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布局

    不过, 当务之急还是要控制好疫病,不要传播开来,影响宁州全境。

    萧白第一时间叫人找来谢诚安, 商议过后, 谢诚安带上医疗团队立刻赶赴雁门, 在流民涌入的第一道关卡后建立起防疫营。

    另一边,郭通正等着看宁州不攻自溃,没成想自己这边先乱了阵脚。

    “尔等该死!”郭通听了底下人禀报,怒火中烧。

    原来是军营又出现大片疫病现象, 如今已有数千人,比之前清除的几百人还要多。

    事情本不该如此,在军营最先发现有疫病出现的时候, 郭通就不留情面, 下令清查剿杀, 即便不是疫病,但有发热等症状都算作染疫,格杀勿论。

    郭通太过狠辣, 连一点活命机会都不给,即便是没有染上疫病的士兵也心中凉凉。

    有句话叫上有对策,下有政策。

    也许是在同僚帮衬下躲过一劫,也有的是一开始并没有症状,当然,还有一个比较关键的是, 奉令烧毁尸身的士兵并没有全部火烧, 有的是同僚、同乡或亲戚,不愿亲人死无全尸,偷偷挖土给埋了起来, 本来大梁人就不兴火葬。

    总之,底下的人并没有严格按照上头命令施行,而郭通又没有让医者对军营上下都采取防疫措施,这就导致短短时间,传染疫病的人已达数千人。

    刚开始下面还想瞒着,但这次疫病来势汹汹,不过几日就有数千人出现症状,根本瞒不住。

    郭通怎么能不怒火中烧。

    可如今也不是找底下人算账的时候,一旦没处理好疫病,说不定他十万大军都要受到牵连。

    想到那种后果,郭通不由脚底生凉,怒喝道:“把营中所有医者召集起来,让他们想办法控制住疫病传染。”

    至于那已经有症状的数千士兵

    郭通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狠厉之色,他倒是想一笔清理干净,可是几千人和几百人到底是不太一样,如果随便就把这几千人给烧杀了,怕是要乱了军心。

    再怎么样,要把面子活做一做。

    郭通只好让人在大营以外,偏僻的山脚又搭了个疫病营,让医者为那几千士兵熬药治病。

    反正,死马当活马医,最关键的还是不要让这几千人祸害他剩下的士兵。

    事情爆发的快,留给了郭通一点善后时间,等怒火渐渐平息,他甚至还在想接下来如何把宁州收到手上。

    然而,等着郭通的可不是什么宁州。

    没一会儿,他的女婿,也是带领鲜卑三部为他攻城略池的宇文扈找了过来,原来,此次疫病传染,他手下也有一千多鲜卑骑兵出现了疫病症状。

    宇文扈是来请医者的。

    不但要为染了病的骑兵治疗,还要请医者防疫。

    听到鲜卑那边也出了事,郭通眉头不由紧紧蹙起:“我已命营中所有医者全力以赴,不过目前看来,医者还是太少了,放心,我会派人去其他州寻医者,不会让疫病传开。”

    宇文扈行礼:“谢大人。”

    鲜卑三部自然也有医者,只是比起中原的名医,在针对疫病这方面,胡人的巫医并不擅长,医术也大多赶不上中原的名医。

    宇文扈转身离开,走出议事厅,他那种坚毅深邃的面庞上出现一抹冷厉之色,头也不回地快速回到了鲜卑驻扎的营地。

    “王兄如何?大人可有派医者前来?”一名鲜卑汉子急冲冲地上前问道。

    宇文扈:“营中医者太少,大人先派了一名医者过来。”

    “一个人怎么够?”宇文苍面色很难看,“我记得营中医者加起来可是有十几人。”

    宇文扈同样心中不爽快:“幽州兵营出现数千人疫病症状,如果再不加以控制,恐怕整个大军都要遭受牵连。”

    “可我们这边也急啊。”宇文苍也听说了幽州兵大营的情况,想到什么,他忍不住骂道:“当初明明就几百人,要是早点让医者防疫治病,怎么会牵连出这么多人,而且,说不定就是郭通用了那等丧尽天良的毒计,天神动怒这才”

    “闭嘴!”宇文扈赶紧怒喝打断亲弟弟的口不择言。

    兄弟两一起面有隐晦地朝上天行了行礼。

    鲜卑男儿从不畏惧杀戮,对敌人也不存在心慈手软,他们能在征战沙场时把梁人当羔羊处置,烧杀抢掠,从不手软。

    可是

    鲜卑人也有不能做的忌讳。

    像疫病,这种天罚,没有那个胆大包天的鲜卑人敢利用天罚,扩散疫病,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

    宇文扈可以用真刀真枪的杀戮屠城,眼皮都不带眨一下,可要他把疫病当做工具屠城,他不敢,也不能。

    只是郭通一开始是瞒着许多人的,事情都做了才有消息流传出来。

    此事让许多鲜卑人心生不满,更有恐惧萦绕在身后,就怕天神发怒,降下更严重的天罚。

    而事情果真如他们害怕的那样,才几天,就连他们营地也免不了被疫病祸害。

    宇文苍恨得牙痒痒:“大哥,难道我们还要一直跟在郭通身后,冲杀每次都是我们鲜卑人在最前面,可好处都让幽州兵得了。”

    宇文扈没说话。

    “王兄,我们到底还要等到何时。”宇文苍早就受不了郭通的自大自私了,“依我看,不如趁现在反了,郭通失了人心,正是要他命的时候。”

    宇文扈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刚要开口,营帐布帘就被人掀起,一身着布衣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余先生来了。”宇文扈对来人露出一个和蔼的神色。

    此人正是先前在秦王阵营做幕僚的中年男人,秦王身亡,他竟然又投了宇文鲜卑。

    只是

    “单于。”余先生行了一礼,宇文扈赶紧大步上前,“先生何必多礼。”

    三人在帐中落座,宇文苍性子急,立即街上刚才的话题:“余先生,你觉得现在是时候了吗?”

    宇文扈也看了过来。

    “依在下之见,未尝不可。”余先生捋了捋下颌的长须,略显平凡的一张脸有种智珠在握的风采,“南边朝廷移都金陵,人心不齐,南北士族相争,只怕没有余力北伐,他们内部还会不断消耗,留给单于在北地扩张地盘的时间。”

    “如今北地势力也日渐分明。”余先生缓缓道来:“齐王、豫章王,一个后继无力,一个外强中干,不足为惧。倒是占据秦州的乞伏、秃发鲜卑领头的胡人势力要麻烦些。”

    “此外,凉州卫氏看样子是不打算把宁、雍二州拱手让人,不过,朝廷远在南边,凉州卫氏独木难支,卫朝也没有投豫章王、齐王的打算,如果西域再一乱,他根本没有精力来管宁州、雍州的事。”

    “郭通狂妄自大,一早把宁州视为囊中物,竟然动用疫病来让宁州崩溃,此乃下下之策,如今反噬自身倒不奇怪。”

    余先生说着,眼底快速闪过一抹冷嘲。

    “宁州刺史萧白,与谢家关系亲密,又与凉州卫氏相交甚好,但她并无称霸中原野心,等到凉州卫自顾不暇,朝廷又内斗加剧,顾不到北地诸事,到时候再行拉拢之策,何愁不能把宁州安然归于麾下。”

    “那萧白可是个不可多得的经济能手,勤劳实干,爱民如子,宁州在她治理下可谓是蒸蒸日上,风调雨顺。这样的人,即便对朝廷有几分忠心,她最看重的还是宁州百姓。所以,能不动兵就不动,拉拢此人才是最有利的。”

    宇文扈聚精会神地听着,心中赞同。

    “不过那萧白到底是梁人,还是士族出身,她会愿意归顺我鲜卑一族吗?”宇文苍拧眉道。

    余先生淡然一笑:“左贤王放心,待单于北地称王,她萧白为了一州百姓也会俯首称臣。”

    爱民如子就是萧白最大的弱点。

    闻言,宇文扈和宇文苍兄弟对视一眼,随即宇文扈笑道:“先生料事如神,本王有先生相助,何愁不能争霸中原。”

    如不是有这个满腹谋略的先生相助,他宇文鲜卑还走不到这一步,如今大好局面,还真多亏了余先生一路来的布局。

    从秦王到现如今,宇文扈眼神锐利,精光烁烁道:“等了这么久,时机终于到了。”

    一旁宇文苍见状,不由热血沸腾。

    他们宇文部,联合段部、慕容部,暗中隐忍筹谋这么些年,甘愿给那郭通小人做马前卒,为的,不就是大业吗。

    终于,终于不用再忍气吞声了

    幽州兵营地疫情依然还没控制住,每日会有新增几十到上百人不等,医者团队每日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找不到适合的汤药来治疗疫病。

    而且,连阻止传染都难。

    就在一群人没有头绪时,有医者突然说可以试试萧氏防疫法。

    什么是萧氏防疫?

    “几年前,洛城生了疫病,在谢氏读书的少年,名萧白,献上防疫之法。”一人解释道。

    后来这些法子从洛城传了出去,只是,多在士族之间流传,有些医者听闻过。

    此人正好见过那些防疫法子,他起先也建议过,奈何人年轻,没几个人听他说,这会儿一个个都没法子了,他又站出来提议。

    “萧白?可是现任宁州刺史?”一上了年纪的医者问道。

    “正是正是。”

    “我听说,此次也有感染了疫病的流民涌入宁州,可近来并没听说宁州有疫情发生。”一个医者若有所思道。

    “也许,那萧刺史真有防疫法子。”

    “快,把她那些防疫手段写下来,我们照着做试试看。”

    如今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再不控制住,怕是整个大军都要遭殃。

    郭通也没想到,久等宁州那边没传来什么‘好’消息,倒是他这边有医者说尝试采用宁州刺史的防疫手段控制病情。

    郭通:“?”

