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跑着赶路

    萧白直接路过院子里坐着的三人, 丢下一句:“我先去换身衣服。”为了新年的祈福和祭祀大会,她穿上了比较浓重华丽的服饰,现在就想去换成舒适方便的常服。

    她进屋换衣, 宋寒川则大步走到石桌边坐下, 随身的佩剑解下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单薄的眼皮, 看向准备掐架的两人,惜字如金道:“喝茶。”

    屈容:“”

    裴明远:“”

    默契地背过身去,头抵着头,裴明远小声蛐蛐:“是我的错觉吗?不过几日不见, 怎么感觉他更凶残了?”

    屈容深有同感地点头:“不是你的错觉,这家伙前日才带兵去杀了一波贼心不死的柔然流寇。回来的时候,听说城门口的小孩只和他眼神接触了一息就被吓哭了。”

    裴明远:“啧, 能止小儿夜啼的修罗。”

    屈容:“嗐, 不然你以为那日是怎么把一群豪族家主吓得屁滚尿流的。”

    裴明远唏嘘:“还记得第一次见, 他还只是个看起来有点酷有点冷,实则人挺好的护卫郎呢。”

    屈容附和:“谁说不是呢。时间可以让一个人面目全非。”

    看着背过身交头接耳的两人,宋寒川:“”

    蛐蛐人不知道小声点?

    都听到了, 全都听见了。

    “”谢诚安身处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中,扫一眼贱嗖嗖的裴、屈二人,再瞥一眼周身煞气萦绕的宋寒川,心道:有些人挨打真的不是无缘无故的。

    他捏紧了自己的茶杯,眼波在三人之间流动,时刻准备撤离是非中心, 免得殃及池鱼。

    萧白换好一身舒适常服, 走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

    她挑了下眉:“你们在比赛斗眼?加我一个。”说着,萧白一撩衣摆,大马金刀地坐下来, 瞪着对面四人。

    “输了的人要负责烤肉给所有人吃。”

    瞬间,对面四人也瞪圆了眼,死活不做第一个眨眼的人。

    小院里,茶炉咕噜噜响,热气蒸腾,白色雪花簌簌飘落,而围坐在石桌边的五人仿佛石化一般,半天没有动弹。

    这是一场谁都不愿认输的比赛

    “三哥,他们到底在干嘛?”卫韧好奇问道。

    “应该”卫昀伸手在萧白几人眼前晃了晃,看他们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也觉得新奇又古怪,“是在做什么我们不清楚的事。”

    卫韧:“”

    “三哥,你这不是废话吗?”

    卫昀:“要不我们去问问其他人?”

    “走。”

    卫家兄弟眨眼跑出院子,裴明远刚才差点被卫昀那一手晃得破功,没好气道:“他们怎么还没回凉州?感觉都快把这里当自己家了。”

    屈容:“我倒挺喜欢他们俩的。”

    裴明远啧了一声:“你别笑了,像是要把别人给生吞了。”

    屈容眼不带眨,矫揉造作:“讨厌,我不吃人的。”

    裴明远:“”

    输了,脸皮还是不如某容厚。

    这时,萧白:“明远输了。”

    裴明远和屈容斗嘴,被噎住的那一瞬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一场持久斗眼大赛以裴明远落败告终。

    裴明远的脸黑了。

    晃着二郎腿,萧白捂着眼睛缓了片刻。揉了揉酸胀的眼眶,谢诚安坐下了,宋寒川闭眼缓了几秒,屈容眼眶不自觉地流下了生理性泪水,他难掩喜悦地捂住嘴巴,表达自己此刻的激动。

    “”裴明远睁着一双过度用力而泛红的眼睛,眼角湿漉漉,咬牙切齿道:“愿赌服输!”

    于是,卫昀兄弟拽着宋延年、萧玉儿两人闯进来时,裴明远哭唧唧站在那,而萧白四人,两个笑得一脸邪恶,两个原本没啥表情的人也露出反派的眼神。

    怎么看,怎么觉得裴明远是个受到欺负的小可怜。

    宋延年:“”

    卫昀不解道:“他们眼睛都好红哦。”

    卫韧用力点头:“总觉得好厉害的样子。”

    宋延年:“”

    萧玉儿:“”

    反正不知道卫家兄弟怎么想,在他/她看来:此事,绝对相当无聊。

    来新兴郡短短时日,他/她又不是第一次见这种奇怪画面了。

    萧玉儿转头笑得一脸温雅地看向卫家兄弟:“言儿昨日说,两位郎君要教他骑马,不如现在就去?”

    总之先把两人给哄走。

    不能让兄长英明睿智一面被外人看破。

    提起这茬,卫昀兄弟果然转移了注意力,差点忘了答应萧言的事,萧玉儿见状,笑容可亲地领着卫昀兄弟走了。

    萧白这时才问一脸复杂站在院门口半天的宋延年:“宋叔,有什么事吗?”

    “”宋延年轻咳一声,想到此刻前厅的人,眼神落在屈容身上,笑说:“有一老先生自称是阿容的师父,姓张名玄之,人在前厅,阿容去见一见?”

    老头子来了?

    屈容有些奇怪,他家老头不是许久未走出那个小茅屋了嘛。

    待去到前厅,看见那个不修边幅的老头子,屈容心思流转,面上惊喜地迎了过去:“师父,您老人家怎么进城来了?是不是想我了啊,怪我,最近都没去看看您老人家。”

    被一脸孝顺的逆徒给恶到了,张玄之嫌弃地躲开张开双手冲过来的屈容,他步伐灵活,甚至还跳起来给了屈容一巴掌:“逆徒,少给为师来这套。”

    张玄之瞬间破功。

    哪还有宋延年刚才在门口亲眼所见的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装/逼/模样

    宋延年也算见过大场面的人,很快就把被雷劈过的表情收回去,看向跟着来到前厅的萧白。

    “无忌,我去吩咐人给老先生收拾屋子,你在这好好招待老先生。”

    张玄之背上挂着个小包袱,一看就是来投奔徒弟屈容的。既然是师徒两,宋延年也要赶紧给人弄个住处出来,免得怠慢人家。

    萧白颔首,那边还要继续教训逆徒的张玄之却忽地看了过来,眼神径直落在萧白身上,随即咋咋呼呼的表情一收,瞬间恢复了几分仙风道骨,抚摸着他那几根少得可怜的灰白胡须,笑眯眯道:“你就是萧府君吧,老道久仰大名,呵呵,呵呵呵。”

    “”萧白总算知道,屈容笑得那么渗人是从哪学来的了,原来是师门传承啊。

    屈容却在一边拆自家师父的台:“您老人家正常点,而且,什么老道,你不就是一个嗷——”

    屈容惨叫一声,捂着自己后脑勺,满眼都是控诉地瞪着张玄之。

    张玄之跺脚撒泼:“逆徒,为师怎么收了你这么个逆徒,师门不幸,师门不幸啊。”

    骂完徒弟,张玄之几步蹿到萧白跟前,布满沟壑的脸庞凑近了,眼中精光矍铄,萧白低头,望见的就是这么一双眼睛。

    张玄之是个矮小干瘦的老头,此刻站在她面前却佝偻着背,像个行将就木的老者。但萧白还记得刚才他揍屈容时的精气神,还有装高人时站得笔直的仙风道骨。

    萧白挑了挑眉,任由他刚见面就突破礼貌社交,近距离打量。张玄之目光落在她三分懒散笑意的脸上,双手忽地往后一背,撤退两步,神神叨叨地颔首道:“不错,不错。”

    “我萧兄是不是一表人材?”屈容揣着手跟过来,与有荣焉,跟夸自己似的。

    张玄之连个眼角余光都不给自家逆徒,一张老脸笑容满溢,亲切地像是要把她给卖了:“走走走,先进去聊。”

    萧白:“”

    被拽着往外面走,萧白都不知说什么。

    屈容耸了耸肩,无声对萧白做了个无奈的口型。

    萧白也想看看这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快走两步,带着张玄之往后院居所走去。

    院子里还坐着谢诚安三人,张玄之过来时自然看了三人一眼,屈容像他们介绍了自家师父名姓,三人拱手做晚辈礼。

    双方见过一面,裴明远有点好奇屈容的老师。

    萧白做了个请的手势:“先生这边。”

    张玄之随即迈步进入屋中,比起外面的冷,屋内燃了一盆碳火,明显要暖和一些。不过萧白没那么怕冷,碳盆就一个,放在角落,平时在这屋中议事碳盆都是放在最怕冷的屈容身边。

    萧白叫阿泉再去弄一个碳盆过来,然后请张玄之随意落座。

    屈容几人也随后进入屋内,相继找了个位置坐下。张玄之谢绝逆徒的邀坐后,站立在中间,收起眼神中的不正经,直视萧白。

    “请问府君,你是怎么看待北境之势?”张玄之一来就没客气。

    此言一出,屋内另外几人也纷纷看向张玄之。

    屈容略感头疼,他就知道老头子不会无缘无故进城来,看他包袱都带了,怕是心中有了计较。

    萧白眉峰一动,眨眨眼一脸不解问道:“先生此言是何意?”

