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校车准时停在民宿门口。
到了新地方不熟悉,白洛栀昨天整晚都没睡好。早上起来用清水拍了几遍脸,才勉强有了精神。
“早啊,洛栀。”反观唐然,起了个大早化了美美的一套妆,精气神绝佳。
“早啊。”白洛栀捂着左脸打了个哈切。
“你脸怎么了?”
白洛栀也没怎么注意,就是觉得一觉醒来,嘴巴里好疼。
唐然扒上来瞧了瞧,“你好像是长溃疡了,看来这几天辛辣刺激的得停停了。”
白洛栀没想到,她才吃了一口,就要和它们说再见了。她委屈点点头。
大巴开了二十来分钟,停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园区门口,几栋楼灰白相间,门口挂着某某研究院的牌子。陈老师带着他们刷了门禁,进了一间宽敞的会议室,长桌上摆了笔记本和资料,每人面前还有一杯茶。
今天上午的任务很简单:新闻系和计算机系两人一组,交流。把自己对自媒体传播与大数据分析的看法表述出来,下午统一以小组形式进行汇报。这样分配的目的大概是为了不同专业之间取长补短,提高效率。
一抬头,白洛栀就对上了一双眼睛,是昨天在电玩城遇到的和谢霄野在一起的姑娘。
她今天没穿红色,头发也散在肩头,整个人看上去冷傲又有距离感。
“时柠,要不我两一组?”
那姑娘没说话,但是看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当一个人有资本去傲视一切的时候,就很难心平气和地和每一个人相处了。
“洛栀,你有组队的人选了吗?”她们都是新闻系的,不能分在一组。问这话的时候,她其实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白洛栀摇摇头。她对和谁一起没有讲究,左右不过是做学术交流。如果他们五个人里,注定有一个要单出来,不如是她。
话说完没多久,一个男生主动靠过来。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相斯文秀气,对着白洛栀笑得友善:“你好,我是淮立的,我看你好像是新闻方向的,要不要一起组个队?”
“你怎么就知道她是新闻方向的?”一旁的唐然来了兴致,看这人的眼神分明就是想搭讪,还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男生也不露怯,大大方方地回应道:“所以我猜错了吗?”
唐然:“......倒也没错。”
“可以吗?”男生转过头望着她,征询她的意见。
白洛栀想了想,正要点头,这时一道颀长身影从门口走了进来。
“不可以。”
几人应声回头,没等白洛栀看清是谁,她就被人拽住手腕拉到了身后。
“不好意思。”谢霄野的声音不高不低,从头顶落下,“她有队友了。”
“我靠——”唐然在一旁没忍住小声爆了粗口,谢霄野诶,他怎么来了?而且这两人什么关系?
戴眼镜的男生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最终只是笑了笑:“看来是我来晚了。”
“你可以松手了吗?”男生走后,白洛栀挣了挣。他掌心的温度太烫,像是要在她手腕上烙下一枚印记。
谢霄野松开,手自然插回兜里。
吃瓜的唐然努力把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为什么找我?”白洛栀觉得这人阴一阵晴一阵的,根本捉摸不透。
谢霄野低头看她,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因为这里只认识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白洛栀几乎脱口而出道:“你不去找你女朋友吗?”
谢霄野顿了一下,漫不经心地抬起眼皮:“哪个?”
“就昨天——”
“怎么不继续说了?”谢霄野笑看着她,“某人昨天不是说了,什么都没看见?”
