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大型连锁超市分两层。
一层是食品区,二层是生活区。薛晚不常逛,想着时间尚早,索性先逛二层,挑些常备的日用必需品。
郁迟只跟在她身侧,缄默不言,只是时不时有男性挤近她时,她抬手掩鼻,嫌恶地皱了皱眉。
薛晚回眸看她时,恰巧见到这一幕。
她贴心地将郁迟拉近自己,又问:“小迟,哪里不太舒服吗?”
“是不是刚才着凉了?这里空调吹得你会不会觉得冷?”
“没有。”两人身体触碰,郁迟刻意保持着距离,“这里人太多了,有点不习惯。”
薛晚颔首,往购物车里放了两袋纸巾,又领着郁迟走向前方的女性护理区。
这一片区域的人流少些,空气都仿佛变清新,郁迟总算可以放心喘口气。
旋即又听薛晚问:“那你是不是也不经常来超市?”
“嗯,第一次来。”
闻言,薛晚十分诧异,脚步都不由得停下,瞪着眼睛看她,“第一次?你之前从来没有来过?”
“嗯。”
“你妈妈没带你逛过吗?还是你不喜欢?”
凝着薛晚认真的眉目,郁迟目光闪了闪。
在她记忆里,郁宁和蒋诚离婚前,她外出的次数都不多。印象最深的一次,还是约莫五、六岁的生日,难得一家三口去一次水上乐园,虽然中途蒋诚还因为工作离开了。
至于他们离婚后,别说外出了,除了上学,郁迟坚守非必要不出门,恨不得将自己闷在家里一辈子。
时间越长,她就越像缩壳的蜗牛,愈加抗拒与外界接触,与其说是厌恶,不如说是惯性。
她诚然答道:“都有,她工作忙没时间,我也不喜欢,我就喜欢自己待着,一个人舒服点,太热闹了....我反而会觉得难受。”
薛晚闻言,默默思忖。
也并非初次听郁迟这样说,但联系起郁宁之前与她说的经历,想到郁迟幼年孤独无伴,一时内心泛起涟漪。
郁迟的个性内敛又锋利,也实属不怪她。毕竟,原生家庭不和谐、幸福的孩子,大多都独立自主,也更习惯自我封闭,难敞心扉。
两人对看,一阵无言。
薛晚抿了抿唇,目光柔和,怜爱地抚摸上郁迟的后背,轻轻拍着。
可郁迟却不知她所想,只觉腰间隐约泛起酥麻,皮肤也被激起些小疙瘩。
她下意识缩了缩,身体紧绷,好在薛晚已然抽回手,并未察觉她的异常。
许是方才的话题有些沉重,两人相伴而行却不再言语。
薛晚自顾自在挑选,郁迟则陪同着,目光不知盯着何处,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直到售货员和薛晚和聊天声传来,打断她的思绪。
她抬眸一看,这才注意到,面前货架上摆的一列列都是卫生巾和私、处护理液。
更要命的,她还看见薛晚手里就拿着一包,认真地在听售货员讲解。
那些私密的词汇言语落入郁迟耳里,郁迟全程听着,眼神不自然地垂下,闪烁不定。
终于等到她们聊完,郁迟立即道:“你选吧,我出去等你。”
说罢,她转身要走,只留薛晚一人在原地发愣。
“哎,你等等。”
薛晚不由分说,将她牵回来,正经道:“你出去哪呀?人这么多,待会儿找不到你了,你跟着我就行了。”
郁迟垂眸不语,别扭地蹙着眉。
薛晚看她神情,颇为不解,正僵持着,一旁的售货员却好心凑来询问。
她打量着郁迟和薛晚,笑眯眯道:“美女,这是你妹妹吗?跟你一样漂亮啊。”
“要不要也给妹妹买几包卫生巾呀?这是必需品,多备一点......”
售货员话未说完,郁迟便已按捺不住,挣了薛晚的手就快步往外走。
身后传来薛晚的声音,郁迟也不管,直至走出这片区域,她的身影才渐渐停缓。
她的手被人一下攥紧,旋即回头便见薛晚拧起的眉间。
“你到底怎么了?突然走什么?”薛晚明显有些不悦。
郁迟哪能说实话。
难道要说她觉得偷听薛晚谈这些私密话题,她觉得很羞耻、很越界吗?
“....我只是不想在那待着。”郁迟别过脸,咬着牙关,下颌倔强地绷着。
薛晚却盯着她,眯起眼,若有所思。
稍许,她忽地轻笑一声。
郁迟不解,皱眉朝她看去,见到薛晚眉眼弯弯、扬唇柔笑的模样,却不由得微怔。
“小迟,你....”薛晚走近她一步,目光露着揶揄,“你是不是害羞了?”
一语惊人。
像被人捏住心脏,郁迟浑身都热起来,脸也在发烫。
她立即否认:“没有,怎么可能。”
“那你走什么?你脸现在也有点红哦。”
“.......”
眼见薛晚唇畔的笑意愈多,郁迟仿觉被嘲弄一般,偏偏控制不住脸颊的温度,热得她觉得发闷。
她心里憋着气,抿唇不语,独自走开。
她一边抬手摸着脸颊,一边听跟在她身边的人道:“好了,这没什么好害羞的。”
薛晚收起笑意,正色道:“你也不小了,都上过生理课,了解过女性的身体常识,月经是很正常的一件事,买卫生巾也是。”
“只是在购买必需品,不需要遮遮掩掩,也不需要害羞,知道吗?”
