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马逊人是希腊神话里的一支民族,由英勇善战的女战士们组成。

    她们互以姐妹相称,守望相助,团结在女王希波吕忒的身边,英勇坚强又诚实可靠。

    纵观整部荷马史诗,曾正面击败过亚马逊人的,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且这些人要么是半神,要么受过神灵的祝福。总之就是把buff上满了,去打,去偷袭,才能跟她们打得有来有回。

    因此,当一个亚马逊女战士说她能滑铲铲死老虎、扫堂腿放倒北极熊的时候,你最好当真。

    ——换而言之,当一个亚马逊女战士中的佼佼者、她们的首领,表示“我听不懂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的时候,你最好帮她解释清楚,否则等同样的农害出现在她的领土上的时候,她只会一筹莫展。

    于是赫斯珀耐心道:“三位判官已经查过了,说是冥府的问题。”

    “深渊暴动,导致冥府部分地区失控,死亡的力量冲破了地下和地上的间隔,而这个突破口恰好在金苹果园里,才导致复合种植失败。”

    “日后你和你的臣民,如果想在某个地方定居下来,一定要提前探测好周围的环境,除去地势、河流和土壤等因素外,一定要避开这种‘两个世界间的间隔薄弱’的地方。”

    希波吕忒眼神漂移:“谢谢您的提醒,但我们短期内没有在某个城市定居下来的打算。”

    赫斯珀又问:“你们现在还是在色雷斯附近活动吗?”

    希波吕忒答道:“是的。但那边的土著越来越不欢迎我们了,我们最近打算向北移动,看看能不能在海边暂时定居下来。”

    赫斯珀没再多问,只对希波吕忒嘱咐道:“不管以后遇到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寻求帮助。”

    “我向你做出友谊的承诺,那么这份承诺就长久有效。”

    众人一同举杯,赫柏顺手便将怀抱的银瓶递给了一旁的哈迪斯,随口道:“你来倒酒。”

    哈迪斯:???

    然而哈迪斯还真就接过了银瓶,默默地站在一旁倒酒。

    然后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就只有赫斯珀的杯子是满的。

    前十五分钟,大家聊天聊得很开心,完全没发现杯子是空的,而且还有今年提前收获的一批早熟版金苹果可吃,所以没人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后十五分钟,哪怕是根本不认识他——无论是冥王哈迪斯还是名为埃多纽斯的化身都不认识——的希波吕忒女王,都察觉到了这一点。

    共计十二只眼睛就这么盯着哈迪斯,想看看这家伙还能搞什么幺蛾子出来,没想到他的心理素质实在太强大了,愣是把所有人无声的注视都屏蔽掉了!

    最后还是赫柏实在忍不住了:

    我们专业的斟酒官,不会像黄昏女神一样乱说怪话,除非忍不住!

    于是赫柏礼貌询问:“您完全不倒酒,是吗?”

    哈迪斯也同样礼貌且冷淡回答道:“是的。”

    赫柏:……你说话的态度如此理直气壮,但你的周身又没有神灵的光芒,你到底是什么人!

    为了弄清此人到底是不是心怀不轨之徒,赫柏拼命给赫斯珀使眼色,请求她移步离开宴席,和她去外面说话。

    两人刚到室外,赫柏就迫不及待问道:“你了解此人的来历吗?”

    “赫斯珀,此人不可不防。他给我一种很古怪的感觉,哪怕他在如此欢乐的宴席上,只是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就好像把所有的生机、活力和笑声都吸走了。”

    赫斯珀大惊:“你是说他是摄魂怪吗?!那是挺值得提防的,让我们先从回忆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开始……”

    赫柏尖叫了起来:“摄魂怪又是什么东西啊!不要在这么严肃的时候说怪话!”

    真不能怪赫柏失态,就好像人类在直面怪兽时,能尖叫出声还算是好事呢,至少证明没被吓傻。

    同理可证,她把前半截的崩溃喊出口后,觉得情绪稳定多了,才能把后面的半截接上:

    “而且你前往奥林匹斯,说你愿意出手相助,改变我的命运的那一天,就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赫斯珀。”

    “所以我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你,哪怕你已经爱上了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我也会冒着与你决裂的风险,审慎地观察他的。”

    赫斯珀感动地拥抱了她一下:“金冠的赫柏啊,你多么善良、细心又坚强。”

    “放心吧,我不会轻易把信任托付给外人。在我弄清楚他的身份前,他只能留在我的神殿里,给我打下手,我指着冥河起誓,绝不会轻易让他接近你母亲的圣树!”

    赫柏无语凝噎:“其实我真不是为了……算了。”

    她殷切地望着赫斯珀,因为她已经遇见过自己险些沦落至此的命运,就见不得别人走上同一条歧路,更何况赫斯珀还是她的救命恩人:

    “向我发誓吧,赫斯珀,发誓你不会轻易与他共享荣耀、声名、权力和财富,哪怕出于你爱他的原因也不行。”

    赫斯珀大惊:“首先,我还没爱上他;其次,我又不是恋爱脑;最后,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啊?!”

