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晟起床的时候,尤羡还在呼呼大睡。
暖气房里的被子不厚,尤博士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被卷起来挤到一边,露出小腹来,在放松的状态下,腹肌已然岌岌可危。
不过也能从这幅画面里看出来她昨夜换了不少睡姿,最后定格在大字型上。
梁晟在床边思考了半天,还是没有帮她盖被子,转身向窗边走去。
清晨的江面上似乎有薄雾,晨光微熹,像薄纱一般铺在江面上。
他站在窗前用手机打字,等差不多到点儿了,他才叫醒了尤羡。
因为打算速战速决,拖得晚了说不定还要面临共进午餐的噩耗,所以尤羡睡前就嘱咐梁晟一定要及时叫醒她。
她似乎忘了现代智能手机的基本功能就有闹钟这一项。
不过另一个人好像也没想起来这回事。
早餐是服务人员用小推车推进来的,丰盛程度比得上自助。
尤羡一边吃一边瞄他,毕竟算起来她有两天没有健身了,可饭量倒是一如既往,甚至因为久违的回家,胃袋有了思乡之情,吃得更多了,腹肌的弹性受到挑战。
梁晟对她这种明显装可怜的小动作只能假装没看到。
两人演得很不走心,但是目的已经达到了。
正所谓过程不重要,结果才重要,尤羡趁着擦嘴的时候偷笑。
吃完早餐,两人收拾收拾就打算去医院了。
尤羡活力满满地从行李箱里取出一件大衣来,挂在胸前,问:“你觉得我穿这一身进医院能不能秒杀全场?”
梁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塞进去的这件大衣,看样子蓄谋已久,答道:“你到底是去医院还是去巴黎?这不是秀场,而且,你觉得秒杀全场合适吗?”
“不对,是惊艳全场。”尤羡喜滋滋地说:“这不是没什么场合穿嘛,感觉今天就挺正式的,要是我爸真的要分那仨瓜两枣,看到我这一身的装扮,说不定会死撑面子多给几个枣核。”
虽然可能性接近于零。
梁晟懒得看她臭美的动作,问:“那内搭还是穿我整理好的那套?”
“是的是的~”尤羡把大衣挂起来,又取出衬衫和针织背心来,在镜子面前晃了一圈。
“你说我要不要再系条领带呢?”
“不要。”
“为什么?我感觉很搭啊?”
“没带。”
尤羡失望地看了他一眼。
梁晟:“……下次会准备的。”
出门的时候,尤羡伸出手,绅士地牵住梁晟的小手,还想甩来甩去的时候,瞥到梁晟忍耐的表情,立马端庄了许多。
既然已经答应了要演这场戏,那他只好不情不愿地奉陪到底了。
尤博士打扮得太夸张,走出酒店的那一刻仿佛明星出街,这种气派在她笨手笨脚钻进出租车里时消失了。
梁晟的生理期终于迎来了转折时刻,今天甚至没吃止痛药,不过尤羡还是贴心地带上了。
到医院是九点钟,但医院的停车位已经停满了车。
尤羡跑医院的经验不多,这家医院的各科室又稍显复杂,她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病房。
门是梁晟推开的,因为尤博士还想给他做心理工作,但这个本科生也不听话,非常可恶啊。
病房里住了三位病人,尤羡的爸爸住在靠窗那个床位。
这里的环境和尤羡之前的病房相比,稍显复古。
尤羡牵着梁晟来到靠里的床位前,看着目瞪口呆的老爸,咳嗽了一声。
他看起来比前几年老了不少,据说没孩子的人要比同龄人年轻很多,她虽然确实是他血缘上的女儿,但就父女情份和相处的时间来说,她的存在感也接近于零。
不操心孩子的人,似乎也并不轻松。
病人已经全都起床了,视线若有若无地瞥过来。
梁晟面无表情地说:“你好,这是我男朋友。”
尤羡知道这是因为他不想喊爸,但是“你好”这俩字的幽默程度堪比他说“hi~”。
尤羡的爸爸叫尤建平,退休前在市里的水利局上班,不过干了一辈子也没混上领导,平平无奇地退休了。
尤建平看着女儿冷漠的脸,缓慢地坐起来,喘了口气,说:“什么时候回来的?学校放假了吗?”
梁晟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丁点儿波澜:“昨天,请假过来的。”
“吃过早餐了吗?”