    小年轻还挺会把问题抛来抛去。

    不愧是和他那个逆徒臭味相投的人。

    张玄之也懒得拐弯抹角,撩了下衣摆席地而坐,阿泉端着碳盆一进来先是愣住,随后赶紧把盆放到张玄之身边,抵着头退出去了。

    屈容表示没眼看,师父您老人家怎么就不装一会儿。

    张玄之:“老头子我住在山中,对新兴郡近来改变却也尽收眼中。府君为了新兴郡治下百姓可谓是煞费苦心。不过,府君想没想过,你这一番苦心未来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对百姓来说不过是给了一个短暂的希望,被打破的时候也会变得更加绝望。”

    “北境历来是兵祸纵横之地,鲜卑和大梁之战过去二十几年,拓跋一族虽不复当年强盛,可也有一战之力,搅乱宁州不在话下。况且盘踞在幽州之侧的鲜卑三部,以宇文一族为首,慕容、段氏,三部日渐强盛,兵强力壮,甚至有赶超当年拓跋之势。”

    “外有强敌,内有奸雄。”张玄之冷哼一声,“幽州刺史郭通,蓄力多年,早等着孙氏皇族显露颓势,届时来个挟天子以令诸侯。宁州刺史刘金,左右逢源小人一枚,见势不对跑得比谁都快,宁州他守不住,也不愿拼死守护宁州安危。”

    “内外群狼环伺,府君难不成想靠一个小小新兴郡之力守卫整个宁州,整个北境?”张玄之目光犀利,直直逼视萧白,所言之语振聋发聩,“难不成府君还抱有幻想,北境大乱,你还能守住你这小小一个新兴郡?”

    “府君,可有称霸北境之决心?”最后,张玄之掷地有声地问了一句。

    话音落下,室内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裴明远、谢诚安和宋寒川已经被震得一脸懵逼,眼神都发直了,萧白脖子僵硬地转了下,看向捂着双眼,一脸痛苦的屈容。

    萧白眼神抽搐了一下:你师父,他老人家没事吧?

    屈容嘴角抽动两下:习惯就好,习惯就好,他没直接叫你称霸中原就不错了。

    萧白就很好奇:你师门到底是什么神奇门派?

    屈容:救世济民?

    萧白:

    两人靠着脑电波隔空交流,被忽视的张玄之脸色逐渐发黑,一个弹跳起立,冲上去就给了不孝逆徒一脑门子,怒啸:“在师父跟前装什么鬼,有什么话不妨大胆说出来!”

    “”屈容捂着脑门,痛哭,“师父,我疼。”

    张玄之:“”

    我看你是皮痒欠揍才对!

    张玄之一番慷概激昂,最后被逆徒气得不想说话,甩着自己小包袱去宋延年收拾好的住处休息去了,还放言最近三天都不想看见屈容那张惹人厌烦的脸。

    咋呼的小老头气呼呼走了,留下萧白几人,大眼瞪小眼,半天也没人开口说话。

    话虽不好听,但张玄之所言也有道理。

    萧白觉得头疼。

    她哪有什么实力成为北境之主啊。

    真是,感觉还没来得及缓一口气就被人抽着鞭子往前继续赶路,还是用跑的。

    第72章 屈容生日

    年初十, 屈容的生辰。

    这日,萧白亲自下厨,裴明远几人也备上一份生辰礼。

    屈容拆着礼物, 心情很是不错, 然而, 等看到裴明远送的东西,屈容差点没绷住脸上的笑。

    “这这是?”他声线微微颤抖。

    裴明远笑得好不欢快:“喜不喜欢?这可是我亲笔画作,耗费数日的诚心之品。你看,是不是像极了你?”

    屈容看看他, 又低头看看手上的画作,只见画上之人双手揣袖,蹲在地上, 脚边堆着金银财宝, 笑容之猥琐, 眼神之奸诈,简直

    简直和他本人没有一点相似之处!

    屈容怒指画作:“哪有一点像我了?”

    裴明远欣赏着屈容此刻的跳脚,心情大好, 瞥了眼自己的大作,忍不住自夸:“哪里都像,我的画功可是得到过画圣陶也夸赞的,你质疑我的画功可以,不能质疑画圣的人品。”

    “我不是质疑你的画功!”屈容一脸的痛心疾首,用‘你根本都不懂我’的哀怨眼神指控道:“你看看你画的那点点钱财, 怎么可能使我面目全非。我在你眼里, 莫非是见钱眼开的人?”

    裴明远:“”

    怎么不是。

    屈容还在那点评:“我要是开心成这样,绝对是赚大了。”

    裴明远:“”

    呵呵。

    你怕是对你自己存在什么误解。

    是谁昨天在大门口捡了一只铜钱就笑得春光灿烂的?

    “算了算了,虽然你对我缺乏足够的了解, 但你好歹也是你一番心意,我也不能嫌弃就是了。”屈容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裴明远磨牙。

    屈容:“其实,你还不如用小钱钱砸我,那我肯定会很喜欢的。”

    裴明远冷笑出声:“你想得美。”

    想到最初与裴明远结识时,那时裴明远还有着高门世家子的排场和骄傲,出手阔绰,眼里就没钱这个字的概念,从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他和萧白没少占便宜。

    哪像现在

    哎。

    送份礼都这么抠抠搜搜的了。

    屈容有点怀念‘人傻钱多’的裴明远。

    裴明远总觉得自己被屈容此刻的眼神给羞恶到了,伸手就要把自己送的礼物夺回来,“你不要就算了,我拿去会自己挂起来欣赏。”

    才不要挂起来,每天看到屈容笑脸,瘆得慌。

    “诶诶诶诶,送我了就是我的了,哪有再拿回去的道理。”屈容赶紧把画作藏到怀里,裴明远来抢,他就躲,两人很幼稚在大厅上演着你追我赶,你夺我藏的戏码。

    看着他们又开始了,谢诚安:“”

    他好想回去。

    但看在屈容的生辰份上,再忍忍。

    宋寒川送的是亲手刻的木雕,很合屈容喜好的木算盘,配上几颗金珠子,制作成了吊坠,屈容拿到手就喜滋滋地挂在了腰间。

    终于闹够了,屈容喘着粗气拿起谢诚安精心挑选的小盒子。

    谢诚安在屈容有些期待的目光下,气定神闲地喝了一口茶。

    屈容放心了,他觉得,诚安是个靠谱的人,绝对不会像裴明远那般别出心裁。屈容搓搓手,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精致小盒子。

    盒盖掀开,底层还铺着丝绸,看起来就很名贵的样子。而在布料上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屈容有点好奇又有些意外。

    裴明远脑袋也跟着凑了过来,他被吊起了胃口:“快打开看看。”

    听到催促声,屈容也不拖延,直接拿起盒子里那张方方正正的纸条,慢慢展开来看。

    他以为,纸条上应该写着很厉害的东西,要么是很新奇的玩意儿。

    裴明远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在他看清纸条所写,眼珠子都差点瞪出来。

    宋寒川瞥了一眼,眼角也不禁抽搐了一下。

    三人齐齐朝谢诚安投去迷惑的眼神。

    谢诚安施施然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才开口说道:“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以后哪里不舒服随时来找我。”

    屈容:“”

    裴明远:“”

    宋寒川:“”

    在谢诚安‘期待’的目光注视下,屈容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着关上了小盒子,扯扯嘴角,笑道:“多谢。”

    谢诚安:“我随叫随到,包一年的。”

    屈容:“”

    裴明远觉得吧,和谢诚安比起来,自己果然还是太善良了。

    最近郡守府内,伤兵营里,谁不闻‘谢’色变。裴明远虽没亲眼见过谢诚安是怎么研究医术的,但是听闻了一些,也难怪从谢诚安手中‘活着’离开的人会提起他就噤若寒蝉,仿佛受过什么非人的折磨。

    那所谓的外科手术

    裴明远光是从听闻的话语想想就浑身发寒。

    屈容不止听过,还好奇去旁观过。

    他觉得谢诚安才他们所有人里最可怕的,尤其沉迷在某中东西里,那种狂热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目光。

    “哈哈,哈哈。”屈容被谢诚安单纯到毫不掩饰的目光给烫到了,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转头无视道:“萧白怎么还没好,我都饿了,哈哈,哈哈。”

    看屈容不太感兴趣的样子,谢诚安有些遗憾,他突然看向安静如鸡的裴明远和依然冷酷的宋寒川。

    “我最近和几个医士在研究用药,其实你们两个也”

    裴明远望着天,打哈哈道:“是有点晚了,我去看看萧白好了没。”说着,起身跑了出去。

    谢诚安只好把目光落在宋寒川一人身上。

    “”

    宋寒川面无表情,嗓子有些发紧道:“我最近有任务,没空。”

    谢诚安哦了一声,有些遗憾地移开了目光。

    好好的生辰拆礼物环节,硬是变得诡异起来。最后还是萧白的出现解救了脑门都快冒冷汗的屈容。

    说实话,屈容是有点担心哪天谢诚安一个好奇把他给抓起来治疗一通。他可是知道最近因为萧白给的防疫任务,谢诚安和几个医士对着病人又是扎针又是喂药的。

    屈容的热情让萧白有点不适,她警惕避开屈容展开的双臂,眯了眯眼:“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现在老实交代,我可以看在你生辰饶你不死。”

    “”屈容觉得在他们眼里,他可能放个屁都是从心眼子里出来的,“我就是饿了。”

    萧白乜一眼:“那你用这种眼神看我。”

    屈容好气:“我怎么你了?”