他将她逼到桌角,侵略感像山一样压了下来。
会议室里空调的嗡鸣声在耳边显得格外清晰。注意到周围不少人的视线聚了过来,白洛栀红着脸把人推开,就近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
“既然要组队,就开始吧。”她拿出本子,本子上是她记的一些笔记和摘要。
谢霄野在她对面坐下,托着下巴看她。
人看着乖,字倒挺凶,行楷里加点草书的意思。
白洛栀一本正经地说着自己的想法,轮到他时,她并没有抱有期待。毕竟他满脸来这里打发时间的样子。
但讨论开始之后,她发现自己错了。
他虽然姿态散漫,但是说出的每条,都切在点子上。一些从计算机出发的观点,有趣又新颖。
没一会,一面纸就记满了。
就在她要翻页的时候,桌面上投下一片阴影。
时柠站在她面前,双手抱在胸前,冷冷地看向她。
刚刚,谢霄野没有否认她是他女朋友。所以,这一刻她本能地就想挪位置,把这里留给她。
不管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她都没兴趣夹在中间当道具。
可她刚动了一下,谢霄野的手臂就横了过来。他手掌撑在桌沿,像一道栅栏。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
“没看见有人了吗?”他没抬头,拒绝的意味却很明确。
时柠冷笑一声,带着刚刚邀请白洛栀组队的男生坐在了他们后面。
“看来我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啊。”眼镜男生这么说着,语气里却丝毫没有被人当作“备胎”的愤懑。反而,因为戳破了某人的想法,饶有兴致地观望着。
时柠剜了他一眼,故意将拉开座位的声音弄得很大,“再废话,你去死。”
“是是是,大小姐。”
接下来的时间,白洛栀和谢霄野保持着足够的距离。他往前靠,她往后倚。说到重要的地方,她只点头记下,视线也不再和他有交集。
就这样到了饭点,她丢下一句“这部分我来做ppt”,就离开了。
她步子迈得快,很快就和唐然几人汇合了。
路上,唐然不止一次地想要八卦她和谢霄野的事,都被她糊弄过去了。
饭点,食堂的人很多。他们一人拿过一个餐盘,在门口排着长队。
等排在最开头的人吃完了,他们才吃上。
白洛栀口腔溃疡,加上没什么胃口,所以只点了一份番茄盖饭。但尽管如此,番茄的酸甜感在碰到伤口时,还是会很疼。
吃饭的时候,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下午汇报的事。能到这里的人,手里多少都攥着几个核心论文,根本不慌。
“洛栀,你们讨论得咋样?”淮立的不知道,但盛川这次来的人,大一生就只有她和谢霄野。
“大体方向有了,等会吃完回去整理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
“不过你还真厉害。”蒋安也真诚地夸赞道,“我大一的时候还不知道在哪里混呢,你已经可以接触这种项目了。”
“运气好吧。”白洛栀语气既不过分谦卑,也不倨傲,和她这个人一样,淡得像阵风。
坐在斜对面的男生已经吃完了,看大家还在吃,他压低声音,说了个他打探来的小道消息。
“你们知道这项目背后的投资方是谁吗?”
“谁啊,别卖关子。”唐然在桌底踢了他一脚。她是急性子,对于这种八卦,从来一秒等不了。
“新耀。”
简短两个字,让白洛栀都停了下来。
“那个做房地产发家的新耀?”蒋安不可置信地接道。
几十年前,房地产业还没有现在这么发达。那时候,新耀不知从哪凭空出现,豪横地拿下了不少地。这些地现如今都成了重要地段,价值已经不是翻几倍、几十倍这么简单了。
“嗯。”男生继续说道:“听说这个项目能拉来这么多学校的人,就是因为新耀在背后撑着。他们想在自媒体和大数据这块提前布局,拿这个项目当试点,看看能不能挖出点有价值的东西。”
唐然倒吸了一口气,筷子差点没拿稳:“那这个项目要是做成了……”
“能拿到手的,绝不会少。”
“而且,见者有份。”
经过这一谈,离开食堂的时候,几人眼睛都是亮的。白洛栀除外,她只是好奇一些事,一些他们没有想到的事。
比如,以新耀的财力和影响,为什么开拓版图这种事,会来找他们一群在校大学生。
食堂外种了满满两排的银杏。季节还没到,所以叶子正绿着。白洛栀走在靠里的位置,踩着地上的落叶玩。
眼前忽地现出一截脚尖,米白色的,鞋面上镶着大小不一的碎钻。她停下脚步,视线顺着往上看。
“你,我找你有事。”这嚣张的语气,配上她精致小巧的脸,却一点不会让人出戏。
唐然看着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没礼貌的人,犹豫着看了她一眼:“洛栀,你认识?”
