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突破口
半夜, 山中伸手不见五指。
天空一顶圆月高高挂着,月光偶尔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把黑暗驱散一点, 但很快这点月光又被交错纠缠的枝叶挡了回去。
树叶窸窸窣窣的响动中, 虫鸣一声高一声低。
负责盯梢的山匪蹲靠在树后, 眼皮子一个劲儿地往下耷拉,哈欠打了好几个。这个点正是身体挡不住本能,最困的时候。
席卷而来的睡意让山匪忍不住放松了身体,靠在树上准备打个盹, 毕竟这个点根本没有哪个傻子会冒然上山,山路复杂不说,这么黑, 打着火把说不定都要迷路。
再说
山匪心中忍不住得意地想, 现在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拔他们龙虎寨的胡须。
山匪可不止会下山劫掠县城, 他们相互之间也存在竞争,没少互撕。如今那些小股的、没啥能力、倒霉的山匪势力都被消灭吞噬了,就如山下那些豪族, 能存活下来的就没一个简单的,也有了各自的地盘划分。
这片山如今就是他们龙虎寨的地盘。
龙虎寨在新兴郡盘踞发展多年,在新兴郡几大山匪势力中,龙虎寨可以说是势力最大的一股。整个龙虎寨的山匪加起来有两千多人,占着龙虎山,而龙虎山地形复杂, 易守难攻, 渐渐地龙虎寨就成了山中大王。除非是宁州刺史领着上万大军来剿匪,否则,龙虎山的匪徒们还真没一个怕的。
这些年, 龙虎寨和山下的豪族合作,有豪族不断输送物资,即便不下山劫掠他们的日子也过得‘有滋有色’,偶尔下趟山都是去放放风,放松娱乐,顺手劫掠一把,展示一下他们龙虎寨的威风。
只要是这新兴郡的人,谁听了龙虎寨三个字能面不改色,腿不发软的。
小山匪不是自信,而是这就是事实。
他放心地闭上眼打盹,手中的刀倒是没完全放下,唯有的一点警惕心是留给山中野兽的。
但这片山早被他们摸清了,设置的梢点附近都弄了隐藏的陷阱,能防野兽也能防人。
没一会儿,小山匪就抱着刀睡着了。
所以当真正的危险来临时,他连挥刀的机会都没有。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贴近,手从树后伸出,瞬间绞住山匪脑袋,一扭。睡梦中,山匪就去见了他祖宗。
一身黑的神秘身影,就连面上都覆盖着黑巾,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如夜莺一般锐利明亮。
在这个时代人们普遍都有夜盲症,别说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山中黑夜了,就是有火把照明,很多人也看不清一丈之外的东西。
但经过伙食改善加高强度训练,如今在黑夜中行动对他们来说就如白日一般自在,甚至在多了一层黑色的掩盖下,他们的行动越发神秘莫测。
山匪在龙虎山设置了不少盯梢的点,想要全部找出来不太可能。混入送货上山的人中,宋寒川提前勘探了一遍,最后选定了一条上山的方向。
夜幕刚刚降临,他就领着二十人潜入夜色中,悄默默上了山,埋伏在草间树丛。之前萧府可是把剿匪当做实战训练,雁门和云中两郡,不少山匪都成了萧府部曲的磨刀石。
一开始他们也是生疏、紧张又害怕的,在黑暗中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伤。一次次的失败,又从失败中吸取经验教训,终于,他们成了暗夜中的鬼魅,能在悄无声息中逼近山匪阵营。
这一次,宋寒川在部曲里挑了暗行身手最好的二十人来执行任务。龙虎寨就修筑在山顶一块凹陷处,三面有险峻山石环绕,正面修筑了三丈多高的木楼,木楼上站着两个巡视的岗哨,楼下寨门口还站着十人。
也许是龙虎寨的日子过得太滋润了,十个山匪站得松松垮垮,一半都闭着眼睛打盹,另一半的脑袋也一点一点的,至于楼上两个岗哨,他们睁着眼睛望着火光照不到的暗处。
几条上山的路都被黑暗吞噬,那黑浓郁得可怕,像是一头猛兽,就这么盯着无端让人心头生寒。
两个山匪心想,换作他们是肯定不会选择这个时候上山的。
黑夜,太可怕了。
而此时隐藏在黑夜里的一双凌厉眼眸扫过寨口情况,宋寒川伸出右手在暗中打出一个手势。
分布在身后的二十人看见手势又散得更开,两人上前,五人随后。
咚。
一颗石子敲在山石上,碰撞出一点动静,木楼上的两个山匪下意识往那边看去,但他们并没多在意,黑夜中石子滚落弄出点小动静很正常,他们只是本能地往那边张望。
然而就在他们扭头的一瞬间,一只手从身后骤然射出,捂住他们口鼻,同一时间匕首直直贯入脖颈,鲜血喷洒得悄无声息。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另外五人也攀上寨楼又飞身而下,几乎是一瞬间同时出手,快如闪电,一人对付两人,那些匪徒根本来不及反应就没了气息,不过也有意外。
一个匪徒也不知是幸运还是倒霉,困得睁不开的眼睛刚努力打开一条缝,眼前就猝不及防落下一个人,四目相对,该是很尴尬的场景。
匪徒嘴巴都来不及张一下,两只手就攀上他脑袋猛地一转,死亡来临时他都没搞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眼花了。
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遇见,萧府的部曲应对得很冷静熟练。只有在和同伴眼神交流那一瞬间。
刚才和匪徒不小心来了个面对面的部曲,眼神跳了一下:好险!
另一接收到他眼神信号的部曲也挑了下眉:兄弟够稳。
两人这一瞬间的眼神交流默契又无声,完成任务就立刻开始下一步。
很快他们就把这十二具山匪尸体搬到火把照不见的黑暗中,不过五秒之间,龙虎寨寨口又恢复如先前一般的情况,只是,仔细看的话,这会儿站在木楼上盯梢的两个更像那么回事,眼睛时不时四处观察,身体处于防备状态。而在门口站着的十人也没,站姿依旧有些松松垮垮,但没一个在打盹。
宋寒川领着剩下的八人钻入夜色,潜入山匪窝。
在他们身影消失没多久,山匪的巡逻队就过来了,领头的小山匪打着哈欠,扫了眼寨门口,根本没发现任何异常,他又打了个哈欠,准备这一圈遛完就和下一队换班。
想起上半夜听到的那些声音,他忍不住心痒痒地暗骂一声,玛德,下次下山要多掠一些小娘子回来了。
想到这,他又忍不住露出垂涎之色。
山下豪族定期会送姿色不错的小娘子过来,不过,那都是山寨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才能享用的,轮到他,能活下的就没几个了。
可惜他不好男/色那一口。
好几次从山下掠来的清秀男子长得还是不错的。
突然,身后跟着小喽喽嘀咕声传了过来,打断了他的浑浊思路。
“今晚这个点竟然还没几个睡过去的。”
“守夜的人是二当家手下的?”