    萧白挑了挑眉,随即做出同款表情来。

    屈容:“”

    他扶额,羞愧改口:“我错怪你了。”

    萧白勾了勾唇:“你知道就好,下次别这样了,容易误伤你。”

    屈容:“”

    呵呵。

    结果,这顿生辰宴到底没能完满结束,萧白厨艺是可以的,总能做出点新花样来,本来大家吃得好喝得好,谁知张玄之突然一脸慈爱地捧着逆徒的脑袋,感怀起来。

    “想当年为师把你捡回来,你还这么点大。”张玄之用大拇指比划了一下,小小屈容比拇指姑娘还不如。

    “没想到一晃眼你就是个二十来岁的大男人了。”

    屈容被亲师父双手抱住脑袋,那双手上一秒刚抱过烤羊腿,他也不好大义灭师,只能皮笑肉不笑道:“多谢师父养育之恩。”

    “逆徒。”张玄之突然怒目圆睁:“为师真不该把你养得这么白白胖胖!”

    屈容:“”

    这时,一道略显疑惑的声音打断了师徒二人慈爱和谐的氛围。

    “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萧白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眼眸含笑,单手支着下颌,慵懒又随意地问道:“张先生,您家爱徒今年多大了?”

    张玄之根本没多想,脱口而出:“二十二,想当年,我捡到他的时候他还只有这么点大。”

    “二十二啊。”萧白笑了,意味不明地看向屈容。

    原本还有些不明所以的屈容,接触到萧白笑意盈盈的眼神后,突然福至心灵,有些心虚地暗道:糟了!

    很快,不止萧白,在场其余几人也反应过来。

    喝了点酒,有点上头的裴明远直接跳起来,指着屈容喝骂:“你比我们都大,你还好意思称我们哥哥?”

    裴明远就差把‘你好不要脸’几个字送到屈容脸上了。

    当然,屈容不要脸也不是一两天了。

    被拆穿他也没有心虚太久,冲几人拱了拱手,笑得一脸谦虚:“哎呀,容也是没办法,顶着这么一张脸四处做生意,年岁报大了,他们都觉得容在骗人。哈哈,说多了以后,我都差点忘记自己真实年岁了呢,哈哈,哈哈哈哈。”

    萧白几人:“”

    信了你的鬼!

    裴明远想想与屈容初识,因为念着屈容比他小几岁,他对屈容多出的那点包容和耐心,他就觉得

    屈容现在笑得好欠揍。

    “啊啊啊啊啊啊啊。”裴明远大喝一声,撸起袖子,毫无世家公子的优雅矜持,“今夜不是你亡就是我赢,受死吧,屈狐狸!”

    “且慢,且慢,为什么叫不是我亡就是你赢,难道不是我活你亡吗?”屈容提起衣摆就逃,还不忘贫嘴犯贱。

    “一起亡啊啊啊啊啊。”裴明远怒啸着追上去。

    “今日可是我生辰!”

    “明年就没有了!”

    “救命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看招——”

    谢诚安觉得好吵,他眨了眨眼,酒精逐渐吞没了他的理智,忽然,谢诚安指着在那绕柱子追逐的两人:“好吵,抓起来,动手术。”

    “”

    正好坐在他旁边的宋寒川和萧白,听得一清二楚。

    谢诚安拿起桌上切羊腿的小刀,起身朝追逐的两人走去,摇摇晃晃,然后来到了看热闹看得正起劲儿的张玄之面前。

    突然感到后背发寒的张玄之一抬头:“”

    下一秒,吵闹的声音里又多出一道惊慌失措的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谢小友,老道没得罪你吧——”

    谢诚安追着张玄之不放,老头子腿脚一下子利索起来,跑得比他徒儿屈容还快。

    看着眼前这混乱又滑稽的一幕,卫家两兄弟乐不可支。

    “真好玩。”

    “三哥,我们也去?”

    “好,我们也去。”

    两位卫小郎很快加入混乱局面。

    萧玉儿看看面不改色吃肉喝酒的兄长,低头给一脸呆滞的小团子萧言夹了一筷子青菜:“兄长说多吃菜少吃肉。”

    小团子表情一僵,默默把手上抓着的羊肉片给放下了,乖乖地拿筷子夹起碗里的青菜,视死如归一般喂到嘴里。

    宋延年一颗久经锻炼的心脏已经不会再大惊小怪了,他看着眼前热闹一幕,笑了笑,眼角皱纹都因为笑意加深,最后目光落在萧白身上。

    印象里,那个阴郁孤僻的少年已经完全从萧白身上消失。

    也好。

    热热闹闹的好啊

    过完屈容的生日宴,宋延年就回萧府了,毕竟萧府是萧白的根基所在,还需要可靠之人盯着。萧玉儿和萧言就留在新兴郡跟着萧白生活,不等萧白开口,是宋延年提议的。

    两个小家伙都很依赖萧白。

    此外,宋寒川也跟着一起回萧府,他这次的任务是练兵。

    萧白还没有成为北境之主的野心。

    但是,该练的兵也要抓紧时间练出来。

    她手上可用的力量还是太少。

    至少。

    萧府正兵和辅兵加起来能有五千之数。

    这是萧白结合目前形势筹算出来的,至少五千兵力,让她有一保之力。

    第73章 春耕

    又过去一段时日, 新兴郡紧锣密鼓地开始了春耕。

    一年之计在于春,不管是本就生活在这片土地的新兴郡原住民,还是跋山涉水逃难而来的新住民, 都在为了新一年的生活埋头苦干。

    阿牛就是去年逃荒, 误打误撞随一波流民来到新兴郡的。他家原本在冀州, 与宁州相邻,起初逃荒,一大家子计划是往南边去的,谁知刚出发没多久就被流民潮裹挟着进入了宁州地界。

    宁州啊, 这几年出了名的狼巢匪窝,阿牛一家子生活的村落就在冀、宁交界不远处,他们听过不少宁州的恶名。

    然而, 那一波波逃难而来的流民又带来一个更不好的消息, 要是阿牛他们继续往南, 半道上就会遭遇兵祸。兵祸?冀州就是因为兵乱,上头要粮,年头又不好, 出产都养不活家人,哪里有粮上交,但兵过如匪,所以阿牛一家才收拾行囊外出逃荒。

    怎么哪哪儿都是兵祸!

