后会有无数个像今日这样的危机等着她,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然与眼前困境比起来,还未发生的将来就成了可搏之余地。
毕竟父亲的命和她的下半生握在旁人手里的滋味,实在太令人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