“.....”
常识她当然清楚。可这些用品,平常都是保姆购买,虽然她也觉得不必羞耻,可让她亲耳听薛晚毫不避讳地谈及,那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
“又不说话了?”
薛晚略低下头去看她的脸,那双笑意盈盈的眼仿佛能将她心思看穿。
郁迟心底一颤,挪开视线。
内心被戳中,可她不愿承认,只能不满地低声反驳:“我又不是小孩,当然知道。”
薛晚莞尔,“你还没成年,不是小孩是什么?”
郁迟咬牙,“还有三个月就成年了。”
“哦,那也还有三个月呀。”薛晚笑意渐深。
其实她很想说,不管成年与否,郁迟和那些学生一样,在她眼里都是孩子,都是她愿意牺牲时间,一点一滴去栽培的树苗,望他们能够长成参天大树。
可薛晚无心的话,却戳在年少人的自尊心上。
郁迟最讨厌听别人这么说。
孩子有什么好的?她才不想做他人眼里幼稚的人。
郁迟低眸凝着薛晚,蹙眉不松。可旋即不知想到何处,她眼中闪过狡黠,猛地朝薛晚走近——
薛晚措不及防,来不及躲,两人身体瞬间紧贴。
胸口亲密接触。
郁迟的主动让薛晚愣住,下意识想后退一步,脚后跟却碰到一排货架,无处可躲。
她几乎是被郁迟抵在角落。
郁迟看见薛晚错愕的神情,满意地勾起唇角,突然抬手在薛晚头顶,比了下二人的身高。
之前薛晚穿高跟,站一起时不显然,但今日两人都是平底鞋,近距离下一看,高矮分明。
她上次体检是一米七一,比薛晚稍高一点,她或许还能再长,说不定最后能比薛晚高小半头。
想此,郁迟有些得意。
“我不是小孩。”她一字一顿道:“我比你高。”
闻言,薛晚的眼睛渐渐睁大,眼神由诧异转为一抹笑意,最后弯了唇,无奈道:“你怎么那么幼稚,多大了?还比身高。”
“那我也比你高....反正我不是小孩。”郁迟挑眉,眼底浮起的笑颇为不屑。
看她“威风”的表情,薛晚反驳不得,只能笑笑。
“我就比你高啊,以后还会比你更高,你信不信?”
话音刚落,郁迟便见薛晚咬了下唇,抬手打她一下,不轻不重,“怎么跟阿姨说话呢?越说越起劲了。”
“行行行,你最高了,你不是小孩,可以吧?”
“快走了,小大人,买完菜还要回去做饭呢。”
薛晚推着购物车在前,回眸对她扬眉一笑,温柔似水。
郁迟望着她的背影发愣,想起薛晚方才咬唇打她的神情,还似有几分嗔怪。
.....真好看。
郁迟内心突然感慨一句。
心情莫名其妙地有点愉悦,唇角上扬前,郁迟先一步低下头。
浅淡的笑意在唇畔浮现,但再抬起头时,被她敛收回去。
她抬步,克制了表情,默默跟上薛晚的身影。
.
原本想着节省时间,结果光是逛生活区就临近半小时,等购物完结账,已然近九点。
幸好这家超市离澜庭公寓不远。即便如此,薛晚也是一路加速。
即使她专注驾驶,也不难注意到郁迟在一侧思忖走神,连她搭话,郁迟也是敷衍应下,一看就兴致不高。
其实她早有察觉,郁迟从超市内出来后,郁迟便闷在思绪中,一言不发。只是她向来琢磨不透郁迟的心思,干脆也没多问。
薛晚没有读心术,不然如果清楚此刻郁迟的想法,恐怕只会无语到失笑。
从停车场走出,两人各自提着一个购物袋,一前一后地走。
郁迟全程垂眸。
她后知后觉,如果她的想法被印证,那她随薛晚回去,该会见到怎样的一幕?
可那不过都是猜测。连她都想得到,薛晚会想不到吗?她不信薛晚会毫不顾虑家人,而带一个外人回家。
两个想法在脑海互相斗争,一时也得不出结论。
直到听见电梯的到达声,见到薛晚走出电梯门的那一刻,郁迟才像恍然苏醒。
“你怎么了?”薛晚回头见郁迟顿在原地,不免蹙眉。
郁迟紧了紧手中的购物袋,敛眸沉默。
半晌,她内心深吸口气,抬头道:“要不...还是算了吧。”
薛晚眉间拧得更深,走近她,“什么算了?到底怎么了?”
“我还是走吧,感觉不太方便。”
“为什么?哪不方便?”
郁迟不想明说,可见薛晚直视她的眼神,被逼得无奈。
小声道:“你家里有人的话....太打扰了,算了。”
言毕,郁迟转过头,不去看她。
薛晚倒是一脸意外,“家里有人?”
她愣了几秒,才盯着郁迟,不解道:“家里哪来的人?现在假期,也没有学生来补课......”
“你想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