“好像是。”
龙虎寨有三个当家的,大当家自然是老大,被匪徒们叫做大王,二当家是他们大王的亲兄弟,三当家则是大王收的军师,听说从前也是一寒门士人,被山匪杀了个家破人亡,走投无路干脆也投了匪,得了他们大王的赏识,后来还亲手报了仇,把杀了他家人的山匪给连窝端了。
龙虎寨能发展成如今势力,他们三当家功劳不小。
他们大王说了,以后龙虎寨还会越来越强,有军师在,何愁不能一统新兴郡,把周围几大山匪势力逐一吞噬。
几个跟在身后巡逻的小喽喽就是随口吐槽一下,他们也在寨门口守过夜,哪次不是守到半夜就站不住,靠在那睡得鼾声震天。
而这随口的吐槽也没人听进耳朵里。
他们就想着赶紧去换班,回去好好睡一觉。
龙虎寨内部倒是不如山中地形复杂,对于剿了不下十个匪窝的萧府部曲来说,他们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那些山匪老大居住的地方,要是贼人实在狡猾,匪窝地形太过复杂,那也不怕,他们可以逮个小喽喽带路。
显然,龙虎寨内部的设置不用那么麻烦。
宋寒川提前了解过,龙虎寨一共有三个重要头目,今日的首要目标就是这三人的人头。潜入寨中的九人分成三队,目标直指三个龙虎寨三个头目。
刚刚进入下半夜,正是人睡得最熟,身体最没有防备的时刻。
一队人很顺利地潜入一处院子,躲过守夜的山匪,他们从窗口跳入房间,睡榻上一人睡得鼾声震天,丝毫不知道死亡的镰刀悄然降临。
另一边,花了点时间宋寒川也成功带人潜入了一处屋子,刚一进去就有难闻的酒味透过黑色面巾飘入鼻端,而房内摆置更是让宋寒川几人微愣了下。
比起简陋的外观,屋子内简直是另外一个世界。
要不是知道这是个山匪窝子,还以为自己不小心误闯了哪个士族的屋子。宋寒川剿了这么多匪窝,也是第一次遇见这般豪奢的山匪。
想来,他运气不错,找上了龙虎山‘山大王’的窝了。
宋寒川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不过在他靠近床榻时,那个打着鼾醉得不省人事的山大王竟然猛地睁开了眼睛,宋寒川一秒犹豫也没有,抬手,三道弩箭猝然发射,不过是睡梦中察觉到危险的本能刺激下睁开眼睛的山大王,身体还处于麻木中,三道弩箭毫不客气地穿入身体,疼痛刺激下,他身体快速苏醒,不过已经迟了。
银光一闪,咕噜噜
一颗脑袋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鲜血淋漓。
这时,床榻上另外两人才被动静惊醒,睁开眼看见这一幕,一人吓得刚要惨叫,不等宋寒川出手,另一人就捂住身旁人的嘴,看着房间这一幕,她眼中也满是惊恐,可不知为何,身旁的无头尸体让她在惊悚之余又下意识伸手捂住身旁人的嘴。
这几人是寻仇还是别的山匪打上山来了?
冷汗瞬间打湿了两人的后背,煞白的脸色在月色下也一览无余。
宋寒川也看清两人摸样,眉心微蹙,见两人不像是要呼救的样子,抬起的手犹豫着要转为敲晕两人,这时,捂人嘴巴的女子颤抖着开口了。
“侠士是?”
在这暗无天日的山匪窝子里,她早已麻木,可此时麻木的心却一下一下用力地敲打着,很疼,她心中也不由升起那一点点稀薄的希望。
宋寒川锐利眸子审视过去,在对面两人颤抖的目光下,他开口道:“郡府部曲,剿匪。”
言简意赅。
也是他话音落下一瞬间,那个捂人嘴巴的女子双眼骤然迸发一私光亮,被惊恐和麻木占据的眼眸仿佛终于有了一丝活气,藏在灵魂深处的倔强向外伸出了爪子。
“我我”她不知是怎么了,声音比刚才还要颤抖,还要不稳,深呼吸一口气,又说:“我叫丽娘,我们都是被山匪劫上山的良家女。”
被她捂住嘴巴的女子此时也泪流满面,只有呜咽声在房内响起。
听了她的话,宋寒川没说什么,转头给身旁同伴使了个眼色,又对床榻上的人说:“找个地方躲好,等外面动静消停再出来。”说完,他们两人就要离开,身后叫丽娘的女子却喊了一声,她不敢太大声,怕引来其他山匪。
“你”
宋寒川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
丽娘觉得这人眼神太过锐利,到了嘴边的话就这么吞了回去,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仿佛抓住救命稻草的人,绝望之际,本能想把这根稻草抓得更紧。
宋寒川他们还有任务,不好带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跟在身边,让她们自己找个地儿躲起来更好。
就在宋寒川跳出窗口时,萧府独有的暗号在夜色中蹿上半空。
另外两队已经完成任务。
宋寒川看着还沉睡在夜色中的山匪窝,右手伸出,五指一张又一握,跟在身边的人立即明白指令。
现在,是他们猎杀的时刻到了。
在山寨口伪装的十二人也在暗号响起的同时离开寨口,杀入寨中。
没用多久,龙虎山就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在一片混乱声中,不知是谁在喊大王死了,二当家死了,三当家死了,一声高过一声,越来越多的人听见了。
那些第一时间冲入三位当家院子里的人看见的就是三具无头尸体,惊恐无助之下,他们根本想不起接下来该做什么。
山寨里一些小头目想把人手聚集起来时才发现晚了。
群龙无首,山匪们彻底慌了,乱了。
而一群无头苍蝇遇到宋寒川他们更是如闯入狼群的小羊,几乎一刀一个,收割得又快又狠。
原本还想抵抗的一些山匪这下终于吓破了胆子,不少人都嚎叫着往山下冲。混乱中,山寨四处也着了火。
一时间惨叫声、慌乱声更甚。
“起火啦,快逃啊。”
“大王他们都死了,都死了。”
“快跑!”