    等到打听清楚其中原委,郭通脸都黑了。心中感觉不妙,他立即派斥候去雁门、云中边界打探消息,没多久斥候就回来禀报。

    果然,在雁门边界建立了防疫营,宁州根本没有染上疫情,所有有症状的流民都被隔离在防疫营接受治疗。

    而且

    “一些经过治疗的流民情况有所好转。”

    郭通有些怀疑:“你是说他们能治疗疫病?”

    怎么可能。

    自古以来,疫病都是最难治的,染上病的人九死一生,医者能做的就是把没染病的人保护起来。

    “再去探,把情况探仔细了。”郭通下令道。

    这头,雁门郡边界建立起的一大片防疫营,情况并没那么好,但也没那么坏。首先是把病源控制住了,没有流入宁州,其次,按情况危急,分轻症和重症隔离治疗。

    也就是萧白这些年没少囤药材,她财大气粗,医疗团队也发了力气培养,不管是医者,还是照顾病人的护士都有不少。

    不过,染病的流民太多,照顾的护士还是不够,萧白只好在那些流民里征集人,本来就是照顾流民,流民大多也有家人,而愿意应征去防疫营的都是那些流民家人。

    一些症状轻的再服用了汤药,又有人日夜细心照料,情况好了很多。一些身强力壮的青年靠着自身免疫力,渐渐好转起来。

    症状轻的几个营地情况还算好,但那些重症营地每日都有不少病人死去。

    疫病身亡,只能焚烧。

    一开始,流民家人们也都反对,好在,宁州医者、士兵从开始就给他们带来了安全感。

    在这种时代,一旦跟疫病染上关系,根本没有活路,哪有人又是让医者来看病,又是免费给汤药喝,还建立了几个专门养病的营地。

    所以,流民家人虽然反对,但没有造成动乱。

    只是,不烧不成,不但死去的人要烧,那些他们沾染过的东西都要烧得一干二净。

    萧白听说了此事,正想用什么办法劝说病人家属,没想到卫暄在她身边听到她在那嘀嘀咕咕,转头就去拜访了晋阳城外最大的一座寺庙住持,慧定大师。

    卫暄有西域佛子的名头在身上,又精通佛法,来宁州后,就受邀去与慧定大师论过几次佛法。

    有他出面,慧定大师第二日就带上一百僧众往雁门边界的防疫营赶去。

    待佛门僧徒到了防疫营,崔鹏按照接到的指令,焚烧地百米外,有僧人盘坐诵念,引导亡魂脱离苦难,早日投胎。

    庄严又充满韵律的经文从僧众口中念出,周围还有家属悲戚哭声,崔鹏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受到影响,只觉佛门神圣。

    半月过去,医疗团队终于配出一副汤药,能让轻症患者痊愈,重症患者缓解病情,只要身体底子好的,慢慢也能熬过来。

    待到疫病营的患者越来越少,死亡的,活下来的,最后算下来竟然也不过是一半一半。

    萧白收到崔鹏的上书,轻轻叹一口气。

    在这个时代,能把死亡人数控制在这个数已经算很不多了。

    如果不是他们反应快,又有专门的医疗团队,怕是还真要让郭通的毒计得逞。

    现在疫病已经完全控制下来,萧白背负着手,眉眼冰凉地望向远方。

    是时候找事了。

    萧白正计划搞事,不能让郭通那种小人好过,只是,想要郭通命的可不止她一人。

    郭通营地的疫情也渐渐控制下来,医者没有配出特效药,而且,郭通也不舍得用大量药材来救治士兵,染病的统统押送到防治营,说是说有医药,其实根本没有,不过是让他们等死。

    于是山脚下的防治营出现暴动,郭通顺势派兵镇压,杀个干净,再一把火烧了。

    好在医者把疫病防住了,没有再大量传染开来。

    只是,疫情过后,幽州兵营地却还有一种诡异的灰色气氛笼罩,尤其那日被派去镇压烧杀生病士兵的人,回来后一个个沉默寡言,心中想什么,怕是只有他们知道。

    恰在这时,休战没多久的齐王又兴兵来扰,郭通这段时间憋屈得不行,正愁找不到人泄火,立即命宇文扈带上一万鲜卑骑兵做前军,他带领五万幽州兵跟在后面,决定这次要让齐王伤筋动骨。

    萧白他们刚商量好接下来的招数,宋寒川都在点兵操练,为接下来的战事做准备,结果,他们就收到郭通身亡的消息。

    第92章 又一次北伐

    郭通和齐王这一仗打得可以说是两败俱伤, 宇文扈成了最后的大赢家。

    到死,郭通可能都没想到,明明眼看着要把齐王擒下, 转眼怎么就被宇文扈割了脑袋。

    最后徒留一双又惊又怒的眼睛睁大大的, 死不瞑目。

    因为这一出‘意外’, 齐王侥幸从必死的困局逃脱出去,大概是命数还没到,在身后追兵还没赶到的时候,他先和前来救援的福源水碰上了。

    死里逃生, 齐王也是被吓破了胆子,这次跑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等到鲜卑人想一鼓作气弄死他的时候, 齐王已经连夜逃回了青州大本营。

    宇文扈有些可惜叹气:“大意了。”

    那晚要不是郭通几个亲信反抗, 他们也不会让齐王给逃了。

    好好一个局, 本来是万无一失的

    不过很快宇文扈又释然了,此次目标终究是完成了。

    既然要取而代之,只要郭通一人的命自是不成的, 几乎是同一日,在幽州汾城的刺史府,郭通一家大小也被慕容部清理得干干净净。

    自此,幽州的主人从郭姓换成了鲜卑。

    大梁北地的权势又一次洗牌,消息传到各方,引起不小的动荡, 尤其是刚迁都金陵, 如今被叫做南梁的政权。

    南梁虽说远离了北地的混乱,但内部同样没有停止争斗,北方士族和南方本地士族的矛盾也爆发了, 两边各有优势,一时半刻的谁也不愿让出利益。

    原本的八大世家,随着高氏势弱,已经变成七大世家领头,和南方士族展开了一场又一场关于利益的厮杀。

    逐渐地,胜利的天平倒向了的北方士族为主利益集团,一直以来,北方士族的底蕴跟实力都强于南方士族,南梁的主心骨还是以北方士族为主,南方士族到底争不过。

    只是,要想让南方士族服服帖帖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金陵刚经历一波波腥风血雨的洗礼,短暂的迎来了风平浪静,在一次次争锋中,立下不小功劳的谢崑忽然听闻了北地郭通的死讯,还有宇文扈带领的鲜卑三部正迅速占领幽州的消息,他再也坐不住了。

    谢崑面色严峻地召集另外六家的家主,还有朝廷几名大臣,在议会上再次提出北伐一事。

    “我不同意,此刻北伐根本就不合时宜。”谢崑刚一提出就有家主反对。

    “没错,上次北伐已经失败,短时间内又兴兵,不过是劳民伤财,与国不利。”裴家家主点头附和。

    当然在座众人都清楚,现在正是他们与南方士族一决胜负的关键时刻,根本不想分精力去北伐。

    在他们决定与南方士族争夺地盘开始,他们就已经做好了在南边长久盘踞的准备,北伐是要做的,但不急于一时。

    谢崑看了眼众人神色,目光也随之冰凉起来:“诸位莫不是就想龟缩在南边,任由胡人在北地猖狂。”

    在座的人面色微微一变。

    说实话,是有点憋屈,可是

    “你郭氏的人怎么如此没用,竟然让鲜卑胡儿翻身做主。”一人不由朝出席的郭氏家主嗤笑道。

    随着郭丞相去世,又因为郭通所作所为,郭氏如今低调许多,但被人嘲讽到面前了还是忍不住回怼:“不过是郭氏一旁支出身,与我郭氏有何关系。郭通倒行逆施,落得个被鲜卑反杀的下场也是活该。”

    眼看这些人又要开始打嘴仗,谢崑不耐烦地皱眉,开口打断:“事情已成定局,宇文、段、慕容三部鲜卑隐忍多年,不知他们实力到底发展到何种地步,如果放任下去,不说北地会完全落入鲜卑手中,我们如今生存的南方也不一定保得住。”

    “当年拓跋之勇,诸位可别忘了。”谢崑神色严肃,他是真的不看好如今局势,稍有差错,也许就要落得个亡国下场。

    “拓跋鲜卑虽被赶到了漠北深处,但他们还保留着一定实力,抓住机会就会卷土重来。”

    “不过,比起拓跋鲜卑,宇文扈带领的鲜卑三部明显更棘手。”谢崑语气沉重道。

    当初,郭通能一往无利,势不可挡,除去他手下十万幽州兵,最关键的还是做前锋的鲜卑骑兵悍勇无匹,所以,就连强势如秦王也折戟沉沙。

    宇文扈野心不小,又能在郭通身边蛰伏多年,心机也不差,这样的人,一旦放任他扩大势力,很快就会成为一尊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