    阿牛上有父母,下有儿女,原本还有两个兄弟, 一个在家乡被收粮的兵匪杀了, 一个刚逃荒没多久就走散了。进入宁州后,老母撑不住去了,他的幼子和兄弟留下的独子也病逝了。

    沿途多的是饿慌了, 与野兽抢食,甚至是易子而食的流民。

    就在阿牛走投无路之际,他从几个流民嘴里听说,进入雁门郡的地界就能活下来。看着一家子老弱病小,阿牛咬咬牙,随流民队伍朝着雁门郡逃去。

    也是奇怪,进入宁州后,他们没少遭遇匪寇,不是盘踞在山头的恶匪,就是由流民组成的恶贼。从家里带出来的那点不值钱家当早就被抢了。谁知,转头往雁门郡走之后,越走,路上越太平,尤其进入雁门郡后,别说山头的恶匪了,路上遇到的流民都少有发生争抢和斗殴的,那些人脸上除了疲累、病态,根本看不到穷途末路时人性的凶恶。

    阿牛是家中唯一的青壮了,他逃荒一路,体内凶性也被一次次意外激发。他就像一头警惕不已的头狼,为了身后的家人,他敢拼命。可是随着进入雁门郡,来到高阳县,看到排队登记,领取赈灾工具和口粮的庞大流民队伍,阿牛眼中的凶性也缓缓褪去。

    后来,他又打探到高阳县旁边的萧府也在收容流民,在这个世道,能成为世家、豪族的庄户可是很不错的一个选择,要是遇上心慈一些的家主,日子还能经营得不错。

    听人说,萧府的年轻家主是个郡守,很有能力,祖上还做过大官,是世家呢。听说能被选入萧府的人,一进去就有地种,还有粮领,比留在高阳县更好。

    阿牛很心动,他想养活一家老小,想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可一番打听后,他就放弃了。

    果然,想成为世家的庄户不容易,人家收的要么是有一技之长的工匠,要么是青壮,青壮都是挑的流民里身高体壮的,青壮可带家人,可不能超过三口。

    阿牛是青壮,长得也高大,但他有妻有子,还有老父和两个侄儿,带不了那么多人进入萧府。

    没办法,只能留在高阳县,不过,他看过了,高阳县县令是个好官,留在这开荒也是一个活法。

    只是阿牛刚要去登记,就从老父那里听说了新兴郡,原来那边也在收容流民,而且听说比高阳县的流民待遇更好。

    阿牛有点怀疑,他不是很敢相信。

    老父却说是高阳县城门口登记的小吏亲口说的,一个县能收容的流民数量有限,即便留下也得不到什么好,附近能开的荒,好点的地盘都被先来那些流民给占据了,后来的都是又远又荒凉的地方,开了明年想耕种,怕是收成不会好看。

    不少流民携家带口地跟着新兴郡的小吏走了。

    阿牛听了老父劝说,又找人打探了一天,听说郡守就是萧府那位年轻家主,随后他就带上一家老小跟在队伍后面来到了新兴郡。

    他们一家来得算晚了,到了新兴郡没多久就进入冬季,阿牛很担心自己家人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家中只有他一个青壮劳力,妻子勉强算一个,可她又不能去干修城造屋的重活儿。

    后来郡内小吏登记完他们一家的信息,就说他们一家只有一个青壮力,可以不用参与郡府发下的活,专心开荒就是。

    阿牛一听急了,不去干活,就没有工钱没有口粮领,工钱他都可以不要,但没有吃的,这一家子怎么活啊。

    结果小吏告诉他,每日流民收容营门口会有派粥的,一日两顿,虽然喝的是稀粥,领的是硬梆梆的糙馍馍,但也能让一家子不饿死,撑着开完荒,过冬前领到房子住,等家中缓过来再做工还房子钱就是了。

    阿牛听了,心中还是不放心,从前官府赈灾发放的粥水他也见过,里面一粒米都没有,而且还是馊的。

    吃过最好的赈灾粮还是高阳县城门口的,粥是汤水,每日还能领一个掺了糠秕的馍馍。比他们一路逃荒吃得好太多了。

    但是,阿牛第二天带着一家老小去排队领吃的才知道,什么叫没有对比就没有优劣。

    新兴郡发下来的馍馍比他们逃荒前在家中常吃的馍还要好了。一日一人还能领两,顿顿一个,而且粥水里面竟然能看见米,虽然很少,但他看见了啊。

    家里几个小屁孩喝完粥,碗底粘着的米都要舔干净,然后心满意足地笑没了眼睛。

    阿牛悄悄背过身擦了泪,妻子这时又把省下的馍馍塞给他,让他多吃点,家中还需他一个青壮多出力,吃饱了才好干活,于是,一个高壮汉子最终没绷住,抱着自家媳妇嗷嗷哭了一场。

    每天在流民营大棚底下,类似的事不少,阿牛哭声豪壮,但他不是例外,也就没那么难为情了。

    想想那日,阿牛黑乎乎的脸膛就不禁泛起红晕。

    身为一家之主,一个大男人,竟然哭成那样,实在很是让人害羞啊。

    不过,看着在他身后播种、翻土的妻子和老父,还有那边跟着一群人翻找蝗虫卵的孩子,阿牛只觉身体里有无限的力气,哪怕从早干到晚都不觉得累,因为,这块地承载着他们一家老小的未来。

    周围全是和阿牛一家类似情况的,新兴郡内,田间地头,人影忙碌,耕种的不止是麦粟,还有希望。

    “快快,这里有一个虫窝。”

    “我来,我来。”

    “你别动!”

    “小心弄垮了,清不干净。”

    除去那些埋头勤奋的大人身影,这片大地上还有一队队孩童身影。他们不是在玩,而是跟着县内派出的差吏四处寻找蝗虫卵窝巢,防治虫害。

    每日,县内小吏会带上组织的人手出城,家家户户的小孩也会跟着过去,因为参与灭虫能减免粮息,播种下的粮食都是向县内借的,利息虽低,那也是要还的,不过,参与灭虫能免息。

    反正半大小孩做不了什么,加入灭虫队伍还能帮家里免息。于是一些大点的孩子屁股后面再带领一群小不点,组成童子队,每日灭掉的虫窝比县内专门的灭虫队也不输。

    那些领头的孩子一个个神气满满,颇有大佬气质,指挥手下的小不点寻找虫窝,找到了他们再来捣毁。

    “看,我厉害吧。”

    “哇,牛哥哥好厉害。”

    领头娃昂头挺胸,周围是一群小不点崇拜鼓掌。

    周围大人见了都忍不住露齿一笑。

    原本童子队是没这么有效率有秩序的,刚开始也惹了些乱,大点的孩子也不愿意领着一群小不点,嫌他们碍手碍脚,后来这事儿无意间被出来巡视的萧白撞见了,她倒觉得小孩子也能干大事,笑眯眯地给大孩子指派了任务。

    一看是府君派下的任务,大孩子立即觉得肩膀上有了重担,干得不止更来劲了,也不嫌弃小不点们没用了。

    等到干了一下午活,萧白特意转过来,摸摸她的‘未成年’小吏头发,夸赞道:“不错,我就知道你能做好。”

    被府君夸了,那个大孩子一瞬间脸蛋通红,又是激动又是害羞的。

    阿泉把买来的饴糖发下去,小不点们领了糖,看萧白的眼神也从敬畏,转变成了星星眼。

    萧白双手一背,在一群孩子崇拜目光中,迈着八字步神气满满地走了。

    从那之后,新兴郡内的灭虫小孩队就多了起来,还成了灭虫队里一股主力。

    萧白一时兴起,没想到这事儿被府中的萧玉儿听闻了,第二日就带着萧言一起去城外灭虫了。

    阿泉听说了还很担心府中小主子安危,急急上报给萧白,萧白倒是笑了下,说随他们去。

    萧玉儿十来岁了,放在别的世家,现在就是相看人家,定亲的年纪。萧白却不会这般做,她准备等萧玉了十六岁了,再问问她的想法,想嫁人就物色好人家,定个亲,等到十八之后再送她出嫁。

    过年的时候宋延年跟她提过这事儿,萧白当时一听要给萧玉儿提前物色夫家了,她直接一口茶水喷溅出来。

    在她眼里,她家萧妹妹还是个小萝莉,一个刚没到十六岁的小少女啊。

    她看宋延年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拐卖小孩’的老怪物。

    但宋延年没说错,放在这个时代,萧玉儿确实是说亲的年纪了。

    要不是萧白身份不多,她都嫁人了。

    萧白:“”

    总之,也许是觉得这辈子要‘亏待’萧白了,宋延年这个小老头就对家里晚辈的亲事格外上心。

    听说这个年宋寒川都是绕着宋老头走的,因为一见面宋延年就在说哪家哪家姑娘不错,念叨着宋寒川该成婚了。

    宋寒川后来受不了了,跑来找萧白,他一开始也不说话,就用他那张冷峻的脸一直对着萧白,明明是个高冷酷哥,眼神里却莫名带着点委屈。

    “”萧白到现在也不能很好接收他的脑电波,但她能猜到,终于是于心不忍,说道:“我找宋叔聊聊。”

    有了她这句话,宋寒川总算点了点头:“尽快。”

    言简意赅说完就走了。

    萧白:“”

    后来嘛,萧白叫来宋延年,好好画了一个大饼,宋延年最后妥协,决定这两年不追着宋寒川催婚了。

    忙着养活一郡的时候,生活里能有这些日常小插曲都显得很是温情,脑子绷得很紧的同时,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反而让她放松。

    说到催婚,萧白有些好奇地问裴明远,毕竟出身八大世家之一的裴家,还是嫡系,裴明远的婚事应该很早就定了吧。

    谁知,萧白一问,裴明远就甩了她一个‘你说什么屁话’的眼神,很自得地抬起下巴说:“我觉得那些世家女郎都配不上我,家里人也都知道,所以也都不管我。”

    萧白:“”

    那确实,一般女子哪能承受你啊。

    明明是传统高门阀贵出身,偏偏是个不合群的,一张小嘴嘚吧嘚吧,把世家同一辈的得罪大片。

    你家里人哪是不想管你,根本是管不了你吧。

    万一随便给这家伙定门亲事,没准就是好事不成转为仇。

    别人干不出,裴明远绝对干得出跑到人家姑娘面前,来一句:“我不喜欢你,我俩不配,解除婚约吧。”

    她不知道,这还真是裴家长辈心中所想。

    因为裴明远就是他们裴家一匹脱离正常范围的野马,俗称,脱缰之马,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又会和你唱什么反调,也不知道他刚才又得罪了谁。

    总之,能避免麻烦的最有效做法就是,不要给裴明远找麻烦。

    之前不是逼不得已,他们也不会把裴明远送到谢家去读书。一是希望裴明远走远点,二是谢家谢玄德严厉出了名,希望能代为管教一番。

    萧白一脸悟了的表情,裴明远以为她懂了,不知道她心中腹诽,只是好奇地问了句:“宋叔在给你物色合适的世家女了?”