宋寒川他们只有二十人,即便山匪们在惊慌无措下毫无杀伤力,但人数摆在那,光靠他们几个杀不完的。
对于那些逃跑的山匪,宋寒川他们也不会追,只专注收割身边的人头。
不到半个时辰,宋寒川他们周边就躺了一地尸体,缠着刀把的布条都被血打湿了。宋寒川眼神扫了一圈,周围没一个活口剩下。
负责点火制造更大恐慌,逼山匪逃下山的萧府部曲很有‘放火’经验,几个起火点相隔较远,火势不算大,就近也有水源,方便控制火势。
点了五人去控制火势,不要让蔓延的大火烧掉整个寨子,倒不是怕毁了这山寨可惜,而是寨中还有像那位丽娘的人,是被山匪劫掠上来的,或是被送上来的。
剩下的人,一部分去搜罗山寨财物、粮仓,一部分去寻那些躲着不敢出来的无辜之人,宋寒川和两人挨个检查是否还有遗漏。
龙虎寨这边只余厮杀后的沉默,萧府部曲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扫尾工作。
而另一边,黑夜中慌忙逃下山的匪徒运气就不太好了,哪怕这是他们的地盘,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山中打转,也无异于半只脚踏进死神领域,尤其是慌不择路的奔逃中。
不知多少人不小心摔下山崖、滚落山坡,也不知多少人倒霉踩上自己人设置的陷阱。
当然,也有熟悉山路,经验丰富的人,即便是在慌张之下,也能靠着本能精准摸到熟悉又安稳的下山路。
只是,他们想不到的是,山下还有另一个早已设置好的陷阱等着。
龙虎山不算小,想要把一座山牢牢包围,密不透风,对萧白来说不可能。因为她手上就这么点人。
不过。
她也可以选择一个、两个口袋布置天罗地网。
龙虎山稳妥的上下山之路就那么两个,提前打探过,萧白很清楚。而那些慌不择路的山匪在失控下会从哪里涌出来,毫无疑问,就是这两个方向。
这一次,她要把龙虎寨一网打尽。
萧白骑着马,远远望着黑暗中的山林,终于,第一波惨叫从山脚传出,响彻夜空。
她垂下的眸子缓缓抬起,眼底被夜色覆盖。凉得渗人。
惨叫声响了好一会儿,又安静了。
想来也有一些山匪不敢冲出来,躲进山中了。
对于这些漏网之鱼,萧白倒是不在意。
静待时机,等到天边浮出一缕赤金光线,萧白这才领着部曲进入山中。而借着天色,跟着萧白的部曲这才把眼前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即便是剿匪经验丰富的他们,乍一看见这些画面也不由在心中到抽一口凉气。
光是郎主在山脚提前布置的陷阱,留下的山匪人头就有好几百之数了。而进入山林,沿途还能看到不少残肢断骸。
龙虎寨据说有匪徒两千多人,昨夜一去,怕是死得差不多了。
此次剿匪,可以说是大获全胜!——
作者有话说:小屈:捂着眼睛.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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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你别随便吓人啊
说起王城, 自从那天在城门口留下了笑话,心中就一直盘算着怎么把丢掉的脸找回来。
想来想去,不怪自己喝太多酒导致失控, 反而都怪在了新来的郡守头上。
这个梁子是彻底结下了。
如今一提起萧白此人, 王城是恨得咬牙切齿。
这日, 王城叫来了几个交好的豪族,和王城一样,他们都不希望新来的郡守是个太有能力的人,而且, 要是识趣最好,不识趣的话,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诸君没亲眼见到, 那萧白看着就不是简单的人物。”王城阴沉着脸, 眼神带着毒怨, “倒是我之前小瞧了他,看来,他来这新兴郡是想做一番大动作了。”
坐在下首的几人闻言, 对视一眼,其中意味不明,待眼神交流完,一人率先问道:“王都尉的意思是?”
萧白来新兴郡走马上任也有几日了,不过人家除了第一天在城门口闹出点动静,而且那点动静主要还是有关王城的, 据他们派去打听的人回报, 那天萧郡守进城后也没做什么,就是骑着马朝王城靠近了点,谁知王城就一屁股坐地上了, 后面还没控制住尿裤子。除此之外,那萧郡守就什么动静都没有,听说就连李郡丞都只问过一次话,也不知道是不是看明白了如今新兴郡形势,准备顺势而为。
所以,此刻听王城如此说,几人心中是有些不以为意的。
多半是王城丢了脸,想要找萧郡守麻烦。
王城听不到他们的心声,但看几人刚才的脸色也大致能猜到,他神色不太好看道:“诸君别以为是我在夸大其词,你们还没亲眼见过姓萧的带在身边的部曲吧?”
“我王城好歹也是一步步坐上这都尉的,手下管着一千多郡兵。”王城冷哼一声,仿佛他手底下那群酒囊饭袋多厉害一样,“别的不说,我的眼力还是有的,只看萧府那数十部曲,竟不比鲜卑精锐骑兵的气势弱。”
鲜卑的精锐骑兵?
下首几人脸色惊诧。
王城看他们脸色大变,这才满意道:“随便一出手就是如此精锐部曲,你们觉得,那姓萧的手头本钱就这么点,还是比这更多。如果真是如此,手头能有如此精锐,他难不成就老老实实当个听话的郡守?”
这
几人面面相觑。
说实话,他们还是有些不太相信王城的说辞。
随随便便就拿出堪比鲜卑精锐骑兵的一队部曲,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在新兴郡这种复杂生存环境下,他们哪一家没养过私兵,也就是部曲。如今每家手下就有几百部曲守卫家园。
他们每年在部曲这一块的花销可不小,但没办法,那是保命的家伙。
然而,他们手头的部曲能耐只比新兴郡的郡兵要好上一些,想要训练出一支武力值过硬的部曲,那可不光是钱的问题,还需要懂行的人才。
豪族这些年也不是没想过办法,用钱财来招揽勇武之人,当然,他们也遇上过勇武之士,然而依然没能养出实力过硬的部曲来。
不是每个人都有训兵、领兵之能的。
而且一旦和匪徒发生正面冲突,比起那些凶残成性的匪盗,自家养的平时看起来还挺威武的部曲,好像一下子就变成了贪生怕死的小羊羔。
敢和匪徒拼命的不多。
丢盔弃甲,危险时刻抛弃主家自顾自逃命的,这些年,他们豪族可是亲眼见识过不少了。
而鲜卑骑兵是出了名的凶悍,尤其是鲜卑精锐骑兵。他们新兴郡位置特殊,接触的胡人也相当多,什么柔然、高车、羯人、还有鲜卑各部。论骑兵的凶猛,还得是鲜卑人,其次才是柔然、高车这些胡人。
当年拓跋鲜卑强盛之时,仅靠着两万骑兵精锐就给大梁北境带来相当大的麻烦,当然这也跟鲜卑骑兵本就强悍有关,再加精锐两字,那杀伤力直线上升。
所以王城张口就拿鲜卑精锐骑兵来类比,他们震惊之余更多是不信。
只说现在的宁州刺史刘金,手上能调动十万大军,真要说起精锐二字,恐怕加起来也不过两万,而这里面能有五千骑兵就很不错了。
“姓萧的绝对是个麻烦,诸君还是早点想个法子把他解决了才好。”王城最后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靠他一个人,还真拿萧白没啥法子。
但如果是山匪
反正死在新兴郡的郡守、县令一个手都数不过来了,众所周知,在新兴郡当官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
听了王城的话,几人心中了然。
“这王都尉的意思我们都明白,只是新兴郡才刚安宁几日,要是又闹出事,恐怕晋阳城内的刘刺史也要生出不满了。”
“是啊,刘刺史才派了人来剿匪,此时又闹匪患,岂不是让刘刺史不快。”
“没错。”
“还是再观望一段时间。”
这时,又有一人随口道:“也许人家只是带过来保护身家性命的,毕竟,谁不晓得这里危险啊。”
一句话点出了在座大多数人的心声。
是啊。
换他们是萧白,来这新兴郡出任郡守一职,那是宁愿舍掉一半家产也要把自己全副武装好。
毕竟保命要紧。
眼看他们都不想插手,准备置身之外,王城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水。王城变脸毫不遮掩,底下的人自然都瞧见了,但他们都当看不见。
王城他们是不太怕的,在这新兴郡,也许王城还要借点他们的光。
王城不爽算什么,他以为,那些山匪是他们养的小兵嘛,开口叫人办事,人就老老实实给你办妥?