    谢崑不是危言耸听,他是真看到了南梁亡国的前兆了。

    只是,任凭他如何费尽口舌,支持他北伐的人也寥寥无几,要么反对,要么沉默,会议结束,谢崑一张脸黑得都不能看。

    即便没有人支持北伐,谢崑也不会放弃,他在书房静坐了一天一夜,忽然下定了决心,起身前往了宫中。

    听完谢崑所言,谢福清久久没有说话。

    “太后娘娘,此时不北伐,等到鲜卑强大,到时候就晚了。”谢崑现在就是进宫求一道圣旨的。

    虽然皇权式微,但小皇帝依然是南梁的主上,有了圣旨,那些世家就算反对也无效。

    谢崑有兵,他现在掌握着南梁最强大的一支大军,即便是为了接下来的南梁政权稳定,那些世家家主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他把大军带出去找死,该给的粮草也必须给。

    只是,如此一来,怕是连杨氏都要看谢崑不爽,他们谢氏一族要把所有人都得罪。

    许久谢福清才开口道:“北地局势虽然严峻但也不是没有缓解的余地,齐王战败,但保留实力回到青州,还有豫章王,豫州和荆州都在他的掌控下。秦州、雍州又有乞伏、秃发鲜卑作乱,再者,凉州卫氏虽一直没怎么出手,但雍州关键郡县如今是卫家管着。”

    在谢福清看来,北地局势还有得乱,短时间内可分不出谁家胜出。

    此刻插手,对南梁来说不是好事。

    即便谢崑打下几座城,可要守城也需要人手,还不一定守得住。

    如此看来,不过是浪费人力财力。

    “太后娘娘,宇文扈蛰伏至今才露出实力,绝对比我们想象中更棘手。别说齐王,豫章王,就是另外那两个鲜卑部族也不会是他的对手。”

    谢崑自幼跟随在亲爹身边学习,对鲜卑的忌惮从小根植在心中,尤其是拓跋倒下后,一直在幽州界外默默发展的宇文等部。

    谢鼎在世时就说过不能掉以轻心,哪怕宇文等部摆出俯首称臣的态度,也要严加防范他们。

    谢福清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太过顽固,她拧眉问:“你有把握一举攻下豫章王,再和宇文扈交手时大获全胜吗?”

    如果没有必胜的把握,此刻入局,也不过是白费工夫。

    谢崑:“阿姐,我没有必胜的把握,但我有阻止鲜卑吞下大梁山河的决心。现在我们不能退,北地不容有失,渭水能挡一时,挡不住一世,如果只是胆怯龟缩在金陵之地,等待我们的也不过是自取灭亡。”

    “再容我想想。”谢福清摆了摆手,觉得有些头疼,她是不支持北伐的。

    “阿姐,父亲在世时说过,我们谢氏一族铁骨铮铮,决不能在胡人铁骑下后退一步。”谢崑目似刀剑,字字句句铿锵有力,“阿姐,身为谢氏族人,你应该知道什么才是最该做的。”

    谢福清闻言抬眸,目光径直与谢崑相交,一时谁也不让。

    室内气氛都变得紧张起来。

    谢福清眼底不知为何冷了几分,淡淡开口道:“你意已决,我说再多也无用,随你罢。”

    话落,谢福清起身回了内室,谢崑蹙眉,片刻后,他拿了圣旨就离开宫中,连夜去军营点兵点将,为北伐做准备。

    南梁因为谢崑的一意孤行又闹了不小的风波,只是如谢崑预料那般,即便大多人反对,但兵权被谢崑掌握在手中,还是南梁如今最倚仗的一支武力,他们反对无效,还要给粮给装备,不然这点武力被谢崑耗没了,怕是在金陵都待不下去了。

    在谢崑出兵北伐之时,一封急书也从金陵发往宁州。

    萧白收到的命令是,看准时机支援谢崑北伐。

    她折起书信,叫来裴明远几人商讨接下来支援一事。

    “如果谢大将军此次真能北伐成功,对我们也是好事一桩。”裴明远微微蹙眉道:“只是金陵的世家会不会又在关键时刻拖后腿就不得而知了。”

    萧白挑了下眉,这还真不好说,这些年,大梁一步差步步差,现在龟缩在金陵,被北地叫做了南梁,还不是那些士族大家老是做那个猪队友。

    “南梁出兵,首先要对上的就是豫章王。”宋寒川面无表情地分析道:“豫章王麾下有大将谢鸣,此人擅防守,短时间内很难攻破,一旦打成持久战,对南梁不利。”

    宋寒川顿了下,看向萧白:“我们是否要出兵配合南梁,一起打豫章王?”

    “不可。”裴明远首先反对。

    “幽州已经落入那宇文扈手中,鲜卑三部对宁州虎视眈眈,我们这边兵力一出,他们肯定立即对宁州下手。”

    裴明远所言不差,宁州如今也是危机四伏,无法轻易出兵。

    “小白怎么看?”这时,张玄之开口问。

    萧白:“我想让寒川带一半兵力支援谢崑,我领剩下一半拦住宇文扈。”

    此举实在太过冒险。

    裴明远:“你手中也不过七万多兵力,其中三万还是辅兵。剩下四万正兵,只有三万主力精兵,要是分兵对付豫章王和宇文鲜卑,怕是撑不住。”

    宇文扈拿下幽州,鲜卑人也不再伪装,打探的来的消息是,宇文、段和慕容三部可战兵力足有二十万。

    二十万啊,宁州全部兵力顶上去都不够人看的。

    “拓跋鲜卑还有三万可战之兵。”萧白忽然道。

    裴明远还是反对:“即便我们现在是合作对象,可谁知道拓跋鲜卑会不会战场反水。”

    拓跋族和宇文三部有仇,几乎不可能交好。

    但谁知道呢,毕竟人家都是鲜卑一族的。

    萧白当然知道此举太过冒险,但是

    “南梁谢崑将军执意此刻北伐,也是看出宇文扈势大,如若不阻止,以后必成大患,北地恐怕最终要落在鲜卑之手。”萧白说。

    而且,这次北伐再失败,她怕南梁那边就要‘吓破’胆子,此后恐怕再无北伐。到那时,宁州不就更孤立无援。

    “豫章王先前不是有拉拢宁州之意?”张玄之这会儿忽然开口道。

    比起南梁,豫章王名不正言不顺,更何况萧白这个宁州刺史都是南梁封的。

    “不合适,而且,豫章王根基太浅薄。”萧白摇头,综合看下来,与豫章王合作不是一个好选项。

    豫章王挡不住鲜卑人。

    张玄之沉思片刻又说:“益州边界有一将军名张书华,与原先那张贵妃同出一族,他在益州经营多年,手中有几万兵卒,如若他能支援谢大将军,比我们宁州出兵更合适。”

    “宁州不宜分兵。”张玄之看向萧白,“和拓跋一族合作,一起牵扯住宇文扈的步伐,让谢大将军专心攻打豫章王。另外,西凉王也要出兵牵制秦州的鲜卑人。等到谢大将军胜出,才有再图后事的机会。”

    听罢,裴明远点头表示赞同,宋寒川也觉得更靠谱,几人一起看向萧白,半晌,她点了点头:“如此也好,我先修书一封送往金陵,谢蘅应该能想办法让张书华支援北伐。”

    至于西凉王卫朝

    萧白眼神闪烁一下,卫朝她没法谈,可卫暄还在她府上啊。

    第93章 自家人了

    萧白还在想着等会儿怎么跟卫暄说, 虽然西凉王卫朝现在看起来不打算袖手旁观,不过这么久,除了在雍州, 占据了那一大片盐池, 后面也没有什么动作了。

    秦州秃发等鲜卑一直打着雍州盐池的主意, 即便卫朝不动手,那些鲜卑人也会发起争端。

    总是要打上一场的。

    “你还不回去找卫暄?”忽然,裴明远的声音传来。

    萧白抬头看去,议事厅人走得差不多了, 就裴明远在那磨磨蹭蹭。

    刚才提到凉州,这些人好像也没觉得让西凉王出手有什么不对。

    可是,西凉王也不一定选择在这种时候干预啊, 卫朝身后还有西域各部, 目前看起来没啥威胁, 但谁知道会出现意外。

    南梁如何,卫朝是不在意的,即便要拥立新王, 说不得会选择豫章王。要不然,做个独占一方的枭雄霸主也不错。

    宁州要想和他合作,应该也要拿出点诚意才行。

    “虽说雍州盐池是卫朝要护住的,不过,要想他出兵对付秦州鲜卑,配合谢崑和我们这边的动作, 怕是还要给点好处。”萧白正好和裴明远商量一下, “你看,我们给点什么好呢?”

    有屈容这个财政大管家在,加上她府上不停产出的好玩意儿, 萧白如今最不差的就是钱。

    给钱当然是最方便的,可看起来没啥诚意。

    粮食给不起,毕竟她还要养一堆人呢。

    铁,刀剑?

    她先前打造重骑兵耗了不少,精兵配制上又上了一个台阶,最近府中几个匠所忙得昏天黑地,再增加负担有点不人道了。

    裴明远忽然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过来。

    萧白:“?”

    “你干嘛这么看我?”

    裴明远收起那点意味不明的目光,挑了下眉:“这事儿,你回去问卫暄不就是行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人都住进你院子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给啥还不都是你们自家人说了算。”

    裴明远说到这个就觉得糟心。

    好好一个佛子,怎么就被萧白给祸祸了呢。

    萧白承受着裴明远‘拱了别人家小白菜’的谴责目光,她张了张嘴:“那啥,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哦。”呵呵。

    你还想发生点什么?

    人都被你收入屋中了,难不成你们还能躺在榻上彻夜念佛?