    宋延年追着宋寒川催婚的事儿大家伙都有所闻。

    萧白摇头。

    她的情况,宋延年一般是不会催的。

    裴明远却眯了眯眼,一副‘你给我说老实话’的聪慧表情道:“你是不是还想着谢蘅那小子?”

    “”萧白都麻了,“我没有。”

    说过多少次了,她和谢蘅没有不正常男‘男’关系。

    裴明远探究地看了她几眼,也不知道信没信,最后啧了声:“反正谢蘅已经娶妻了,你别太放心思在他身上了。”

    “哦。”萧白觉得人有时候只会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解释都是屁!

    裴明远这才昂首阔步地离开,回去处理公务去了。

    身为新兴郡郡守府第一秘书、外务总管,裴明远现在也是很忙的。

    第74章 互市

    这头, 屈容在邾县招待来自草原的客人。

    化名斜律的拓跋呼受邀前来,新兴郡郡守萧白有意在邾县开互市,与拓跋部友好通商。

    通商?

    谁不知道被驱逐到漠北深处的拓跋鲜卑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 靠着宇文一族吃香喝辣的段狗们, 还戏称他们拓跋是漠北野人。

    想当年, 拓跋一族强盛时,段狗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憋屈!

    就很想弄死段狗。

    可现状是,拓跋族人在漠北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受到各方势力的压制、迫害, 拓跋一族的实力迟迟得不到壮大,想重回巅峰简直痴人说梦。

    那些人防他们拓跋部防得跟什么一样,连买点盐, 拓跋族人都要偷偷摸摸从不知道第几道的贩子手中高价购买。

    还不如去抢来得轻松。

    这些年, 一些拓跋族人没少顶着柔然人名头去抢劫, 他们不止抢大梁,对于恨得咬牙切齿的宇文、段狗和慕容三部更是没少抢。

    抢东西是他们骨子里带来的技能,抢完就遁入草原, 就连段狗都拿他们束手无策。

    不过,整天被骂柔然流寇,身为鲜卑贵族后裔,拓跋族人心里还是很不得劲儿的。

    现在大梁内乱不休,天下形势将有大变,也许这就是他们拓跋部等待已久的机遇, 是他们带领鲜卑再次崛起的时机。

    只是没想到去年凉州那边会突然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拓跋呼当时是真有些心惊胆战, 要知道,西凉王可不是外强中干的宁州刺史,凉州要是另有打算, 那他们拓跋部还有机会吗?

    都说心中有鬼的人看谁都不怀好意,拓跋呼派人打探消息的同时,还真安安分分地约束了族人一段时间,手下的柔然人更不敢违抗命令,让宁州边境还真平静了大半个冬季。

    凉州那边迟迟没有新的动向,似乎,那一次突袭只是心血来潮。拓跋呼打探到的消息不准居多,有些更是胡说八道。

    难道,真如赫连牧所说,西凉王卫氏是过来捞一把的?

    那不就跟他们干的抢劫差不多意思嘛。

    西凉王如何落魄也比他们拓跋部的境遇好吧,怎么可能是来捞一把的。

    这个消息赫连牧还卖了他一个大价钱,说是从宇文贵族手中得到的可靠消息。宇文部巴结上了幽州刺史,宇文扈娶了郭氏女,郭通的小女儿。

    如果不是赫连牧在坑他,那这消息就有一半真。

    凉州没有新动静,但新兴郡却忽然要搞一个什么胡市,要和他们拓跋部通商?

    不管新兴郡郡守卖的什么药,如果真的通商,对他们拓跋部当然是百利而无一害。说不得,新兴郡以后就是他们入主中原的第一步。

    “叔父,这里竟然是新兴郡?”一个年轻的鲜卑小伙骑在马上,好奇又止不住惊叹的打量周围环境。

    此人叫拓跋冲牙,他的叔父也就是拓跋呼,目前是拓跋部的首领,拓跋呼有两个儿子,还有三个侄儿,这里面,拓跋冲牙是最受他看重的一个侄儿,因此,这次来新兴郡也带上了拓跋冲牙。

    拓跋冲牙已经有几年没来过新兴郡了,还记得,那时候的新兴郡看起来比他们部落还穷,还混乱不堪,就是抢劫,拓跋冲牙都不爱来新兴郡,实在是收获不大。

    还不如去抢段狗,段狗跟在宇文扈后面吃香喝辣多年,抢起来都过瘾。

    别说拓跋冲牙惊异了,拓跋呼同样看得心中惊讶不已,扫过埋头苦干的平民,还有一块块开坑好,种满粮食的地,他眼神不禁发沉。

    “叔父,那个东西是什么?”拓跋冲牙不过二十,又是个活力十足的鲜卑青年,看见耕地上竖立的高大翻车,忍不住好奇问道。

    他东瞅瞅西瞅瞅,脖子就没摆正过,那样子像极了山村野民进城,一副没见识的摸样。

    要是以往拓跋呼肯定出声呵斥他注意形象了,只是他这会儿没空管自家侄儿。

    仔细一看,除了那一架架高大翻车,平民手上的新耕具,在地里来回犁地的牛,还有在城外多出的几座牢固坞堡,哪一样不让人侧目。

    就连他们脚下的路似乎都宽整了许多。等到快到邾县城下,一条可容五匹大马并行的灰白大道出现在他们眼前。

    不是石头一点点凿出来的,也不是夯土填出来的。

    “叔父,好奇怪,这是石头?灰白色的泥块?还挺硬,摸起来不比石块凿砌出来的路差。”说着,拓跋冲牙干脆取下刀鞘,用力砸下去。

    砰!

    骨制的刀鞘有了裂痕,道路表面不过砸出一点碎屑。

    “叔父。”拓跋冲牙面色微变,收起刀鞘,说道:“要是用这种东西修筑城墙,应该也挺坚固。”

    灰白大道并不算厚实,修筑城墙还会加深厚度,如果这玩意儿比石头和夯土方便,那大梁的城墙将会比从前更高更厚。

    拓跋冲牙眼神也终于变了变。

    过了会儿,他余光观察着随行一路,一直没开口说话的邾县小吏,忽然笑得一脸热忱地问道:“新兴郡萧府君财大气粗,就是我等在漠北都早有听闻,不过,听说还不如一见,萧府君果然大气,修条道都能弄来这种新奇东西,怕是要不少钱。”

    一直装作隐形人的小吏闻言,忽然也露出个礼貌微笑的弧度,摆摆手,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语气道:“城外这条路不算什么,邾县毕竟是新兴郡最穷最偏僻的一个县。”

    最穷?

    拓跋冲牙脸上的笑都僵了一下。

    你要说最偏还能理解,你管这叫最穷?

    那他们刚才一路过来,看见的开垦的土地,那一片片长势大好的粮食,还有那些平民手中拿着的铁制农具,哪一样跟穷有关系?

    他们拓跋族人现在有一大半人的武器都还是野兽骨头打造的!

