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方城外,一处依山傍水的小院中。

    钟离湛闲适地躺在躺椅中,翘着二郎腿,翻看账目。

    他跟姬阚说自家生意出了问题,还真不是借口。

    就这半年,家族底下一些小商队时不时就遇到袭击。

    山匪、海盗、妖鬼轮流上阵,没个消停。

    虽然都是些小事,可积少成多,就该成痼疾了。

    昨晚更是稀奇,他人刚入城,就听说自家“后院”起火了。

    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周家少爷,跑他家里来闹事……这可真是寿星公上吊。

    还有那位据说被惊扰的客人……

    倏然半空传来一道银白雷光,破窗而入,稳稳停在他面前。

    竟是一封加急的白日雷信。

    钟离湛抬手一截,从中翻出一封盖着加急印的,拆开一看,“怎么还有伶舟家的事,伶舟家又闹什么幺蛾子了?”

    他沉了目往下看,看着看着,唇边竟浮起冷笑。

    被招来的几位分支家主面面相觑,不知里面究竟写了什么东西,让自家少主露出这样的表情。

    “伶舟晧……千秋岁……钱庄。”

    灵力凝成的信纸在钟离湛手中破碎,他悠然感叹道:

    “藏得真好啊,溟山那一支几次去查,都只查出那个放在明面上的傀儡,没想到,背地里竟然还藏着这样一条大鱼。”

    “少主,发生什么了?”一名心腹皱眉询问。

    “跟咱们齐名的那两个钱庄,你知道吧,之前咱们的人查出来,霜天晓的人和魔域有些关系,另一家没什么根基,就是来历挺神秘,幕后的人把自己捂得挺严实。”

    心腹疑惑道:“您不是说这是小事不要紧,没必要刨根问底吗?”

    “一家没有根基的钱庄当然是无关紧要,但今天上午,他们家主子对外公布了身份,不是别人,正是咱们伶舟家的二少爷,伶舟晧。”

    钟离湛抽了张帕子细细擦手。

    “为了挽回之前损失的颜面,他把千秋岁钱庄进献给了伶舟家。”

    钱庄在钟离家的收入中算重要,但还没到不可或缺的地步,他家虽然重视这一块,可修仙世家的根基在修为,在家族中的子弟。

    再说了,出来做生意,以和为贵,没必要处处赶尽杀绝,做些伤天和的事情,平白连累自身。

    没想到背后藏着这么一条大鱼。

    “但是少主,伶舟晧自己在外也混的如此风生水起,何必顶着骂名回伶舟家呢?伶舟家那些人,也不是好相与的啊。”

    心腹不太懂。

    钟离湛闭眼,放松自己靠在椅背上。

    “不一样,背后有人撑腰,和没有人撑腰,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比如之前,只要我和霜天晓那边的人想,随时都能把三大钱庄变成两大,但是现在,他背靠伶舟家,还把钱庄献了上去,想动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说到底还是拳头硬不硬的问题。

    三家钱庄,两家背后都有势力,只有他没有,伶舟晧怕是夜里都睡不安寝,生怕他们联合起来针对自己。

    “但我没事打压他干什么,把他打完了,就剩我和那谁,我俩在那对砍了。”钟离湛唏嘘。

    紧接着他伸了个懒腰,似笑非笑,“不过,现在我有打压他的理由了。”

    他拍了拍面前的账本,“连带着之前的,一起还给他。”

    不过……要不要联系魔域那边的人呢?

    钟离湛陷入了沉思。

    门外传来敲门声,一名粉脸婢女走进来,未语先笑,先盈盈行了个礼,压着步子来到钟离湛身边,才将笑容收敛,低声禀报:

    “少主,来客酒楼的掌柜求见。”

    钟离湛没好气地问:“昨晚的事处理完了?”