    “我真的”萧白真是第一次感觉有嘴说不清,“他原先住那院子的墙塌了,你不是知道嘛,所以我就让他暂时住我那边,等修好了再搬回去。”

    当初卫暄来做客,府中也就那处院子比较僻静,是卫暄自己选的。

    裴明远理了理袖子,忍不住阴阳怪气道:“哦,府中那么院子,偏要让他去你居住的主院暂住是吧。”

    “这不是你们住的地方人太多了,怕吵着人家清静。”萧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一下。

    好像自从上次卫暄生辰,对,就是卫暄生辰,她忙到快半夜回了府中,谁知卫暄竟然在她院子里坐着等她,两人随便聊了几句。

    阿义突然说,今日是他家郎主生辰。

    诶,萧白有些惊讶,趁着时间还没过,吩咐人做了长寿面,还叫了一壶酒,本来她是打算自己喝的,谁知卫暄也喝了。

    喝就喝吧,她也没想到两人还越喝越多,萧白平日也很少喝酒,那几日忙得昏了头,就想放松一下,没成想喝多了点,最后直接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醒来已经是第二日,她一出院门,发现府中人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

    下人还不敢太明目张胆,但张玄之、裴明远还有那些个招揽的幕僚,看向她的眼神活像她调戏了什么清白姑娘家。

    萧白茫然问:“怎么了?”

    裴明远痛心疾首啊,他这人嘴虽毒,眼虽高,心中少有看得上的人,但卫暄绝对是一个,而且对卫暄,他还挺有偶像滤镜。

    “你你你怎么能做出那种事呢。”

    萧白嘴角抽搐了下:“哪种事?”

    裴明远像个判官老爷,目光审视着她,问:“你昨晚做了什么你自己不清楚?”

    “昨晚,没发生什么啊。”萧白有些疑惑地回想了下,然后又道:“就是和卫暄喝了几杯酒。”

    后面她就睡着了,也没啥事啊。

    “你”裴明远啧啧摇头,用十足谴责的眼神看着她:“酒后乱性要不得,而且,就算人家不出家了,那人家还是佛子啊,你怎么就把人给祸害了呢。”

    萧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是,她怎么就给人祸害了。

    裴明远还在那碎碎念:“少年情谊难忘,这些年你一直没有成亲打算,也没看你和谁亲近,倒是和谢蘅一直通信往来,有时候一个月好几封书信。”

    以前只当萧白对谢蘅感情不深,少年时喜欢上一个风光霁月的人也正常,时间久了自然就释怀了。

    只是这些年看下来,萧白似乎就对谢蘅有过爱慕之情。

    宋叔给寒川张罗过婚事,却没给萧白张罗过,按理说,一家之主的萧白难道不该更急吗。

    就连他这个‘家族异类’裴明远这两年都收到了家中来信,要给他介绍小娘子,只是他裴明远不想联姻,以后就算要成婚也要寻个自己喜欢的姑娘。

    他们几个,屈容眼里心里只有钱,根本没打通情字那根筋。诚安现在也一心放入各种研究里面,不过之前听他提过,家中有订下娃娃亲,只是女方还太小,他现在也不想成婚,所以多等几年没事。寒川是个沉默寡言的木头疙瘩,这些年杀气重了,平时除了他们几个都没啥人敢靠近,更别说找姻缘了,他本人也不感兴趣,一直找借口避开催婚的宋叔。

    如此看下来,他们几个人里也就萧白早早少年慕艾,有了心上人,不过是有缘无分。

    萧白从前说她不喜欢谢蘅,可是后面看下来也不完全是像她说的那样。

    没有点情谊,能每年生辰都准备礼物?还常常通信,谢蘅有啥烦心事都跟她唠,而且,有人送萧白年轻貌美的小郎君,她都淡淡一笑拒之,只留了一个长得有些像谢蘅的,偶尔叫来弹弹琴。

    谢蘅就极擅抚琴!

    呵呵,这还不叫念念不忘?

    有的人嘴硬嘛,也能理解。

    萧白也知道身边误会了,她留下那个俊秀小琴师,纯粹是人家弹琴弹得好,有时候太累了听听琴音好解乏,她可真没啥龌龊心思,顶多是看人长得好看,多看两眼心情也会好点啊,这不就是颜控属性嘛。

    结果传出来就是她找了个‘替身’。

    替身文学都安排上了。

    萧白听得无语好笑,在小琴师过来的弹琴的时候还特意多打量了一番,其实和谢蘅不太像,不过确实属于同一款,那种飘飘若仙、气质高雅的类型。

    这一打量,小琴师的眼神就变得欲语还休,羞怯不已。

    萧白:“”

    怕人陷进去,后面萧白都没叫人来弹琴了。

    但裴明远他们几人反而觉得她这是在‘故意避嫌’,被戳中心思后的羞恼,而且,那小琴师当然比不了正主谢蘅了。

    只是可怜那小琴师,听说夜夜思君,每每深夜都独自弹琴抒发心意,琴声哀怨缠绵,听得人那叫一个愁肠百结。

    那小琴师的住处也偏僻,就在卫暄的院落旁边。

    后面再有人送‘乐师’,萧白要是觉得技艺好的也会留下一两个,然后和之前的小琴师作伴。

    那些貌美俊秀的小郎君都没让萧白‘移情别恋’,虽说留下了好几个,有时候也叫去弹弹乐器,但是还都没留宿过。

    谁知

    萧白就这么把卫暄给祸祸了呢。

    要说起,卫暄长得确实好,比谢蘅还精致几分,仿佛一朵檀香雪莲,圣洁又高不可攀。

    只是好好的佛子不做了,成了执剑沙场的小将军。

    虽说不入佛门了,但裴明远还是觉得卫暄这样的人轻易招惹不得。

    萧白听得云里雾里,她半天才开口问:“昨夜到底怎么了?”

    “”裴明远婆婆妈妈的声音一顿,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你你真是太过分了。”

    萧白:“”

    裴明远感觉自家小伙伴太不做人了:“喝醉酒冒犯了人家,酒醒你就什么都忘了?这样难道就能把你做过的事一笔勾销了?”

    萧白:“”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裴明远说得头疼,她居然还真的心虚了一把,以为自己真的酒后做了什么冒犯卫暄的事。

    “反正那日清晨,有不少人看到卫暄从你院子里出来,而且那样子一看一看就”裴明远轻咳一声,有点不好说下去。

    他没亲眼见到,但听亲眼目睹的人说,卫佛子就仿佛堕入红尘的男妖,浑身上下都是被人‘疼’过的气息。

    怎么看,怎么都不清白了。

    良久,萧白摸了摸鼻子,按头承认是自己不对,等下就去找卫暄道歉。

    裴明远摇摇头,最终闭嘴先离开了。

    萧白半天也没冷静下来,叫了阿泉过来,问他昨晚看见了什么。

    阿泉看了眼自家郎主的神色,其实昨晚他和阿义一起早早退下去了,本来他是要伺候在一边的,可是阿义让他去煮醒酒汤,他又想起上次在新兴郡郎主醉酒亲吻了卫郎君,阿泉就觉得作为一个有眼力见的忠仆,他该识趣退下。

    所以,昨晚后面发生了什么,阿泉也不知道,但是上次都能醉酒吻人,这次卫郎君早上衣衫不整,面色微红地离开,想来是发生了什么的。

    阿泉照实回答,萧白没办法,只好去找另一个当事人卫暄。

    见了卫暄,萧白却不好意思张口问了,因为她好巧不巧,在人家莹白修长的脖颈上发现了一枚樱桃色的小印记。

    萧白恍恍惚惚,整个人都不好了。

    难不成她真的酒后‘色心大发’,做出了那种

    卫暄倒是没露出奇怪的神色,目光也一如往常平静淡然,好似什么都没发生,搞得萧白越发心虚。

    然后,萧白‘落荒而逃’了。

    别说裴明远了,萧白自己都有种玷污了卫暄的感觉。

    她嘴花花可以,调戏人可以,但卫暄不一样啊,真对他做点啥,总觉得自己太不是个人了。

    后面几天,萧白就像个鸵鸟,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发生,她想,卫暄肯定也是想就这样过去的,谁知,没几天卫暄院子的墙塌了,屋顶也有好几处因为年久失修而漏水。

    卫暄自然不会说,是阿泉来找她的,说是偶然撞见阿义去找人修补房顶和墙壁。

    人家好歹也是客人,还帮了她很多,萧白不可能装作不知道。

    于是,萧白就让阿泉请人到自己住的院子在暂住,身为刺史,她住的是府中最大的一座院子,空屋很多。

    要是卫暄不愿意来,那让他自己再重新挑一处也行。

    卫暄答应了,收拾了行囊,带着仆人阿义住进了她的主院。

    萧白看着主仆二人入住,心里一时不知该怎么形容,总之,她也觉得,这下是真有点暧昧不清了。

    现在又被裴明远拿出来说,萧白颇有点被戳中那点小心思的尴尬,又理直气壮地反驳裴明远的戏谑。

    什么就叫自家人,还不是呢。

    至少现在还不是。

    他们虽然住一个院子,可又不是一个屋子,一张床,而且,卫暄住进来后,他们连手都没牵过呢。

    裴明远这会儿忽然用一种‘我老早就看破你’的智慧语气道:“当年在京都城,我就看出你对卫暄不一般了。”

    “当时还以为你只是生性风流,爱浪。”

    萧白:“”

    裴明远呵呵冷笑一声:“原来你老早就打人家主意呢。”

    萧白摸了摸鼻子:“是,是吗?”