那可都是凶残成性、贪婪嗜杀的恶匪。
如果不是没办法了,谁愿意与虎谋皮,这些年他们可没少被山匪压榨。
定期上供的钱粮,王城可一个子儿都没出。
事情没谈拢,宴会就这么不欢而散。
等人一走王城就控制不住怒火把东西乱砸了一通,发泄完,王城才满脸阴鸷地冷笑一声。
等着瞧吧,迟早有你们后悔那天!
只是王城也没想到,‘那天’来得这么快。
昨日刚与王城闹得不太愉快,今日新兴郡各大豪族就接到了萧郡守的刺帖,邀他们明日上郡守府用晚宴。
为何是明日,因为这次萧刺史邀的不止是莫城附近的豪族,只要是如今在新兴郡排得上号的豪族都被邀请了。
有的人收到邀请,自然要给个面子前来赴宴。但也有距离远一点的豪族直接托病推辞了,懒得应付。
不过莫城的几大豪族再思考一番后,还是决定亲自去会一会这个年轻的萧郡守。
也许,这是萧郡守向他们示好的宴会?
豪族们不觉得一个毛头小子在了解清楚如今新兴郡形势后还敢鸡蛋碰石头,跟他们硬碰硬。
赴宴时,众人心情很是放松,就想看看萧郡守这出戏打算怎么唱。
所以,当所有人看着笑得风流倜傥,歪歪斜躺在坐席上,瞧着非常有不拘小节的名士之风的萧郡守,朝他们眨了眨眼睛,有些顽皮地说要给他们一个惊喜的时候,他们是真的对所谓惊喜有些期待的。
三个身姿肃杀的部曲走到中间,每人手上都捧着一个大黑匣子。
在他们目不转睛、暗含好奇的视线下,三人几乎是同时把黑匣子给打开了,露出了里面的‘惊喜’。
嘶——
猝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被这所谓惊喜给吓得面无人色时,刚才还顽皮眨眼的萧郡守,笑着举了举杯,仿佛在玩笑一般道:“不知道这个惊喜,算不算惊喜呢?”
众人僵硬地抬起目光,看着笑得很好看的萧郡守,不知为何,明明对方在笑,但他们觉得好可怕。
那可是三颗血淋淋的人头啊!
而且,其中有几个豪族的脸色快比那三颗洗得干净的面目还要煞白。
如果他们不是老眼昏花,那这三颗人头分明就是龙虎寨三个匪首的脑袋啊。
别的人可能不认识,可他们就是和龙虎寨有‘盟友’关系,平日没少上供的人啊。对于龙虎寨的实力,也没人比他们更清楚。
所以,在看向上首一脸随意的萧白时,这几人僵硬惊骇的目光中还多了几分畏惧。
“也许有人不认识这三颗人头是谁。”萧白放下酒杯,眼神淡淡地扫过众人僵硬的脸,轻笑道:“就龙虎寨三个匪首的脑袋。”
这下,就连不明所以的人都面露震惊。
龙虎寨?
是他们认识的那个龙虎寨?
萧白特善解人意道:“就是龙虎山上的匪徒。”
众人:“!!!”
怎么可能?
那可是龙虎寨,最强悍的匪徒势力之一,不,可以说是如今新兴郡势力最强的一窝匪徒了。
萧白怎么可能取下他们脑袋。
而且
他才来多久,他们也根本没听到任何剿匪的消息啊。
萧白又善解人意地解释道:“哦,是这样,龙虎山就在莫城附近,有个大麻烦盘踞在我郡府边上,很影响我每日睡眠,所以干脆带了几个人去把麻烦解决了。”
众人:“”
“而且,剿匪嘛,这也是我这个郡守的分内之事。”
众人眼神中的僵硬之色更甚。
他们看着萧白,面上麻木,身体内的灵魂却仿佛在嘶吼:你不要用这么轻松又玩笑的口气说出如此可怕的话语啊!
剿匪是你这么剿的吗?
悄无声息,还一来就干掉一个最大的!——
作者有话说:小白: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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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你们家是这样练部曲的啊
宴会结束后, 豪族们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纷呈,与来时的闲逸不同,每个人的脚步都变得沉重又急切。
今日这出戏, 足够震慑人心。
而他们现在最想知道的是龙虎寨被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还没回到各自的住宅就纷纷派仆人去打探。
龙虎山很安静, 矗立在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有仆人呼出几道口哨音,那是与龙虎山匪徒接头的暗号,然而,哨音转了一圈又一圈, 山林中除了鸟叫声根本没有其它回音。
有人继续往前,待走到山脚脸色又是一变,地上, 石头上, 树叶草木上, 那些暗色痕迹是什么毋庸置疑。
只看这些残留下来的东西就能想象出当时的惨状。
这么多血迹,到底杀了多少匪徒。
等到进入山中,沿途所见更是令人心底生寒, 终于,一路毫无阻碍地爬到了龙虎寨盘踞的山顶。
只见整座寨子安静得吓人,除去残留的血迹,还有大火焚烧过后的残骸,而龙虎寨一个匪徒都没剩下。
没多久,打探消息的仆人就各自下了山, 迅速把所见所感向自家主人汇报。
即便在郡守府已经做了心理准备, 可听完仆人的话,他们每一个人心头还是沉沉往下一坠。
两千多人的匪窝啊,龙虎寨的匪徒有多凶恶, 他们可是一清二楚,可竟然就在一夜之间被剿了个干干净净,他们连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可怕!
所有人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这一夜,新兴郡各大豪族没一个睡了好觉,他们清楚认识到一个不愿接受的事实,新来的萧郡守,不仅有实力,还不是吃素的。
真是大大的不妙啊
给了豪族们一个大大的震慑,萧白等人离开,起身回了后院。而她居住的院子里还坐着一个人,见她回来,屈容笑道:“如何?”