    可惜小吏看不懂在场几位拓跋鲜卑人的心情,他继续像不知道自己在出卖信息一样,夸耀道:“不过,邾县城外虽然只有这一条还算看得过去的道,咱城内倒是好好把道路修整了一通,诸位进去一看便知。要说我们府君大人,那可真是一天一夜都说不完,总之,诸位说我们府君财大气粗,倒是挺对,修几条道而已,我们府君大人都不放在眼里,如今,整个宁州就我们新兴郡的道路是如此打造的,就是晋阳城都没有。”

    看着一脸得意的小吏,拓跋冲牙几人:“”

    本来还像个哑巴的小吏,一开了话头就止不住,直到把拓跋呼一行人领进城内,送到县府,等到屈容派来的下人迎了出来,交完差的小吏才离开,拓跋呼几人耳边也终于清静了。

    虽然对着萧府君一路夸夸其谈的小吏吵闹了些,但他们确实也听到不少有用的消息。

    看来,这位萧府君是真不差钱,而且,对待胡人的态度相当友好,与梁人无异,都是他治下百姓。

    小吏随口说了几个胡人和梁人出现争端的事例,那位萧府君谁都不偏帮,而且还发下严令到各县,不论胡、梁,谁敢犯事决不轻饶,同样,谁敢欺压对方,必要降罪。

    后来各县相继有梁人欺压胡人,县官都会按严令审判,错的人会领罪罚。有胡人犯事,抓起来当街审判,轻则,众目睽睽下打板子,以儆效尤。重则,全部送去劳动改造,这是那位萧郡守想出的罪罚方式。

    看起来,那位萧府君不爱杀人见血。

    新兴郡百姓如今都夸他们萧府君慈悲心肠,胡人多信佛,有不少胡奴儿都说他们萧府君是菩萨化身,来拯救他们的。

    拓跋呼听完,心中复杂已不能用言语形容了。

    “叔父,看来有机会儿我们应该去拜会一下那位萧府君。”拓跋冲牙也对萧白充满好奇。

    “如今看来,萧府君想与我们拓跋部通商,应该也是慈悲心使然?”

    鲜卑人也信佛。

    萧白又对胡人没有异样眼色。

    拓跋冲牙对萧白的观感不错。

    但是,慈悲心使然?

    拓跋呼嘴角抽了抽,看了眼自家有点憨的侄儿,正好接收到这一枚眼光的拓跋冲牙眨眨眼,很无辜地问:“叔父怎么了?”

    拓跋呼:“没什么。”

    人有时候单纯点不是坏事。

    拓跋冲牙要不是单纯听话,一根筋的简单心思,他也不会信任重用他。

    而且此行会带上拓跋冲牙,不单单因为拓跋冲牙勇武,也是因为他是几个子侄里看起来最单蠢的。

    一张嘴,偶尔不经思考冒出的话就连拓跋呼都不知该怎么说他。

    今天要会面的人可不简单。

    他与屈容相识与三年前,那时候他化名斜律,作为一名鲜卑商人在新兴郡意外与屈容拉上了关系。

    那时候屈容还是个不及双十的少年郎,看起来又显小,实在很难让人相信他的能力,可是,也就是那个笑起来无害的少年,心思狡猾如狐,手里货源比想象中还广,就连赫连牧那老小子都要和他称兄道弟。

    来往越久,拓跋呼越不敢小瞧这个心思狡诈的青年。

    不过,与屈容做生意也有好处,那就是他坑你了,你也愿意。因为比起那些逮着拓跋族人宰的奸商,屈容已经算善良了。

    拓跋呼与他做了三年生意,利大于弊。

    如今屈容替那位萧郡守效力,不管是从哪方面看,不要让屈容对拓跋部提高警惕,要是能轻视最好。

    虽然想骗过屈容很难,但是,能让拓跋冲牙来混淆一下拓跋部的形象也不错。

    拓跋冲牙还不知道自己此行是个‘吉祥物’作用,跟随拓跋呼进入会客厅,见了传闻中的青年第一眼,他就没控制住嘴巴,惊讶道:“你就是屈容?”

    那眼神,那语气,很明显就是在说:你有点不符合我的想象。

    娃娃脸,生得白白嫩嫩,身材也不算高大的屈容抬起头,看了眼面前一米九的高壮汉子,他:“”

    低头看人,你礼貌吗?

    拓跋冲牙一点没觉得自己不礼貌,他只是觉得这个长得好看,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大梁人,一点不像个商人,倒像是小豪族精心养出来的傻白甜小郎君。

    此时,傻白甜小郎君冲他温和一笑:“不愧是鲜卑一族最彪悍勇武的拓跋部汉子,兄弟一表人才啊。”

    没有鲜卑人不喜欢听人夸奖勇武彪悍,拓跋冲牙一下子就觉得这位屈郎君是个好人。

    “嘿嘿,屈郎也很好看。”拓跋冲牙知道大梁男人都喜欢被夸好看,听说世家男子都会戴花敷粉的。

    屈容长得确实不错。

    那么白,是因为敷粉了吗?

    屈容笑容灿烂了点:“冲牙兄弟,我比你大个几岁,你叫我屈大哥就是,别那么见外。”

    拓跋冲牙挠着后脑勺,立即改口:“屈大哥。”那语气,就跟喊结拜大哥一样热忱。

    屈容一巴掌拍他手臂上,那肌肉,好硬,他笑嘻嘻道:“我就喜欢豪爽干脆的汉子,你我一见如故,干脆结拜如何?”

    拓跋冲牙忙不迭地点头,眼睛亮亮的。

    “既如此,叫我大哥吧,冲牙。”

    “大哥!”

    “好弟弟。”

    “大哥!”

    屈容随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木头牌牌:“这个是大哥给你的,以后有事直接找大哥。”

    拓跋冲牙接过木头牌牌,又感动又激动,拍着胸膛砰砰作响,发誓道:“以后大哥就是我亲哥哥,谁跟大哥过不去,就是跟我拓跋冲牙过不去。”

    屈容感动地擦了擦眼角。

    拓跋冲牙觉得自己能为自己刚认的亲大哥上刀山下火海。

    一旁的拓跋呼:“”

    他眼神有点麻木,虽然,眼前这效果是他带拓跋冲牙来想要看到的,但是,自家侄儿这般傻憨憨的,他还是有点心梗。

    第75章 毒瘤

    互市有关的细节和规定已经在莫城讨论好了, 屈容约见拓跋呼只是展现一下‘友商’态度。

    互市队拓跋部有利无弊,拓跋呼脑子坑了才会拒绝。

    只是想要在新兴郡做生意,自然要守规矩, 而且, 既然都合作往来了, 那也应该保持合作方所在环境的稳定。

    这些,屈容当然要面见拓跋部首领,好好敲定一下。

    等到邾县的互市一开,附近草原上的胡部自然也会跟着受益, 察觉到新兴郡给他们带来的稳定和好处后,想必周围的胡人也会拖家带口往新兴郡迁来。

    不管在哪儿,分散的人群都不利于管理, 集中到一块才有利于稳定发展。

    这些年, 新兴郡的威胁不止内部山匪和拓跋部, 周围那些被逼得在草原上逃难的胡人小部落也没少生事。

    这些部落人群加起来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要是以后被什么强大的势力,比如拓跋部,或是别的鲜卑势力把这些胡人部落收拢起来, 对新兴郡和周围边郡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萧白是极重视这个互市的,屈容也从中看到了商机,两人一拍即合,和裴明远等人连夜召开大会,商议了许久才把章程弄好。

    拓跋呼来之前就知道,好处不会让自己占尽了, 在听到屈容说出那些规矩后, 他假做沉吟片刻,最后颔首同意了。

    只是保证拓跋一部不来新兴郡找麻烦,拓跋呼觉得问题不大。

    现在在大梁边郡抢劫还不如去找段狗和慕容、宇文狗贼的麻烦。这些年, 踩着他们拓跋部的尸体,宇文、慕容和段狗三部爬得那叫一个快,靠着给大梁人做狗,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富得流油。

    打败驱赶他们的大梁人,拓跋族人当人不喜欢,但比起讨厌和不喜欢,拓跋族人更恨当年背刺他们的鲜卑人。

    本来,近来在大梁边郡‘打谷草’的就是以柔然等小部落居多,拓跋部的勇士早早把重心往幽州外围移过去了。

    所以,拓跋呼只是做了个样子就同意了。

    而且,他还会吩咐拓跋势力下的小部落,不要来新兴郡打谷草,毕竟来新兴郡打劫,抢的就是他拓跋人的利益。

    互市一开,拓跋部再也不用花大价钱购置必需品,也不用贱卖部落的东西。而且,新兴郡还会给他们拓跋部所谓的‘保护费’,如此一来,不用几年拓跋部就能借此机会富裕起来,借此机会,拓跋部发展壮大,早晚有机会将当年旧账算个清楚。

    拓跋呼对此行很满意,于是谈完正事,拓跋冲牙被屈容一句话就‘拐走’,他也睁只眼闭只眼,还特地拉过拓跋冲牙,大方地塞给对方一个钱袋子,让他等会不要太吝啬,不要显得他们拓跋族人小气。

    拓跋冲牙第一次被自家亲叔父给‘零花钱’,说实话,有被感动到。

    他的眼睛红红的,哽咽道:“叔父,我身上有钱,这些年我还是存了点老婆本的。”

    不小心就把底子漏出来了。

    拓跋呼:“”

    知道你‘中饱私囊’了一点点,但你也不用一下就承认了。

    “去吧,不够再回来找我要。”拓跋呼看傻侄子的眼神都难得带上一分恋爱。

    顿时感动得拓跋冲牙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用力拍着自己胸肌鼓鼓的心口,激情四射道:“叔父放心,不把钱花完冲牙决不回来!”