    “怎么就不是,你每次见了卫暄那眼睛亮得啊,就跟狗见了狗骨头似得,恨不得一口咬上去。”裴明远形容当初看见那一幕幕的感受。

    萧白不信:“有那么夸张?”

    也不过是属于颜狗的劣性而已。

    她发誓,她当时还是很单纯的。

    裴明远懒得和她闲扯了,收起玩笑,正了正脸色道:“既然你已经招惹人家了,以后还是要负责,卫暄身份不一般,你,别想着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而且,成亲什么的,你最好也别想了。”

    虽然宋叔看起来还想萧白成亲,传宗接代。

    但是

    “我从我大哥那打听过了,卫暄不仅在西域有特别的地位,他还是卫家最受宠的,西凉王卫朝也最宠爱这个弟弟。”裴明远起身,拍了下萧白的肩膀,语重深长道:“你要是负了人家,卫朝可能要带十万大军上门讨伐你。”

    萧白:“”

    从议事厅离开,萧白转身回了居住的后院,她想了想抬脚朝卫暄住处走去,转过拐角,院中没有人,屋门也轻轻掩着。

    阿义不在,卫暄又不喜他人伺候,这里只有他们主仆二人。

    萧白没多想,大步走过去,轻轻扣了下门:“卫暄,我有事找你,先”

    大白天的,她手轻轻一推,门就开了,而卫暄也正好从屏风后面走出来,浑身还透着一股潮气,黑发披肩,轻薄的绸衣修身,裹出他比例极好的身材。

    看来他刚刚出浴。

    湿润的眼神落了过来,漆黑的瞳孔蒙了一层水色,眉心的红痣比平日更显妖冶,薄唇微红,锁骨上有一滴水珠,顺着线条缓慢滑落。

    萧白猛地顿在原地,不受控制地咽了咽口水。

    过了会儿,她就听卫暄清泉一样的声音提醒:“你,流鼻血了。”

    萧白:“!”

    罪孽啊。

    她捏住鼻子,最后看一眼美人出浴图,这才匆匆背过身:“天气干燥,我先下去喝杯凉茶解解热。”

    要命。

    大白天你洗什么澡。

    卫暄看着人慌里慌张地跑了,薄唇轻轻一挽,垂下的浓密眼睫遮住了含着清浅笑意的眸色。

    萧白刚走不久,阿义就回来了,他看了眼自家站在书案后垂眸研墨的郎君,眨了眨眼睛,然后安安静静地守坐在门边。

    看来萧郎君来过了。

    自家郎君心情不错的样子。

    第94章 息息相关

    各路人马很快朝着各自的目标前进。

    南梁北伐的军队已经越过渭水, 逐渐逼近豫章王势力。豫章王和谢鸣一开始并没采取防守的姿态,选择与南梁军队正面交锋。

    与此同时,益州张书华接到南梁圣旨, 二话没说带上手边的三万士兵前往支援北伐大军。

    卫暄昨日离开宁州, 带上阿义快马加鞭奔赴雍州, 与守护盐池的卫家军汇合。近日随着南梁北伐大军浩浩荡荡的声响,秦州秃发、乞伏鲜卑果然蠢蠢欲动,召集几个胡人首领,商量着要再夺攻雍州, 夺盐池。

    这次萧白并没跟随宁州兵出征,她坐镇晋阳,领兵的职责全权交给了宋寒川。

    宁州此次任务就是拦截宇文扈吞噬版图的步伐。

    宇文扈杀了郭通, 趁幽州大军内部不稳, 迅速夺了权占下幽州, 但是也不是所有幽州将领都是孬种,也有人从鲜卑阴谋中逃了出来,并把溃逃的幽州兵收拢, 形成几股小势力在幽、冀边缘游荡。

    鲜卑三部虽然已经清理了幽州大片地盘,但想要一口气把幽州全部吞下也还差点时间。

    然而,宇文扈并不打算花时间慢慢吞下幽州,郭通残部的骚扰就跟闹人的苍蝇一样,宇文扈烦是烦,却没放在眼里。

    他在收到南梁北伐的消息后就有意发兵进攻冀州。

    只有拿下冀州才能为他后续战略争取最大的发挥空间。

    齐王上次吓破胆子, 龟缩在青州, 但时间内不会参与几方争斗,而南梁北伐大军又和豫章王对上,他们互相消耗, 此时正是他鲜卑大军夺下冀州的好时机。

    简直是天助我也!

    等到谢崑和豫章王交上手,宇文扈也点兵点将,领着鲜卑三部的勇士朝着他们的目标前进。

    而宇文扈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是一头超出预料的拦路虎。

    在鲜卑军队开拔前几日,宋寒川已经抵达雁门郡,屯兵峡口关,出了关口就是冀州境界,宋寒川看着沙盘,脑子里是之前在晋阳府上讨论的战略布局,不过真到了真枪实干的时候,一切指挥听他

    外面风雨飘摇,宁州百姓目送大军出征,心情自然也跟着紧张起来。

    晋阳城。

    开在城中一条巷尾的小面店,老板刘汉是晋阳本地人,小面店也是家中传承三代接下来的,平日里生意还算不错。

    这几年外面战火纷飞,百姓不管在哪里都生活艰难。刘汉上有老下有小,四个儿子,大的到了成亲年纪,小的还在玩泥巴。

    在晋阳高门士族举家搬迁,涌向南边的时候,刘汉也收拾好了家当,准备带一家老小跟在士族屁股后面躲避灾祸。

    不过那时他的大儿子,也就是刘勇,劝说他留下来,家中其他人都没有主意,刘汉在听了大儿子一通分析,一咬牙,还真的留了下来。

    刘勇说的没错,他父母都年老体衰,经不起长途跋涉的折腾,妻子还有两个幼子也不是身强体健的人,路上有个意外很正常。最关键的,他们不过是普通平民,就算屁颠颠跟在士族大部队后面,真遇上兵贼、山匪,那些士族也不会出手相救。从宁州到南边春城,路程太过遥远,能不能一家大小活着抵达都是未知数。

    留下,也有朝不保夕的风险,但好歹是生活这么多年的家乡,又有养活一家老小的营生在,总归还能活。

    跟着走,什么都没有了,路上风险和意外太多,他们没有保命的手段。

    于是刘汉一家就这么留下了。

    最后事实证明,他儿刘勇说得没错,留比走好,宁州非但没有被战火覆盖,还成了一个少有的安稳家园。

    这都多亏他们有了个厉害的使君大人。

    刘汉原本担心,自家小面店的生意也会受动荡的环境影响,怕养不活一家老小,没想到,生意非但没有变差,还比从前更好了。

    萧使君上任后,政策大好,鼓励百姓在城外开荒,那些失去家园的流民没日没夜地勤奋开荒,刘汉看得眼热,面店交给大儿子,带上另外两个儿子加入开荒队伍。

    开出的田三年免税呢,种上十年要交的税粮也不高,如果想要欠下二十年长租约,所要的租金换算下来也不高,而且不用一次性交付,可以年缴。

    实在是划算。

    刘汉算了一笔账,只需开几亩田,就能种出他们一家老小的口粮,要是年成好,还有余下的。

    政策好久不说了,官府还给了不少帮助,开荒没工具可以借,没粮播种也能借,不懂种田?也有擅长农事的老人、官吏在地头巡视,教导。

    刘汉觉得,世道这样好他都开不出几亩田,种不出粮,那他和两个儿子就是大大的废物了。

    激情开荒下,刘汉父子‘不小心’就开了二十亩田,因为加入早,开出的田地不算特别贫瘠,照着官府告示上的养土法子,只需养个一年半载就能成为一块块良田。

    第一年种下来,刘汉父子收成不小,看着装进仓的粮食,别提多高兴激动了,他家没了牙的老汉都乐呵呵咧嘴好多天。

    所以刘汉决定早早签下二十年长租约,而且再多开些荒,毕竟他有四个小子,总要给他们都打算一下。

    刘汉可是清楚,流民还在不断涌入宁州,原本那些在世家庄园干活的庄户、隐户也有不少人偷跑,混入流民中,以后政策说不定会变,他要赶紧下手。

    谁想,大儿子刘勇带上弟弟找过来,刘勇十八,两个弟弟一个十五,一个十六,还有一个刚断奶的小弟。

    原来是家中老二老三这两小子要参军!