萧白随意坐下,倒了一杯茶:“表情很精彩。”
屈容笑,单手支着下颌:“你这出戏一唱,一下子就成了新兴郡所有豪族和匪徒的敌人了。不过,暂时也拿了一张保命牌在手上,他们现在肯定非常忌惮你,不敢轻易对你出手的。”
这个道理萧白自然懂,兵行险着,一上来就对势力最强大的龙虎寨动手,要的就是他们忌惮。
以恶对恶,以强对强。
如果她在一上任就采取迂回策略,那只会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
在新兴郡这样弱肉强食的地方,必须一亮膀子就吓住他们。
“不过,震慑是一时的。”屈容看向她,慢慢道:“新兴郡不管是与匪徒共存的豪族,还是穷凶极恶的匪寇,骨子里就藏着一份凶性,没有足够强的实力,镇不住他们。等到过一段时间他们缓过劲儿来,会试探你,一旦试探到你一点点弱态,他们就会一起扑咬上来。”
萧白听着点了点头:“所以,要尽快壮大实力。”
她手头太缺人了。
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这个地方,就连谢家那样的靠山都不顶用。而宁州目前的掌控者,刺史刘金又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只要不损他的利益,根本不管别人死活。
屈容眨眨眼,又说:“总之,我们现在获得了喘息的机会。不过,接下来也不能太过刺激那些豪族,免得他们一不做二不休,真联手起来我们就惨了。”
萧白:“我知道,狗急了还要跳墙嘛。”
闻言屈容一愣,随即噗呲笑出声,这个说法妙。
笑完,屈容就着接下来的计划说下去,宋寒川中途走了进来,看见他,屈容眼睛亮了亮,不由道:“要是能把郡兵掌握在手里,交给寒川兄训练,倒是能短时间内壮壮实力。”
可惜。
现在还不是动王城的时候。
那群豪族就如惊弓之鸟,动作太大不一定是好事。
萧白这时也道:“即便把郡兵握在手上,短时间内也养不出如萧府部曲这样的强兵,更达不到想要的效果。”
“哦?”屈容并不了解萧府是如何训练部曲的,他才来没几天还没了解那么深,不过,他只是看了一眼萧府部曲就大赞宋寒川有大才。
王城那话不是夸张,就算是屈容来看,萧府部曲也不比鲜卑精锐骑兵差,而经过龙虎寨一事,在屈容看来,某种意义上,萧府部曲是比鲜卑精锐骑兵还要强大的一支兵力。
他真是有些惊艳到了,没想到宋寒川不仅自身武艺高,居然还有如此练兵才能,怕是谢、卫、郑那三家的优秀子弟里挑出来,论练兵之才也无法超过宋寒川。
而夜袭龙虎寨一计能成功,最关键的还是宋寒川带人杀了三个匪首,杀了个片甲不留,逼得那些匪徒走投无路,慌忙逃下山。
可以说,宋寒川还有非常优秀的领兵之才。
既能练兵,又能领兵,表现还如此亮眼,就是屈容都禁不住拍手叫绝,好一个将才。
当时屈容听到萧白的计划,还觉得过于冒险了些。要知道,一旦失败,萧白的处境将会变得更加艰难,说不定还会造成新兴郡又一次匪乱。不过,最后萧白还是决定兵行险招,这个任务,宋寒川也完成得相当漂亮,让屈容都不由刮目相看、心悦诚服。
说实话,生于如此世道,对宋寒川来说绝对是一个大大施展自己才能的好时机。
乱世出英雄嘛。
要是选择一个明主投靠,说不定还真要干出一番大事来。
不过
屈容看了眼坐在身侧的萧白,这两人可是亲如兄弟的情谊,宋寒川对萧白还有忠心,让他投靠别人麾下怕是不太可能。
该说不说,他家萧弟还真幸运呢。
屈容还在心头腹诽呢,耳边就传来萧白接下来的声音,说到了为何郡兵无法变成萧府部曲的原因。
听着听着,屈容神色就变了变,看向萧白的眼神更有些惊异。
不是,你们家练部曲是这样练的?——
作者有话说:小白:今日短小君~
第54章 守护我的聚宝盆
难怪萧白说萧府部曲不一样。
那一套套的也确实无法用在郡兵身上。
不仅如此, 要是萧府这一套部曲奖励制传出去,一旦被有心人利用,萧白还要惹来麻烦。
先秦有个‘军功爵制’, 靠着这个政策打造出一支虎狼之师, 最终实现了大一统。而萧白在奖励部曲的制度上与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一些细节之处做了调整更适合萧府部曲,就连屈容听完都不得不说一个妙字。
不仅能提高部曲的热情与激情,还让他们对萧府的归属感、忠诚度上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只是,这样的制度不该出现在小小部曲中, 更不适合出现在此时的大梁。
要是换一个人,屈容多半要猜想此人野心勃勃,有所图谋。
但萧白
明显不是个很有野心的人。
有时候真想钻进萧白脑子里看看, 怎么有人能装着那么多稀奇古怪又让人惊叹的东西。
看着萧白, 屈容半天没说话, 像是有点惊讶,又像是有点探究,而萧白接触到他有些复杂的目光, 挑了挑眉道:“我当时没想那么多,你也知道,世道艰难,大家生存都不容易。而我只想好好护住萧府那一方小小天地。”
闻言,屈容眼神闪了闪,随即笑道:“你刚刚说要扩大部曲人数?”