    “不是,章掌柜说,他有要事禀报,性命相关的要事,关于另一位客人,”婢女蹙紧眉头,“就是昨晚被打扰了的那位。”

    “他要赔偿?不夸张的话,就给,我们家不是开黑店的。”

    “不,他要我们退还全部房费。”婢女摇头。

    钟离湛深吸口气,“退给他就是。”

    “还有……”婢女越发张不了口了,总觉得这话说出来,少主必然会雷霆震怒。

    “什么?”钟离湛最烦下面的人吞吞吐吐,“你直说。”

    “那人说……”婢女还是犹豫。

    别说酒楼掌柜了,她转述起这事来,都觉得难以启齿,硬着头皮才说出来,“他是您弟弟,亲弟弟,让来客酒楼的掌柜务必请您过去一趟。”

    说完,婢女先暗自摇头。

    来客酒楼这种产业,在钟离家的分支处都排不上号。

    若不是少主此刻就在八方城,这种无厘头的消息,是无论如何也不该传到少主手中的。

    早在下面就已经被当做废话处理了。

    这位掌柜的运气真是太不济了。

    “掌柜说,那位客人带了许多人,这会儿正等在酒楼里,非要见您一面不可。”婢女飞快地说。

    钟离湛在理解了这句话之后,便笑了。

    气笑的。

    他爹娘就他一个儿子。

    真以为谁家都和伶舟家一样,出这档子乱七八糟的事?

    还是说,那人就是从这事里面得到的灵感,才来模仿?

    不错,钟离湛漠然地想,胆子很大,讹诈讹到他钟离湛头上来了。

    巧了,他正一肚子火没地方撒。

    钟离湛拂袖起身,皮笑肉不笑道:“是么?那我可真得去看看了。”

    “……去看看,我父母什么时候又给我生出了个弟弟来。”

    婢女低了头,云鬓低垂,唯唯退后,站在他身后。

    “走。”

    来客酒楼内,掌柜平日休息的里间。

    章掌柜在门口来回踱步,比那热锅上的蚂蚁还要焦虑几分,一会儿看看外面,一会儿看看里面。

    又是忧心自己拿这种没头没脑的消息去打扰少主,这个掌柜之位想来是不用坐了。

    可要是不照里面那位的意思做……

    那他的头,可能也不用在脖子上坐了。

    昨晚那周家少爷不翼而飞之后,可还没回来呢。

    好不容易等到回信,掌柜急急忙忙将来信拆开,眼前就是一黑。

    少主亲自来了?

    这……

    就在他脑门冒汗时,一阵清风拂过他,掌柜浑身一颤。

    庭院中栽种的上百颗梅树转瞬便度过了秋,齐齐绽放,刹那间的缤纷华彩,仿佛从凡间过渡到了仙境。

    八方城里修士无数,却无人察觉了这方天地的变化。

    只有掌柜坐立不安。

    方圆百里的天地仿佛成了雨后的荷叶,被轻而易举取到了一只手中,成为了对方的掌中物。

    前院的大门忽然打开,门后却空荡荡无人。

    生着一双含情含笑的丹凤眼的青年凭空出现,自门外走进,靴子踩在满地飘落的花瓣上。

    与此同时,他身边的婢女和侍卫,各自占了一个方位,垂手肃立。

    这处院子早就清空,可转眼间,又被填充得满满当当。

    掌柜平时能见个分支主事人已经不错了,还是头一次见到自家少主,满头大汗地弯腰。

    “些许小事,惊动了少主,属下、属下……”

    钟离湛淡淡道:“免了,等我见过了我这位好弟弟,再来说你的事。”

    他望向眼前的屋子,面上浮现些许冷色。

    那张同样艳名满天下、百年来只被伶舟虞压了一头的脸上,缓缓勾勒出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找什么借口不好,偏偏学伶舟晧?

    暗红轻纱下摆垂落在地,随着钟离湛的步子发出沙沙声。

    他走到门前,无甚笑意地笑了一声。

    “你想怎么……”

    死。

    屋内的人自窗边转回头,似有宿雪经年,寡淡无情的眸子落在他身上。

    那张钟离湛熟悉到骨子里的脸微动,朝他浅浅颔首。

    钟离湛:“…………”

    钟离湛:“………………………………”

    钟离湛一张脸空白,下意识把迈出去的步子收了回去。

    他退到屋外,深沉地望着面前的大门。

    片刻后,他又走了进去。

    然后又退了出去。

    一连重复三次,他才急促地走进屋,忙慌昏了头似的,看向里面的人脚下。

    ——有影子。

    堂堂钟离家少主,在这一刻,采取了最朴素的办法,来判断面前人的身份。

    还活着,不是鬼。

    他的脑子经历了如遭重击、经历了一团乱麻、经历了颠倒错乱,勉强冷静下来。

    其他人在看他。钟离湛告诉自己。

    “我……咳咳,”他沉着着嗓音,说,“我父母那个,确实……”

    “非常恩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