    刘汉第一反应就是不同意,那兵汉岂是好做的,脑袋绑在裤腰带上,不如就做个庄稼汉,老实种田。

    但家里那两小子硬是梗着脖子说要去当兵。

    刘汉嘴角一抽,看他们意志坚决,干脆退一步,同意他们去参与辅兵训练。

    所谓辅兵,只能算半个兵家汉,平日只用抽出一点时间参与操练,战时就要和那些正兵一起上战场对敌,不过,比起正兵,他们更多的是务农,虽说也有危险,但待遇也不错。

    辅兵每人可获五亩田,免租约十年。要是立功,还能有奖励。

    刘汉知道,许多家中的青壮都加入了辅兵训练。

    “辅兵说到底还是个农家汉,我不要做辅兵,要做就要做个厉害的正兵。”老三是个黑壮的小子,长得憨憨的,说起正兵激动得脸红。

    正兵

    老二也不甘示弱:“阿爹,正兵服役五年,自家开荒的田地就能免十年税赋,要是服役满十年,那就是永久免税。自家没有能力开荒,官家直接每人划十亩,自己不种还可以租赁给旁人种。”

    刘汉嘴巴大张,看着三个小子,气道:“我能不知道正兵待遇好,可是你们也要有那个命享受啊。”

    正兵可是要被归入兵籍的,平日都在军营操练,要按军规来,遇上战事要跟着将军冲在最前面。

    现在宁州好像还没卷入战火,但宁州自古是战事多发的地界,迟早要被战火席卷的。

    只是三个小子都有自己的主见,刘汉反对无效,后面大儿子刘勇又一再帮两个弟弟说清,刘汉无可奈何地同意了。

    就那样,老二老三成了一名正式入籍的郡兵。

    郡兵需要搬到军营中训练生活,每旬两日假期,可以回家看看父母。刘汉原本还担心营中生活艰辛,两儿子会受苦受罪,变得不成样子。

    众所周知,兵汉不是好做的,吃不好穿不暖,还要每天操练。

    谁知,第一次休假回家的两个小子,刘汉一眼差点没认出。

    两个小子又往上蹿了一大截,而且,身材更壮实了,尤其老三,站那跟一座小山似得,黑黝黝,身形挺拔,严肃的样子看着还有点吓人。

    刘汉觉得两儿子是去找罪受,没想到,气色看起来还更好了。

    两儿子看起来也规矩许多,怎么个规矩法呢,就是刘汉看来看去,感觉自家两小子少了点野蛮味。

    刘汉不知道,这就叫做气质。

    老二叫刘茅,老三叫刘志,两人成为郡兵一旬,刚完成新兵训练,要说不辛苦,那是假的,可是,他们却很庆幸成为一名正兵。

    军规很多,很严格,刚去前半个月,他们除了站桩就是聆听军规,月考核,军规背诵就是考核之一。

    一群不识字的青壮汉子,做梦都在背诵军规。

    营中规矩严,操练辛苦,但生活方面就没的说了,每日三餐,顿顿让你吃饱,午餐必须有肉,有时候还有加餐。

    所以两人短短时间内有长高了一大截,身材也更壮实了。

    刘汉听他们说顿顿好吃好喝,有点惊讶,再想多问问军营生活,但两小子更多细节又不说了。

    “营中操练相关的东西不能往外说,这是军规。”老二刘茂止住他爹的好奇心,“反正我和老三过得不错,您别担心就是。”

    老三刘志也说:“老爹,我和二哥表现好,之前做了小队长,手下管五个人呢。等这次休假回去,我和二哥就要被归入精兵训练营,你知道精兵训练营是谁来负责操练吗?”

    刘汉不懂这些,他茫然摇摇头,大儿子刘勇在一旁笑着问:“是谁?”

    “宋寒川宋大将军!”刘志眼睛亮闪闪地说,语气里满是崇拜:“他可是萧使君的贴身护卫,是萧府的人!之前立下不少军功,他还是第一个拿到银勋章的人。”

    刘汉和刘勇也是听过宋寒川名讳的,那可是萧使君的左膀右臂,是如今宁州的大人物啊。

    “阿爹,大哥,你们不知道,萧府出来的兵各个都是精锐,他们比我们接受的操练更狠,哪怕是萧府出来的辅兵,都比我们这些郡兵要厉害。”刘志握着拳头,斗志满满地说。

    “我会赶上他们的。”

    刘茅也在一边接嘴道:“我们不会输的。”

    刘汉和大儿子刘勇对视一眼,他们不太清楚这些,但老二老三一副很有拼劲儿的样子。

    这次休假过后,刘汉家的两小子旬假就没回过家了,只偶尔托营中同僚士兵带个平安,听别的休假士兵说,他家两小子被选入精锐营训练,即便都是正兵,他们平日里都很难碰上一面,反正忙得很。

    刘汉也不懂这些,一边自豪两小子厉害,一边又忍不住担心。

    然后就是,两小子加入正兵才半年多,宁州似乎就要卷入战火中了。出征前,两小子也没回家一趟,他大儿子打听到,宋寒川将军已经带领正兵前往雁门郡了。

    因为两小子去当兵,家中劳力缺失,刘汉一个人种不了那么多田,大半都租赁出去了,他和大儿子一边经营小面店,一边种点田。

    这几日,晋阳城中议论最多的也是即将展开的战事。

    平民百姓不懂行兵打仗,但他们也能说说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不用担心,咱使君大人是个厉害的,养的兵也厉害,我们只管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旁的操心也没用。”

    “你知道什么,那幽州鲜卑大军听说几十万呢。”

    “几十万?”

    “你如何得知?”

    “从那些胡人嘴里听说的。”

    “那咱宁州兵多少啊?”

    “好像也就几万人吧。”一人唉声叹气道:“这两年虽然有不少人加入郡兵,但还是少了,少了啊。”

    “岂不是危险了?”

    “怕什么,万事有咱使君大人,我就不信鲜卑奴能打进来。”

    “是啊是啊,使君大人在呢。”

    “对了,近来各郡县的辅兵都放下手头事,每日大半天都在操练,也是为即将到来的情况做准备呢。”

    “大家都放宽心,使君大人肯定会让宁州渡过此次危机的。你们没见,每日还不断有流民从四面八方往咱宁州逃难来嘛,要是保不住宁州,每天收这么多流民不是自取灭亡嘛。”

    “外面日子太惨了。”一走商想起自己路上所见,“真的是人间炼狱。”

    说起这个,话题立刻拐了弯,一个个都感叹幸好他们当初选择留在/来了宁州。

    刘汉听着堂里的议论声,忍不住为两个出征在外的儿子担忧。

    这时,一个年轻好听的声音响起:“老板,来两碗卤肉面。”

    “好嘞。”刘汉下意识回道,转身就要回后厨做面。

    他儿刘勇抬头看了眼踏入店内的青年人,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青年生得俊秀,嘴角含笑,看着潇洒肆意,一身青色士人袍,手边牵着个梳着发髻的小少年,也不知是不是被大人牵着手,有些羞羞地红了脸颊。

    “这家面店是老字号,味道不错。”萧白难得有空,今日微服私访,带上自家小侄儿出来玩。

    这些年忙来忙去,当初那个小团子萧言也不知不觉长成一个小小少年了。

    宋延年和萧玉儿平日里负责萧言的各方面,教育、生活都安排得好好的。尤其在教育这一事上,宋延年非常上心,之前就为萧言找来名师教导学问,萧言这孩子又自律勤奋,给他安排什么就认真学什么,很少让大人操心。

    萧白偶尔看着都替他累得慌,明明还是个小孩子,每天要学的东西却很多,养成了老成持重的性子。

    她还记得,以前明明是个容易害羞内向的可爱小团子呢。

    一不小心就变成自我剥削的优秀寡言小少年了。

    趁宋延年回萧府办事去了,萧白就把小少年‘诱骗’出来,放下学习,好好玩玩。

    萧言最是喜欢、崇拜萧白,平日都懂事不敢去打扰她,只要萧白有空,愿意来找他说上两句话,他都能高兴个好几天。

    别说萧白‘诱骗’了,她就是招招手,萧言也挡不住,屁颠颠地跟她跑出来。

    他那么努力认真,想要变得优秀、变得厉害,也是想得到萧白的夸奖,想让自己快快长大,好帮萧白分担。

    萧白自是不知道小少年内心所想,她就是觉得小孩子也不能太憋着了,该放松还是要放松。

    一路逛过来,萧白给他买了不少零嘴,萧言平时很少吃这些,但萧白买的,他要收起来,拿回家慢慢吃。

    萧白看了眼坐对面的小少年,有些好笑:“吃完了再买就是,你不用舍不得吃。”

    萧言那一脸舍不得的模样实在有些可爱。

    小少年闻言不由红了红脸。

    萧白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感觉跟小时候一样可爱呢。

    卤肉面热腾腾上桌,萧白等他吃了一口问:“好吃吗?”

    萧言眼睛亮了下,点点头:“好吃。”

    一大一小埋头吃面,耳边是周围食客热热闹闹的声音。

    听了没一会儿,萧言抬头看了眼萧白,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很快被萧白察觉,萧白只当不知,等到一碗面吃完,才听萧言小声问:“叔父,咱们能赢吗?”

    周围人都在说有叔父在不用担心,萧言心中也觉得叔父是最厉害的,可是,他也知道,两边人数差距过大,宇文鲜卑蓄谋多年,实力很强。

    除去诗书礼仪,萧言平日里也会跟着裴明远、张玄之、屈容学习,这三位是萧白给他找的先生,课程不算多,三人又各自有忙的事,偶尔想起来了就给他上一堂课,但从这三人那里学到的东西总能让他了解到很多新鲜的东西。

    萧白擦了擦嘴角,看向萧言,嘴角笑意一如既往让人安心:“战场瞬息万变,没人有绝对的把握能赢。不过,所谓尽人事听天命,那也看做了多少事。”

    “目前能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就交给你宋叔。”萧白眼底神色坚定,仿佛不可动摇,“而我相信,我们一定会胜利。”

    萧言握紧两个小拳头,嗯嗯用力点头:“我也相信宋叔会凯旋而归。”

    萧白笑出声,她眼神示意:“快点吃,吃完我们再去别的地方逛一逛。”

    小少年立刻埋头吃面,萧白撑着下颌看着他吃,嘴角懒懒勾着,眼神却变得深邃。

    这次迎战宇文扈,她可是把家当都掏出来了。

    哪怕不能大胜,也能让宇文扈吃个大瘪。

    只是

    萧白心中一动。

    她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这边能不能让宇文扈跌跟头,而是,南梁北伐大军这次能不能不要出幺蛾子。