白洛栀点点头:“算是吧。你们先回去做报告,我很快就来。”
几人走后,小道上只剩她们二人,顿时变得很安静。
时柠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白洛栀。”
没想到她会这么老实地就说了,她后面准备的台词都没用上,脸色变了一下。
“你和他什么关系?”
那个“他”没有指名道姓,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楚。白洛栀垂下眼,给出一个答案:“我们是一个讨论组的。”
“你耍我?”
白洛栀很无奈,但除此以外,她实在想不到两人还有什么关系。思考了一会,她试探着又给出了两个答案:“大学同学、社团成员。”
“你——”
白洛栀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她才信,可事实就是,他们除了偶尔的交集以外,毫无关系。
时柠气笑了,表情挂得高高的,看她就像看什么脏东西,“那你敢保证,你接近他就没有其他目的?”
白洛栀沉默了。
“好啊,被我戳中心事了吧。”见她不说话,她的语气更加咄咄逼人起来,“像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别怪我没提醒你——”
“时柠。”
谢霄野从另一条小路上走过来,看着脸色不大好看。
“谁教你这么跟人说话的。”他语气沉下来,是真的生气了。
被他凶的瞬间,时柠的眼眶红了。
“你就为了这种人凶我?”
谢霄野下意识挡在白洛栀面前,皱着眉反问道:“她是哪种人?”
她本想骂丑八怪,可看着白洛栀的脸,那三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最后她恼羞成怒地喊道:“上不得台面的穷酸女!”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在银杏叶的沙沙声显得格外大。
白洛栀的心刺了一下,抬脚想走。哪知谢霄野背后的像长了眼睛一般,拉住了她。
“和她道歉。”他说。
时柠咬着唇,不肯松口。
“我不想说第二遍。”
“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吧!”
转身的瞬间,一串晶莹的泪洒在半空。
“我要告诉爸爸,你联合外人欺负我。”
“随你。”
他没看她离开的方向,而是侧过头。脸上的冷意还没有完全退干净,声音已经缓了下来:“她说什么你都不用理,下次看到她,直接走就行。”
“嗯。”白洛栀低着头,用鞋尖地上的银杏叶拨到一边,叶片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淡绿的脉络,“我没事,你去看看她吧。”
毕竟,是你女朋友。
“会有人去看她的。”
白洛栀没懂他话里的含义,抬头看向他。
谢霄野脸上绷着的表情松动了一些,“她从小被家里人宠坏了,以为谁都要让着她。”
白洛栀从他语气里听出了微妙的不同,再联系时柠走前说的那句话,她想到了什么,“所以,她是你的?”
“妹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避开了视线,看起来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铺满银杏叶的小道上,两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步伐出奇地一致。
下午的汇报进行得很顺利。他们的选题切入角度新,框架也搭得扎实,最后毫无疑问地在评委老师那里拿下第一。
三天后,调研项目的第一阶段结束了,校车把他们送回学校门口。
到宿舍的时候,她们几个还没回来。她简单放下行李,洗了把脸,就又出门了。
今天周五,晚上她和家长约了补课。
她在手机上叫好了车,站在路边等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缓缓停在她面前。她没看见车牌,正要往后走两步确认时,车窗摇了下来,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上车。”
见是他,白洛栀愣了一下。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叫的车不会来这么快,眼前这人也绝不会接司机的活。
“不麻烦了,我已经打了车。”
两人说话间隙,后面的车主已经不耐烦地按起了喇叭。周五学校门口的路本来就堵,司机都是来接了人就走,几乎不做停留。
谢霄野挑眉看她,手指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一点不急。
终于,她抵不住身后司机的催促,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定位。”他打开手机地图递给她。
当看见手机上的定位页面时,他玩味地笑了一下。只可惜,一直看向窗外的白洛栀,没注意到。
“谢谢,你停在路边就好。”远远看见小区大门,白洛栀作势要解开安全带,不想谢霄野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车子一路开到了小区楼下,他停下车,让她下去。
白洛栀飞快地说了声谢谢,就往楼道里走去。走了十几步,她觉得身后不对劲。回头一看才发现,谢霄野不仅没走,还慢悠悠跟在她后面。
见他跟着一起进电梯,她没忍住,问了出来:“你为什么跟着我?”
