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夜色正浓。

    木春一脸餍足地下了餐桌,不顾欲言又止、想要挽留她再待些时候的赤红灵,衣袂飘飘,不带半分留恋地回了自己的屋子。

    刚一推开门,就看见庆宜四处蹿腾,它的身后紧紧地跟着一张白色的纸片小人。

    庆宜听到声响,见木春回来了,泪眼婆娑地扑到她的身上,指着那张纸片,声诉自己的遭遇。

    “小春,这纸人有问题!我让它帮我拿几样东西而已,它就像是发了疯似地追缠我!”

    木春安抚性地摸了摸庆宜头顶上的那撮红毛,柔声道:“

    你怕一个纸片小人做甚?它就算追缠你,又不可能伤害得到你,你且放宽心就好。”

    庆宜心想也是,一个纸片小人再恐怖又能恐怖到哪里去,大不了它一嘴给它撕了。

    于是,它壮着胆子回头,黄豆粒大小的眼睛蕴着深沉,雄赳赳气昂昂地抬首挺胸,横眉冷对纸片小人。

    小人脸上那两粒黑点忽地红光一闪,它的胳膊竟扭成了诡异的弧度,手上多了一把纸片小刀,好似要磨刀霍霍向灵鸟。

    庆宜尖锐地啼叫一声,飞速扭头,用翅膀挡住脸,窝在木春的怀里,泣不成声。

    “小春,这纸片人真是太邪性了!简直跟它的主人一样恐怖!我们快把它烧了吧,要不然我寝食难安啊。”

    面对庆宜的哭诉,木春有些为难,只因这纸片小人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大师兄水无月是也。

    水无月说自己在外派期间,学了新的术法,名叫傀儡术,用纸片就可通灵。

    他担心木春,便施术做了这小人当作二人沟通的信鸽,只要木春开口呼唤,那边便能立刻收到传音。

    后来木春捣鼓这小人的时候,还发现了它别的用途。

    小人勤劳能干,堪称勤俭持家的好帮手,将木春拿来的行李打理得井井有条,根本没用她插上半分手。

    想是庆宜见了小人好用,便也使唤了它,也许是语气不太好惹了小人不悦,才闹出了这场纠纷。

    只是庆宜口中说的小人邪性这件事…

    她抬眸望向那张纸片小人,只见它柔柔弱弱地靠在桌案旁。

    两条眉毛悲伤地耷下,木春竟出奇地能从那两颗黑点中读出一丝伤心的情绪。

    木春义正言辞地说道:

    “庆宜,你以后要注意言行了,不能随便诽谤他人,知道吗?纸人有灵,它听了也会难过的,它的主人也是。”

    挨了一顿说的庆宜委屈巴巴,它何其无辜。

    它不过就是让那小人帮它那几筐瓜子的时候碎碎念了几句水无月的坏话,被小人狂追不舍。

    刚才又是一番恐吓,现下又被木春指责。

    它觉得自己很冤,比窦娥还冤。

    它又没说错什么。

    那水无月就是个阴暗虚伪的家伙,只知道暗中觊觎木春。

    司马昭之心人尽皆知,还能怪它说吗?

    庆宜瘪着嘴,一只鸟形单影只地飞到自己的小窝里,郁郁寡欢。

    木春瞧它的背影落寞,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仁递到面前,劝哄道:

    “庆宜,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说,别对师兄以及它的物件敌意太大,你也不愿意看我难做的,对不对?”

    庆宜本是闷头生气,但奈何木春手中的瓜子仁散发出的焦香勾起了它肚子里的馋虫,又见木春低声议和,屈尊降贵地抬起了它尊贵的脑袋,埋头苦吃。

    它边嚼边道:“好吧,看在小春的面子上,我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了。”

    木春欣慰地拍了拍头,颇有一种自家孩子懂事的成就感。

    她冲已经飘在木板上无声无息的纸片小人勾勾手指,只见原本还看似羸弱的小人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冲了过来。

    她问道:“师兄可是有什么消息带给我?”

    纸片小人默了半瞬,随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有。今日未时的时候曾联络过你。”

    未时?那个时候她在干嘛?

    她细细思索后才想起来,自己那时候好像在跟庆宜下五子棋,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但她下得过于投入了,一时没有注意到。

    她又问道:“那现在师兄可还有空?”

    小人即刻应声道:“有。”

    “那便帮我联络一下师兄吧。”

    小人的头顶骤然开出一朵碧色的小花,花苞待放,飘出一缕青烟,隐隐约约可见水无月如寒月般皎皎的面容。

    他轻声问道:“小春,怎么了?”

    “师兄,我听纸片小人说你未时找过我,想问问可是有要事要同我说。”

    水无月淡淡地笑了声,那抹笑犹如春日刚化的融雪,褪去了周身清冷的凛冽。

    “没什么,我只是想问问,你在合欢宗待得可还习惯。”

    木春将今天发生的事情简略地跟水无月讲了一遍,其中略过了许多“细节”。

    水无月听后,薄唇绷成一条直线,“迎你的人竟是赤红灵?”

    “是的。”

    方才还带笑的他脸色倏地沉了下去,那轮寒月犹覆上了一层冷霜。

    他跟当初的木春想法出奇的一致。

    合欢宗那么多人怎的就偏偏让他来了?