“今时不同往日, 光靠手头这点武力还是不够。”萧白也没办法, 就算她如今是新兴郡的郡守,可郡兵的掌控权还是在宁州刺史刘金手上。
现在不动王城,一是不想刺激新兴郡豪族, 免得狗急了跳墙。二来,王城是个酒囊饭袋,即便统领一郡之兵也不足为惧,对她没啥大威胁,即便没了王城,也还有下一个都尉将军,要是来个聪明的,那对她才是麻烦了。
她目前首要问题是把新兴郡最大的毒瘤给割了,只有匪徒、豪族的问题解决了,她才好做下一步。
从萧府来新兴郡,路过高阳县的时候,萧白专门进城与县令崔鹏密谈了一会儿。要想继续扩大部曲,别的不说,首先得要足够的人啊。
即便现在继续扩编部曲人数,但萧白还是不想一上来就降低萧府部曲正兵的质量。要知道,质量比数量更重要,人太多反而还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萧府原本的庄户数量就有限,除去真的不喜欢打打杀杀,只想老实种田的,萧府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都参与了萧府部曲选拔,一部分成了正兵,一部分成了辅兵。正兵要求高,辅兵就没那么高了,之前农闲,参与辅兵训练时表现好的庄户也编入了辅兵,所以萧府辅兵才扩增到了一百五十人。
正、辅加起来二百五,对如今形势来说远远不够。
要是手上有个几千的兵力,萧白也不用这般束手束脚。
可萧府人口就那么点,没办法,萧白只好从外面多薅点人回去。不过,人口在哪儿都是‘刚需’,没有人哪来的生产力,每年哪来的赋税征收。
本来如今世道就挺艰难的,人口每年都在减少,所以即便崔鹏很想抱住萧府这个大腿,一听萧白是为了‘人’来的,他也不敢答应啊。
他治理的高阳县本来就不是大县,加上地理位置特殊,之前哪一年不来几次匪祸,加上天灾,高阳县原本的几百户人口已经减少了差不多一半了。要不是最近一年有萧府庇佑,说不得现在人口还要再减少一些。
萧白要人,崔鹏是真的无能为力。
但就在他咬咬牙,准备送点人过去的时候,萧白直接说了她的法子。
高阳县确实没多少人,再把那些人弄入萧府,崔鹏这个县令就不好做了。但高阳县没有足够的人,其他地方有啊。
“流民?!!”听到这个,崔鹏惊讶地瞪大了眼,脸上神色仔细看还有些微妙,像是心虚。
没错,萧白一开始打的就是流民主意。
这几年各地灾祸不断,流民不少。只是不管在哪,流民都是不受欢迎的存在。高阳县不算个好去处,但对于活不下去的流民来说,有个去处比没有好,而且流民来这种边境混乱小县更容易留下来,所以,即便知道北境二洲苦寒、匪乱不断依然挡不住走投无路的流民们往北境涌。
雁门、云中二郡确实在收容流民这块比较开放,毕竟这两郡每年发生的流血事件不少,人口不足,那就从外面纳入新的。
但是,近些年雁门、云中吸入流民的数量也减少很多,原因也很简单,流民多了,安置又跟不上,那这些流民就是新一波匪徒。
说到底还是宁州换了个主人,刺史刘金掌权没几年,宁州就大变样了。
崔鹏其实之前也吸入了一些流民,没办法,他这个县令再不勒紧裤腰带收点人口进来,高阳县真就没人了。当然,这也是在城中一些士族和豪族的帮助下才能收下一些流民,靠他一个穷县令还真的很难办。
而这其实也是私下大家心照不宣的交易,那些流民也不全是成了高阳县人口,也有不少成了豪族的隐户和奴仆。
所以一听萧白提流民,崔鹏就懂了。
这种事崔鹏做过,对他来说不难。况且,听完萧白开出的条件,崔鹏更是心动不已,没有一点迟疑地保证自己把事儿干得漂漂亮亮
这些萧白也随口告诉了屈容,就算屈容不来她这郡府,有些事萧白也不会瞒着他,迟早要告知他,毕竟,她现在需要大笔的钱粮,而涉及到萧府生意,必然少不了屈容。
屈容听完就笑了,他也没想到萧白已经做了这么多准备。
这人还真是一旦决定做什么是真的一点犹豫都没有啊。
只是,这些准备是真的最近才开始的吗?
屈容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微光,他从认识萧白起到两人一起合作生意,他就知道,萧白很会赚钱,这一点不比他差,但是,萧白跟他不一样,他赚钱是喜欢钱,而萧白却不是。
她这人,似乎除了做点稀奇古怪的东西,就对机关术感兴趣。平日里懒懒散散,看起来没啥野心,对啥也都不太上心,有时候不讲究的样子一点不像个士族。
但是吧
她又对赚钱这事儿有种说不上来的积极态度。
有时候,他能隐隐察觉萧白的急躁,仿佛有什么在压着她。
屈容之前不太明白,现在好像有些懂了。
此时夜深了,一轮皎洁玉白的月亮挂在天上,院子里石桌边坐着三人,萧白还在和宋寒川说事,除了萧府吸纳流民一事,还有龙虎寨剿匪救下的一批无辜人的安置。
这批人有大半是女子,不是被匪徒抢上山,就是被那些豪族送上去的。之前宋寒川他们去剿匪也会救下一些无辜百姓,但数量没有这次多,而且大多还是女子。
这次足足有好几百人。
而这些人,要么已经家破人亡,要么是被家中抛弃。萧白让人去询问是否有想回家的人,如果想回家,她可以让人护送。然而,只有零星几人想回去,其余人根本没有去处。
于是萧白就让部曲把他们护送回萧府,反正萧府正缺人,女子能做的事儿不比男子少。而萧府也将是他们开始全新生活的地方,过去的经历也许给他们造成了难以磨灭的阴影,但只要新生活继续,慢慢地,时间会抚平伤痛,生活的希望会再次涌现。
屈容给两人倒了一杯茶,他听着,不禁在心中想,也得亏萧白会赚钱,不然她怎么养得起这么多人哦
新兴郡,扈县。
城外一处山村,坐落在一偏僻山脚的茅草屋前,正坐着一老一少,两人在屋门旁的溪边垂钓。
只见那条小溪清澈见底,水流潺潺,不过一个手掌深浅,能看到一些小手指大小的鱼儿在游动。
要是有村民路过看见这一幕,绝对要说一句:有病。
与其在那干坐着钓鱼,不如下去捉,本来就是一些小鱼小虾,这么钓不是浪费时间嘛。
当然,此刻坐在溪边,放着钓鱼竿的两人,看似在钓鱼,实则两人都没干‘正事’,那鱼钩就是用树藤做的,比水里游动的小鱼体积还要大,上面串着好几条蚯蚓,引得那些鱼儿来回游动进食。而垂钓的两人,一个拿着野果子在啃,啃得嘎嘣脆,一个呢,抓着一副龟壳,在那儿摆弄。
终于,在耳边不停地嘎嘣脆打扰下,那个老的抖了抖胡须,不爽道:“你有完没完,要吃就走远一点吃,把我鱼儿都吓跑了。”
屈容昂了一声,低头看看水底,又扭头笑道:“这不挺多嘛。”
老头:“”
看着老头脸上的嫌弃之色,屈容眨眨眼,无辜道:“师父啊,你这脾气真是越来越差了。”
话音刚落,老头子,也就是屈容的师父张玄之脸色更黑了,他抬脚就要踹,谁知屈容先一步跳开,那利落的动作一看就没少被踹。
张玄之嘴角一抽,很不雅地翻了个白眼,屈容递上一个清脆的果子,笑得没心没肺:“师父吃不?”
哼。
现在才想起来孝敬你师父,是不是晚了。
张玄之一脸不爽地把果子接了过来,咬了一口,酸甜可口,他对屈容吃独食的行为更加不满了。
屈容嘿嘿坐了回去,从袖子里又掏出一捧,这回全部给了张玄之,看见老头子脸色稍微好看点,他不由乐了。
于是,原本只有一道的清脆声,这下变成了两道,一人一口果子啃得那叫一个欢。至于钓鱼?
嗐,那就是陶冶情操的。
张玄之把果核丢水里,吓得鱼儿四处乱窜,过了会儿,屈容起身,拍拍衣服,摆手道:“师父,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屈容说着就要走,张玄之斜着眼挑了他一下,忽然道:“怎么,急着去赚钱啊。”
这话说得。
屈容回头看去。
张玄之:“不是说不想搅混水吗?”