    希望,一切顺利吧。

    第95章 搞你心态

    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宇文扈最近的心情, 那就是憋屈。

    俗话说,不怕已知的强大敌人,就怕花样百出的难缠小人。

    宇文扈一直没怎么把宁州放在眼里, 比起要征服的偌大中原沃土, 宁州, 不过是他征伐途中必须咬下的一块肉,是动武还是用计,就看宁州刺史是否识相。

    即便如此,宇文扈也不是因为对手不值一提就放松警惕的人。

    只是对手根本不和他正面交锋, 也不知是不是学了那福源水的打法,甚至‘青出于蓝’,把偷袭、骚扰发挥得淋漓尽致。

    当然一开始宁州将领也不是搞偷袭, 而是‘以身做饵’, 两边初初交锋, 宇文扈看着果然出手的宁州兵,不慌不忙,并且还能将计就计。

    他果断分出两千骑兵追击‘鱼饵’而去, 又派五千骑兵慢一步尾随,但前面两波骑兵也是饵,宇文扈真正的杀手在后面,一万骑兵慢悠悠地等着猎物入网。

    事情也如他所料,那一千多宁洲兵就是鱼饵,两千鲜卑骑兵把他们追赶到一处提前选好的埋伏地, 即便事先得到了提醒, 可这群追击的鲜卑骑兵看到对方狼狈逃了这么久,那种捕猎弱者的兴奋还是让他们放松了警惕,进入埋伏圈的时候遭了道。

    好在伤亡不大, 他们很快清醒,隔着陷阱、荆棘与逃亡的宁州兵对峙。

    领头鲜卑骑兵看着对面的一千人,刚要冷笑,忽然传来步伐齐整的动静,他扭头看去,左边山林里竟然走出排好阵列的步兵。

    五百人组成的步兵阵。

    可笑,他还以为有多大一个‘陷阱’等着他们。

    这点人,即便没有后面的援兵他们自己就能解决。

    只是,真的能随便就把这些宁州兵给解决了吗?

    在鲜卑骑兵刚要驱动身下坐骑冲杀上前时,一股不详的预感忽然笼罩在他们每个人心头,那是厮杀惯了的人自然而然形成的直觉。

    危险!

    然而已经晚了,他们在踏入包围圈的那一步就注定他们成了待宰的羔羊。

    铺天盖地的箭雨从另一边袭来,从隔着千米的荒草地上,那里分明没有人。

    “啊——”

    一波箭雨落下,鲜卑骑兵大片伤亡,两千人只剩不到五百。不等他们松口气,又是一波箭雨。

    距离更近,来势汹汹,咻咻咻,破空声凌厉肃杀,射中的箭矢直接贯穿了鲜卑骑兵血肉,不少人都成了布满血洞的筛子。

    听到厮杀、惨叫声的五千鲜卑骑兵就在这时追上了前面的‘饵料’,只是眼前所见显然跟他们料想的不太一样。

    倒在地上,血肉模糊的是鲜卑骑兵,两千人无一生还,而原先逃跑的宁洲兵好整以暇,身上连一点血迹都没沾染上。

    五千鲜卑骑兵心头忽然一跳,看着那群沉默着、齐刷刷拔刀,拉弓的宁州兵,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远远的,似乎有动静传来。

    作为真正的‘杀手’,尾随的一万鲜卑兵忽然顿住,领头的小将领仔细听了下,隔得太远,并不太清晰。

    斥候也还没回来禀报。

    小将领正犹豫要不要加速,一支箭矢就直奔他面庞,拔刀一挥,斩断射来的箭矢,他扭头目光犀利地看向希冀的人。

    等到那些人身影逐渐清晰,小将领面色突变,咬牙切齿地道出。

    “拓跋!”

    第一次交手,宇文扈派出的一万七千人,最后竟然只有不到五千人狼狈地逃了回来。

    从逃回来的士兵嘴里得知,原来拓跋族出手了,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和宁州兵合作。

    宇文扈一直有防备漠北深处的拓跋族,这群恶狼一直觊觎在侧,时不时就要来找点麻烦。

    不过,自从拓跋呼病逝,他的几个儿子也死的死,败的败,拓跋族首领换成拓跋冲牙,一个毛头小子,宇文扈就觉得拓跋族的威胁已经不如从前。

    说不得派个能说会道的谋士,再给点好东西,还能把拓跋族收为己用。

    倒是没想到,那毛头小子会和宁洲兵一起。

    宇文扈挑了挑眉,要说最觊觎宁州的,拓跋族绝对能拍着胸膛说一声我。

    宁州刺史选择与虎谋皮,也不怕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而哪怕是作战经验丰富的宇文扈也忽略了一件事,他只是从逃回来的士兵口中得知拓跋族出手,就以为,那一个都没生还的七千鲜卑骑兵也是拓跋族杀的。

    拓跋族这么多年被打压,各部落加起来,可战之兵大概不超过四万之数,留下一些守护部落安危,出征的最多不过三万。

    宁洲兵大概也能拿出个五六万。

    加起来不到十万之数,而战斗力比较强悍的也就那三万拓跋骑兵。

    不是宇文扈看不起宁洲兵,而是在鲜卑骑兵面前,中原士兵是真的不太够看,除非是精心养出的精锐,只是宁州新刺史才接手宁州多久,即便能快速弄出好几万士兵,这里面的质量就不好说了。

    大概率是滥竽充数。

    第一次交锋虽然惨败,但宇文扈却没太放在心上,他相信,接下来拓跋族会知道,拔了老虎胡须是多么不明智的一件事。

    他也不相信,拓跋族和宁州的合作多么牢靠,一旦拓跋族抵挡不住,为了保存战力,他们肯定会撤逃。

    在宇文扈胸有成竹地和将领们商议好专门针对拓跋族的计谋时,拓跋冲牙带着族人窝在选好的躲藏地,啃着肉,听着他弟弟小声叨叨。

    “大哥,我们就这样无所事事地待着,等猎物自投罗网?”拓跋冶河体内战意还没消退:“而且,我们真不用多出点力?宇文可不是好对于的。”

    拓跋冲牙狠狠咬下一块肉干,觑一眼身旁只长身高不长脑子的亲弟弟,到底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就是稚嫩。

    “你以为宁州兵就是好对付的?”拓跋冲牙反问。

    拓跋冶河一愣,忽然就想起今日那追击宁州兵的几千鲜卑骑兵好像无一生还。

    看弟弟脸上总算有了点‘聪明’样,拓跋冲牙才用力咀嚼着肉干,含糊不清道:“等着瞧吧,宁州的能耐可不小呢。”

    他也想看看,宁州真正的实力到底是怎么样的,这次是很好的观察机会。

    宇文扈制定的打法开始是以拓跋鲜卑为主,他的想法也一早被宋寒川料到,因此,‘鱼饵’开始换人,拓跋族成了诱人的猎物,宁洲兵成了‘打援’的伏兵。

    连续两次,因为‘拓跋诱饵’,宇文扈没讨到好,反而损兵折将,气得他咬牙切齿,不过宇文扈也及时止损,看出对方是在用饵料下套,行兵变得更加谨慎。

    可等他一谨慎,对手就开始不要脸了。

    有时候是派出的斥候小队,一支一支,有去无还。

    有时候是提前查探过,分明没有任何异样的扎营地,突然就从草皮、地皮上蹿出无数道身影,犹如鬼魅,迅速杀了一波就消失无踪。

    有时候一夜遭遇好几次夜袭,有真有假,虚虚实实。

    不过短短半个月,宇文扈军中不少士兵都受到影响,休息不好,还每天都绷着神经,就担心有‘宁州鬼魅’忽然出现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眼看士气不振,对手又屡次咬一口就跑,让人想抓住他们好好打一场都不行,宇文扈憋屈又窝火,嘴角都气出了好几个燎泡。

    “他们搞这么多花样,还不是不敢和我们正面交锋。”一个三次败于宁州兵偷袭的副将怒目圆睁,粗声粗气地吼道:“就是一群孬种。”

    “拓跋野人不是这个风格,看来是那姓宋的宁州将领手笔。”

    “宁州士兵是怎么做到来无影去无踪的?”

    “听说那姓萧的刺史是菩萨转世投胎,她会神秘的巫术,可以捏泥成兵,还可以驱使鬼兵”

    “砰!”宇文扈狠狠一拍桌案,凶神恶煞地喝道:“闭嘴。”

    现在营中、各部落间就有这种扰乱军心的谣言传开,没想到居然还有将领在议事的时候说出来。

    再这么下去,都不用对方出手,他们军心就彻底散了。

    鲜卑信佛,各部落不少信徒,要是让这言论流传开,以后怕是都不能与那宁州刺史为敌了。

    “谁再敢说这些无稽之言,杀无赦!传令下去,军中再有人传播谣言,扰乱军心,以军法处置!”宇文扈一双锐利鹰眼扫过众人,煞气凛然。

    气氛紧张之时,余先生拱手道:“单于息怒,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出应对之法。”

    “先生可有应对之策?”宇文扈忍着心头火,转而有些期待地看向余先生。

    余先生淡淡一扬唇:“对方不过是想阻拦我们吞并冀州的步伐,他们手段再出其不意,那也不过是扰人下策,只要我们不应,对方也拿我们没办法。”

    “哦?”宇文扈忍不住前倾上半身,“还请先生细细一说。”

    其实,如今这样的情况也不适合再强势进军,还不如退一步,或者说缓一缓,固守城中,以城为盾,也为矛。

    因为郭通残部,幽州还有许多地方没有收服,不如就趁此机会先收拾了郭通残部。

    宁州兵现在等的不过是南梁北伐大军,等他们攻下豫章王,两边汇合再一步步荡平北方动乱。

    只是

    余先生内心闪过一抹冷静的笑,真能如宁州所愿吗?