    他对赤红灵可是半分好印象都没有。

    前世这小子更是没少在他与木春之间从中作梗、挑拨离间。

    要不是他提早与师尊商量了嫁娶事宜,早早地同木春成了亲,指不定又得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现在听到这个名字他都恨得牙痒痒。

    不过,现在的赤红灵也不足为惧,毕竟他同木春二人的关系还依旧是势如水火。

    他如此想着,却没料到木春早已同赤红灵求和,二人现在的关系并不像他想象当中那样的僵硬。

    “小春,你若是在那儿受了欺负,定要据实相告。”

    水无月又摆出那副好兄长的模样,循循善诱道:“尤其是那个赤红灵,倘若他动你分毫,等师兄去了合欢宗自会为你鸣不平。”

    略去太多事情的木春有些心虚,嘴上应道:“知道了,师兄。”

    “无月,你在同谁说话?”

    对面传来疑似师尊的声音,木春还想着和师尊打声招呼,却见眼前青烟消散,再不见水无月的面庞。

    水无月这边刚断了与纸片的灵息,一位鹤发童颜的男子走进了他的洞府。

    他扶手作揖,“师尊,弟子并未与人交谈。”

    这名男子正是水无月和木春的师尊,云岫尊者,夏杳。

    夏杳抬颌,眉眼疏淡,道:“可我怎么感觉像是听到了木春的声音。”

    水无月撒谎,面上却不假辞色,“许是师尊思念小春过度,听错了罢。”

    夏杳揉了揉眉心,自己确实最近是日夜惦念着木春的安危,这几日入睡前都在思量此事。

    “你此次打探桃源村可得到什么消息没有?”

    水无月将事情一一禀明,夏杳听完后执着手中的玉骨折扇,敲了敲他的脊背。

    “既探查到消息,为何不第一时间上报宗门?”

    水无月不疾不徐道:“桃源村幽魂颇为警备,更何况他们也曾都是修行的修士,弟子若强行动用灵力传信,恐会打草惊蛇。”

    夏杳笑道,眼底却不见一丝笑意,“你这张嘴一如之前那般能说会道。”

    “当年央求我把木春托付给你就算了,现在又要带着她去探查传说中的四大神兽,你难道不知道你小师妹几斤几两吗?路途危险重重,若是她伤着了…”

    “不会。”

    “不会?”

    “不会。”水无月低声重复,“弟子已向天道立誓,此生此世、生生世世定会护小春周全。”

    夏杳气得不行。

    修仙者最忌讳的就是犯口业之障,尤其是立誓。

    “你可知修仙之人不可轻易立誓?”

    “弟子明了。”

    “那你还立誓?甚至是向天道立誓?若誓言有违,你可是要受灭顶之灾的。”

    对比起夏杳的愤怒,水无月的表情倒显得格外的平淡,他抬眸,一双皎玉寒霜的眸子不悲不喜,

    “那也是弟子应得的。”

    夏杳不语。

    他几百年才收了这么一对徒儿,一个两个都是让人这般的不省心。

    水无月作为百年、甚至可以说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天才,其天赋可谓是禀赋绝尘。

    宗门将他带到自己面前的时候,不过才八岁,就已迈进筑基门槛,更遑论,他还拥有先天剑骨。

    自古以来,凡拥有先天剑骨者,剑元精纯,无需费力修行即可达常人无法企及之境。

    他虽在修行上有所造诣,可夏杳却看出他心中杂念太多,恐有心魔作乱,为解其心结却始终不得其法。

    而木春…

    说起这木春,他就更头疼不已。占星阁那老头夜观天象,察木春命格不凡,将她塞到自己手底下教养。

    可他一届剑修,整日只知道修仙问道,哪有养孩子的经验,也幸好当初水无月毛遂自荐,揽了这桩差事他才落得清净。

    他虽没怎么带过木春,但也是看着她一点一点长大的,

    如今她独自出了远门令他万分担忧,却又没想到水无月净对她生了别的心思,甚至不惜拿自己的前途起誓。

    夏杳头疼,“保护的法子有千万种,为何偏要立誓?还是向天道立誓?”

    水无月咬字,字字分明,“弟子只为证我心明鉴。”

    好一个我心明鉴。

    这句话一出,夏杳再说不出旁的相劝的话。

    既是他心之所向,也没拦他的必要了。

    夏杳懒得管、也管不住水无月。

    许是少年时的他太过于听话,硬生生将叛逆期延后了,简直像一匹脱了僵的野马一样肆意妄为。

    “算了,保护好你小师妹。”

    夏杳叹气,“她现在可安全抵达合欢宗?这次你俩走得匆忙,我都还未来得及嘱托她一二,木春这丫头可是第一次独自去这么远的地方…”

    字字句句诠释着对木春的担忧。

    水无月明了师尊对木春的牵肠挂肚,淡淡道:“小春已安全抵达。师傅不用费心,等我处理完手上的事,不日便会去合欢宗守着师妹。”

    手上的事?莫不是占星阁的人又给他的宝贝徒弟派了什么任务?

    上一次外派水无月出宗仅两年,就险些让他丧命,那群人竟冷血地对其毫不关心,只想着他是否圆满他们心中所谓的道义。

    如此薄情寡义之人竟还有脸面找他做事。

    “占星阁那老家伙又找你说了什么?”

    夏杳皱眉,语气不悦,“上次他那占卜,说什么天机阁恐有大祸,唯有寻四方神兽方有破解之道,便让你去寻线索。这次又要作什么幺蛾子?”

    水无月敛紧唇瓣,似是挣扎,缓缓开口:“卜星尊者说弟子所作之举实为正确,唯有靠小春才能寻到四方神兽踪迹。”