    拓跋呼:“”

    “去玩吧。”

    拓跋冲牙荷包鼓鼓,大步跑上去,像个老实憨厚的护卫跟在屈容身后,屈容余光没错过刚才拓跋呼给钱的一幕,于是决定把招待小朋友的场所临时换了一个。

    吃什么路边摊,有钱当然要去好好享受一把。

    屈容看拓跋冲牙的眼神跟看亲弟弟没差别了,那般的温和慈祥。

    邾县要开互市的地点已经选好了,最近也在赶工做修整。萧白和屈容的打算不单单是做个小小互市,萧白想把这个地方发展成商业街,未来也许邾县就是一个繁荣的边郡商城,作为胡梁共同富裕的友好桥梁,因此,对于这个开头,萧白可不打算随意敷衍。

    拓跋呼听了屈容形容的规划,他也想在邾县多留一段时间,看看这个所谓商街要怎么建立。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身边的钱没几天就被整天跟着屈容出去吃香喝辣的拓跋冲牙给花得差不多了。

    那小子,每天早出晚归,天天在外花天酒地,第二天还能一脸憨厚地伸手问他要钱,关键话说早了,拓跋呼只能板着脸继续给钱。

    就在拓跋冲牙玩得不亦乐乎,每天跟在屈容后面,差不多成了屈容小尾巴的时候,拓跋呼‘囊中羞涩’了,看着再次跑来伸手要钱的亲侄儿,他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一脚踹了上去。

    拓跋呼一行准备回去了,毕竟互市召开在即,他们也要回去做些准备和安排。走的那天早上,拓跋冲牙半边脸都青肿了,走路还有点一瘸一拐的,和屈容告别的时候,满眼的不舍。

    “哥哥,小弟这一回去也不知道几月能再回来。”拓跋冲牙就没想过自己这一去不回来了。

    一旁‘偷听’的拓跋呼:“”

    你干脆把自己嫁过来算了!

    真是,人有时候蠢过头也是非常不好的。

    屈容要丢失这么一个好用的钱袋子,当然也是真情实意的不舍,拍了拍拓跋冲牙坚实臂膀,留下了一滴奸商眼泪:“哥哥就在这里等你回来,到时候,哥哥再继续带你在邾县吃香的喝辣的。”

    听到还要继续的拓跋呼:“”

    呵呵,老子下次绝对不再给钱了。

    “你有个这么大方又义气的亲叔父,哥哥真羡慕。”屈容接跟着就来了这一句话,把拓跋呼捧得高高的,然后又道:“以后一定要好好孝顺他。”

    拓跋呼:“”

    拓跋冲牙不知道自己叔父被架高了,傻憨憨地点头:“那当然,不用哥哥说我也知道叔父的好,叔父对我是第一好,我两个堂兄都没在叔父那领钱喝花”

    “咳咳——”屈容干咳一声打断拓跋冲牙脱口而出的虎狼之词。

    拓跋冲牙立即老实改口:“喝酒吃肉。”

    拓跋呼:“”

    呵呵。

    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整天带着老子侄儿去干的什么。

    好好一个憨厚纯良,连部落里女子手都没牵过的拓跋好青年,才和屈容相处了不到半个月,花酒会喝了,小娘的手还没摸过,小郎的手倒是摸了好几次了。

    拓跋呼看屈容的眼神比从前更显得一言难尽了。

    从前只觉得屈容是个狡猾如狐的商人,现在这家伙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是黑的,不是毒瘤是什么。

    以后拓跋部里的纯良青年都要尽量避免和这种家伙接触才好,免得也沾染一身不良嗜好。

    结果下一秒,拓跋呼就听到自家亲侄儿热情似火的声音。

    “对了,哥哥,我两位堂兄也是非常好的鲜卑男儿,勇猛又豪爽,还有我的亲哥哥和弟弟,他们也都早想来新兴郡见识一下,等他们下次来了,我把他们带来见你,他们肯定也会非常喜欢哥哥的。”

    屈容两手揣在袖子里,笑得那叫一个温和无害:“好,等他们来了,哥哥也会尽一尽地主之谊,带他们吃香喝辣。”

    拓跋呼:“冲牙,走了。”

    几个字,拓跋呼用力到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等到拓跋冲牙老实哦了一声,拓跋呼这才看向屈容,手臂在胸前贴了下说:“告辞。”

    屈容回了个鲜卑礼:“诸位一路顺风。”

    目送拓跋呼一行人走远,直到身影没入远处茫茫草原,屈容才收回视线,他两手一揣转过身,面上含着温和浅笑,悠悠叹道。

    “没了人一起玩,剩下的日子岂不是很无聊了嘛。”

    互市一事,甚至是把邾县打造成繁茂商城,必须要有人来盯着,这个人选自然是屈容最合适。

    短期内,屈容都要驻扎在邾县了。

    “哎,习惯了一堆人热热闹闹的,如今孤家寡人在外竟然还有点不习惯了呢。”屈容在城门外驻足,朝着新兴郡莫城方向遥望。

    另一头的莫城。

    郡守府,萧白也没闲着。

    这日,她收到一封来自京都城的信件。

    距离上次谢蘅书信来往已经过去两月了,谢蘅身在京都,搅在权利漩涡,心境也和当初在谢家书院时不同了。

    信中内容也从以前的积极、充满抱负,到如今的踌躇满志、积愤难平,比如这次信件,有一半内容都是他在向萧白诉说心中苦闷。

    第76章 不入佛门

    谢皇后所出的公主孙念被赐婚给了幽州刺史郭通。孙念才不过十几岁, 而郭通年近四十了,原配夫人去世后还没续娶。

    谢蘅是不同意的,他姐姐谢皇后更是坚决反对。然而, 这件事最终还是定了下来, 再过几月公主就要嫁去幽州。

    这场赐婚在萧白看来是挺荒唐的。

    咸文帝是个昏君, 谢家却怎么连个小女儿都护不住?

    难怪谢蘅会郁愤难平。

    之前萧白在京都亲眼见过,谢蘅还是蛮疼爱他那公主侄女儿的。

    谢家不该连一个小女儿都护不下,只能说在权衡利弊后,对谢家来说, 不愿冒那个险来护下小公主。

    通常会拿什么‘大局’来说事儿。

    谢家和杨家联姻后,虽说不像从前那般成为靶心,左右艰难, 但是世家同盟也是利益相绑, 世家阀门最是自私自利, 如今谢家动一步还要看杨家的意思,比之从前,更多了些束手束脚。

    郭氏丞相郭宾, 一直以来也是和谢家不太对付的。不过,幽州刺史郭通虽与郭宾是同族,可郭通不过是郭宾的同族庶堂弟。

    郭通当年走了郭宾的关系才坐上幽州刺史位,面上看,他是郭宾一手提拔出来的,可是近些年, 兄弟两的关系私底下多了不少龌龊。

    郭通如今的势力已经发展到不受郭宾的辖制了。

    也就是说, 杨、谢两家从中看出‘可乘之机’,打算试探一下是否可以拉拢郭通。就算最后无法与郭通达成合作同盟,也能间接挑拨了郭通与郭宾的关系, 俗称火上浇油。

    从谢蘅简单抱怨中,萧白大致能想到其中谋划,在那些玩弄权利的世家眼中,联姻不过是最常见的一种手段,公主孙念嫁给郭通,没有什么不可取之处。

    谢蘅最痛心的一是没护住自己侄女儿,二是他最信任的老师,从小教导他读书的谢玄德竟痛斥他妇人之仁。

    什么是妇人之仁?