    赫柏卡顿了一下:“……呃,因为在我所见的人间诸事中,好像所有爱情的起点,都是落难的男子被女子所救,随后双方在互相依靠的过程中萌发爱情……”

    赫斯珀也沉默了:“这是什么道理。他落难,我救他,他再要报答我的救命之恩,这难道不是他的分内之事吗?”

    “那么,仅仅因为他做了应该做的事情,就能让他分走我的荣誉吗?我不允许。”

    “声名、权力与财富,凡我劳作,便该我得,且仅有我一人获得。除非他愿意先将他的一切分享给我,否则我不会贸然给出任何承诺。”

    赫柏闻言,只觉欣慰,却又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等一下,这不对啊,赫斯珀。”

    “你说的话,是‘若有所取,必先所予’;可你在改变我的命运,乃至在我们都还没有注意到你的遥远的过去,救下漂流到荒岛上的亚马逊女王时,就已经不收取任何报酬,先对我们施以援手了。”

    “正是因为你这样善良,所以才让我们格外放心不下你。哪怕你说再多的怪话想要让我离开,也无济于事!”

    赫斯珀郑重道:“孩子,你可算发现盲点了。附耳过来,我这就告诉你,为什么我会这样。”

    赫柏忧心忡忡地过去了。

    赫柏头痛欲裂地崩溃了。

    因为赫斯珀说:“我机关算尽,但因为本专业大学不设高数课,所以全都算错了,哈哈。”

    赫柏:……救命啊!!!这都是什么玩意儿!!!

    总之,在得到了“我不会把所有的东西都一股脑儿地分享给他,不会变成恋爱脑”的保证后,赫柏终于放心地和赫斯珀携手离去,回到宴席上继续欢饮。

    两人刚走没多久,便从幽深的树荫里,缓缓浮现出一个高大的暗影。

    若换做视力如鹰隼般锐利的人来,便能隐约窥见,这暗影面容严肃,不苟言笑,令人望而生畏。

    因此哪怕他长得再怎么英俊,也很难让人注意到这点,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接近”的疏离感,依稀有君王的风范。

    可惜此时,孤岛上唯一目光锐利的亚马逊战士,已经痛饮得烂醉。

    她甚至都没能发现,原本被她抱在怀里的三条大肥狗已经悄悄溜走了,自然也无法发现,只是像影子一样站在旁边的,那名为埃多纽斯的少年,也同样不声不响地消失了。

    ——于是这暗影便悄然行过千百树的荫,浮现在黄昏的身边,如暗中窥视的狼群耐心等待猎物的松懈。

    在两人走远,无法听见这里的动静后,这暗影才淡去,露出被包裹在其中的,依然维持着少年身形的冥王,三条毛茸茸的大肥狗乖巧依偎在他脚边。

    这本来该是很养眼的一幕,然而哈迪斯的神情却破坏了一切。

    很难说此时,浮现在这位素来冷静、克制而公正的冥界统治者面容上的,究竟是怎样的情绪:

    深思,难以置信,愤怒,绝望,嫉妒……眼下甚至都没有一个单词,能够描述如此复杂的情绪,好在几千年后,人们对这种情绪有个精准的定位,叫破防。

    也幸好在场的只有不会说话的地狱三头犬,他才得以将心事尽数说出口,而不至于落在旁人耳中,叫他威严尽毁,形象全无:

    “看啊,多么狠心的女神!”

    “她衡量一切又审视一切,更要命的是她心底有一套自己的规则,让人弄不清怎样才能与她交好,怎样才能讨她欢心。哪怕她看起来再热情和善,实则也永远和我们不甚亲近。”

    “如果她一直这样……如果她对所有人都这样,那我也就认命了。可凭什么她对赫柏、对希波吕忒,乃至我听说对那跛足的赫菲斯托斯都能友善相待,却偏偏要警惕我?”

    三条大肥狗齐齐看了一眼酸气冲天的哈迪斯,驱赶之意尽在不言中:

    陛下,这很正常啊陛下。

    从人家的视角来看,她就是身怀巨款的独居女性,会警惕来路不明,且按照当下情况很有可能会入赘成功的单身男性,实在太正常了。

    而且人家说的在理,她救你命在先,你回报她,替她开垦土地,照料神殿,也就足够了。

    现在你们也算两清,如果你觉得不开心,那直接走就好了嘛,反正别想我们带走就行,我们还要留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

    哈迪斯几乎气笑了。

    如果不是还要靠着它们争宠,他真恨不得把这三条忘本的狗团吧团吧丢回去:……我也没说我要走!

    他就这样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赫斯珀离开的方向,眼珠漆黑得宛如封锁旧日泰坦神灵的深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

    因为他终于面临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一个他之前曾以为能以武力解决,但他突然发现此路不通的问题:

    诚然没有女神,愿意来到黑暗与死亡的冥府。

    但如果他爱的女神,连“埃多纽斯”也不喜欢呢?他又要用怎样的手段,才能得到她?

    她心性坚定、理想高洁,所以不可强迫;天后庇护她,诸神的斟酒官也祝福她,所以不可威胁。

    亚马逊人会在大地上寻找她的行踪,所以不能诱拐;神王宙斯还在虎视眈眈,所以不能先斩后奏地宣称。

    那么……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得到我的所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