    宋寒川也很快发现了宇文扈大军的动向,与先前的行军有明显不同,他蹙了下眉,坐在营中看着战略布局图,眼神冷静幽深。

    对方看来是要回城,固守城中,与其说是转攻为守,不如说是打算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到来。

    一个能打击宁州军心,又能振奋自己军心的时机。

    而且,如果等到幽州尽数落在宇文扈手中,对宁州的未来也会更加不妙。

    宋寒川眯了眯眼眸,右手拿起一个雕刻的木头小将,咚,落在对阵图上。

    既然想正面较量,那不如就试试好了。

    第96章 杀杀杀

    拓跋冲牙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今天看见的。

    宇文扈带领五万大军与宁州三万士兵在狂野荒地, 列阵而立。

    与拓跋族不同,因为一直与大梁保持友好关系,甚至是刻意臣服归顺, 宇文扈还曾在中原读书, 深受中原文化影响, 他用兵虽仍以骑兵为主,但也吸取了中原步兵阵的优势,五万大军,有将近两万步兵, 排成阵列,用于如今这种正面野战交锋局面。

    与五万大军对峙,宁州三万士兵虽然在人数上不占优势, 然而那气势甚至比鲜卑军队还要让人胆寒。

    拓跋冲牙从高处俯视过去, 视线穿过北风吹起的昏黄尘沙, 落在沉默肃杀的黑色军队上,头皮隐隐有些发麻。

    比起宇文扈阵营,宁州士兵简直是从头到脚全副武装。

    远远看去, 简直就像一头头钢铁猛兽。

    拓跋冲牙曾听闻,宁州有养重骑兵,但他并不知道人数多少,猜想最多也不过一千,毕竟养一批重骑兵的消耗巨大是众所周知。

    然而,这这分明有将近万数的重骑兵啊。

    天神啊, 萧刺史富裕他是有所了解的, 但竟然有能力养这么多重骑兵,可见没少把身家往里面砸啊。

    真是舍得。

    光是这将近万数的重骑兵就叫人不得小瞧了,还有那一万多轻骑兵, 不比重骑兵从头到脚包裹严实,轻骑兵人马都身披轻铁甲,只是比起一般的轻骑兵,铁甲覆盖范围要更大,也不知道会不会影响骑兵动作,不过,那些骑兵装备的武器是不是太多了点。

    拓跋冲牙简直恨不得一双眼睛凑近了看。

    每个人手臂上好像都绑了弩箭,身后背着精良的弯弓,马上挂着两把刀,一长一弯,还有一种他没见过,类似弩机的武器。

    看过骑兵,拓跋冲牙目光控制不住地落在步兵阵上。

    那是步兵吧?

    怎么看起来像一坨铁甲巨兽?

    头盔,甲胄,分明是不惨水分的铁制,每人手持一块方形盾牌,像是镀了铁皮,日光下闪耀着冰冷的黑银光芒,配置着长枪、大刀、弓箭,装备精良,全副武装。

    除此之外,在阵列前后还有几样看不出用来干什么的奇怪东西。

    拓跋冲牙目不转睛地盯着宁州士兵,尤其是那些精良的装备,从头到脚的武装盔甲,羡慕又嫉妒。

    这手笔,拓跋冲牙敢说,就是当初大梁最强盛的时候都没能拿出来过。

    谁舍得像萧白这般猛猛往军队上砸钱啊。

    他都想跑去萧白手下当兵了,好家伙,他忍不住看一眼自己的刀,再看一眼身旁同样流着哈喇子,满眼羡慕嫉妒的亲弟弟,还有他身后,那一部分还用着粗制滥造骨制箭矢、兵器的同族士兵,莫名又股穷酸气在眼前浮动。

    拓跋冶河:“哥,等打赢了这仗,我们,我们能不能向萧使君讨一点武器啊。也不用别的,我看他们的刀就很不错,我也想要一把那样的好刀,隔老远都能看出它的锋利。”

    拓跋冲牙:“”

    请擦擦你嘴角的口水再说话。

    刚要呵斥他不要摆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野人’样,就感觉身后成千道目光齐刷刷涌来。

    拓跋冲牙扭头,对上一张张渴望又羡慕的‘穷酸脸’,他嘴角抽了抽,只能来了句:“那就好好表现,等赢了,萧使君肯定不会亏待我们。”

    话落,一个个眼神冒火光,热血飙升,恨不得立马俯冲下去,杀他个片甲不留,好让萧使君看看他们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哥,你放心,这次我们肯定会立功劳。”拓跋冶河一点不担心他们没有功拿,“宇文扈可是有五万大军,身后还有三万支援,宁州兵装备再是精良完善,打起来还是有点劣势的。”

    “虽然还有将近一万的重骑兵,他们破坏力是强悍,可行动受限制强,只要宇文扈想法压制住,起不了太大作用。”

    “比起宇文扈,宋寒川毕竟是个经验少的新将领,他应该斗不过。”

    然而,听到这些话的拓跋冲牙却是冷冷一笑,他没说什么,直觉告诉他,这次要吃亏的绝不是宁州兵。

    宇文扈自然也瞧见了对面军阵装备的完善和精良,别说他的军队了,打了这么久的仗,他就没见谁家军队能有这么厉害的装备。

    宁州刺史萧白,擅经营一道果真不假,没点家财怎么能弄出这种军队。

    不过,带兵打仗靠的可不全是武器装备,就算装备再好再多又能怎么样,士兵不行,将领稚嫩,最后也不过是看起来唬人的没长牙小老虎罢了。

    今天,他就要叫初出茅庐的小将军看看,征战沙场靠的可不是唬人的装备。

    兵法绝不是纸上谈兵那么简单。

    然而事实是

    对面的小将军并不是靠一腔热血来指挥作战,而那些装备也并不是用来唬人的。

    拓跋冲牙看着底下的战况,嘴巴控制不住地张大,而立在他身边的拓跋冶河此时也连声音都发不出。

    那些看不出用来干什么的东西,竟然是机关武器!

    那些拳头大的铁球落地就弹来弹去,杀伤力极强。

    而且,射击范围怎么会那么远???

    宇文扈那边的阵列都被打乱了,结果第一波攻击造成的慌乱还没消失,又接连来了三波攻击。

    人仰马翻也不过如此了。

    尘土飞扬中,鲜卑骑兵冲杀出去,势必要冲乱对面阵脚,马蹄齐鸣,只是刚刚冲出百来米,根本没到他们弓箭射程范围,铺天盖地的箭雨再次袭来。

    那是从阵列后方一排机器射出的。

    裹挟在箭雨里的还有一颗颗圆润的小铁球,落在骑兵、马身就会砸出一个个血洞,一时间血花炸开,眼花缭乱。

    光靠那些奇怪的机器就把宇文扈阵营搞得鲜血淋漓、束手束脚。

    好不容易,几百骑突出重围,他们怪叫着冲向对面,仿佛从地域逃生出来的恶鬼,张开尖牙,要把对面撕碎。

    等到了射程,他们拉满弓弦,箭矢弹射,咻咻咻,完美的抛物线,落下时带着恐怖的冲击惯性。

    嘟嘟嘟嘟——

    撞上铁盾,一阵闷响。

    竟然,一点危害都没造成。

    正当他们不信邪还要再发射箭矢时,等候已久的铁骑拉响了死亡号角,他们连刀都没拔,不过是沉默着出阵,铁马蹄落在地上,有种沉闷的声响,冲出杀圈的鲜卑骑兵就被撞飞了。

    不错,直接撞飞的。

    轻骑兵撞上重骑兵,就跟鸡蛋碰上石头。

    血肉碾碎成泥,那些好不容易血拼出来的鲜卑骑兵,就看着还有百米距离的军阵,怎么也靠不近。

    重骑兵都还没发力,他们不过是一道沉默的关卡,把零散冲杀过来的鲜卑骑兵挡在外面。

    宇文扈直到这样下去不行,那些恐怖的机关武器造成的伤害太大,前赴后继的人命填塞,侥幸冲出去的又撕不破对面的重骑兵防御。

    不过,再厉害的机关器也有终结的时候。

    连续几波攻击发射完毕,那些铁弹、箭矢没再发射出来,宇文扈不满戾气的眼神锁住对面,咆哮怒喝:“杀——”

    同一时间,宁州阵营也转换号角声,刚才还沉默静止的军阵仿佛一下子激活了,整齐有素地往前进。

    重骑兵最先,他们在对面冲阵骑兵奔袭过来时,取下身后的弩机,弩机一发三箭,箭矢比普通弓箭要长要粗,提前校准过,只需扣动扳机。

    咻——

    一箭能贯穿骑兵轻薄盔甲,穿透力度仍然不减,又刺中另一人肩膀,鲜血炸开了花。

    有的甚至直接把人串成一串,齐齐倒在地上,又被自己队伍的马蹄碾成血肉。

    拓跋冶河倒吸一口凉气,手指颤抖着指向那些弩机:“好凶残,好想要。”

    一般奔袭中使用弩机,射程太远后坐力强,会导致瞄不准,属于偏得厉害,根本比不上弓箭命中率。

    可重骑兵比起轻骑兵来说,更能承受弩机反作用力,只是,一般弩机依然不适合配载重骑兵身上。

    很明显,宁州重骑兵携带的弩机是改良过的,射程远不说,伤害性也极大。

    拓跋冲牙猛地攥紧拳头,眼神都好似被底下的厮杀染红:“到底是我小瞧了宁州重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