    谢蘅当初年少时只想着大哥二哥背负着谢氏一族命运,身不由己,他就想学有所成,靠着才学尽力辅助两位兄长,继承父之遗志,护国安民。

    为了谢氏一族,他可以放弃很多东西,包括他自己的姻缘。身为谢家三郎,那是他该做的。

    可是,念奴儿何辜。

    他阿姐才华横溢,又是谢氏嫡女,从来高贵清华,最后因为大局,她嫁入孙氏皇族,虽为一国之后却受尽冷落酸楚,孙念是她唯一的女儿,她只想女儿能平安快乐,未来嫁个如意郎君,而不是作为联姻工具,蹉跎岁月。

    谢皇后求到谢家,谢家人竟只有一个谢蘅理解她,愿意帮她,支持她。可到底谢蘅的份量不够,谢氏做主的还是家主谢崑、谢玄德等人。

    本以为娘家人是自己最后的依靠,没想到最后还是抵不过一个利字,不如一个所谓的大局来得重要。

    说到底

    还是她一个皇后当得太窝囊了

    谢蘅信中对谢皇后没怎么提及,只说他阿姐先是哭过一场,事情落定后,竟也像是接受了现实,整个人都显得很平静,还叫他进宫去反过来安慰他,拉着他一起为公主孙念的出嫁琐事叨唠。

    萧白不由想到那个不过一面之缘的谢皇后。

    何等雍容典雅的一位女子,高贵又不失亲和,美丽又不敢让人冒犯,一国之母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头衔。

    看完谢蘅送来的信件,萧白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望着远方,心中轻轻一叹。

    怕是风波又要再起。

    那一群手握权势的人是永远不会消停下来的

    晋阳城,刺史府。

    刘金召集府上幕僚,也在说起咸文帝赐婚一事。

    众所周知,宁州刺史刘金与幽州刺史郭通不合,不说是深仇大恨,那也是恨不得多戳对方几刀那种关系。

    宁州没少给幽州使绊子,幽州也没少在宁州边郡借刀杀人。

    刘金明面上好歹是咸文帝的人,结果,被秦王吓破胆子的咸文帝眼看是要朝兵力强悍的郭通示好了,那他刘金又该何处?

    想想就不痛快。

    要不是靠着那群鲜卑人,郭通那点能耐又能如何,真当逼退秦王大军是他郭通之能了?

    刘金不仅吝啬,还是个心眼小的人,即便是他‘效劳’的咸文帝做出不合他心意的事儿,他心中也是骂骂咧咧了好一阵,这不,还把幕僚们召到一块儿,一起开了个‘批斗’大会。

    一个阴阳怪气数落郭通不过是个小人。

    另一个指桑骂槐,说郭通不过是蒙蔽了当今陛下的慧眼。

    还有人骂得比较直白,就说咸文帝实在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把妙龄女儿嫁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糟老头子也不怕啃坏自己老牙,真是狗东西,克死原配现在又来祸害小公主,怎么就没断子绝孙,难道还嫌自己造的孽不够多吗。

    “”

    室内忽然安静了几瞬。

    真是,文明人骂人也要讲究一下措辞嘛,怎么能跟市井小人骂街似的。

    众人不由朝那个骂得很利索的人看去,哦,原来是才被收入幕僚的一个小青年啊,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没想到骂人这么脏。

    但是,刘金听得很痛快啊,他通身舒泰地看了眼嘴很毒的小青年,赞赏了一句:“先生高见 。”

    小青年:“使君谬赞,在下就是为使君上刀山下火海都不惧,更何如,这种给使君带来不快的小人,在下恨不得替使君剐了他,骂两句而已,实在不痛不痒,哎,恨吾不能为使君多解忧啊。”

    “”

    “哈哈哈哈哈哈哈。”

    其他幕僚听着刘金畅快笑声,再一看那个很会拍马屁的小青年,心中齐道:小人一枚,不可得罪。

    一番连骂带捧,刘金心情好了,总算能正常谈谈事儿了。

    他心中虽不满咸文帝此举,不过,他也能想明白咸文帝为何这么做,而朝中那些人又在打着什么算盘。

    郭通可不是什么一点小利就能打动的人,此狗野心大着呢,咸文帝怕是要引狼入室。

    刘金眯了眯眼,如今天下大势变幻莫测,谁能称王称霸还需仔细观察,选好队站稳了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郭通之流是不能让他坐大的,不然,倒霉的就该论到自己了。

    但郭通想出头也没那么容易,出身低微是他摆脱不了的缺点,野心一旦过界,怕是郭氏一族都不会让他好受。

    接下来看的就是谁能坐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了

    外界的风波果然再起,刚消停了没多久的秦王又来了,这次,他不但把溃败的大军收整起来,竟还找了鲜卑人当打手。

    看来是从郭通那得到的灵感。

    郭通能利用宇文、段、慕容三部鲜卑,他秦王同样能驱使秃发部和乞伏部,作为盘踞在秦、凉边缘,草原以西的鲜卑部族,秃发部和乞伏部的实力一样不可小觑。

    然而,此事传出后,一些大梁人却变了神色。

    郭通私下与宇文部等鲜卑人走得近,其实就颇有诟病,朝堂上、世家里,不少声音是在骂他的。

    非同族不可轻信,尤其鲜卑人作为大梁百年来最强劲的对手,即便后来被大梁打散了,嚣张不可一世的拓跋部都被驱赶到草原深处,可鲜卑人依旧不可小觑,不能给他们机会成长起来,否则,将是大梁的灭顶之灾。

    不过,这些年来,幽州境外的鲜卑人表现得相当老实,还派质子入京学习大梁文化,一副大梁顺民姿态,等到郭通任幽州刺史后,更是与郭通暗中眉来眼去,宇文扈还成了郭通的乘龙快婿。

    郭通利用鲜卑人,郭氏一族就警告过,没想到,这下连秦王也来参合一脚,把草原以西的另一鲜卑势力拉扯进来。

    秦王糊涂了啊!

    朝堂上、世家门派里,不少人背地里骂秦王。

    大梁人的事儿,大梁人自己内部解决,你找外人是怎么回事?把胡人拉入局中,稍有不慎,造成的乱摊子,你秦王能收拾好吗?

    京都城内,八大世家再次齐聚商讨秦王起兵一事,因为秦王上次攻入京都,拿高氏一族开刀警告,如今所谓八大世家已经变成七大世家,高氏一族受到重创,秦王退走,其余世家也犹如闻到血腥味的恶鲨,分走了高氏不少利益,如今高氏一族保留残余力量,退出了京都城,回到老家休养生息去了。

    “秦王这一招棋落得实在是臭不可闻。”羊谷老头都维持不住平日优雅,吹胡子瞪眼骂道:“他孙氏争权夺利,竟然还要靠胡奴,没出息。”

    本来,羊谷还觉得秦王不过是霸蛮了些,相比咸文帝没那么好操控,现在看来,和咸文帝比,秦王的脑子也没好用到哪儿去。

    孙氏一族的脑子莫非全被祖先占去了?后代怎么就一个还不如一个。

    如今看来,倒是那个在荆州一带发展势力的楚阳王是个脑子最正常的,可惜,楚阳王背后的世家之力与他们这边达不成一致利益,两头老虎挤占一个山头,一强就有一弱。

    羊谷挥着羽毛扇,脸色阴沉难看,没忍住对丞相郭宾冷嘲热讽一句:“多亏你郭氏带了个好头。”

    这才有样学样。

    郭宾:“”

    与羊谷一般,他也不赞同重用鲜卑人,不过,比起羊谷对胡人的排斥和警惕,郭宾认为,适当利用一下也不影响大局。

    毕竟,鲜卑人确实是一个不错的打手。

    当初郭通和宇文部走近,也是在郭宾默许下的,只是,如今来看,郭通日渐势大,竟然也生出不少野心来。

    秦王手下有猛将福源水,兵力本就不弱,如今再加上秃发和乞伏两个鲜卑打手,实力又往上猛涨一层,以朝廷如今之力来看,怕是比之前更讨不了好。

    重用郭通,成了不可避免之势。

    不过再任由郭通冒头,未来怕是

    郭宾朝在座的其余人看了眼,尤其是杨家家主和谢氏谢崑,此前咸文帝赐婚郭通,打的什么鬼主意,他也不是不懂。

    就是看明白了,心中才有不喜。

    可乘之机,那也要有破绽才有机会,很不巧,他们郭氏一族就是有破绽可寻。

    野心之徒,是放任其继续坐大,还是早早压制郭宾一时有些做不了决断。

    他年纪大了,郭氏一族需要新的领头人。

    这人,却不能是郭通。

    一,出身低微决定了他无法服众。二,郭通与郭氏一族并不同心。

    一番计较在心中翻来覆去后,郭宾看向谢崑,问道:“不知谢家可有对策应付接下来的困局?”

    不如再次启用谢家之力,达成制衡之道。

    谢、杨想拉拢郭通,可一旦利益相背,两边自然也就没有合作的可能。以郭通的野心,绝不会让谢、杨挡了自己的道,到时候还要求助郭氏一族的支持。

    羊谷一看郭宾这老东西动了谢家心思,脸色一沉,眼珠子转了几转,心中冷笑:郭宾老儿还想两虎相争,自己旁观虎斗,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那个实力掌握局面。

    不过,这老小儿打的算盘,与他而言,却是可以利用一番。

    由此,羊谷只是闭嘴不言,老神在在地摇着羽扇,看谢崑如何应对当下而言的‘大好’机遇。

    果然,对于被压制许久,好不容易等来机会的谢崑来说,郭宾递来的诱惑,他必须接。

    商谈结束,谢崑很快领了新的活儿,有了个很威风的头衔,征西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