“嗯。”
说完这些,他们好像就无话可说了。
尤建平始终没有看向女儿身边的男生,相对无言的时候,也只是紧紧地盯着女儿的脸。
尤羡想要惊艳全场的打算落空,不过这倒给了她机会来好好观察这位年过六十的病人。
她印象里的爸爸总是很威风,又很冷漠。
她每次想要靠近,就会被斥退
可能人在病床上就会显得弱势,尤建平现在就是个糟老头。
后妈林雪梅进来的时候,尤羡正在琢磨尤建平的发际线,陷入沉思。
“真真回来得这么早?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这位是?”林雪梅音量高,病房的气氛都因此活跃了点。
尤建平没说话,旁边两位好心群众作答:“那你闺女对象,小伙子人高马大的。”
林雪梅倒是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继女身边的男生,打扮得像医院院长的儿子。
她牵着“尤羡”的手说:“回来了也好,你爸这次住了半个月了。”
梁晟:“我听人说是要回来分遗产?”
尤羡:……孩子,你倒不是绿茶,你是见手青。
小小的病房很安静,尤建平靠在床上没有说话,把头扭向窗外。
在视线的尽头,火电厂巨大的烟囱冒着白烟融入清晨的浓雾中。
林雪梅脸色的笑容绷得太紧,马上就要开裂。
丈夫像死人,继女像丧尸,林雪梅只好负重前行,她轻声细语地说:“是有这么回事儿,咱们回家再说。”
她像是很怕继女再说出什么丧心病狂的话让她难以招架,两步走到床头,从柜子里取出尤建平的病历单和近期做的检查的结果表单递过去。
尤羡自然地接过来,看了两秒,目光在“考虑肝ca”上定住。
她又抬头看向尤建平的脸,发黄发暗,但她以为这是普通的病相。
梁晟一直在关注她的情绪,也许互换身体后,他们有了对彼此的感应,他感受到尤羡的气息沉寂下来,像飘在她身体周围的泡泡在那一瞬间破灭了。
“要不要去大医院看看?”她的关心像外人的客气,但在尤建平的眼里,也的确如此。
林雪梅:“没事儿,医生说这个能控制住,现在可以回家观察了。”
尤羡一听,现在就想签下放弃家产声明,胆结石也不要了,痔疮更是踢到一边。
梁晟:“去外面的医院看看吧,大病还是要多看医生。”
尤建平除了开头和女儿寒暄了几句后,自始至终都没说话,比他邻床的两位大爷还像观众。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不想一起吃午饭就赶上了一起离院。
办理离院手续还是梁晟在跑动,他算有经验,在几个窗口见辗转,不过顶着尤羡的壳子,在别人眼里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
林雪梅趁机问在场的某位帅气男大道:“小梁,你工作几年了啊?和真真怎么认识的呢?”
尤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衣衣襟,有点郁闷地说:“不好意思,我现在大二。”
林雪梅讪讪:“小梁看着比真真成熟一点。”
尤建平只是安静地看着在结算窗口和工作人员交流的女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一切手续办完,梁晟捏着尤建平的证件和各种单子过来的时候,尤羡正暗戳戳地对着玻璃门查看她今天的ootd。
医院也开了转诊单,可以去外院再次检查。
四目相对,尤羡掏出手机打了个豪华专车来护送四人回家。
等车的空当里,尤建平问了句让尤羡觉得十分幽默的话:“你们以后准备要孩子吗?”
且不说两人现在还是纯洁的朋友关系,就算是谈了十年八年,也轮不上他来问这个问题。
尤羡正要展示“男友气概”时,梁晟淡淡地说:“丁克可能会遗传吧。”
这可真是一个十分有趣的悖论。
尤建平脸色有点僵硬,林雪梅茫然地看了看两边的人,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她再婚前有一个儿子,目前已经在国外定居,和尤建平结婚颇有搭伙过日子的感觉,知道他有一个女儿,但更深层次的家庭矛盾却是一无所知的。
梁晟说完这句惊天动地的八字真言就应景地打了个喷嚏。
尤羡:“这里空气质量比学校那边差点。”
说完这句话,她猛地意识到,以自己现在的身份说这句话,有点不识好歹了,像大少爷低情商发言。
她连忙补救:“但闻起来很有人情味儿啊。”
说完这句,情商和智商一起随风而逝了。
网约车到的时候,大家都很沉默。
尤羡感激自己选的车是六座,不用她和梁晟把两位长辈中的任何一个夹在中间。
车辆在城市中疾驰,路过的每一处风景对尤羡来说熟悉又陌生。
梁晟闭目养神,顺便抵抗来自前方两人毫不遮掩的视线。
尤羡贴心地用气声解释:“他昨晚累着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