谢霄野嘴角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这道你家开的?别人不能走?”
白洛栀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心跳声在封闭的电梯内被无限放大。
五楼到了,这次下来的只有她一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面板上的数字不断往上跳。6楼、7楼、8楼……最后停在了22搂。
来给她开门的是一位年轻的单亲妈妈,看见是她,立刻笑起来,侧身把她往里请:“白老师终于来了,圆圆都念叨你一整天了。”
客厅里亮着暖黄色的灯,茶几上摆着摊开的练习册和一壶热茶。小女孩一看见她就跑了过来,扑进她怀里。
“老师老师,我们今晚学什么?”
白洛栀看着她仰起来的小脸,心情不自觉好起来。她伸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发,柔声道:“我们先温习下上次学习的内容好不好呀?”
好久没来的缘故,小女孩黏她黏得紧,这节课比平时要晚了一小时。
临走前,小女孩妈妈挽留她:“这么晚了,要不就在这儿住一晚吧,明天再走。家里有客房,床单都是干净的。”
白洛栀怎么好打扰,婉拒道:“不用了阿姨,这里离学校很近的。”
过了九点,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附近的公交站台更是偏僻。她一边等着最后一班公交,一边拿出手机要给林素蓁报备。可是一打开才发现,手机电量不足百分之五。
这款手机她用了好几年,电池续航已经不是差能形容的了。她只能暂时把报备的事往后稍稍。
今天的公交格外难等。夜里风大,她抱着手臂等了十分钟都没动静。路上偶尔有几辆车驶过,但没有一辆是出租车。
正想着,余光里瞥见前方有一辆车缓缓靠近。是一辆白色的轿车,速度很慢,像是在街上找什么。看见她后,车朝她这里偏过来。
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她没敢再逗留,开始快步往前走。
再打开手机,只剩下百分之一的电量。就算是报警,可能都不够她表述清楚。
白色的车越靠越近,她的脚步也越来越快。
怎么办?还有什么办法?
她闭上眼,在脑海里寻求着任何一丝可能性。
22。突然,这个数字在脑海里闪现。
她的心跳猛地提了起来,身后那辆白色的车几乎是同一时间加速。
路灯一盏一盏从她头顶掠过,影子被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她颤抖着手点开那个一片空白的聊天页面,毫不犹豫地发起了视频邀请。
铃声响起,一下,两下。她用力咬唇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快接啊。
像是感应到了她的心情,第三下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干嘛?”对面漆黑一片看不见脸,语气古怪。
白洛栀来不及多解释,她将手机举起对着身后的白车:“小区北门,救我——”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同时,手机屏幕彻底黑了。
她拼命往前跑,边跑边喊。
体力很快被透支,她脚步渐渐慢下来。
白色车停在路边,看上去,里面的人也要下来了。
胸腹里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一寸一寸的疼着。
她跑不动了......
就在白色车门开启的瞬间,另一道引擎声从身后响起。一辆黑色的车从拐角冲出来,车灯像两道利刃劈开夜色。
她抬起头看着那辆熟悉的车,眼前一片模糊。
可眼见着黑车离白车越来越近,车速却丝毫未减。白洛栀开始意识到不对。
“谢霄野。”她冲他喊。
车内的人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油门被踩到底,然后“砰”的一声——
黑车如同脱弦的箭,直直撞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