说实话,对于屈容忽然成了新兴郡郡守的幕僚,张玄之有些惊讶,还有些小开心。从前不管怎么说,这小子都油盐不进,只对赚钱感兴趣。
但是吧,对于屈容选择的人,张玄之不太满意。
别说一个小小郡守了,就是宁州刺史张玄之也看不上。不是宁州刺史官太小,而是刘金不值得辅佐。
要想在天下大乱之时干出一番大事,投效的主上可是相当重要的。
张玄之心中有几个人选,奈何以往不管怎么说,屈容这小子就是当耳边风,打定主意要把他师门绝学白白浪费。
也就是生不逢时,要不然,他张玄之肯定要出山,好好搅一搅这天下风云。
现在好了,这小子突然改变了主意,成了别人的幕僚,但是,怎么就选了一个从未听过的小子。
萧府祖上倒是有点威风,可是现在早败落了,要不是那姓萧的小子攀上了谢家,怎么可能年纪轻轻就出任郡守。
新兴郡再是烫手山芋,那也不是谁都能接的。
谢家
张玄之摇了摇头,在他看来,谢家也不适合投效。谢家都看不上眼,更何况一个攀附谢家的小小郡守。
他觉得,臭小子就是在胡闹。
就在这时,屈容忽然神秘兮兮地开口了:“师父,你不知道。”
张玄之挑了下花白眉毛,等着屈容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我那萧弟啊。”屈容眼睛骤然绽放一抹璀璨的光芒,感叹道:“是个聚宝盆啊。”
张玄之:“?”
屈容笑得有些贱兮兮的:“我那是去当幕僚吗?我分明是守着我的聚宝盆啊。”
张玄之:“”
忍无可忍。
就在那一脚踹出去时,脚底没落在实处,张玄之一个踉跄,老胳膊老腿不中用,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而那个不孝徒弟溜得远远的,头也不回地喊道:“我改天再来啊。”
张玄之看着逃之夭夭的背影,骂骂咧咧地自己爬了起来,再次怀疑自己当初瞎了眼,怎么就看上屈容这个臭小子了
从扈县离开,屈容在萧府部曲的护送下,径直前往了晋阳城。
这次出来他是顺便看一看师父,他还有个任务,带上礼物走一趟刺史府。
宁州刺史刘金,屈容当然不陌生,这些年他私下也打点了不少。刘金此人,除了好名,他还特别好财,为人也相当吝啬。
萧白如今是新兴郡郡守了,为了能方便行事,当然要和上官处好关系。别的不说,新兴郡本就千疮百孔了,那刘刺史还时不时添乱,在新兴郡捉胡人、妇孺当做奴隶贩卖到别洲。
人口啊,那可是新兴郡未来发展的基石,经过匪徒和豪族霍霍,本来就所剩不多。如今真经不起折腾了。
好在,萧府如今不缺好东西。
屈容这次带去的礼物,除了一精美的琉璃摆件,还有萧府匠人烧制出来的白瓷。不管什么时候,瓷器都是贵族最喜爱的奢侈品之一,尤其精美绝伦的瓷器。
如今瓷器还要以南方的越窑青瓷最为尊贵,深受士族喜爱。
身为刺史,刘金也算见多识广,但当仆人捧着盒子上前,打开盖子露出一对精致的白瓷瓶,他眼中立马迸射出一抹精光。
只见那一对花瓶,白如凝脂,毫无瑕疵,美得让人忍不住惊叹世间竟有如此清雅脱尘之物。
而这竟然还是瓷器。
刘金手上也有收集青瓷,每一件都价值不菲,但要论精致,似乎比起眼前这白瓷要差上一些。
除了这件白瓷,刚才看到的琉璃摆件同样让他喜欢不已。
礼物送到位,刘金心情大好,看向跪坐下首献礼的人,抚着胡须笑道:“萧卿有心了。”
屈容:“这都是应该的,使君不嫌弃就好。”
“本来,我家府君想来亲自拜见使君,奈何”刚才还一脸谄媚笑意的屈容,想到什么,露出愁容道:“府君如今刚任职,也是焦头烂额啊,他年纪轻轻,一来就出任郡守,很多事务也不熟练。”
闻言,刘金倒是不觉奇怪。
那萧白确实年轻,新兴郡又不是个好地方,即便背后有谢家那个靠山,她刚去,想来也是束手束脚,什么都做不了。
不过
看了眼仆人捧在手上的大礼,刘金笑笑,很是关怀道:“你回去告诉萧卿,有我这个刺史在,没人能欺负他。”
呵呵。
屈容心中都忍不住笑了。
还真是,白白得了这么贵重的礼,竟然就用一句话给打发了。这倒也很符合刘金吝啬小气的风格了。
然而,屈容面上却受宠若惊道:“小的替我家府君谢过使君,使君英明神武,有您这句话,那些宵小定不敢再难为我家府君。”
说到动情处,屈容那马屁一连串地往外冒,把刘金拍得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马屁拍好了,屈容就见缝插针地再诉诉苦,他眼眶红红地说新兴郡有多糟糕,他家府君有多可怜。屈容生了一张讨喜的脸,人长得俊,嘴巴又利索,他唱作俱佳地演起来,很难有人不动容。
刘金都不由在心头一啧,看来那萧白遇到的难题还真不少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屈容马屁拍到位了,总之,那诉苦还是起了点用,等他告辞时,刘金竟然‘大方’地写下一封命令交给屈容带回去。这道令是让新兴郡都尉王城配合新来的萧府君做事。
等到屈容退下,刘金想了想,又叫来亲信,让他近来不要去新兴郡抓人。
要想抓胡奴,宁州多的是,也不是只有新兴郡才有。
几个胡奴而已,可没有萧府献上的东西值钱。
既然萧白识趣,那他也愿意成全一下。
刘金爱不释手地摸着白瓷,眼中精光闪烁——
作者有话说:谢谢小可爱们支持,么么么~
第55章 京都被围
就在秦王大军与朝廷兵马在那僵持不下, 各有输赢,孙家各路亲王打着乱七八糟的旗号出兵,不停小打小闹的时候, 崩了许久的民乱终于爆发了。
天灾不断, 兵祸不消, 朝廷没作为,越是活不下去,各州县府官员越可这劲儿地向下剥削,终于, 有人揭竿而起。
先是几股小型民乱,官府镇压下没有造成太大影响,谁知, 情况会突然大变。各地乱民一齐爆发, 犹如匪盗, 烧杀抢掠,短短数日,乱民潮越涨越凶, 县府镇不住,各地豪族损失惨重,民不聊生。
各地相继爆发民乱,继民乱之后就是流民潮大爆发。
原来生活的地方乱了,待不下去了,举家逃离, 奔向一个未知又希望渺茫的前方。
也不知是不是咸文帝这皇帝真的做到头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民乱爆发之后,僵持许久的秦王大军也突然占据上风。
凉州本就属于受灾比较严重的地方, 又与西域接壤,稍不注意就要生乱,卫朝在与秦王后军纠缠的时候一直关注凉州动向,所以收到斥候来报,有乱民生事,他就暗自觉得不好。
果然,各地相继爆发民乱,凉州也不例外,而秦州早在秦王大军的碾压下,逃得逃,加入的加入,早就乱成一团。
卫朝留了大军,他倒是不担心凉州会乱,只是,他担心的是胡人趁机生乱。鲜卑乞伏部就与秦、凉二洲相邻,生活在秦、凉二洲的氐族、羌族人也不少,西域的乌孙、月氏等等,一旦有了空子可钻,这些胡人可不会放过。
而这里面最不老实的当属鲜卑人。
果然,留了心眼的卫朝提前探查到鲜卑乞伏部有了小动作,卫朝可不想再和秦王后军纠缠了,正要上报朝廷,谁知,秦王大部队在猛将福源水的带领下终于攻破了朝廷派来的大军,领军人令狐括战死。
前线军情迅速传入京都,咸文帝看到令狐括战死,秦王大军势如破竹,逐渐朝京都逼近,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他双手颤抖,两眼阴沉,扫过满堂文武:“诸卿说说,这下该如何是好!”
满朝文武的脸色也都很难看,谁也想不到秦王手下竟有福源水这样一员所向披靡的猛将。
照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月,秦王的大军就要杀到昭阳城外了。
这时,郑家家主腰背笔挺,昂首挺胸道:“陛下稍安勿躁,即便是让秦王那乱贼逼近昭阳城,臣等也能把昭阳城守得固若金汤,秦王大军想要攻打进来难如登天。依臣之见,秦王大军来了正好,到时,陛下往各州下勤王令,各州兵马与臣等来个前后夹击,秦王还不手到擒来。”
话说得很好听,想象也很美好,就是咸文帝听了也心动了一下。
可是
看着自信满满的郑家家主,咸文帝心中更多是不信任。他阴沉不安的目光扫过下首议论纷纷的文武大臣,怀疑和不信任的种子就藏在心中。
这些人真的能守住京都嘛,或者说,这些人到时候真的不会倒戈相向吗
咸文帝不愿等到被秦王围困京都的局面,想到什么,他双眼忽地迸发出血红的神采,嘶吼一声:“去,把卫暄接入宫中,命西凉王卫朝带领西凉大军出战,务必把秦王大军的脚步拦截在秦州!”
“陛下”
右丞相李缚想出言劝阻,然话刚起了个头,抬头就与咸文帝平静的目光相撞。
那一刻,李缚不知为何遍体生寒。
咸文帝冷冷道:“朕意已决,众卿不用多言。”
话已至此,其他那些也不是多想劝咸文帝的人自然就老神在在地闭了嘴。
让凉州大军拖一拖秦王的脚步也可以,凉州一时半会的也乱不了。
现在各地民乱不休,其余孙氏亲王有响应秦王的,还有打着支援朝廷旗号浑水摸鱼的,各州兵马到时候说不定也会手忙脚乱,等到秦王大军围困京都,万一有个什么意外就不好说了。
当务之急要先把各州情况稳定下来,到时候再全力对付秦王。
凉州大军只需拖住秦王一段时日,想来凉州乱不到哪儿去。
就算乱了
在座的文武大臣心中,凉州真乱了也不怕,不过是花费点时间慢慢平息。
只要朝廷这边稳当,他们能安稳无忧,不过是多耗一些兵马血肉,对大梁来说算不得什么。
谢崑拧了拧眉,他是不赞成动用西凉大军的。现在情况还不到最糟糕的地步,没必要把凉州再拉下水,要知道,那些胡人可都不是吃素的,万一真让胡人钻了空子,那凉州就危险了。
可谢崑知道自己说的话没人愿意听,他看了一眼杨家家主,即便谢、杨两家要联姻,看似站在了一条线上,可他们两家的执政观念却是不同的。
此刻在座的人,怕是除了右丞相李缚,没有几人与他想法一致。
谢崑拧着眉头,只能在心中安慰自己,希望西凉王卫朝能有其父之威,在这段时间稳住局势,等各州情况稍稳,朝廷这边也能腾出手对付秦王。
想来最多不过几日
然而,情况有时候坏起来,是一件堆成一件的。
前去‘接’卫暄进宫的人急冲冲地回了宫,面色焦急道:“陛下,不好了,普济寺一角发生大火,那位卫佛子居住的院子正好是火灾中心,禁军还在救火,还不知道人能不能救出来。”
“什么?”咸文帝怒睁双眼。
此消息也让在座文武神情大变,这个关头,要是卫暄出了什么事那西凉王卫朝会不会一怒之下做出点什么就不好说了。
消息肯定要瞒住,可是有些事不是他们想瞒就能瞒的。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原本还在牵制秦王后军的卫朝,一听被留在京中的亲弟弟卫暄出了事,怒而收军,居然就那么回了凉州。
咸文帝收到情报,眼睛都怒红了,面目狰狞一片,咬着牙恶狠狠道:“卫朝怎么敢!”
这是要反了啊。
没有了卫朝的牵制,秦王大喜,手下猛将福源水一路势如破竹,竟然半个月都不到,秦王大军就逼近了昭阳城下。
京都城被围困了。
此消息随着风一起,迅速飞入大梁各州——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的支持,么么
第56章 都是姓孙的,分什么你我
秦王大军围了京都, 这一消息让天下哗然,然而京都城内还没慌呢,其他地方先慌了, 反应最让人耐人寻味的还要属孙氏诸王。
要说最高兴的, 还得是打着帮秦王旗号的齐王, 齐王本来在冀州和鲁王打得火热,一听秦王围了京都,好像跟他围了京都一样,叫来手下大将, 务必拖住鲁王还有冀州兵的脚步。
齐王为什么支持秦王呢,因为他们两人是兄弟,还是一母同胞的亲亲兄弟, 两人在辈分上属于咸文帝的叔父, 当年咸文帝亲爹, 也就是建平帝在世时,秦王和齐王这对兄弟和建平帝关系挺好的,比其他兄弟亲厚多了。要知道, 建平帝在世时也对一些兄弟、叔伯下过手,小小清理过一波,手握重兵的秦王却逃过一劫,因为秦王是孙氏亲王,是他用来保皇权,和世家平衡的力量。
怕是建平帝也没想到, 他信任的兄弟有一天会来造他儿子的反。
秦王是一开始就憋着一肚子坏水等着造反, 还是后来兄长死了,留下个一天只顾修仙问道的侄儿皇帝让他不甘人下了,那就只有秦王知道了, 反正,只看这兵力和声势,秦王也没少谋划就是了。
本来就是孙氏诸王里手头兵力最强盛,实力最足的王爷,秦王敢起兵造侄儿的反还真不是一点底气都没有,他起初也是犹豫过的,造反可不是吃个饭这个样的小事儿,奈何,侄儿太荒唐,世家太傲慢,秦王有野心,还有个突然投靠上门的幕僚天天吹耳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